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盘打翻的麻将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摸到什么。我叫赵大勇,三十五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汽车配件厂当车间主任,工作稳定得像个老钟摆,每天准时上下班,偶尔加点班,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在汽配城干了八年,从普通钳工干到主任,手下管着五十多号人,也算是有个正经职务。我这个人吧,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最大的毛病就是嘴欠,喜欢开玩笑,尤其是跟厂里那几个关系好的女同事。
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的尾巴上,八月底的天气还是热得要命,车间里的大风扇呼呼地吹,把铁屑和机油的味道搅和在一起,那是我们这行最熟悉的气味。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质检组的小办公室,看见刘小敏正对着手机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是我们厂的质检员,今年三十岁了,人长得清秀白净,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说话,在厂里待了五年也没见她跟谁特别亲近过。
我这个人就是贱,看见人家不高兴非要凑上去。我靠在门框上,咧着嘴笑:“哟,小敏,看啥呢,愁眉苦脸的?”
她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没什么,赵主任。”
“让我猜猜,”我双手抱胸,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是不是又去相亲了?你妈又给你安排对象了?”
刘小敏咬着嘴唇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你说对了”。厂里人都知道,小敏她妈是出了名的操心,三天两头给她介绍对象,从二十五岁介绍到三十岁,愣是一个都没成。有的是嫌小敏工资低,有的是嫌她不会来事儿,还有一次相亲对象是个开大货车的,一听说小敏在厂里质检,当场就说“哦,就是那个管产品质量的,整天挑毛病”,把人气得够呛。
我一看她那副苦瓜脸,心里那点爱开玩笑的劲儿又上来了,张嘴就来了一句:“哎呀,找啥找,找不到对象我娶你了,到时候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刘小敏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低着头说:“赵主任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正好这时候下班铃响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我也没把这事放心上,拍拍屁股就去食堂吃饭了。我们厂里管午饭,晚饭自己解决,我一般都是到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解决,老板姓马,跟我都混熟了,每次我去都不用点,直接一碗牛肉拉面多放香菜。
吃完面回到家,打开电视看了会儿体育频道,洗个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例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往厂里赶,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要处理的那个订单问题。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周喊住我:“大勇,有人找你!”
我停下车,顺着老周指的方向一看,差点没从车上摔下来。厂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东西,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再仔细一看,这俩人旁边站着刘小敏,低着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还在发愣呢,那中年妇女就冲我走过来了,笑容满面,跟见了亲儿子似的:“你就是赵大勇吧?我是小敏她妈,这是她爸。”
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结结巴巴地说:“阿姨好,叔叔好,这、这是咋回事啊?”
小敏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昨天小敏回去说,你说要娶她,我寻思着这孩子终于开窍了,这不,赶紧把东西准备准备,今天就送过来了。你看看,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心意,两床被子,一床是蚕丝的,一床是棉花的,还有这电视机,虽然是旧的,但还能用,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买新的……”
我整个人都傻了,看着三轮车上的东西,有被褥、有枕头、有个老式电视机、还有几个搪瓷盆,里面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小敏爸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是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眼神复杂得很。
“阿姨,您误会了,我、我那是开玩笑的……”我艰难地开口。
小敏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不远处马路上汽车喇叭的声音。我看见刘小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转身就往厂里跑,小敏爸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说了句:“大勇,你这话就不地道了。”
厂门口这会儿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来上班的同事,有看热闹的,有偷偷拍照的,还有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老哥在那儿憋着笑。我感觉自己像个站在舞台上的小丑,浑身不自在。最后还是老周出来打圆场,说先进去说,别在门口堵着。
那天上午我基本没干成什么事,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我站在那儿看着传送带上的零件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厂门口那个画面——小敏掉头跑开的背影,她爸踩灭烟头时那声叹息。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以前跟我一桌吃饭的那几个哥们儿都不坐了,笑嘻嘻地跑去别桌,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王胖子端着餐盘路过的时候还冲我挤眉弄眼:“赵主任,啥时候吃你喜糖啊?”我瞪了他一眼,他哈哈笑着跑了。
我端着饭碗找个角落坐下,刚扒拉了两口,就看见刘小敏端着饭盒进来了。她眼睛还是红的,低头走到食堂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背对着我。平时她都跟质检组那几个女的坐一起,今天估计是怕她们问东问西。
我放下筷子,心里头堵得慌。说实话,我对刘小敏的印象一直不差,她干活认真负责,从不出差错,人也老实本分,就是太闷了点。但要说结婚,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我这人吧,三十五了,不是没谈过恋爱,谈过两个,一个嫌我工资低没前途,跟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另一个处了两年,结果发现她背着我跟别人好上了。从那以后我就对这事儿淡了,一个人过也挺好,省心。
可今天这事确实是我嘴贱惹出来的。我想了想,还是站起来走到刘小敏那桌坐下。她看见我来了,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小敏,对不起啊,我昨天真就是随口一说,不是成心要让你难堪的。”我压低声音说。
她不说话,筷子在饭盒里戳来戳去,米饭都戳烂了。
“要不……我去跟你爸妈解释清楚?”我试探着问。
“不用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爸妈好不容易高兴一回,以为我终于有人要了。”
这话说得我心口一疼。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突然有点明白她妈为啥那么着急了。一个姑娘,三十岁了还没对象,在小城市里压力确实大,周围邻居同事的闲言碎语就能把人压垮。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厂门口又看见了小敏爸。他蹲在路边抽烟,三轮车还在旁边停着,车上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一件没少。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把烟掐了,冲我招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叔叔,您还没走啊?”
