01
祖屋拆迁分我七十五万,岳母让给小姨子七十万,不然离婚。
我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葱放下,老婆已经把碗推到一边,说:
“我放过你,我们离婚吧。”
葱叶上的水滴到案板上,一滴一滴,像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把葱切得太厚,锅里的汤也快烧干了。
岳母坐在餐桌边,手指慢慢捻着衣角。她今天穿了件灰色针织衫,袖口起了两个小球。小姨子坐在她旁边,没动那碗饭,筷子却一直夹着碗沿。
我把火关了。
“你们先吃。”我说。
没人动。
这套房子是我外祖家的老祖屋,手续办完后,按照那边的安排,分到我名下七十五万。钱还没到手,岳母先在电话里说,小姨子最近正要换房,家里缺口大,让我拿七十万出来。
“都是一家人,先给她用。”岳母说,“你们两个以后还得互相照应。”
我当时在阳台晾衣服,手里夹着一只掉了扣子的睡衣。听到这句,我问:“妈,七十万不是小数目。”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要是不愿意,静雯说了,你们就离。”
静雯就是我老婆。
她从卧室出来时,头发还没梳,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发夹。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听见多少,只说:“妈让你给,你就给吧。”
那晚我煮的是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切得不均匀,鸡蛋结成一大团。静雯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就是图你祖屋那点东西。”她问。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可你一直这么想。”
我看见她右边的拖鞋沾了点面粉,可能是下午包饺子时留下的。她这人做饭不爱系围裙,袖子上总有一点面粉,洗也洗不干净。
“我只是想问清楚。”我说,“给七十万,剩下五万怎么办。”
“你看,你还是在算。”
“那不算,怎么过日子?”
岳母抬头,声音很轻:“小满,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静雯她也不是非要你的东西。小雅那边,是卡在这一步了。”
小姨子小声说:“姐,我不用你们给这么多。”
岳母看她一眼,接着说:“你别说话。”
我没想到她会替小姨子把话接过去。她平时不是这样,连看电视选哪个台都要问三遍。
客厅的电视正在放一个老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种塑料收纳盒。静雯突然问我:“明天你上班吗?”
“上。”
“那你早点睡。”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碗里还剩半个蛋。她洗碗时水开得很大,哗啦哗啦的,岳母低头剥橘子,剥到一半,橘子皮断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不出。手机刚好弹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醒,我按掉了。
后来静雯从厨房回来,擦着手。
“我放过你。”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去把窗台上的一盆绿植挪了个位置。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盆底垫着一个旧塑料盖。
“明天我去接小雅。”她说,“妈晚上住这里。”
我问:“那我呢?”
“你也住。房子又不是我的。”
她说完,坐下继续剥那只没剥完的橘子。手指上沾了白色橘络,剥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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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没有离婚。
不是因为舍不得静雯。也不是因为七十五万。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起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换了新汤底,想起电梯里有人打了个喷嚏,想起明早要交的方案还没改完。人到中年,很多大事都挤在一块,反倒没有一个能单独占满脑子。
静雯睡在床的外侧,背对着我。
“你真想离?”我问。
她没回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了两遍。”
“我说什么你都当真。”
“那你别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床头的小夜灯没关,灯罩上有一只灰色的小飞虫,静雯抬手拍了两次没拍到,最后也不管了。
我说:“七十万可以给一部分,不能全给。”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祖屋分来的。”
“你的。”
“登记在我名下。”
“你看,你还是在说你的。”
我坐起来,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空了,杯底还有一片没化开的蜂蜜。静雯听见动静,问我:“你又喝什么水。”
“没水了。”
“厨房有。”
我没去。
其实我们结婚九年,静雯很少直接跟我要什么。她会在买菜时多拿一盒贵一点的菌菇,会在我加班回来时说锅里有饭,却不问我吃没吃。她对小雅的事情一直上心,从前小雅读书,静雯给她寄过衣服,后来小雅工作,静雯还替她照看孩子。
我也不是没有帮过。
小雅的孩子生病那阵子,静雯连续请了几天假,我替她送过饭,替她接过孩子。那孩子不爱吃胡萝卜,偏偏每顿饭都要把胡萝卜挑出来,弄得饭桌上到处都是橙色小块。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其他的忘了。
“你妈说,不给就离婚。”我说。
静雯终于转过头:“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
“她着急。”
“着急就可以这么说?”
