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有,但你不配。”
语音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我看见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句话,像一颗掉进白粥里的盐,没声响,已经化开了。
林妍的头像停在最上面。她没有回复,连一个问号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朵朵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两次,我把断掉的地方削得很厚,最后只剩下一小截果肉,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橡皮。
半年前,我找林妍借二十万。
那天是午休,我端着饭盒去她桌边。她正在给孩子改错题,铅笔握得很紧,孩子把“辨”写成了“辩”,她擦了三遍,纸都快破了。
“林妍,你手头方便吗?”
她没抬头,“多少?”
“二十万。先借我买栖禾小区那套房,朵朵明年要上砚川小学,差一点。”
她把铅笔放下。
办公室里有人在拆快递,胶带撕开的声音细细的。
“沈禾,我没有。”
“你上个月不是刚卖了那套小房子吗?”
“卖了也有用处。”
“我半年内还你,真的。你知道我老公那边——”
“我知道。”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没有躲,也没有热。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家里一直是你在补。”
我把饭盒往她桌边推了推,“你帮我一次,朵朵就能——”
“不能。”
她说得很轻。
我站在那里,手还搭着饭盒盖。里面的米饭被我捂得发干,青菜贴在盒壁上。
“你连听我说完都不听。”
“听完也是不能。”
“那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林妍低头,把那道错题重新写了一遍。她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背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体面的话我不会说。二十万不是一杯奶茶,喝完还能装作没喝过。”
那天晚上,我丈夫陈序问我借钱的事办得怎么样。
我说没办成。
他正在浴室门口找剃须刀,头也没回,“同事都不帮你?”
“她说没有。”
“她怎么可能没有。她家那套房不是卖了吗?”
我没有接话。
陈序找到了剃须刀,又问,“你没跟她说,孩子的事吗?”
我说了。
他把剃须刀放在洗手台边,刀头朝上。
“那她还挺会做人。”
我把朵朵校服上的线头剪掉,剪完又摸了摸袖口。那天晚上我没睡,第二天还是穿了熨平的衬衫去公司。
我继续对林妍笑。
她问我咖啡要不要加糖,我说不用。
其实我一直加两包。
后来她的孩子林小满升学,砚川小学临时多出一个入学名额,要求有栖禾小区的实际居住证明。林妍在同事群里问:
“大家手里有没有栖禾小区的房子,能借用一下名额,时间不长,手续都按规矩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手里确实有。
那套房最后还是买下来了。陈序把他母亲的一部分钱拿出来,我把自己的积蓄掏空,又卖掉了陪嫁的那只镯子。房子不大,阳台窄得只能并排放两盆绿萝。
朵朵已经在里面住了四个月。
林妍不知道。
群里有人说自己不方便,有人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林妍又问了一遍。
我按住语音键。
“我有,但你不配。”
发完,我把苹果递给朵朵。
她咬了一口,问我,“妈妈,苹果为什么是苦的?”
人情不是存钱罐,谁想起来了,谁就来敲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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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妍在群里只回了一句。
“收到。”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解释自己哪里不配。
我等了一会儿,等到群里有人发起新的话题,讨论附近哪家面馆开门早。林妍的头像沉下去,像一块被水冲走的石头。
我把手机重新扣下。
朵朵说苹果不好吃,我让她别吃了。她又把剩下的半块拿起来,蘸着酸奶慢慢吃。
晚上十点,林妍给我打电话。
我看见她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两遍,才接。
“有事?”
“你那套房,是栖禾小区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林妍说话时总喜欢翻东西,好像每句话都需要从某个文件夹里找出来。
“群里那句话,你是认真的?”
“哪句话?”
“沈禾。”
“我不是发得很清楚吗?”
“我只是问有没有房子。”
“你问谁不好,问到我这里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有。”
“你当然不知道。”
“我没问过你。”
“你以前问过。”
她没有马上接。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小。陈序在卧室里打游戏,耳机漏出一点枪声,断断续续的。
“什么时候?”
“我找你借钱那天。”
“你那时不是说——”
“我说没有。不是说不想借。”
“有区别吗?”