“等你呢,”小敏爸说话慢悠悠的,嗓子里像含着口痰,“大勇啊,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小敏这丫头命苦,从小就不爱说话,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也不吭声。我跟她妈就这么一个闺女,眼看着她一天天大了,心里着急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摆手打断了:“你昨天那句话,她回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破天荒地跟我们说了好多你的事,说你工作认真,对人也好,就是爱开玩笑。她妈一听,高兴得一宿没睡着,天不亮就去张罗东西了。”
“叔叔,我真的……”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小敏爸叹了口气,“年轻人嘛,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大勇啊,你想想,一个姑娘,三十岁了,好不容易觉得有个人愿意娶她,你让她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上,这滋味不好受啊。”
我沉默了。是啊,我一张嘴痛快了,可人家姑娘的心被我的玩笑话搅得翻江倒海。
“我跟你阿姨也不逼你,”小敏爸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就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小敏这孩子,除了不会说话,别的方面没得挑,会做饭会持家,工资虽然不高但也够自己花。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正正经经地处处看;要是不行,你也给我个准话,我回去也好跟她妈交代。”
说完他蹬着三轮车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和一堆我理不清的思绪。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妈在老家县城,隔三差五就要打电话来催婚,今天是例行检查。
“大勇啊,吃饭没?”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式手机特有的电流杂音。
“吃了,妈。”
“最近咋样?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姑娘?”果然,三句话不离本行。
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今天的事说了。我妈在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啥?你开玩笑说要娶人家,人家爹妈当真了?哈哈哈哈,你这张嘴啊,早晚要惹祸!”
“妈,你还笑,我这正愁着呢。”
“愁啥愁,”我妈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那个姑娘你了解不?人品咋样?”
“挺好的,干活认真,人也本分。”
“那不就行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拍板,“你试试呗,反正你一个人也晃荡这么多年了,万一合适呢?”
挂了电话我更乱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想看看工作邮件分散下注意力。结果一开电脑,QQ群里消息闪个不停,全是厂里同事在讨论今天的事。有说我牛逼的,一句话就骗来个媳妇;有说我傻的,到手的媳妇不要;还有几个女同事在那儿替刘小敏打抱不平,说我不负责任。
我关掉电脑,又躺回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想起刘小敏平时在厂里的样子,永远低着头走路,质检的时候一丝不苟,谁要是敢在产品上糊弄,她能跟人红脸。有一次车间里一个老油条想蒙混过关,被她发现了,那老油条骂她死脑筋,她憋红了脸怼回去:“质量就是质量,出了事谁负责?”
