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和新欢在香港产子,回国补偿妻子时,却只见病倒在床的母亲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炖一锅冬瓜排骨汤。火开得很小,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冬瓜块已经炖得透亮。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半黄的叶子贴着纱窗滑下来。这是婆婆最爱喝的汤,她生病以来胃口一直不好,只有这汤还能喝下一碗。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拿勺子撇掉浮沫。以为是送煤气罐的小张,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明远,我的丈夫。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副墨镜,左手拎着一只棕色的皮质旅行包,右手捧着一束包在玻璃纸里的红玫瑰。香港机场免税店的标签还贴在花束底部。
他瘦了,眼窝有些深陷,但整个人打理得很干净,头发是新剪的。看见我,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先往右边歪一下,然后左边的法令纹才跟着出来。从前每次出差回来,他都是这样笑的。
“淑芬,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些。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了门。客厅里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沙发罩是我手洗的蓝白格子布,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赵明远搂着我的肩,笑得很憨。只是茶几上多了几个药瓶,还有婆婆常戴的那副老花镜,镜腿缠了一圈白胶布。
“妈呢?”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
“里屋睡着。”我转身回了厨房,把汤锅端下来,“你吃饭了吗?”
他跟进厨房,站在门口。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那里系着围裙带子打的蝴蝶结。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还没这么爱系围裙。他离开后,我开始学做很多菜,手指上多了几道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葱姜味。
“淑芬,我知道你恨我。”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这次回来,是想补偿你。我……”
“先去看看妈吧。”我打断他,把汤盛进白瓷碗里,“她念叨你好几个月了。”
推开婆婆房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婆婆侧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劳模,一米六八的个子,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现在她的脊背弯成一个弧,薄薄的棉被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妈,明远回来了。”我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婆婆慢慢转过头。她的眼睛浑浊了,白内障让瞳孔蒙着一层灰白的膜,但看见赵明远的那一瞬间,那层膜后面亮了一下。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脑血栓让她的右半边身子完全瘫了,舌头也僵了一半。
“妈!”赵明远扑到床边,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闷响。他抓住婆婆的左手,那只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指甲却剪得很整齐,是我前天刚剪的。“妈,我回来了,对不起,我……”
婆婆的手在他掌心里颤动,指尖轻轻地挠着他的虎口。这是她从前哄孙子时的小动作,现在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很快就被枕巾吸干了。
我端着汤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三年前赵明远说要去香港拓展业务的时候,婆婆拉着他的手说:“早点回来,妈给你包韭菜馅饺子。”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抖,声音也亮堂。他走了三个月后,婆婆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脑血栓发作,等邻居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躺了四个小时。
我在医院守了四十七天,婆婆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明远,他在外面忙。”后来我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上百个电话,赵明远只回过三次,每次都说:“再等等,这边项目正关键。”
现在他回来了,捧着玫瑰回来的。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怎么吃东西。他坐在婆婆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汤,动作生疏得很,汤水顺着婆婆的下巴往下淌,我拿毛巾擦了三次。后来婆婆睡着了,他才到客厅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给我点时间,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束玫瑰。玻璃纸在灯光下反着光,花瓣有些蔫了。
“你在香港有新家庭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塌下去,像漏了气的皮球。“你……你怎么知道?”
“王建告诉我的。”王建是他的大学同学,去年去香港出差,碰见赵明远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在中环逛街,那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王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淑芬,你别难过,我可能就是看错了。”
我没难过。奇怪的是,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婆婆翻身擦背,手都没停一下。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早就沉到了底,别人再扔多少石子进去,水面都激不起浪了。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是婆婆的嫁妆,民国时候的东西。钟摆每晃一下,我的视线就跟着晃一下。
“她叫林薇,是我的助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们在香港一起做项目,后来……后来就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去年八月生的,叫赵启航。”
“启航。”我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好笑。他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叫赵念家,盼着他念着家。现在他给别人的孩子取名叫启航,多响亮。
“淑芬,我知道我混蛋。”赵明远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他仰着头看我,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这几年他也没少操心,只是操心的不是这个家。“我把香港的公司都处理掉了,钱都带回来了。加上这几年的积蓄,一共有四百多万。我都给你,给妈看病,给念家上学。我……我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我在相亲饭局上看了第一眼就决定嫁给他,亮亮的,像山里的泉水。现在泉水里泡着太多的东西,浑浊了。
“林薇呢?”我问,“孩子呢?”
他别开脸,下巴的肌肉绷紧了。“她带着孩子在深圳。我们……协议好了,我一次性付清抚养费,孩子归她。我回国,不再联系。”
“她同意了?”
