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遗夜谭】与张丹丹教授书

张丹丹教授： 您好。

老朽自知与您高攀不起，没有资格与您言语，但是昨日看到您在《聊一波》中的一些话，觉得颇有商榷之处，故而斗胆冒昧给您写这封信。

您在《聊一波》中是这样说的： 【主持人王波明】：这个灵活就业群体，他们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丹丹】：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就是说他灵活了，不像我们朝九晚五的，然后社保待遇非常好，可能有国家的五险一金等等，就是你是牺牲了你的自由换来的社保。所以就是说我们在灵活就业这块，他要的是自由度，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的选择权，代价就是社保保障相对薄弱。因为你自己管自己，那为什么要有一个单位为你支付你的社保，或者政府层面为什么要为你支付这么多东西呢？

【主持人】：他们有灵活和自由，但也要挣钱。他们未来缺乏确定性，今天有活过两天可能就没活，怎么持续获得收入？ 【张丹丹】：他们很快会摸清挣钱的门道。这里面有两类人：一类是 “极卷型”，属于专业零工，甚至有点企业家精神。他们知道在不同季节、不同地点干什么最赚钱，会在全国各地跑，在不同时间做不同的工作。比如双十一跑物流，9‑10 月份制造业工价高就进厂，冬夏极端天气外卖单价高就跑外卖，他们自己有一套谋生算法。另一类是零散低收入零工。零工群体收入差异很大，有上万的，也有几千甚至几百的，有相当大的自由发挥空间，收入情况很不一样。

从学术或理论的角度而言，您的 “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是能够在理论模型之内站得住脚的。但是您的 “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 却只注重了其一，而忽略了至关重要的其二。

劳动经济学里的补偿性差异理论是这样子的：假设劳动者手里有两份工作可选，一份坐班交社保、约束强；一份零工、时间自由、保障低，人可以自主二选一，那么 “时间自由” 可以算作一种非货币福利。但是这个理论模型成立有一个硬性前提，即双向充分选择权。如果没有双向选择权，那么 “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就不成立。

问题恰恰就产生在这里。就我国目前而言，灵活就业者大多并不具备双向选择权。他们选择灵活就业是不得已而为之。您是研究灵活就业的专家，也深入接触过灵活就业群体，对于灵活就业者何以走上这条道路，想必心知肚明。在不得已而为之的处境之下，“灵活” 就谈不上是一种福利。

诚然，部分灵活就业者表面上可以支配工作时间，似乎可以选择接不接活。但是这种 “自由”，和体制内从业者所拥有的自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第一，时间看似可以自主支配，代价却是收入毫无保障。今天歇下来，今天就没有收入；快递员、外卖员早收工，收入直接下降。 第二，很多所谓自由，本质上是被算法、派单、考核裹挟的不自由。滴滴司机为了完成单量不得不疲于奔命；外卖骑手被严苛的时效约束，超时就要接受处罚。这种处境下，劳动者并没有真正的自主。 第三，大量人的灵活，是被动的生存选择，并非主动追求的福利，并不具备 “福利” 的内核。

您提出，像您这样朝九晚五体制内工作的人，是牺牲了自由换来社保。我不禁想问，究竟牺牲了什么自由？体制内工作人员享有双休、法定节假日、带薪年休假；高校教授还有寒暑假，工作时间本身就具备弹性。查阅公开简历，您身兼多项职务，个人的活动空间是相当充分的。

我们所享有的社保待遇，并不是牺牲个人自由换来的赏赐，而是《劳动法》明确规定的劳动者法定权益，是用人单位用工理应承担的法定成本。很多人选择正规岗位，也并不是为了换取社保才交出自由，正规岗位本身就是社会主流就业形态，同时兼具体面、尊严、社会地位与合理报酬。

最让我难以认同的，是您的反问：“因为你自己管自己，那为什么要有一个单位为你支付你的社保，或者政府层面为什么要为你支付这么多东西呢？” 这句话出自一位深耕劳动经济领域的专家之口，实在令人震惊。

灵活就业者，同样依法纳税，实实在在为国民经济创造价值；在平台体系之中，他们也直接为企业创造利润。人社部测算，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超 2 亿，占就业人口约 27.6%；另有研究机构测算，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已经接近 2.8 亿，未来还会继续增长。如此庞大的群体，难道仅仅是为自己劳动吗？如果没有这亿万劳动者的付出，国民经济何以平稳运行，社会何以维持稳定？

社会保障本身具备社会共济、风险兜底的公共属性。无论何种用工形态，只要劳动者在这个社会中劳动、纳税、创造社会财富，社会就有责任回应他们的生存风险，不应当抛出 “凭什么要为你支付” 这样的诘问。

当下灵活就业者 “自己管自己” 的现实，并不是劳动者主动选择的结果，而是现行制度、用工模式造成的客观结果，不能把制度造成的困境，归结为个人选择的代价。

客观来讲，专家完全可以持有个人学术见解。但发表观点，应当区分场合边界。这类观点，放在学术研讨会、同行交流中展开探讨无可厚非；但面向大众媒体、面向普通公众，就应当格外审慎。这套理论本身就有严格的适用边界，学界内部尚且存在争议，直接搬到公共访谈，很容易对大众形成误导。

啰里啰嗦，在您这位大专家面前班门弄斧了，还望见谅。

写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裴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既然您认为灵活代表珍贵的自由，何不舍弃现有的岗位，亲身去体验这份灵活就业的福利？研究未必一定要身在体制之内，研究中国文学史的鲁迅先生，当年也属于自由职业。

顺致 夏安 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