她其实挺犟的,认准的事情就不回头。这种性子,在质检上是个好品质,在生活里可能就是吃亏的命。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开质检组那边,怕碰见小敏尴尬。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下午开生产调度会的时候,所有组长都得参加,质检组也得派人,来的正好是小敏。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我坐在主位上念生产计划,余光瞥见小敏坐在角落里,拿个本子在那儿记,头也不抬。轮到她汇报质检情况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但内容清晰有条理,哪个批次合格率低,什么问题重复出现,说得明明白白。
开完会人都走了,我坐在那儿假装看文件,小敏收拾东西慢吞吞地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光了,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保温盒放在桌上。
“赵主任,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完就想走。
“小敏,”我叫住她,“你等等。”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
“那什么……”我挠挠头,发现自己这张平时能说会道的嘴现在笨得像块木头,“你回去跟你爸妈说,我……我愿意试试。”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完又赶紧补充,“但是咱俩得慢慢来,不能你妈今天送被子明天就要摆酒席,我适应不了这么快。”
小敏破涕为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不急。”
从那天开始,我和刘小敏的关系就微妙地变了。以前在厂里碰见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现在碰见了,她会多看我两眼,脸还会红。车间里的同事都是人精,很快就看出了门道,王胖子带头起哄,每次看见我俩走一块就吹口哨。
刚开始那段时间确实挺别扭的。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突然有个人要惦记着,感觉浑身不自在。小敏也拘谨,她妈让她给我带饭,她就真的天天带,也不问我爱吃什么,反正就是变着花样做。今天红烧排骨明天糖醋鱼后天炸丸子,荤素搭配,还带个水果。食堂的师傅都开玩笑说赵主任以后不用来打饭了,有专人伺候。
我其实不太习惯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但又不好意思拒绝,怕伤了她的心。有一回我问她:“你天天做这么多菜不累啊?”
她摇摇头,小声说:“不累,我喜欢做饭。”
后来我发现她是真喜欢做饭。有一回周末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我才知道她家厨房里瓶瓶罐罐摆了一排,什么调料都有,墙上还贴着各种菜谱的剪报。她妈在旁边跟我唠嗑,说小敏从小就爱在厨房里转悠,别家姑娘看琼瑶剧,她看美食节目。
那次吃饭我印象很深。小敏做了四菜一汤,有个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我吃了两碗米饭。她爸开了瓶酒,我俩一人倒了一杯,也没怎么说话,就是碰杯喝酒。她妈在旁边叨叨叨地说个不停,从小敏小时候多懂事说到现在终于找了个靠谱的,说得小敏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吃完饭小敏去洗碗,她爸把我叫到阳台上抽烟。秋天的晚风吹着很舒服,楼下街道上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
“大勇,”她爸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跟她妈商量过了,你们的事不着急,慢慢处。小敏这丫头认生,但认准了谁就一根筋,你多担待点。”
我点点头:“叔叔放心,我知道。”
“还有,”她爸看了我一眼,“那天的被褥电视,你先别急着退。她妈准备了挺久的,要是退回去她心里难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先放我那儿。”
那天晚上小敏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我回头看她,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赵大勇,”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有点抖,“你是真的想跟我处对象,还是怕我爸妈难过?”
这话问得我愣住了。说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说是完全为了应付她爸妈吧,好像也不全是;说真心喜欢她吧,又还没到那份上。
我认真想了想,说:“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爸妈,还有觉得对不起你。但这两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你挺好的,做饭好吃,人也踏实。我不知道以后会咋样,但我想试试。”
她听完笑了,松开我的袖子:“那就试试。”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跟小敏的关系也在慢慢升温。厂里的同事从一开始的起哄到后来也就习惯了,毕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同事之间处对象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一回王胖子还跟我开玩笑:“赵主任,你说你一句话就骗来个媳妇,我们这帮光棍嘴都说秃噜皮了也没人搭理。”
我笑骂他:“滚蛋,我这是正经谈恋爱。”
其实说起来,我跟小敏相处的时间大部分还是在厂里。中午吃饭坐一块,有时候她带饭就分我一半,有时候我去食堂打两份端过来。下了班有时候一起走,她骑电动车我骑电动车,并排骑在马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转头看一眼对方,觉得心里踏实。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她家吃饭,她爸还是不太爱说话,但每次都会开瓶酒跟我喝两盅。她妈是越来越热情,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我。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妈正在翻箱倒柜找东西,找出来一个玉镯子,说是她奶奶传下来的,要送给小敏当嫁妆。
小敏红着脸说:“妈,你急什么。”
她妈瞪她一眼:“我这不是高兴嘛。”
我看着这娘俩闹腾,心里头暖洋洋的。说实话,自从我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很少体会到这种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感觉。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就好了,可生活它不是电视剧,不会让你一帆风顺。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麻烦来了。
麻烦是我妈带来的。
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正跟小敏在她家包饺子,手机响了,是我妈。接起来还没说话,我妈在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大勇,我听说你谈对象了?还是你们厂里的?”