静雯坐起来,抱着被子。她一生气就会把被角揉成一团,揉完又慢慢铺平。
“我妈这两年照顾小雅的孩子,腰也不好,家里还有一堆事。小雅那边确实需要。”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知道和愿意,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有点松,转了半圈,露出里面刻的字。那是我们结婚时一起去刻的,字不深,静雯后来嫌硌手,戴着戴着就习惯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和你结婚了,我娘家就跟你没关系。”她问。
“我没这么想。”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有关系。”
我看着她,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变成一张放在桌上的纸,谁都能看见,收不回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大自然。
“我也不想要你的钱。”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站在我这边一次。”
“站在你这边,是把七十万给小雅?”
“不是。是你别一听到我妈开口,就先把门关上。”
“门是你们一起关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剩下的五万呢?”
“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生活。”
“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还是你一个人的生活。”
“静雯,你别绕。”
她低头把戒指转了回来。
“那你也别装。”
我本来想问她装什么,突然闻到厨房里有焦味。我们同时起身,锅里的汤已经干了,锅底贴着一圈鸡蛋沫。
静雯拿勺子刮了两下。
“明天买个新锅吧。”
“这个还能用。”
“你总是什么都说还能用。”
她把锅放进水池,没有继续洗。我们站在厨房里,一个看水池,一个看窗外。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断断续续,喊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岳母住在客房。半夜我去厕所,路过门口,看见她的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她睡觉不关门,屋里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柄缺了一小块。
我第二天才知道,那只杯子是她从老家带来的。
周六早上,静雯去买菜,岳母在阳台晾床单。她把一只袜子夹了三遍,还是夹歪了。我递给她一个夹子,她接过去,没说谢谢,只说:
“小满,静雯脾气拧,你多担待。”
“她说要离婚。”
“她说的,你别当真。”
“那您说给七十万,不给就离婚,也别让我当真。”
岳母手里的床单停在半空。
“我不是想逼你。”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她把床单重新抖开,夹在晾衣杆上。夹子是蓝色的,边缘有点毛。
“我就是怕小雅以后过得不好。”
“她有丈夫。”
“她丈夫也有难处。”
“那我就没有难处吗?”
“你有。”岳母说,“你一直都有。”
这句话很轻,像是她说错了,想收回去。她低头摸了摸晾衣杆上的灰。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阳台外面,一辆送水车停了一会儿,车上放着几个空桶,司机蹲在地上吃包子。岳母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随便就是不想做。
静雯回来时,手里拎着两根黄瓜和一袋面粉。
她看了我一眼:“你又跟我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难处。”岳母说。
静雯把菜放进厨房,低声说:“你别什么都跟他说。”
岳母说:“他是你老婆。”
静雯的手停在袋口。
“也是因为是老婆,才不能什么都让她知道。”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着,又不能吐出来。
03
我那几天特别忙,忙到晚上回家还要找手机。手机就在手里,我找了十分钟,最后问静雯有没有看见。
“你拿着呢。”
“哦。”
“你最近脑子坏了。”
“人到中年都这样。”
“你才四十出头。”
“那就是提前。”
她在削土豆,削皮刀在手里转得很快。土豆皮落进垃圾桶,偶尔有一截掉在地上。她没捡,脚一踢,踢到柜子底下。
我忽然问:“小雅到底差多少?”
静雯没抬头。
“你不是不问了吗?”
“随口问问。”
“那你就随口听。”
她把土豆放进盆里,水开着,没关。水溅到她袖口,她也没挽袖子。
“你妈让你说离婚,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
“她怕你不答应。”
“你呢?”
