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周启又来找我借钱。
他在电话里停了几秒,说:“嫂子,你手头能不能先给我两万,过一阵子我就还。”
我正蹲在客厅地上捡米,米粒撒了一小片,滚到鞋柜底下。肚子顶着腿,弯不下去,我只好用簸箕慢慢往里扫。
“没有。”我说。
周启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车也不能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他本来准备了别的话,临时咽回去了。
婆婆就在厨房剥蒜,听见这句,手里的蒜皮掉了一地。
“你怎么说话呢,启子又不是外人。”
我把簸箕往前推了推,米粒卡在墙边,怎么都扫不进去。
“我知道他不是外人,所以才跟他说清楚。”
“每年借一次车,你就记到现在。那车是成子的名字,家里人用一下怎么了。”
“他每次说用一下。”
“用了也没坏。”
“坏没坏,不是这么算的。”
婆婆把蒜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她擦手的时候总爱把手指一根根掰开,像在数什么。
“你怀个孩子,脾气倒大了。启子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家里那边有点事,跟你开口也是没办法。你不帮就不帮,别把话说得这么硬。”
我看着地上那几粒米,觉得它们挺白,白得让人不舒服。
周成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一边擦头一边问:“怎么了?”
婆婆先开口:“你媳妇不肯帮你弟。”
周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像电梯门快关上时,里面的人伸手挡了一下,没挡住。
“借什么?”他问。
“两万。”婆婆说,“还有车。”
周成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椅背上原本挂着我的睡衣,毛巾压住了袖口。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了扶桌沿。
“我说没有。”
婆婆的声音低下来:“一家人,哪能这样算。”
“妈,钱是她管的。”周成说。
我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是这么说的。以前周启要车,他总在旁边打圆场:“你嫂子最近忙,等她方便吧。”最后车还是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周启拿走的时候会说一句“谢谢嫂子”,回来时车里总有半瓶没喝完的水,或者一张不知道谁落下的纸。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不是舍不得车,是每次都像我不答应,家里就会少一个懂事的人。
周成看着他妈:“她说没有,就没有。车,先别借了。”
婆婆没接话。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了一下。周启还在线上,没人想起挂电话。
我听见他小声说:“哥,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周成说。
“算了。”
“你先把电话挂了。”
电话断了。
婆婆把蒜瓣重新拿起来,慢慢切。刀碰案板,一声一声,不重。
我突然想起楼下那家小店把门口的塑料凳换成了蓝色,前几天还有人把快递盒放在消防栓旁边,盒子上贴着一只歪掉的卡通兔子。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怪,我差点笑出来,又觉得自己笑不合适。
“妈,”周成说,“以后他找我。”
婆婆抬头:“你能解决?”
“我先听他说完。”
“你以前不是也听完了吗。”
“以前是以前。”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她没再骂,只把切好的蒜推到碗里,蒜末粘在刀背上,她拿手指刮了一下。
我想说谢谢,又没说。
人一旦被替自己挡了一下,反而不知道该把脸放哪儿。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问周成:“晚上还吃面吗?”
他愣了愣:“吃吧。”
婆婆说:“我包饺子。”
“不是说蒜苗没了吗?”
“还有一点。”
她说完,又低头去找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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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成把车钥匙放回抽屉里,抽屉里有两把螺丝刀、一卷胶带和半包没吃完的瓜子。
他关抽屉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启打来的。
“哥,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妈还在呢。”
“我知道。”
“你让嫂子别生气,我不是每次都——”
“你先说钱是怎么回事。”
周成坐在沙发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一遇到麻烦就敲腿,敲得不快,像有人在门外敲门,他又不想去开。
“就是家里要用。”周启说。
“什么家里?”
“哥,你别问这么细。”
周成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该不该帮。”
“你以前也没问。”
“所以你就一直不说。”
我在厨房洗杯子,婆婆坐在餐桌边择芹菜。她把芹菜叶子一片片摘下来,好的放左边,不好的放右边。其实最后都是一起倒进垃圾桶,她还是分得很认真。
周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是不是在旁边?”
“她在洗杯子。”
“你跟她说说,别把我当外人。”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水流下面。
周成没马上回答。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询问,又有点习惯性地想把事情推过来。
我把杯子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我没把他当外人。”我说,“我只是没有。”
周启说:“嫂子,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可我也是没办法,店里那边……”
“你不是开店吗?”
“嗯。”
“车也是店里用?”
“有时候。”
“那为什么每次都找我们家的?”
这句话问出去以后,我有点后悔。太直接了,像把筷子插进一碗软饭里,拔出来也不好看。
周启没生气,只说:“我那辆车最近总有毛病。”
“修好了吗?”