我一愣:“妈,你咋知道的?”
“隔壁你张婶她侄子在你们厂上班,回来跟你张婶说的,你张婶又跑来跟我说。你这孩子,谈对象也不跟妈说一声!”
我看了眼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小敏,压低声音说:“妈,我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改天带她回去给你看看。”
“明天!就明天带回来!”我妈的声音高亢得能把房顶掀了,“我都准备好了,你带人家姑娘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我冲小敏苦笑:“我妈让你明天去我家吃饭。”
小敏手里的饺子皮啪嗒掉在案板上,脸刷地就白了:“啊?这么快?”
她妈在旁边比她还激动,连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去去去,必须去!第一次见未来婆婆,得好好准备准备。小敏你那条碎花裙子呢?穿上,再化个淡妆……”
“妈!”小敏急得直跺脚,“我紧张。”
我看她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心疼,拍拍她肩膀:“别怕,我妈又不吃人。她人很好的,就是话多了点。”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我妈这个人我了解,虽然嘴上说只要我喜欢就行,但她心里是有标准的。之前那两个女朋友,她一个也没看上,说第一个太浮夸不踏实,第二个心眼多不真诚。这会儿我心里还真没底,不知道她能不能看上小敏这种闷葫芦性格。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电动车去接小敏。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等着了,穿了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水果有牛奶还有一盒本地特产的点心。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帮她把东西挂到车上。
“第一次去你家,空着手不好吧。”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一路上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我的腰,整个人绷得跟块铁板似的。我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就放慢了车速,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我妈做饭手艺一般,你要是不好吃就将就点。”
“嗯。”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到了我家楼下,我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大红的羊毛衫,头发烫了个小卷,明显是精心捯饬过的。看见我们从电动车上下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这就是小敏吧?哎哟,长得真俊!”我妈一把拉住小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快上楼快上楼,外面风大。”
小敏脸红红的,叫了声“阿姨好”,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妈也不在意,拉着她就往楼上走,把我一个人撂在后面拎东西。
进了家门,我妈就开始忙活,倒茶端水果,嘘寒问暖,把小敏按在沙发上坐着,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对面,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来回扫。
“小敏啊,你在厂里干质检是吧?累不累?”
“不累,阿姨。”
“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三千多。”
“三千多也不少,够花了。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都挺好的。”
我妈问一句小敏答一句,问得跟查户口似的,我在旁边听得直冒汗,赶紧打岔:“妈,你让人家喝口水。”
我妈瞪我一眼:“我跟小敏说话呢你插什么嘴。”然后又笑眯眯地转向小敏,“丫头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兄弟姐妹不?”
小敏摇摇头:“就我一个。”
“独生女好啊,”我妈点点头,又问了句,“你爸妈是干啥的?”
“我爸在机械厂当工人,我妈以前在纺织厂,后来下岗了就在家。”
我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哦,工人家庭,好,本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一直希望我能找个条件好点的,最好是体制内的,或者家里做生意有点底子的。她总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找个条件好的能帮衬帮衬”。这会儿听说小敏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估计心里有点落差。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我妈做了六个菜,虽然手艺确实一般,但胜在实在。小敏很懂事,一个劲儿地夸好吃,还主动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嘴上说着“不用不用你坐着”,但脸上的笑明显真了几分。
吃完饭我送小敏下楼,走到楼下她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感觉你妈一直在看我。”
“她那是稀罕你,”我笑着说,“要是不稀罕连看都不看。”
小敏抿着嘴笑,但眼神里有点担忧:“大勇,你妈是不是不太满意我?”
“瞎说,满意得很。”
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我妈不是不满意,是还没完全接受。她那个性格,真要满意了能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说一宿的话。今天虽然热情,但明显带着客套,不像平时跟邻居聊天那样掏心掏肺。
送走小敏我上楼,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剔牙,看我进来就招手:“过来坐,妈跟你说说话。”
我坐过去,她叹了口气:“这姑娘人倒是本分老实,就是……”
“就是啥?”