她拿起另一个土豆。
“我怕你答应。”
我没有听懂。
她也没解释。
客厅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为一条围巾吵架。静雯说这电视剧太拖,我说你还不是看得很认真。她说她只是听声音。我问晚上吃什么,她说土豆,我说中午不是吃过了吗,她说那你别吃。
这些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去把地上的土豆皮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张公交卡充值小票,我没看清,顺手压在最下面。
晚上,岳母给我端了一杯茶。
“家里没茶叶了,拿这个凑合。”
茶杯是那只缺了杯柄的白瓷杯,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我说:“这杯子怎么还留着。”
“能用就用。”
“缺了一块,不扎手吗?”
“又不拿手摸杯柄。”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块饼干。饼干边缘掉渣,她捏得更紧,碎屑落在膝盖上。
“你外祖家那套房子,听说小时候你常去。”
“嗯。”
“你舍不得?”
“房子拆了,也不是我舍不舍得。”
“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那是我家的东西。”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话怪。外祖母走了很多年,祖屋里那张木床我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小时候我去住过几次,夏天蚊子多,外祖母拿蒲扇给我扇风,扇着扇着自己睡着了。我嫌热,偷偷把她的蒲扇拿走,她醒来后没有说我。
其实我连她葬在哪儿都记不清了。
岳母说:“你们两口子,别因为这个伤了和气。”
“我和静雯不是因为钱。”
“我知道。”
“您知道还让她来跟我说。”
她没有回答,起身去厨房看锅。锅里煮着玉米,水已经开了,玉米叶子在锅边浮着。她关小火,顺手把灶台上的盐罐往里推了推。
我突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她:“妈,家里是不是还有挂面?”
“柜子第二层。”
“找不到。”
“你眼睛只会看手机。”
“我没看手机。”
“那你找。”
我打开柜门,里面全是塑料袋和调料包,找出挂面时还掉出一只旧本子。封皮被油沾过,写着静雯的名字,后面有一串小字,看不清。
“这个是什么?”我问。
岳母伸手拿过去。
“没什么,菜谱。”
“静雯还写菜谱?”
“她小时候写的。”
她把本子压在茶几下面,没有翻开。
晚饭是玉米和土豆,静雯回来时看见桌上没有肉,问:“你们吃素?”
岳母说:“你媳妇说随便。”
“她说随便,您就真随便。”
“那你去买。”
“我累。”
“累就吃土豆。”
静雯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问:“小雅那边,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要拿我的钱?”
静雯看我一眼。
“她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什么。”
“她知道妈在想办法。”
“她知道是七十万吗?”
“她没问。”
“她为什么不问?”
“她问了,你就会给吗?”
我笑了下,不是开心。
“原来你也知道我不会。”
静雯低头拨土豆,拨了半天,土豆在碗里转了两圈,没夹起来。
她说:“小满,我跟你说离婚,不全是为了小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她张了张嘴。
手机响了,是她单位同事打来的。她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变得很平,像在处理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嗯,明天我去。文件放我桌上就行。没事,不麻烦。”
她挂掉电话,站了一会儿。
“你要不要吃香蕉?”她问。
我说:“不吃。”
“那算了。”
她把香蕉从果盘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换了个方向。
04
岳母搬来以后,家里多了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只塑料盆。
她的塑料盆是浅粉色,盆底印着两条小鱼。她每天早上用它泡脚,泡完把水倒进厕所,盆沿搭着一块旧毛巾。那块毛巾总有一角掉在地上,我路过时会捡起来,第二天还是掉。
小雅来过两次。
第一次,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先问:“姐夫,不是,姐,你吃饭了吗?”