“她拿了钱。”他苦笑了一下,“我跟她说我父亲去世早,老母亲一个人在国内,我得回来尽孝。她也是当妈的人了,能理解。”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里的老槐树黑黢黢的,风一吹像个巨大的影子在摇晃。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有女人炒菜的滋滋声,有孩子哭闹的声音,有男人开啤酒瓶盖的噗嗤声。那些声音隔得很远,传到我耳朵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你走吧。”我说。
“淑芬……”
“我是说,你今晚先去酒店住。”我转过身看着他,“妈现在这个样子,看见你回来高兴,但也不能太激动。你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三年,总得让她慢慢缓过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拎起那只棕色旅行包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我明天一早过来给妈熬粥。”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壁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那束玫瑰放在茶几上,在黑暗里是一团模糊的红。我伸手摸了摸花瓣,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有点扎手。
第二天一大早,赵明远果然来了。他带了新买的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南瓜粥,还买了街口王记的灌汤包。婆婆看见他又来了,眼睛亮了许多,虽然说话还是含糊,但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赵明远喂她喝粥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从那天起,赵明远每天都来。他学会了给婆婆翻身,学会了换尿垫,学会了把药片碾碎了混在米糊里。刚开始他做这些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有一次翻身差点让婆婆从床上滑下去,我一把托住婆婆的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我还是不跟他说话。早上他来,我就去菜市场买菜;下午他在婆婆房里待着,我就在客厅拆药盒、叠尿布;晚上他走了,我关上门开始拖地,从婆婆房间一直拖到大门口。地上的脚印是他的,43码的皮鞋印,鞋底花纹是波浪形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婆婆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认出人来,有时候又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叫“明远他爸”,以为我是去世多年的公公。赵明远每次看见婆婆这样,眼圈就红了,他以前不是爱哭的人,结婚十年我只见他掉过一次眼泪,是念家出生那天。
念家现在在省城读大学,我还没告诉他他爸回来了。那孩子随我,性子闷,心里装事。赵明远走的时候他刚上高二,半夜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哭,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却什么都不说。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之前抱着我说:“妈,等我毕业了接你去享福,咱不指望别人。”
赵明远问过几次念家的情况,我只说“挺好的”。他想见孩子,我说:“你自己跟他说。”他就真给念家打了电话,那天我坐在厨房里择豆角,听见他在阳台上一遍遍拨号,通了之后说了没两句就被挂了。他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默默走回婆婆房间。
转折发生在那天傍晚。赵明远接了个电话,我正好去婆婆房里送温水,听见他说:“……我说了不要再打给我,钱已经给了……孩子生病你找医生,找我有什么用?”他的语气很烦躁,手指一直在敲窗台。
我放下水杯,转身回了厨房。不到十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掐断了。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在我妈这儿……行,你别过来,我出去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跟婆婆说:“妈,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走到门口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解释。
“去吧。”我说,“晚上降温,带件外套。”
他走了之后,我给婆婆擦了脸,喂了药,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那件蓝布衫的领口磨破了,我找出一块同色的布,坐在客厅里缝补。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实在。快缝完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女人的声音。
隔着防盗门听得不太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你让我一个人带孩子……启航发烧到四十度……你不是说他奶奶在老家吗?你骗我……”
我放下针线,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我看见赵明远背对着门站着,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那女人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裹在襁褓里看不见脸,但能听见细细的哭声,像小猫叫一样。
赵明远的肩膀在抖,他说着什么,声音很低。那女人突然哭起来,声音大了一些:“你回去陪你妈,那我呢?启航呢?他不是你儿子吗?”
我退后两步,靠在鞋柜上。鞋柜上摆着一排鞋子,婆婆的布鞋、我的棉拖鞋、赵明远走之前穿的那双运动鞋,鞋带还系着他打的蝴蝶结。三年了,我擦鞋柜的时候每次都把那双鞋拿起来擦擦灰,再原样放回去。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然后是脚步声远去。过了大概十分钟,赵明远才开门进来。他的头发乱了,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淑芬,”他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手有些抖,“我……林薇她带着孩子找过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缝补。
“她说启航发烧,在深圳看了几天没好,就带孩子过来想让我帮忙找医院。她不知道我妈生病的事,以为我骗她……”
“那孩子现在呢?”
