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广州做女保姆,与男主人同吃同住,工资过万却有苦说不出
那年我四十二岁,从四川达州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广州,出站的时候被热浪拍了一脸,闷得差点喘不上气。接我的是中介小周,三十来岁,穿个白衬衫,大太阳底下汗珠子把后背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刘姐,这户人家条件好,一个月开一万二,包吃包住,你自己好好把握。
一万二。我在达州的小饭馆洗碗,一个月才两千八。家里儿子读高三,明年就要上大学,他爸在建筑工地上摔断过腰,干不了重活,全家就指着我。我没犹豫,当天下午就跟着小周去了雇主家。
天河区一个挺老的小区,外面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安静得很,树都长到五六层楼高,阴凉凉的。房子在九楼,电梯上去,门一开,满屋子的红木家具,沙发旁边摆着一架钢琴,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壶,墙上挂着字画。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要是打碎个茶杯,我这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赔的。
男主人姓陈,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短袖,裤子也是松垮垮的。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似的,简单交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太太在广州另外有个公司,常年住在那边,偶尔回来;女儿在英国读书;他一个人住,饮食要清淡,不能放味精,少油少盐,每天下午三点要喝一盅炖汤。
我点头记着,心想这活不难。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我在老家伺候一家老小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干。陈先生带我看了房间,朝北的一间小卧室,比我在老家的厨房还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他说,你安心住,缺什么跟我说。
头一个月过得顺顺当当。我每天六点起来熬粥,小米红枣或者南瓜百合,配上两个素包子,陈先生七点准时坐到餐桌前,吃得慢条斯理。他白天基本在书房里,偶尔出来倒杯茶,有时候下午会出门,说去游泳。晚饭后他看会儿新闻就回房了。我收拾完厨房,把地拖一遍,洗完澡躺在那张小床上,觉得广州的月亮跟老家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慢慢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陈先生吃得实在太少了。早上一碗粥半个包子,中午一小碗米饭两筷子青菜,晚饭有时候就喝半碗汤。我按他说的做饭,清汤寡水的,自己都下不去筷子。可他好像真不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才送进嘴里一口。有天我收拾他房间,看见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药瓶子。我不识字,但看那花花绿绿的包装盒,起码有七八种。
我干活有个习惯,爱跟东家聊两句。在老家帮邻居带孩子的时候,我一边择菜一边跟那家老太太唠嗑,啥都聊,日子过得也快。可在陈先生这儿,我说话他就应一声,我不说他也不开口。有时候我故意找话,说今天菜市场那个冬瓜新鲜得很啊,他只嗯一声;说楼下那只花猫又生了三只小猫,他头都不抬,翻一页书,说哦。那感觉就像把一颗石子丢进一口深井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第二个月的一天。那天上午我拖地,拖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我听见里头有动静。探头一看,陈先生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赶紧敲门进去,问陈先生你怎么了?他猛地抬头,眼睛红通通的,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很难看很难看。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声音硬邦邦地说,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吓得赶紧退出来,心扑通扑通跳。回到厨房切菜,手都在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家里摆着钢琴字画,住着这么好的房子,怎么就哭成那样?
那之后陈先生对我更冷淡了。原来还偶尔点个头,现在基本上把我当透明人。我做了饭他吃,我打扫他让开,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有时候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一万二的工资,想着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想着陈先生那些药瓶子和他红通通的眼睛,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我寻思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好,就把活干得更仔细。他那些红木家具,我一块一块地用软布擦,连雕花的缝里都用棉签掏干净。书房的字画我怕落灰,用保鲜膜轻轻盖了一层。他每天喝的炖汤,我换着花样做,虫草花炖鸡、花旗参炖瘦肉、海底椰炖雪梨。可他喝汤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喝白开水似的。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药。有天下午他出门了,我进他房间换床单,床头柜上又多了两盒新药。我拿起来看了看,盒子上有个图,画着一个人捧着自己的心口。我心想这肯定是心脏的药。再看看抽屉里那一堆,有几个盒子上画着个弯弯扭扭的符号,像条蛇缠着根棍子,我也不懂啥意思。但我知道这病肯定不轻。一个得了重病的人,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儿女不在跟前,老婆也不回来,换谁能不难受?