她叫我姐,叫得不太顺。
我说:“吃过了。”
她说:“那我不进去了,家里还炖着东西。”
岳母从客房出来:“进来坐会儿。”
小雅换鞋时,鞋带松了。她蹲下系了半天,系好后又重新解开,说鞋里硌脚。她没有坐很久,跟岳母说了几句孩子上学的事,临走时把苹果放在玄关。
那袋苹果后来被静雯拿去榨汁,榨汁机的盖子没盖严,果汁溅到墙上。我们擦了很久,墙上还是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小点。
第二次,小雅没带东西,手里拿着一件儿童外套。
“孩子不穿了,妈,你看看小满家有没有人能穿。”
“给你姐家的孩子留着。”岳母说。
“她们家孩子多大来着?”
“没有孩子。”
“哦,我忘了。”
静雯在旁边整理餐桌,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说:“你拿回去吧,送给别人。”
小雅点点头。
“也行。”
她走后,岳母坐在沙发上剥蚕豆。她剥得慢,豆壳堆在一只旧盘子里,偶尔有一颗豆子掉到地毯上,她也不捡。
“你别怪小雅。”她说。
“我没怪她。”
“她就是记性不好。”
“她连我有没有孩子都忘了,我怪她干什么。”
静雯看了我一眼。
“你非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吗?”
我把抹布洗了洗,挂到水龙头边。
“我说错了?”
“没有。”
“那就行。”
晚饭前,静雯接了一个电话。她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挂掉后,她拿起桌上的碗,一个个往厨房端。
我问:“小雅怎么了?”
“没怎么。”
“她又说钱的事?”
“你很想听?”
“我不想听,但你们每次都在我面前说一半。”
她把碗放进水池。
“她说不用七十万,五十万也行。”
“那不是一样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替她说。”
“因为她是我妹妹。”
“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背对着我,开始洗碗。水流冲在碗底,声音又急又密。她洗得很认真,碗边一圈油渍被她用指甲抠了两遍。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没有盖子的调料瓶,瓶口结了一层硬皮,她拿纸巾擦了,擦不掉,便放在那里。
我走过去,把另一个碗放进水池。
“我不是不愿意帮小雅。”我说,“我只是不能接受你们把离婚挂在嘴边。”
她没有回应。
我又说:“你们要是真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说。别绕这么大一圈。”
她还是不说话。
我拿起一个碗,洗了很久。洗洁液已经没了,我还在往碗上挤,挤不出来,又拿水冲。那个碗底有一块米粒,我用指甲刮下来,冲掉,再洗一遍。
“你洗干净了。”静雯说。
“没干净。”
“干净了。”
“你别管。”
她把手擦在围裙上。
“你想要我说什么?”
“说你到底想不想离。”
“我说了,我放过你。”
“这句话听着不像放过我。”
“那像什么?”
我不知道。
厨房里有一只小飞蛾,绕着灯转了几圈,落在墙上。静雯拿纸巾去擦,擦空了。她把纸巾扔掉,又拿了一张。
“你妈让我把钱给小雅,她说家里供不起孩子。”她说,“我爸那边留下的东西不多,早些年用掉了。小雅丈夫最近换工作,收入不稳。孩子要上学,家里老人也要照看。她没跟你开口,是因为她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找你帮忙。”
“我不喜欢被逼。”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也没办法。”
这句说出来,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她继续擦那面墙,明明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妈让我说,不给就离婚。”她说,“我没答应。我只跟她说,我不想你们以后见面都觉得尴尬。”
“所以你替她把话说了。”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话。”
“你想离?”
“我不知道。”
她把纸巾折成四方块,放到水池边。
“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结婚,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合得来。你不是真的想进我家。你每次去我妈那儿,都坐得端端正正,吃完饭就收碗,问什么答什么。你像来做客。”
“那我应该怎样?”