“在楼下招待所,我让她们先住下。”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像那天晚上一样,“淑芬,我真的跟她断了,但孩子生病我不能不管。我明天带启航去儿童医院看看,就这一次。”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三年前他说去香港拓展业务,也是跟我说“就这一次”,一去就是三年,回来多了个儿子。
“你去吧。”我说,“但有个事你得答应我。”
他眼睛一亮:“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妈这边你不用再来了。”我看着他慢慢僵住的表情,心里竟然异常平静,“她现在的状况,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环境养病。你的事情处理完了,该去哪去哪。”
“淑芬……”
“我不是赶你走。”我打断他,“我是说,你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你先把那些线头理清楚。等哪天真断干净了,或者不打算断了,你再来看妈。到时候她还在不在,再说。”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我知道他听懂了。他那个人其实不笨,就是心太贪,什么都想要。想要事业有成,想要家庭美满,想要新的刺激,又舍不得旧的安稳。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件衣服缝完,打了最后一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窗外又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扫也扫不干净。
我以为林薇来找赵明远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她会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我推着轮椅带婆婆去小区晒太阳,回来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她看见我,咬了咬嘴唇,走过来。
“你是淑芬姐吧?”她声音细细的,跟那天在门外哭的时候不太一样,“我是林薇。”
婆婆坐在轮椅上,正眯着眼睛看花坛里的月季。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这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是以前纺织厂的老歌。
“有什么事?”我问。
林薇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那孩子裹着一件小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乌溜溜的转。她看看孩子,又看看我,眼圈突然红了:“淑芬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明远说今天带启航去医院,可早上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公司那边有事。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孩子烧一直不退……”
“你找我也没用。”我说,“我不是医生。”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忙说,“我就是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儿科医院?我今天早上打车找了一家,排队排了两个小时,说让住院,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那孩子倒乖,不哭不闹的,就是小脸烧得红彤彤的,嘴唇干得起皮。我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想起念家小时候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往医院跑,赵明远那时候在外地出差,打电话回来说:“你叫妈帮帮忙,我这边的项目走不开。”
“往前走两条街,有一家妇幼保健院。”我最终开口了,“儿科不错,人也少点。你要是信得过,就把孩子抱过去挂急诊。”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抱着孩子小跑着,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也顾不上捡。我推着婆婆继续往家走,婆婆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清明:“那……那孩子……”
“妈,外面风大,咱回去说。”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没看他,正在给婆婆洗脚。婆婆的脚浮肿得厉害,鞋都穿不进去了,我用温水给她慢慢揉着。
“淑芬,今天林薇来找你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声音有些紧张。
“嗯。”
“她跟我说了,你告诉她医院在哪。谢谢你。”
我没接话。水温有些凉了,我拿起毛巾给婆婆擦脚,她的脚趾头蜷缩着,指甲长了该剪了。我放下毛巾去找指甲刀,赵明远跟在我身后。
“我今天去公司处理了点事,”他说,“把最后的股份转让手续办了。以后我跟那边彻底没关系了。”
“林薇呢?”
他沉默了一下。“她……她说她在深圳有亲戚,明天就带孩子回去。我给她订了票。”
我找到指甲刀,回到卫生间里。婆婆已经靠在轮椅上打盹了,头歪向一边,口水流到衣襟上。我给她擦了擦,然后开始给她剪指甲。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淑芬,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赵明远靠在门框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妈在这儿,念家在这儿,你也在这儿。我跑了三年,跑累了。”
咔嚓。最后一个指甲剪完了。我把指甲刀放回抽屉里,推着婆婆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明远,你今天去带孩子看病了吗?”
他愣了一下:“没……上午去公司了。”
“那孩子的烧退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知道孩子烧退没退,他甚至可能都没问一句。他忙着处理公司的事,忙着跟过去切割,忙着回来“补偿”,却把那个正发烧的孩子丢给了他嘴里“拿了钱就该走人”的女人。
我没再说什么,推着婆婆进了房间。那天晚上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我半夜起来给婆婆倒水的时候,看见他缩在沙发角上,大衣裹着身子,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茶几上的那束玫瑰已经彻底蔫了,花瓣落了一桌。
第二天我去买菜的功夫,回来发现赵明远不在。婆婆躺在床上,眼神直愣愣地望着门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明远……明远……”我哄着她喝了半碗米糊,她才慢慢睡过去。
到了中午赵明远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神色疲惫,大衣上沾着灰,鞋底有泥。我正在择茼蒿,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机场了。”他说。
“她走了?”