“有。”
“对我来说没有。”
林妍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最后两个字轻了一点。
我低头看茶几上的水杯。杯底压着朵朵画的一朵花,花瓣涂出了纸边。
“你如果有,为什么不借?”
“因为那二十万不能用来买房。”
“那用来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你也不愿意说。”
“我是不想说,不是不能说。”
我笑了一下,“林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愿意讲道理。”
“人会变。”
“是啊。孩子要上学了,人就更容易变。”
她沉默了。
我知道这句话刺到了她。林妍家里那件事,办公室没人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她丈夫在外地,长期不回来,孩子一直跟着她。她在洗手间接过几次电话,叫对方“姐夫”,语气比对客户还客气。
我曾经问过她,“小满不是你亲生的吧?”
她当时正在擦桌上的水,手停了一下。
“不是。”
“那你还——”
“他叫我妈妈。”
她把抹布折成方块,继续擦。
我没再问。
那时我觉得她有点傻。现在她为了这个孩子在群里低声下气,我又觉得她活该。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她问。
“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
“你可以把那句话再听一遍。”
“我听到了。”
“那你还打电话。”
她呼吸很慢。
“沈禾,房子借不借,是你的事。你骂不骂人,也是你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借你钱,就是看不起你。”
我没有回答。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陈序在卧室里喊我,“沈禾,充电线呢?”
我对电话那头说,“不知道。”
“我问你呢。”林妍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你有钱,你不借。你孩子要上学,你来问我。我们之间还剩什么可说的?”
她那边又有翻纸声。
“剩下的,是你那天没说完的话。”
“我说完了。”
“你没说你丈夫要把那笔钱拿去填他弟弟的窟窿。”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
“你怎么知道?”
“他找过我。”
“什么时候?”
“在你找我之前。”
电话里没有多余的声音了。
林妍说,“他跟我说,是你要买房,差二十万。可他开口时,先问的是我能不能把钱打到他账户。”
我没有说话。
“你当时站在我桌边,手一直压着饭盒盖。你没看见他给我发的消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信吗?”
“你可以试试。”
“你那天眼睛里只有那套房。”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没有地方可躲。
陈序又在卧室里喊,“沈禾,充电线到底在哪儿?”
我把电话放在腿上,起身去找。
林妍没有挂断。
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到充电线,放在桌上。
“你还在吗?”她问。
“在。”
“那套房,能借吗?”
我看着桌上的充电线,线头缠成一团。
“不能。”
“好。”
“林妍。”
“嗯。”
“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隔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当场把自己撕开。”
有些拒绝不是关门,是替你挡住那个站在门外、准备把你推进去的人。
03
第二天,林妍没有来公司。
她请了半天假,下午才出现,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皱了边的纸,纸角沾着蓝色蜡笔印。
“这是小满的材料。”
我没看。
“你拿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配吗?”
“我说过的话很多。”
“这句记得最清楚。”
我把文件推回去,“找别人。”
“找过了。”
“没人愿意?”
“有人愿意,要求也多。”
“你有要求就答应。”
“有些要求答应不了。”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把椅子右边的螺丝松了,她坐下去时轻轻晃了一下,手掌按住桌面。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椅子坏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在躲,偏要说是在看别的东西。”
我把文件夹合上,“你孩子不是亲生的,为什么非要让他去砚川小学?”
林妍看了我一眼。
“他自己想去。”
“孩子懂什么。”
“他懂。”
“你们家缺的是一个学校吗?”
“缺的是他不用每次填表都写‘监护关系特殊’。”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咔哒咔哒按了两下。里面没有纸,她只是按着玩。
我说,“你可以送他去别的学校。”
“可以。”
“那就去。”
“你说得容易。”
“你不是一直挺能扛的吗?”
“能扛不等于不疼。”
我抬头看她。
她把订书机放下,“这句话不适合放在办公室里,你当没听见。”
我没有说话。
她又开始翻文件。那张有蜡笔印的纸露出一角,我看见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字写得不太好,最后一个“一”拖得很长。
“他叫你妈妈?”我问。
“嗯。”
“你姐知道吗?”