“随便一点。”
“我已经够随便了。”
“你不随便。”
她说完,自己又觉得这句话没有意思,转身去拿抹布。
我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桌上的盐罐歪了,我伸手扶正,静雯看见了,马上又把它往旁边挪了半寸。
“放那儿,开柜门碍事。”
“你刚才还说我不随便。”
“你可以不管盐罐。”
“行。”
我把手收回来。
晚上十点多,小雅又打来电话。静雯站在客厅接,没开灯。她说:
“你别再来了。”
“姐,我没……”
“不是你的事。你先照顾好自己。”
她听了一会儿,突然问:“孩子睡了吗?”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
“那你也早点睡。”
挂断电话后,她在黑暗里站着。我坐在沙发上,没有问。
过了几分钟,她说:“厨房那个碗,别用了。”
“哪个?”
“有裂纹的那个。”
“还能用。”
“我说别用了。”
我起身去找。她跟在后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碗,放进了水池。
“明天扔掉。”
“为什么不现在扔?”
“我累。”
她关上柜门,靠在台边。
“你还想不想吃面?”她问。
“几点了。”
“十点半。”
“那算了。”
“我想吃。”
“那就煮。”
她看着我。
“你煮。”
我把锅拿出来,往里加水。水开之前,她忽然说:“小满,如果没有这七十五万,你还会跟我过吗?”
我背对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也随便答,过。”
“那如果我没办法站在你这边呢?”
我关小火。
“你先把面放进去。”
她没动。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面条散开,粘在一起。静雯拿筷子拨了拨,没再问。
05
第二天早上,岳母收拾东西,说要回小雅家住几天。
她把衣服叠得很整齐,内衣放在最下面,袜子卷成一团。那只白瓷茶杯没有带走。
静雯问:“妈,杯子呢?”
“留这儿。”
“您不是一直用吗?”
“这里也要有个杯子。”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把杯子往桌子里推了推。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岳母临走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她的手在钥匙上停了几秒,又拿起来,放进静雯手里。
“你们好好说。”
静雯说:“知道了。”
岳母看向我:“小满,别急着签字。”
“什么字?”
她嘴唇动了动。
“没什么。”
她下楼后,静雯一直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遥控器摆在她膝盖上,拇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你妈让你别急着签什么字?”我问。
“她老糊涂了。”
“她知道我们要去办离婚?”
“我没说。”
“那她为什么这么讲。”
“可能她听小雅说了。”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静雯没答。
我去厨房倒水,水壶里还剩一点凉水。倒进杯子时,杯壁碰到水龙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忽然说:“你外祖家的祖屋,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回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是不是觉得,那套房子本来就有你妈的一份?”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你外祖母当年住进去之前,跟我妈借过一笔钱。后来没还清。”
我没出声。
“我妈没跟你说过?”她问。
“没有。”
“她说这事不算什么。”
“借了多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说。”
“我真不知道。”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外祖母去世后,祖屋一直空着。家里人从没提过岳母,更没提过借钱。手续那边通知我时,也没人说过有什么问题。
我突然想到那个旧本子。
“你小时候的菜谱呢?”
静雯抬眼:“什么菜谱?”
“你妈带来的那个本子。”
“你看了?”
“没有。”
“那你问它干什么。”
“里面是不是写了借钱的事?”
她笑了一下。
“你把它当什么了。”
“我不知道。”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了客房。过了一会儿,拿出那个旧本子,放在桌上。封面油乎乎的,边角卷起来。她没有翻,只用手掌压住。
“我妈记东西,喜欢写在菜谱上。”她说,“哪天买了盐,谁家送了鸡蛋,谁生孩子,她都写。她说纸本子比脑子可靠。”
“那你看看。”
“看什么。”
“借钱。”
“没有。”
“你没翻开,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本子。
“别看。”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可看的。”
“那你怕什么?”
她松开手。
我翻开本子,前面几页真是菜谱,炖萝卜,蒸鸡蛋,面疙瘩。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地方被油浸过。中间夹着一张旧公交线路图,边上写着几种蔬菜的价格,我没细看。
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静雯站在旁边,没有阻止我。
“谁撕的?”我问。
“我。”
“什么时候?”
“很早。”
“为什么。”
“忘了。”
她说得太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合上本子。
“你也想拿那七十万。”
“我没拿。”
“你在替小雅说。”
“她是我妹妹。”
“你也在替你妈说。”
“她是我妈。”
“那我呢?”