他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捂着脸:“我送她们到机场,办了登机牌。可启航那孩子又烧起来了,小脸烧得滚烫,林薇抱着他在候机厅哭。我……我狠不下这个心。”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红红的。“我带她们去了妇幼,办了住院。急性肺炎,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林薇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我回来拿点东西再过去。”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祈求,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茫然。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眉毛里有几根白的,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这三年他在香港过得并不舒坦,我知道。王建说过,他跟那个女助理做生意亏了好几次,吵了好多次,孩子出生后请不起月嫂,两个新手父母手忙脚乱的。他想要风光体面的新生活,可日子哪是换个地方就能过好的。
“你去吧。”我说,“孩子的病要紧。”
他像得了赦令一样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包换洗衣物,走到门口又回头:“淑芬,你……你等我处理完这件事,给我个机会。”
我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择菜。茼蒿的叶子嫩嫩的,掐断了有一股清苦的香味。
他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婆婆睡醒了,我扶她靠在床头,打开电视给她看戏曲频道。电视里正放着黄梅戏《天仙配》,婆婆看得入神,跟着哼哼唧唧的。我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是给念家织的,省城的秋天来得早。
织着织着,针忽然停了。我看着电视屏幕上七仙女和董永在槐树下拜天地,想起当年我和赵明远结婚的时候,也是在秋天。那时候他没钱办酒席,就在厂里的食堂请了几桌,司仪是车间主任客串的,他念誓词的时候紧张得直结巴,赵明远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十年了。槐树还在,那棵老槐树。人却不是当初的人了。
我低头继续织毛衣,一针上一针下,平针,念家说他就要最简单的样式。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一串叶子,有一片飘进窗来,落在婆婆的被子上。婆婆伸手去抓,手抖得厉害,抓了几下才抓到,攥在手心里冲我笑,含含糊糊地说:“秋天了。”
“嗯,秋天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等天再凉点,我把你那条厚棉裤找出来。”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我每天给婆婆做饭、擦身、按摩、喂药,晚上给她读报纸,读得磕磕巴巴的,她听得津津有味。赵明远隔两天回来一次,说说启航的病情,说说林薇的情况。孩子住了十天院终于好了,林薇带着他回了深圳,临走前托赵明远给我捎了一兜水果,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淑芬姐,对不起。”
我把字条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跟赵明远当年寄来的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游船、太平山顶的缆车,一张张花花绿绿的,背面写着“项目顺利”“勿念”之类的短句。那时候他大概就已经跟林薇在一起了,可他还是记得寄明信片回来,毕竟邮资便宜,毕竟一个电话都不用打。
赵明远处理完林薇的事之后,没有搬回来。他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过来给婆婆做一顿饭,陪她说说话。婆婆的身体慢慢有了起色,右手能抬起来一点了,虽然还是握不住筷子,但能摸到赵明远的脸了。她每次摸到他的脸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有天傍晚,赵明远又过来做饭。我在客厅叠衣服,他在厨房里切土豆丝。那切菜的动静一听就不熟练,咚咚咚的,跟砍柴似的。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把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一样粗。
“让开。”我推开他,接过菜刀。案板上的土豆丝粗细不匀,我重新切了一颗,刀起刀落,均匀细长的丝一根根码在案板上。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说:“淑芬,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没抬头:“这三年练的。妈爱吃醋溜土豆丝,以前都是你做,你走了之后我只能自己学。”
他沉默了。锅里的油热了,我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气立刻冲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靠着灶台站着。
“我这次是真的想通了。”他说,“在香港这几年,我每天醒来都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公司做起来了又怎么样,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林薇人不错,但她要的是能陪在她身边的男人,我做不到,我心里老惦记着这边。”
我没接话,往锅里倒了些醋,翻炒几下出锅装盘。青花瓷盘是我妈当年的陪嫁,边沿磕了个小豁口,我一直没舍得扔。
“淑芬,我不求你原谅我,”他继续说,“我就是想把妈伺候好,把念家供出来,把亏欠你们娘俩的慢慢补上。你不让我回家住也行,我就在隔壁,你有啥事叫我一声。”
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转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几根白头发映得很明显。他搓着手站在那里,跟当年相亲时一样局促。那时候我问他一个月工资多少,他结结巴巴说“三百八”,把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先吃饭吧。”我说,“吃完饭你去给妈擦擦身子,我今天有点累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去拿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摆桌子,把筷子差点碰到地上又手忙脚乱地接住。窗外的老槐树安静下来了,风停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我转头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她今天精神不错,下午还让我扶着坐了一会儿轮椅,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的孩子追着落叶跑,笑得咯咯的。她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她只知道儿子回来了,每天给她端水喂饭,喊她“妈”。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我走过去推开她的房门,她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片干枯的槐树叶,对着窗外出神。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模模糊糊地叫我:“淑芬……”
“妈,”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干枯的,但比前两个月温热了些。“吃饭了,今天有你爱吃的醋溜土豆丝。”
她咧开嘴笑了,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抖得厉害,可拍在我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很暖。我扶她坐起来,给她披上外套。赵明远端着饭碗走进来,看见我们娘俩并排坐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饭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站着。
“妈,你尝尝,土豆丝是淑芬炒的。”他说。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朝我们俩招了招。赵明远凑过去,她又招了招,我只好也凑过去。她的手先摸到赵明远的脸,又摸到我的脸,然后两只手同时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好……”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音乐,是那种老式的录音机,里面唱着邓丽君的歌:“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赵明远低着头站在床边,肩膀微微抖着。我别开脸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枝丫上最后一片叶子正打着旋儿往下落,慢悠悠的,晃了好几个圈才落到地上。客厅里传来座钟整点报时的响声,当当当了七下,该吃晚饭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