“就是有点太老实了,”我妈皱着眉头,“话都不会说几句,以后出去咋跟人打交道?还有她家那条件,她妈下岗,爸在机械厂,估计也挣不了几个钱。你们俩要是结婚了,两家都帮不上啥忙,啥都得自己挣,累不累?”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妈,我自己有工资,够花。”
“够花?”我妈提高了声音,“你现在一个人当然够花,以后有了孩子呢?奶粉钱尿布钱学费钱,哪样不要钱?我跟你说,过日子不是谈恋爱,光有感情不行,还得有柴米油盐。”
“那照你这么说,穷人就别结婚了?”
我妈被我噎了一下,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再考虑考虑,别一时冲动。你今年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经不起折腾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小敏这人真不错,踏实能干,会持家。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我妈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再说啥,只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拿主意。反正日子是你自己过,将来别后悔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我妈的话。她说得不是没道理,在这个小城市里,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七八千,要买房要养孩子,确实紧巴巴的。我虽然有个车间主任的职务,但也就比普通工人多几百块钱,要说有多大前途也不现实。
可我又想起小敏那天在路灯下问我“你是真的想跟我处对象,还是怕我爸妈难过”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让人不忍心辜负。
接下来的日子我明显感觉到小敏有点躲着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不再主动找我,有时候我端着饭碗去找她,她就说质检组有事要忙。周末我去她家,她妈倒是热情依旧,但小敏总是心不在焉的,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
终于有一天,我堵在她下班路上,拉着她到厂后面的小公园里。秋末的公园树叶都黄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你到底咋了?”我开门见山地问,“这段时间老躲着我。”
小敏低着头不说话,用脚碾地上的落叶。
“是不是我妈那天跟你说啥了?”我追问。
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大勇,你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天在你家,你妈问我家里的情况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我爸妈也没本事,我自己也就挣那么点工资……”
“胡说什么呢,”我打断她,“我妈没那个意思。”
“你不用骗我,”小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虽然不爱说话,但我不傻。你妈希望你能找个更好的,我理解。你要是现在反悔,我不会怪你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站在那里不动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刘小敏你给我听好了,”我板着脸说,“我赵大勇虽然嘴贱,但说话算话。我说了要试试就是试试,不会因为你家条件不好就反悔。我妈那边我会做工作,你只管安心就行。”
她转过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真的?”
“真的。”我伸手给她擦了把脸,手上都是泪水和鼻涕,黏糊糊的,“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到了她家楼下,她没急着上去,站在楼道口犹豫了半天,小声说:“大勇,你要是觉得为难,其实……”
“没啥为难的,”我打断她,“你别瞎想。明天中午我接你吃饭,老地方。”
她点点头,终于笑了。
但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妈那边的工作比我想象中难做,她虽然嘴上不说反对,但每次我打电话回去提到小敏,她就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然后开始念叨谁家儿子找了个当老师的,谁家闺女嫁了个公务员。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可我也不想跟她吵架,只能先拖着。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十一月底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加完班准备回家,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见小敏蹲在她那辆电动车旁边,浑身湿透了,在那儿摆弄车锁。她的雨衣挂在车把上,估计是披雨衣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你咋了?”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车锁打不开了,”她冻得嘴唇发紫,“可能是雨水进锁芯了。”
我看她那副惨样,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披她身上:“别管车了,先回去,明天我帮你修。”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把她拽上了我的电动车后座,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裹住她。一路上雨越下越大,我骑得飞快,到了她家楼下的时候,我俩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妈开门看见我们这幅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拿毛巾热水伺候。我看着她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又看看缩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打喷嚏的小敏,心里头突然就踏实了。有钱没钱,日子好坏,哪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跟你是不是一条心,能不能跟你一起扛。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直接了当地说:“妈,我决定跟小敏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有点发闷:“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这个人实在,跟我能过日子。”
“行吧,”我妈叹了口气,“你把她家电话给我,我跟你未来亲家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但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结婚的事定下来以后,两边家长见了面,吃了一顿饭,把彩礼嫁妆这些事摆到台面上谈。小敏家条件确实一般,她爸妈拿出全部积蓄凑了个三万块钱当嫁妆,我这边掏了五万彩礼,我妈又添了两万。房子先租着,等手头宽裕了再考虑买,酒席就在本地一家中档饭店办,请了二十桌。
筹备婚礼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我跟小敏反倒比之前更亲近了。一起去挑婚纱的时候,她穿着白纱从试衣间出来,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她笑得跟朵花似的。那一刻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突然觉得挺神奇的,就这么一个在厂里低头走路、不爱说话的姑娘,就要成为我老婆了。
婚礼定在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王胖子他们拉起来收拾,穿西装打领带,捯饬得人模狗样。接亲的时候闹了一通,王胖子他们堵着门要红包,小敏那边的伴娘也跟着起哄,热热闹闹的,把楼上楼下邻居都吵醒了。
我冲进房间的时候,小敏坐在床上,穿着那件我们一起挑的白色婚纱,头上戴着花环,化了新娘妆,比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任何时候都好看。她看见我进来,先是笑,然后就哭了,眼泪把妆都弄花了,她妈在旁边一边给她擦一边说“别哭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婚礼仪式上,主持人让我说两句。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亲朋好友,看着身边的小敏,脑子里一片空白,嘴比平时更笨了。我憋了半天,就说了句:“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以后我会好好对小敏的。”
台下哄堂大笑,王胖子在底下喊:“赵主任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嘛!”