她低头看着本子封面上的油印。
“你是我老婆。”
“听起来排在后面。”
“我没这么排。”
“可你做的事就是这样。”
她抬头看我,眼神没有躲。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我妈和小雅都推开,然后跟你说,我们继续过。你觉得我心里能过得去?”
“我没让你推开她们。”
“你让她们别碰你的东西。”
“那是我的东西。”
“所以你看,你也只认这个。”
我没有说话。
她把本子拿回去,塞进客房柜子最下面。塞到一半,里面掉出一只旧发夹,白色的,已经发黄。她弯腰捡起来,顺手别在头发上。
“这个怎么还在。”她说。
“你妈没扔。”
“她什么都不扔。”
她站起来,头发被发夹夹得歪了一点。她没有重新整理。
中午她做了青椒炒蛋,青椒切得很大。我不吃辣,她知道,却还是放了两只辣椒。她夹了一块到我碗里,过了几秒又夹回去。
“你别吃这个。”
“我能吃。”
“你不能。”
“我以前能。”
“以前你年轻。”
“我也没多老。”
她没接,埋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小雅打来电话。静雯开了免提,声音不大。
“姐,妈说你们那边……”
“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用给那么多,能不能先……”
“你别管了。”
“可孩子那边……”
“孩子怎么了?”
小雅停了一会儿。
“没事,就是学校那边要交一项活动用的东西。”
“那能用多少?”
“我不知道。”
静雯看了我一眼,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辣得眼睛眯了一下。
“你等我回去再说。”
小雅在电话那头说:“姐,你别跟姐吵。”
静雯的筷子停住。
“我们没吵。”
“那就好。”
电话挂了。
她把碗端起来喝汤,汤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片紫菜。喝到一半,她忽然说:
“我妈不是让你给七十万。”
我看着她。
“她只说,让我先问问你能不能帮。”
“那天她亲口说,不给就离婚。”
“她说的是我。”
“你说什么?”
“她说,你不给,就让我跟你离。”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声音。
静雯放下碗,用纸巾擦嘴。
“她以为你会怕。”
“你呢?”
“我怕。”
“怕什么?”
她没回答,去厨房洗碗。
我跟过去,看见她把那个有裂纹的碗拿出来,端在手里。碗沿有一条很细的缝,她用拇指反复摸了摸。
“这个不能用了。”她说。
“你昨天就说了。”
“今天才想起来。”
她把碗放到一边,没有扔。
06
岳母没有再提七十万。
小雅也没有来。
静雯说要去找她,换鞋时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只拿了把伞。那把伞的伞骨有点歪,撑开后总要往左边偏。
“晚上回来吗?”我问。
“看情况。”
“你妈的杯子还在。”
“嗯。”
“旧本子也在。”
“嗯。”
“你不带走?”
“那不是我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的钱,先别动。”
我说:“你不是说不用了。”
“不是不用。”
“那是什么。”
“先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她低头换鞋,鞋带没有系好,踩在鞋跟下面。
“等你不拿这个跟我说话的时候。”
她关门走了。
我在家里擦桌子。桌上没有什么灰,抹布来回走了几遍,木头纹路都亮了。厨房里那只裂碗还放着,边上沾了点葱花。我用水冲掉,把它重新放回柜子最里面。
下午三点,岳母打电话给我。
“小满,静雯在你那儿吗?”
“她去小雅家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岳母在那边叹气。
“我昨天说错话了。”
“您想让我把七十万给小雅,还是不想让我们离婚?”
“我都不想。”
“这两个不能一起要。”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祖母那件事,静雯跟你说了?”