可他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跟他同吃同住,他就这么成天拉着脸,我在这个屋里大气都不敢出。有天晚上我跟我男人视频,他问我干得咋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有指望了。我说嗯,你放心。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里捂着嘴哭了一场。钱是不少,可这钱挣得人心里堵得慌。
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早上陈先生没有按时起来。我等到七点半,粥都凉了,他房门还关着。我敲门,里头没动静。我又敲,还是没声。我心里咯噔一下,使劲拧开门把手,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扑过去喊他,他眼睛半睁着,嘴动了动,听不清说啥。
我掏出手机就想打120,可手指头哆嗦得摁不准数字。这时候看见他床头柜上那些药,我想起来他每天吃的那个小蓝瓶。我一把抓过来,倒出两粒,把他头扶起来,撬开嘴塞进去,又倒了半杯水给他灌下去。做完这些我才拨了急救电话,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清。
在医院等抢救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是软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要是刚才我没发现怎么办?要是那药不是吃的怎么办?要是他死在家里头我怎么办?一万二的工资还没捂热乎呢,人没了,我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
后来医生出来了,说暂时稳住了,是心绞痛发作,还好给药及时,不然就危险了。他问我你是家属吗?我说我是他家的保姆。医生说那你联系一下他家里人吧。我翻开陈先生的手机,里头存得最多的号码备注是“老婆”,我拨过去,响了很久,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喂?我说陈太太,陈先生住院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让他好好养着,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照看一下。然后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里头哗哗响着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外头是广州灰蒙蒙的天。走不开。男人差点死了,她说她走不开。我一下子全明白了。难怪陈先生一个人住,难怪他成天拉着脸,难怪他会在书房里抱着头哭。
陈先生在医院住了五天,我每天坐地铁来回跑,给他送饭,看着他输液,扶着他上厕所。他躺在床上比在家里还瘦,颧骨都突出来了。有天下午他精神好了一点,半靠在床头,忽然开口说,刘姐,那天谢谢你。
我正给他削苹果,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我说不用谢,你没事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难处?我说没有。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有病,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年纪越大毛病越多。我老婆受不了,她嫌我整天病恹恹的,两年前就搬出去住了。女儿在英国念书,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就走。我有时候觉得,这屋里就我一个人活着,跟死了也没啥区别。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低着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我说陈先生,你比我强多了。你有房子有存款,想吃啥吃啥,想看啥看啥。我在老家的时候,我男人摔了腰躺床上半年,我白天去工地做饭晚上回来给他擦身子,儿子要交学费交资料费,我连五块钱的感冒药都舍不得买,扛着扛着就过去了。你起码还有命在,有心在,比啥都强。
他听完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久,他说刘姐,你回去以后把我那些药都按顿数分好,放个小盒子里。我说行。他说还有,晚上你要是没事,陪我看看电视吧。我一个人看,老是看着看着就走神。
从医院回来以后,陈先生变了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他会问我,今天菜市场人多不多?我说多得很,那卖鱼的吆喝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他就笑一下,说我好多年没去菜市场了。我说那改天我推你去看看,楼下那个菜市场热闹得很,还有卖糖炒栗子的。他说好。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有时候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他以前的事。说他年轻时在国企做技术员,后来下海做生意,赚了些钱,可把身体熬坏了。说他女儿小时候弹钢琴,他每天接送,坐在琴房外面听,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好听的声音。现在女儿在英国弹琴给他听,只能通过手机视频。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了点光亮,不像以前那样死沉沉的。
我也跟他说老家的事。说达州的山,说我家门口那棵桂花树,说他男人腰好了以后现在在村口开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站着走路了。说儿子学习好,老师说能考上省城的大学。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问两句,那你儿子喜欢啥专业?我说喜欢计算机。他说那好,学计算机有前途。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发现陈先生其实是个挺温和的人。他只是被病和孤独折磨得太久了,把自己包在一层壳里。现在壳裂了条缝,阳光就能照进去一点。我每天把药分好,按时端水递给他。他按时吃饭,饭量比以前多了,脸色也慢慢好起来。有时候晚饭后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不懂,就看下面那些跑来跑去的字。他偶尔给我解释两句,说这个是哪个国家的领导,那个又是哪儿的啥事。我半懂不懂地听着,觉得屋里头有了人气。