“她如果知道,就不会把孩子留给我。”
“你丈夫呢?”
“哪个?”
“你现在这个。”
“陈序?”
“你跟他不是认识吗?”
“认识。”
她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他问过我钱的事,也问过你们家的房子。我没给。”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拿去填他弟弟的窟窿?”
“因为他去年就问过我一次。”
“他跟你借过?”
“不是借。是说先放我这里,等他周转。”
“你没给?”
“没。”
“你们关系这么差,你还——”
“我和他关系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林妍往后靠,脸上第一次有了疲惫,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她眼下有一层没擦干净的粉,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你找我借二十万那天,我本来想给你。”
我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你丈夫在门口等你。他看见我,问我是不是答应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男人的事,女人不要掺和。”
我手里的笔断了。
笔杆裂开一道细缝,黑色墨水沾到指腹。
“他对你说这个?”
“他说得挺自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问他。”
“问完呢?”
“吵架。”
“吵完呢?”
我没答。
办公室里有人端着水杯经过,看到我们,脚步慢了一下,又走了。
林妍说,“你们家以前吵架,第二天还是一起去接孩子。第三天还是发朋友圈。你不会因为二十万跟他翻脸。”
“那你就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没有把钱给他。”
“你可以给我。”
“钱已经在我手里,名字却不在我手里。沈禾,我不敢。”
“你不敢借给我,敢来借我的房子?”
她脸色白了一下。
“我不是来借你的房子。”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能不能把小满的材料放进你家户口本那一栏。”
“这不还是借名额?”
“是。”
“你说不是。”
“我说不是借房子。手续上要你配合。”
“有区别吗?”
她低下头,手指去抠那张纸上的蜡笔印。蜡笔印被她抠掉一点,露出下面的白纸。
“有。”
“你倒是说。”
“我不想让小满知道,我是在求别人。”
“孩子不知道?”
“他知道我们没有房子。他不知道我在群里问。”
“你怕他笑你?”
“我怕他以为,妈妈只要开口,别人就会给。”
我看着她。
她又说,“其实我也想过,如果你答应,我以后慢慢还你人情。可你说不配,我就不问了。”
“你不问就算了。”
“嗯。”
“你那天拒绝我,我也没再问。”
“你在群里问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低头看指腹上的墨水。
林妍没有逼我回答。她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时又碰了一下那把松动的椅子。
“沈禾。”
“嗯。”
“你丈夫刚才在楼下找你。”
我抬头,“他来公司了?”
“在前台。他说你不接电话。”
“他找我干什么?”
“他说家里房本在你这里。”
她停了一下。
“还说你最近脾气不好。”
我把沾了墨水的手指藏到桌下。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看见你没钱,是你发现自己一直在替一个不肯护住你的人维持体面。
04
陈序在楼下等我。
他穿着我早上熨过的灰衬衫,袖口卷得不一样高。见我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林妍,又看我的手。
“你把房本带了吗?”
“没有。”
“那你下来干什么?”
“你叫我。”
“我只是问问。”
林妍站在公司门口,没有走。她把那摞文件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床没晒干的被子。
陈序朝她笑了笑,“林老师,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女人之间有点误会,很正常。”
林妍也笑,“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沈禾最近压力大,讲话不太好听。”
“她讲话一直这样。”
我看了林妍一眼。
她说,“只是以前有人替她收尾。”
陈序脸上的笑停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在聊房子的事?”
我说,“没有。”
陈序转向我,“你什么时候买的栖禾小区?”
“跟你说过。”
“你说的是租。”
“后来买了。”
“用什么买的?”
“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丈夫。”
“所以房本要放你那里?”
他伸手来拿我手里的包。我往后退了一步,包带从肩膀滑下来,里面的钥匙和梳子撞在一起,发出一阵细响。
陈序的手停在半空。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过分?”
“过分的是我没把房子写你的名字?”