我挠挠头,也笑了。小敏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够了够了,挺好的。”
酒过三巡,我去敬酒的时候,小敏爸拉着我的手,喝得脸红红的,跟我说:“大勇啊,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可得对她好。”
我说:“叔叔你放心。”
他摆摆手:“还叫叔叔?”
我愣了一下,改口:“爸。”
老头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扭过头去擦眼睛,嘴里嘟囔着:“好,好。”
新婚那几天我好像在做梦一样,早上醒来旁边多了一个人,有点不习惯。小敏比我先醒,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见我出来就招呼我吃饭。
“你起这么早干嘛,”我揉着眼睛坐下,“今天又不上班。”
“习惯了,”她给我盛粥,“睡不着。”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种日子挺好。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浪漫惊喜,就是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但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婚后生活跟我想的差不多,平平淡淡,但也有些小摩擦。小敏性子慢,做事细致,我性格急,干啥都风风火火的。有一回她炒菜的时候我在旁边催,说快点快点我饿了,她不高兴了,把锅铲一放:“嫌慢你自己来。”
我一看她真生气了,赶紧陪笑脸:“我错了,你慢慢做,我等着。”
类似这样的小拌嘴隔三差五就有,但都不严重,过一会儿就好了。小敏这个人不爱记仇,生气的时候就是不理你,但只要你主动说句话,她立刻就软了。
真正的问题出在钱上。
结婚以后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柴米油盐的压力。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煤气电话费加起来三四百,两个人吃饭交通零花,一个月下来七七八八的开支把工资花得差不多了。我本来想攒钱买房,但算了算,按照现在的速度,首付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小敏也急,她开始精打细算,买菜去菜市场而不是超市,因为便宜;衣服能不买就不买,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件几十块的都要犹豫半天。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我一个大老爷们,连给老婆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这算什么男人?
有一次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我妈在那边叹了口气:“当初要是找个条件好点的……”
“妈,”我打断她,“别说这个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闷,小敏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面前,也不说话,就静静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大勇,要不我下班以后去接个兼职?”
“不用,”我摇头,“我来想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在汽配厂干了这么多年,技术是有的,但也就那样了,跳槽去别的厂工资差不多,换个行业又没经验。那段时间我天天愁眉苦脸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敏也跟着睡不好,但她从来不说,就是默默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把饭做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转机出现在婚后第三个月的某天晚上。
那天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一条本地新闻,说城南那边要建一个新的工业园区,招一批技术工人,要求有五年以上机械加工经验,工资比我现在高出一截。我心里一动,把链接发给了一个在人社局工作的老同学,问他这事儿靠谱不。
老同学回消息说靠谱,是政府扶持的项目,设备都是新的,就是工作强度大,两班倒。我算了算,工资加补贴比我现在的收入多将近两千块,虽然要上夜班辛苦点,但为了攒钱买房,辛苦就辛苦吧。
我兴冲冲地把这个想法跟小敏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的厂不干了?”
“辞了。”
“主任也不当了?”