可问题还是来了。
有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炖汤,楼下的张阿姨来串门。这老太太是小区里的万事通,谁家啥事她都知道。她靠在厨房门口跟我唠嗑,一边看我切菜一边说,刘姐啊,你在这家干得还好吧?我说挺好的。她压低声音说,你没听说?老陈他老婆在外面有人了,两年前就搬出去跟那人住了,就等着老陈死了好分财产呢。我手里的菜刀一顿,差点切到手。张阿姨又说,我说你可别掺和他们家的事,干好你的活拿好你的钱就行了。我嗯嗯地应着,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陈先生喝完汤,坐在沙发上看书。我端了杯热水给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我说陈先生,太太她……她是不是不回来了?陈先生把书合上,看了我一眼,说他跟我说了,等他身体好一点就办手续。我说那你咋打算?他说能咋打算,该离就离吧,绑在一起两个人都难受。我以前老想不通,觉得自己对她不差,家里啥都不让她操心,她为啥要走。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要的是个能陪她出门逛街旅游的老公,不是我这种走两步就喘的病人。她没错,我也没错,就是路走岔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红眼睛了。我心里头酸酸的,又觉得替他松了口气。我说离就离吧,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把身体养起来。他笑了笑,说刘姐,你倒会劝人。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乱嚼舌根的嘴。没过几天,小区里就传开了,说老陈家那个保姆厉害得很,把男主人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怕不是要上位。这些话是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告诉我的,她说刘姐你可留点神,那帮老太太嘴毒着呢。我气得手都抖,我说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从四川跑到广州来是为了挣钱供儿子上学,我招谁惹谁了?
那几天我走路都低着头,生怕碰见谁在我背后指指点点。陈先生大概也听说了,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刘姐,要不你以后出门从后门走,少跟楼下那些人打交道。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堵得慌。我说陈先生,我行得正站得直,我凭啥要走后门?他张了张嘴,没再说啥。
可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老家那些亲戚,要是知道我在广州给一个独居男人当保姆,同吃同住的,还不知道传成啥样。我想起我男人,他虽然老实巴交的,可听见这些闲话心里能好受?我想起我儿子,明年就考大学了,万一同学知道他妈在外面干这种活,咋看他?
越想越委屈,我爬起来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底下黑乎乎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一万二,一万二就把自己搁这儿受这些窝囊气?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陈先生说,我想辞工。他正在喝粥,勺子顿在碗里,半天没动。他说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他说你要说实话。我低着头,说楼下那些人传得难听,我受不了。再说你太太那边要是知道了,也不好看。
他把勺子放下,说我太太已经跟我办了手续了,上礼拜签的字。至于楼下那些人,你不用管,我去说。你不能走,刘姐,你走了我这药谁给我分?我这饭谁给我做?我这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可我听着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想起他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想起他早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头喝粥的背影,想起他书房里那些书和字画,都是没有声音的东西。一个人守着这么多没声音的东西过日子,那滋味我懂。
我说那行吧,我再干一段时间,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能找到合适的人接手我再走。他眼睛亮了亮,说好。
可我又在想,我啥时候才是个头呢?我儿子上大学要四年,毕业了还要娶媳妇买房子,我男人那个小卖部只赔不赚,我在广州干保姆的钱是全家唯一的活路。我不能走,可我留下来,心里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厨房择菜,择着择着就哭了。芹菜叶子在我手里揉得稀烂,绿汁子淌了一手。陈先生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哭,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慢慢蹲下,蹲在我面前,说刘姐,我知道你为难。你一个女同志,出来干活不容易,还要听那些闲话。可你要这么想,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儿子考上大学,你男人腰好了,这些才是你的日子。楼底下那些人说啥,三年以后谁还记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跟以前那个冷冰冰的陈先生简直判若两人。我擦了把眼泪,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心里憋屈。他说那这样,你以后晚上吃完饭,我教你认字吧。你上次说你不认识药盒子上的字,学一学,以后自己也方便。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学会?他说怎么不能,我教你。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陈先生就在餐桌上铺开几张纸,拿一支笔,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他先教我的名字,刘桂芳,三个字我练了一个礼拜才写像样。然后教那些药名,降压的降字的耳刀旁我老写不好,他就握着我的手带我一笔一画地写。他手指凉凉的,瘦得骨节都突出来,可写字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再后来他教我写广州,写达州,写我儿子的名字。我儿子的名字叫李志鹏,笔划多得很,我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终于不用看样本了。