“沈禾,房子是我们家的事。”
“你弟弟欠别人的钱,也是我们家的事?”
他没说话。
林妍把文件放到前台的花盆旁边,里面有几片掉下来的叶子,她顺手捡起来,捏在手里。
陈序说,“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那二十万先放你账户里。”
“我那是怕她被骗。”
林妍抬眼,“你连她都没告诉,却怕她被骗?”
“我跟我老婆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刚才叫我林老师。”
“客气而已。”
“那我也客气一点。”
林妍把手里的叶子放回花盆,叶片朝下。
“你别把她的房子拿去抵你弟弟的债。”
陈序的脸沉下来,“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
她看向我,“我只是见过你们家那张借据。”
陈序往前一步。
我挡在他面前。
“你看过什么?”
林妍没回答我。
陈序说,“沈禾,你让开。”
“你先说借据在哪里。”
“你听她胡说。”
“在哪里?”
“我说了,那是家里的事。”
“房本呢?”
“在我妈那里。”
“借据呢?”
他终于不说话了。
我站在大厅里,手指摸到包里那串钥匙。钥匙上挂着朵朵用彩泥捏的小兔子,耳朵已经掉了一只。
林妍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里面不是借据,是一张被折成四方的纸,还有一枚旧钥匙。
她递给我。
“昨天我去你家楼下,遇到你婆婆。她说房子是陈序买的,让我别多管。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她拿这个给我看。”
我打开纸。
纸上是栖禾小区物业的入住登记,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四个月前。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实际居住人沈禾、朵朵。
陈序看见那张纸,伸手来抢。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包里。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
林妍说,“今天早上。”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上面是你的名字。”
“你可以拿去证明我不配给你借名额。”
“我不需要证明。”
“那你还来公司?”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小满明天要去学校报到。材料缺一页。”
陈序冷笑,“你们两个现在倒是团结。”
我转头看他。
“房子我自己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的工资,我的镯子,我借来的钱。”
“你借谁的?”
“这不重要。”
“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孩子——”
“朵朵是我的孩子。”
“我是她爸。”
“你不是房子的主人。”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前台有人递来一杯水,放在我旁边。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里有一点柠檬片,酸得发涩。
陈序说,“你以为有套房就能把我甩开?”
“我没有甩你。”
“那你把房本给我。”
“不给。”
“我是你丈夫。”
“你已经说过了。”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丈夫不是房本的收件人。”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我,“你晚上还回不回家?”
我说,“看你在不在。”
他走后,林妍蹲下去,把花盆旁边那片叶子又捡了起来。
“你为什么总捡这些东西?”
“顺手。”
“这片已经坏了。”
“放着碍眼。”
她把叶子扔进垃圾桶,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沈禾,明天能不能——”
“不能。”
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现在不想答应。”
“我没说永远不答应。”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大厅的电子钟跳了一分钟,前台姑娘低头整理签字笔,红色的那支滚到了桌子下面。
林妍说,“那我等你不想拒绝的时候。”
我没有再说话。
我不是不肯给你一把钥匙,我只是想确认,你要的是孩子的门,还是我身后的那间屋子。
05
第二天早上,我在栖禾小区门口碰见林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起了毛。小满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画纸。
他见到我,往后躲了一下。
林妍说,“叫阿姨。”
“阿姨好。”
我点点头,“你好。”
小满看着我手里的钥匙,“你住这里吗?”
“嗯。”
“你家有阳台吗?”
“有。”
“能放两个人吗?”
“看多大的人。”
他没听懂,低头把画纸展开。上面画着三个人,最左边的人画得很大,手里牵着一个小孩,中间还有一个女人,头发被涂成一团黑。
我问,“这是你们家?”
“以前的。”
“现在呢?”
小满把画纸折起来,“现在妈妈不让我画了。”
林妍说,“你去车里等我。”
小满没动。
她的语气重了一点,“去。”
孩子抿了抿嘴,转身走到路边。他走得不快,鞋底沾着一点白色粉笔灰。
我看着林妍,“你怎么来了?”