“不当了,”我握住她的手,“去新厂从普通钳工干起。钱多就行,反正咱现在年轻,累点怕啥。”
小敏反握住我的手,眼圈红了:“大勇,你不用这么拼的。”
“拼啥拼,”我笑着捏捏她的脸,“我还想早点给你买个房子呢,天天租房子住哪像个家。”
她没再说什么,把脸埋在我手心里,肩膀微微抖动。
辞职的事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动静。王胖子他们几个老同事约我吃饭,酒桌上又是劝又是骂,说我脑子进水了,车间主任不干跑去当小工。我闷头喝酒不说话,最后王胖子叹了口气:“行吧,你赵大勇是个有主见的人,干就干吧,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办离职手续那天,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半天话,意思是我干得好好的没必要走。我说厂长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得养家,那边工资高,没办法。厂长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行吧,哪天想回来就回来。”
新厂在城南工业区,离家骑车要四十分钟。我分在二车间,三台机器,两班倒,白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夜班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活儿确实比原来累多了,车间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咬牙挺着,一个月下来拿到工资条的时候,看着上面那个数字,感觉一切都值了。
那段时间小敏也变了。以前她不太爱社交,现在开始学着跟新厂的人打交道,偶尔加班晚了还会让同车间的工友骑车载她回来。她妈说她开窍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大勇那么辛苦,我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其实我知道,她在努力改变自己内向的性格。有回我上夜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头看一本《说话的艺术》,我问她看这个干啥,她红着脸说想学学怎么跟人聊天,免得以后给我丢人。
我心里一热,把她搂过来:“你这样就挺好,不用学别人。”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我知道你妈一直嫌我不会说话,我在改呢。”
“管她呢,”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我跟她过还是跟你过?”
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一起使劲,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我妈隔一段时间来城里看我们一趟,每次来都要带一堆吃的用的,嘴上不说,但看得出来她慢慢接受小敏了。有一次吃完饭小敏去洗碗,我妈偷偷跟我说:“这姑娘是实在,就是笨了点,不过对你真心。”
我说:“真心就够了。”
我妈白我一眼:“你倒好打发。”
真正让我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的,是来年春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上白班,下午三点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小敏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回来探出头笑了笑:“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还有一个蛋糕。我愣了一下:“今天啥日子?”
小敏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你忘啦?今天是咱俩认识整整一年的日子。去年的今天,你在厂门口说要娶我的。”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次嘴贱开玩笑的日子。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一年了。
“买个蛋糕干啥,多浪费钱。”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头高兴得很。
“就一次嘛,”小敏给我夹菜,“快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新学的。”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比饭店做得还好吃。我竖大拇指:“媳妇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吃完饭关了灯点蜡烛,她让我许愿。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希望能早点买上房子,让小敏过上好日子。
吹灭蜡烛的时候,小敏突然说:“大勇,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啥事?”
她深吸一口气,脸有点红:“我好像……怀孕了。”
我手里的蛋糕叉子啪嗒掉在桌上,脑子嗡嗡作响:“真的?”
“嗯,”她点点头,有点紧张地看着我,“我今天去医院查了,快两个月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她吓得哇哇叫:“你轻点轻点!”
“我要当爹了!”我吼了一嗓子,把隔壁邻居吓了一跳,咚咚敲墙。
小敏被我放下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你高兴不?”
“高兴,太高兴了!”我咧嘴傻笑,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不对,那以后你不能再上夜班了,也不能太劳累,我明天去找厂长说说,把我的班调一下……”
“你别急,”小敏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咱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厂门口她说“你是真的想跟我处对象,还是怕我爸妈难过”时的样子。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一个玩笑变成一段实实在在的日子,让两个不熟的人变成彼此最亲近的人。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狗在叫,隔壁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一切都是那么平凡普通,但在我眼里,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后来我妈知道我怀孕的消息,高兴得连夜坐车赶过来,拉着小敏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又是嘱咐这个又是叮嘱那个,临走的时候偷偷塞给小敏一个红包,说“给孙子买奶粉”。我故意逗她:“妈,你咋知道是孙子?”我妈瞪我:“孙女也行,反正只要是你们的孩子我就稀罕。”
小敏在旁边捂着嘴笑,那笑容比春天开的花还好看。
孩子出生那天是秋天,一个白白胖胖的闺女。我守在产房外面一宿没睡,听见婴儿哭声的时候腿都软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给我看,那么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哇哇哭。我伸手想抱又不敢,怕把她弄坏了。
小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看见我就笑了,声音虚虚地问:“孩子好看不?”