他教得耐心,我也学得认真。活干完了我就坐在餐桌边练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一样。窗户外面是广州的万家灯火,屋里头就一盏台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胖一个瘦,挨得挺近。楼下那些闲话我慢慢听不见了,也许是他们不说了,也许是我自己不在意了。
日子过得快,一眨眼我在这家干了大半年。陈先生身体比原来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了些,每天下午去游泳,回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他那些药减了好几种,医生说他各项指标都稳住了。他高兴,说要给我涨工资,我说不用,你好好养着就行。
有天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看晚霞,忽然说刘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说图个心安吧。他想了想,说嗯,图个心安。我年轻的时候图钱,钱有了又图面子,面子有了又图别人看得起我,啥都图完了发现身体没了,老婆跑了,就剩一屋子东西陪着我。现在倒好,啥也不图了,每天跟你学学字,去游个泳,看看菜市场那些人讨价还价,反倒觉得心里头踏实了。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葡萄放在他手边。紫溜溜的葡萄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说甜。
又过了两个月,我儿子高考完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把消息告诉陈先生,他比我还高兴,当天就给我包了个红包,说给孩子的贺礼。我推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收下。拆开一看,两千块钱。我拿着那红彤彤的钞票,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陈先生,等我儿子安顿好了,我就不干了,回家去。他说为啥?我说我男人一个人看店,腰又不好,我得回去照应着。再说儿子上大学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冷锅冷灶的,我心里过意不去。陈先生沉默了很久,说刘姐,你是个好人。你回去好好过日子,要是以后有难处,给我打电话。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广州的热浪还是一样闷人。陈先生帮我拖着行李箱送到电梯口,说刘姐,你路上小心。我说哎,你药别忘了按时吃,饭别凑合,一个人也要好好做。他笑了笑,说记住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忽然说,刘姐,这一年谢谢你。我站在电梯里朝他摆摆手,说谢啥,你给我开工资呢。门合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一个一个跳下去。脑子里想起刚来的时候,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那些红通通的眼睛,那个空荡荡的家。
到了楼下,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张阿姨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扇扇子。看见我,张阿姨喊了一嗓子,刘姐走啦?我说嗯,回家啦。她说有空回来看看老陈啊,他现在可开朗多了,前天还跟我们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起打太极呢。我笑笑,说那敢情好。
坐上回达州的火车,我把包放在行李架上,靠着窗坐下来。车窗外面是广州的楼和树,一排一排往后倒。我从包里掏出陈先生送我的那本新华字典,翻开第一页,上面他写着一行字:刘桂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跟印刷的一样。
我合上字典,闭上眼睛。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苦有累有委屈,可也有那么一点点甜。那一万二我挣得不容易,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钱是好挣的?我好歹挣回了一本新华字典,挣回了一笔能认药盒子上字的底气,挣回了一个人不管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下去的胆量。
火车出了广州站,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天越来越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我男人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上火车了。可翻了半天号码没翻到,忽然想起他的号我早记在脑子里了,根本不用翻。
我拨过去,响了一声他就接了。我说我上车了,明天早上到。他在那头说,哎,我给你熬了粥,小米的,放了枣。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铺过去,绿油油的。我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比在广州那一万二的房子里还踏实。原来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图个心安。心不安,住再大的房子也是空的。心安了,就是住个土坯房,也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我靠着窗,慢慢睡着了。梦里头我看见陈先生在阳台上吃葡萄,紫溜溜的葡萄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他吃了一个,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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