“学校老师让补实际居住材料。”
“你可以直接说。”
“我怕你还没睡醒。”
“我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没有递给我,先放在小区门卫室的桌上。
“这是你的。”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我半年前放在她桌上的那张购房测算表。右上角有一行我自己写的字:如果买不起,就算了。
我不记得她留着。
纸的背面还有一张便签,字是她的。
“别把钱给陈序。”
没有日期。
我抬头,“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天。”
“你当时就知道他会拿我的钱?”
“我不知道。他找过我之后,我猜。”
“你为什么不把这张给我?”
“你不会看。”
“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连饭都没吃。”
我想起那只饭盒。里面的青菜我后来倒进了厕所,饭盒洗了四遍,盖子上的油还是没去掉。
林妍从包里又拿出一把钥匙。
是栖禾小区的备用钥匙。
钥匙柄上没有任何挂件,旧得发乌。
“这是什么?”
“你买房的时候,物业给了两把。我拿走了一把。”
“你拿我钥匙干什么?”
“当时陈序在门口跟我说,他会把房子写成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我不信他,就让你签了实际居住登记。钥匙我替你收着。”
“你什么时候进去过?”
“没进去过。”
“那你——”
“我只是想确认,房子在你手里。”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你不借我二十万,是因为你知道我丈夫有问题?”
“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她抿了抿嘴,“我那二十万,已经用掉了。”
“用在哪儿?”
“给小满做监护关系公证,交之前欠下的学费,剩下的一点准备搬家。”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说没有能借给你的。”
“这两个说法差很多。”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像在问我,你配不配做一个同事。”
这句话让我没接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有一道擦不掉的白痕。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把钱都花在小满身上。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伟大,或者觉得我傻。我都不想要。”
“你在群里问我的房子,也不是为了占便宜?”
“是为了小满。”
“那还不是一样。”
“手续只用三天。”
“三天之后呢?”
“我会把户籍迁走。”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她说得很平,手却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糖纸没有扔,攥在手心,攥出很细的褶皱。
我忽然看见她包里露出一角白色布料,是小满的校服领子。袖口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满”字,针脚不整齐,像是她自己缝的。
我问,“小满的衣服你做的?”
“校服破了,外面补不好。”
“你不会缝。”
“嗯。”
“那字怎么绣的?”
“他自己画,我照着缝。”
“难看。”
“他喜欢。”
小满从车边跑回来,“妈妈,老师说只要住三天就可以吗?”
林妍蹲下给他整理衣领。
“不是住三天,是先把材料补齐。”
“那我可以睡阿姨家吗?”
“不能。”
“为什么?”
林妍看了我一眼,“因为阿姨不喜欢我们。”
小满的脸垮下来。
我说,“我没有说不喜欢。”
“你说我不配。”他说。
我没有想到他听见了。
“你听见了?”
“妈妈在家里听了好多遍。”
林妍的手停在他的领口。
“我没有好多遍。”
“你洗碗的时候听,叠衣服的时候听,睡觉前也听。”
她转过脸,像是被谁叫了一声。
我看见她手里的薄荷糖纸,边角已经被捏破。
小满又问,“阿姨,你有阳台吗?”
我说,“有。”
“那我能不能把我的小葱放那里?”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杯,里面插着几根细小的葱苗,根部裹着湿纸巾。
我伸手接过。
“先放三天。”
林妍抬头。
我说,“材料先补三天。”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回文件袋,推到我手边。
“钥匙你收好。”
我把钥匙拿出来,挂在朵朵那只缺耳朵的小兔子旁边。
“你留着吧。”
“为什么?”
“你比我更会保管。”
林妍看着那把钥匙,眼圈没有红,只是把脸偏到一边。
小满把小葱往我怀里又推了一下。
“阿姨,别把它放太里面,它要晒太阳。”
我把门打开,不是因为你终于值得,而是因为那个孩子还没有学会把自己关在门外。
06
小满在我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沙发最边上,连遥控器都不敢碰。朵朵拿了一本图画书给他,他说自己不看小孩子的书,过了五分钟,翻页翻得比她还快。
第二天,他把小葱放在阳台最里面。朵朵说那里没有太阳,两个人搬了半天小桌子,差点把花盆撞倒。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小满说,“你妈妈是不是很凶?”