“说了借过东西,没说多少。”
“也没多少。”岳母说,“那时候她家里老人住院,急着用。你外祖母说,等房子处理好了再还。后来谁也没再提。不是她们要拿你的房子,也不是要你还。”
“那为什么现在提。”
“我没提。静雯说,别把这个说给你听。”
“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她怕你觉得她妈惦记你家的东西。”
我笑了下。
“她不说,我反而更觉得。”
“她这人,想把什么都做好,最后总是说不清。”
岳母说完,问我家里有没有面粉。我说有。她说小雅家的面粉受潮了,包饺子不好用。我说那就别包。她说孩子想吃。
我们说了几句饺子馅的事,电话才挂。
晚上静雯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只搪瓷碗。她放到桌上,说小雅家不用了,拿来给我们装杂粮。
我说:“我们家有碗。”
“这是新的。”
“哪里新?”
“没用过。”
“你拿回去吧。”
她抬眼看我。
“你不是最讲究吗?”
“我讲究什么?”
“讲究东西是谁的。”
她说得不重,我还是听见了里面那点刺。
我把纸袋打开。两只碗一只蓝边,一只绿边,颜色不一样。静雯小时候家里用过这种碗,她说那时候一到冬天,碗边就烫手。
“你妈呢?”我问。
“在小雅那儿。”
“她让你回来?”
“她说先住几天。”
“你呢?”
“我回来拿衣服。”
她走进卧室,拿了两件毛衣。衣柜里有一只旧盒子掉下来,里面全是扣子,红的黑的白的,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她也蹲下来。
“别捡了,回头扫。”
“会硌脚。”
“那就捡。”
我们一起捡扣子。她捡白色的,我捡黑色的,红色的滚到床底下,谁也没去够。
“你妈说,外祖母以前借过她家的东西。”我说。
“嗯。”
“你早就知道?”
“听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觉得我们家在算旧账。”
“现在不也是。”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最后一颗黑扣子放进盒子。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突然想要你的钱。”
“你不是突然想要,你是一直觉得我应该给。”
“我没有。”
她站起来,把毛衣叠好。
“你说得对,我妈不该拿离婚吓你。我也不该跟着说。可我那天说放过你,不是想逼你。”
“那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是我觉得,你跟我过日子太累了。”
“你怎么知道我累不累?”
“你每次回我妈家,都提前看时间。吃完饭收碗,坐一会儿就问要不要走。你怕她们觉得你不愿意来。你又怕我觉得你愿意来。”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颗黑扣子。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舒服。”
“可没人让你这样。”
“你也没说过不用。”
她点点头。
“我也有错。”
这句很轻,不像认错,更像是她突然想起一件要买的东西。
她把那只缺口的白瓷茶杯拿到厨房,洗了洗,倒了半杯水。杯柄缺了一小块,她拿毛巾垫着,端到我面前。
“先喝点。”
我接过来。
“那七十五万,我不会全给小雅。”我说,“可以拿一部分,具体多少,我要跟她自己谈。不是由你妈,也不是由你决定。”
静雯嗯了一声。
“我知道。”
“剩下的,我要把祖屋那边的手续处理好,给自己留点余地。”
“可以。”
“以后谁再说不给就离婚,我就不谈。”
“好。”
她坐在餐桌边,打开纸袋,把两只搪瓷碗拿出来。蓝边的放左边,绿边的放右边。她放了半天,又把绿边的换到左边。
“你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说随便。”
“那吃面。”
“中午不是吃过了吗?”
“那你别问。”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家里还有两个土豆。”
“别放辣椒。”
“知道。”
她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
“小满,明天陪我去见小雅。”
我说:“行。”
“你别穿那件白衬衣。”
“为什么?”
“显得你像来谈事的。”
“那穿什么?”
“灰色的。”
“灰色那件袖口破了。”
“你还知道破了。”
“我又不是瞎。”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敲了两下门框。
“那就穿蓝色的。”
我没有回答。
她打开冰箱,里面有半根黄瓜,一盒没吃完的豆腐,还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饺子。她拿出饺子,看了看日期,又放了回去。
水龙头开了。
静雯把蓝边的碗放进柜子里,问我:“土豆要切大块还是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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