“好看,”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像你。”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现在我们的闺女快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天天在屋里跑来跑去翻箱倒柜,把家弄得乱七八糟。我们还是在租房子,但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在涨,再过两年应该能凑够首付了。
我妈现在跟小敏关系好得很,动不动就视频看孙女,有时候我插句话还被嫌弃:“去去去,我跟我儿媳妇说话呢,你凑什么热闹。”小敏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怕我妈了,还能跟她开玩笑,俩人一聊就是半个钟头。
厂里的同事有时候还会拿当年的事打趣我,说我一句话骗来个媳妇。我就笑:“那是,咱这嘴虽然欠,但有时候也能办好事。”王胖子就呸我:“得了吧你,明明是人家小敏心眼实,换个人早抽你了。”
小敏在旁边听见了,也不生气,就是抿着嘴笑,然后伸手把我领子上的线头摘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平淡、琐碎、有时候累得够呛,但每天回家看见屋里亮着的灯,听见小敏喊一声“回来啦”,闺女扑过来抱腿,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老婆孩子,想想这一年多发生的事,从一个嘴欠的玩笑开始,稀里糊涂就结了婚,稀里糊涂就有了孩子,稀里糊涂就过了这么久。生活就是这样吧,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只要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头。
对了,前两天我又跟小敏开了个玩笑,我说:“媳妇,要是当初你没当真,现在咱俩还不知道啥样呢。”
她正在给闺女喂饭,头也没抬地说:“那我谢谢你那张破嘴。”
我哈哈大笑,闺女也跟着笑,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她爸妈在笑什么。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小小的客厅里,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这就是我的故事,从一个玩笑开始,到一段真实的婚姻,到一个完整的家。生活从来不是童话故事,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有的只是柴米油盐和磕磕绊绊。但正是这些平凡的瞬间,组成了我们最真实的人生。
我记得有一回吃晚饭的时候,小敏突然问我:“大勇,你后悔不?”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想了想说:“后悔。”
她筷子顿住了。
我笑嘻嘻地接着说:“后悔那天在厂门口没多说两句好听的,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省得你后来老跟我翻旧账。”
她气得拿筷子敲我脑袋,闺女在旁边拍手笑,嘴里喊着“爸爸坏”。
我抱着闺女躲她的筷子,一家人闹成一团。那一刻我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吧,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风光,只要有人在身边,有饭在桌上,有笑在脸上,就够了。
屋外头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把小城的街道照得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楼下谁家的孩子在哭,楼上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这就是最普通的日子,也是我最好的日子。
那两床当初她爸妈送到厂门口的被子,现在还铺在我们床上。一床蚕丝的被小敏收起来了,说是等闺女长大了给她带走;一床棉花的盖了好几年,有点塌了,但小敏舍不得扔,说这是她妈一针一线缝的。我有时候半夜翻身摸到那床厚实的棉被,就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想起她爸妈蹬着三轮车满载嫁妆出现在厂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转身跑开时落下的眼泪。
那时候我还在想,这算什么事啊,一个玩笑而已。可现在回头看,命运大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把一个最不像会走进我生命的人塞了进来,用最荒诞的方式,成就了最踏实的生活。
闺女趴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小敏在旁边叠衣服,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我轻轻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来,又把闺女小心地放到小床上,然后搂住小敏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睡。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明天想吃啥?”
我笑了笑:“你做的都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小城里的千家万户。在我们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睡得很香很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要上班,还要挣钱,还要面对各种烦心事儿。但那又怎么样呢?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边辛苦一边盼着,一边受累一边幸福着。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它不挑时候,也不选场合,在一个最不经意的瞬间就来了。抓住了,就是一辈子;错过了,可能就是永远。我很庆幸,在那个夏天的傍晚,虽然嘴上说了句混账话,但心里最终还是抓住了。
一个玩笑引发的姻缘,听起来像个段子。可生活本身就是由无数个看起来不像真的时刻组成的,那些让我们措手不及的遇见、猝不及防的转折,最后都变成了我们人生里最值得回忆的部分。
我想,等闺女长大了,等她问我和她妈是怎么认识的,我就会告诉她:爸爸当年在厂门口说了一句玩笑话,你妈就当真了。然后你外公外婆蹬着三轮车带着嫁妆就来了,把爸爸吓得差点从电动车上摔下来。
她会笑,会问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就有了你,就有了咱们这个家。
是啊,然后就有了这个家。这句话里藏着所有的天意和所有的用心,藏着从玩笑到真心的每一步路,藏着两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搭建起来的生活。
屋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闺女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要哭,小敏赶紧抱起来哄。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绚烂的夜空,又回头看看屋里这对母女,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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