朵朵说,“她不凶,她只是说话像没关紧的门。”
“什么意思?”
“风一吹就响。”
我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
第三天,林妍来接他。她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材料已经交了。”
“学校收了?”
“收了。”
“那就好。”
小满蹲在阳台边看小葱,舍不得走。他把其中一根最长的葱苗扶正,又用手指把湿纸巾压紧。
“妈妈,能不能再放一天?”
“不能,阿姨家还有孩子。”
“朵朵可以来我们家住。”
“我们家没有阳台。”
“那把小葱带回去。”
他把塑料杯递给我,“阿姨,你帮我照顾到长大。”
我接过来,“长大以后呢?”
“长大以后就能炒鸡蛋了。”
林妍在门口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总是先抿嘴,像怕笑多了会显得不合适。
我问她,“你丈夫呢?”
“他把离婚协议寄来了。”
我没说话。
“我签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签。小满的监护关系已经变更,他不能再拿孩子的户口说事。”
“你们以后住哪里?”
“先住单位宿舍。房间小,放不下这盆葱。”
我看向阳台,“葱可以放我这里。”
“那就麻烦你了。”
“不是白放。”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做了点东西。”
我打开,是四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皮厚薄不一,边上还有一只裂开了。
“你会包饺子?”
“不会。小满包的。”
小满说,“妈妈只会擀皮。”
“你擀的皮像地图。”
“你闭嘴。”
“你自己说的。”
朵朵站在旁边,问,“阿姨,你们吵架吗?”
林妍说,“吵。”
“那为什么还在一起?”
林妍看了看她,又看我。
“因为有时候吵完,饭还得一起吃。”
陈序的东西我没有全部收走。
他的剃须刀还在浴室,旧拖鞋还在门后,几件衬衫挂在衣柜最里面。我没有催他,也没有给他钥匙。房本锁在书房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只卖掉镯子后剩下的盒子。
林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禾。”
“嗯。”
“那句语音,你要不要撤回?”
“过时间了。”
“群里有人说你太狠。”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狠。”
“那你还来我家?”
“我来接孩子。”
“顺便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带。鞋带松了一边,她弯腰系好,站起来时又说,“顺便想跟你说,二十万那件事,对不起。”
我没出声。
“不是因为没借给你。是因为我当时看见你站在我桌边,没敢问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买那套房。”
“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
“嗯。”
“你现在问。”
“你还想不想跟陈序过?”
我把饭盒盖扣上。
“我不知道。”
“那你就先不知道。”
她抱起小满,孩子手里的小葱碰到她下巴。她把孩子往上托了一点,脸被葱叶扫了一下,皱了皱眉。
走到楼梯口时,小满回头喊我,“阿姨,水不要浇太多。”
“知道了。”
“土干了再浇。”
“知道了。”
“你别忘记。”
“你妈妈也别忘记。”
林妍说,“他一天说三遍。”
“你也一样。”
她没有否认。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还剩下小满的拖鞋印,一左一右,停在玄关垫上。朵朵拿纸巾擦了半天,擦不掉,最后说,“妈妈,留着吧,他下次还要来。”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晚上十一点多,同事群又响了一声。
林妍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小满的新校服,领口那个歪歪的“满”字被重新缝过,还是不齐,旁边多了一朵很小的蓝色花。
她问:“这样好看吗?”
群里有人说好看,有人发笑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花绣歪了。”
林妍回:“他喜欢。”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看那盆小葱。
最外面一根已经弯了,叶尖碰着窗框。我拿了一根旧筷子,插进土里,用朵朵掉下来的发圈把它轻轻绑住。
窗台上还放着那把备用钥匙,兔子一只耳朵朝着门。
有些人不是回来以后才成为家人,是你把钥匙放下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小满发来语音,说那根葱长高了一点。我听完,把窗帘往旁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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