“还没。”
“那你先别用我们的。”
“我知道了。”
他说得很轻。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刻薄,周启说话一直这样,小时候被婆婆训,也只会站在门边抠手指。人到现在,抠手指的毛病还没改。
婆婆把芹菜放进盆里,终于插话:“你嫂子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她。
她又说:“她就是现在肚子大,心里烦。”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我心里烦,跟他借车没关系。”
周成接过话:“妈,你也别替她解释。”
婆婆的嘴动了动,没说什么。她的右耳听力不太好,平时家里人说话,她常常先看嘴型。刚才她可能没听清,只是看着周成的脸。
周启在电话里说:“哥,要不车我不借了,钱的事也算了。你们别因为我闹。”
“我们没闹。”周成说。
“我听得出来。”
“你听错了。”
“我挂了。”
电话又断了。
周成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茶几底下塞着一个坏掉的电蚊拍,旁边还有一只黄色的塑料拖鞋,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很久没人穿了。
婆婆端起芹菜盆,起身时扶了一下桌角。
“成子,”她说,“你弟也不容易。”
“我知道。”
“他那边不是他一个人。”
“我也知道。”
“你知道还——”
“妈。”周成声音不高,“我不是不管他。我是不想让她每次都站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睡衣上沾了一点水,圆圆的一小块。
婆婆站着,像是没料到这句话。她看我,又看周成,最后端着芹菜进了厨房。
我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以前怎么想?”
“以前你觉得我好说话。”
“你本来就好说话。”
“这不是夸我。”
“我没说是夸。”
我转身去拿抹布,擦那块根本没有污渍的桌面。
周成说:“林岚。”
“嗯。”
“你别总替我当好人。”
抹布在桌面上绕了一圈。
“那你自己来。”
“我这不是来了。”
“晚了点。”
“嗯。”
他说完站起身,去厨房帮他妈洗芹菜。他洗了两下,水池里就响起婆婆的声音:“叶子别都扔,包饺子放里头。”
周成说:“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小时候就不吃芹菜叶。”
“现在吃。”
“你从小就挑。”
他们说着这些没用的话。我擦完桌面,忽然想到产检本放在哪儿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后来又记起在抽屉里,抽屉底下还有一支没水的笔。
我没有去拿。
金句从情节里冒出来,像普通人说话,不总结。 maybe "有些人不是不想管,是不想再让一个人替所有人开口。" But this is too polished. Could be good: “我不是不想管他,我是不想让你每次都站出来。” is natural and screenshotable. Already there. Fine.
03
第二天周成起得很早。
他在卧室里找袜子,翻了半天,问我:“你见我那双灰的吗?”
“洗衣机旁边。”
“哪双灰的?”
“你有三双灰的。”
“最薄的。”
“都差不多。”
他拉开衣柜门,衣架碰在一起,响了几声。我的孕妇裤挂在最外面,腰上的松紧带松了一截,我一直没换。
“你今天去哪里?”我问。
“去看看周启。”
“你要给他钱?”
他没立刻回答,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只袜子。
“先看看。”
“你妈让你去的?”
“不是。”
“那你自己想去?”
“嗯。”
我靠在床头,摸了摸枕头边的旧本子。那是我刚工作时用过的本,封面被水泡皱了,里面记着几串电话号码,很多已经停用了。我搬家时没舍得扔,后来就一直放在床头柜里。周成拿它垫过桌脚,我骂过他一次,他第二天又拿去垫了。
他穿上袜子,坐在床沿系鞋带。
“周启说什么了?”
“他说家里要添个东西。”
“什么东西?”
“没细说。”
“你没细问。”
“我问了,他不说。”
“你们兄弟说话真省事。”
“你跟你姐说话也不是什么都说。”
“我姐不会年年借车。”
“她借过你的外套。”
“那是她穿完还我了。”
“周启也还了。”
我看向他。
“车还回来了。”
“钥匙呢?”
“在抽屉里。”
“车里呢?”
“车里怎么了?”
“算了。”
我本来想说车里总有陌生的水瓶、烟味,还有后座垫子被弄歪。可这些说出来,显得我像在计较一瓶水。其实我就是计较,肚子大了以后,我连袜子边卷起来都烦,何况车座。
周成忽然问:“中午想吃什么?”
“酸菜鱼。”
“家里没鱼。”
“那就面。”
“刚才不是说吃面吗。”
“你问我,我就重新想。”
“那面里放鸡蛋?”
“放。”
“两个?”
“一个。”
他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短,手心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晚上回来。”
“你最好别把车借出去。”
“知道。”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出门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楼道里有人拖地,拖把碰到门槛,咯噔一声,又咯噔一声。隔壁孩子在背诗,背到一半卡住了,重新来了一遍。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有一片卷边,我拿剪刀剪掉了,剪得不太齐。
婆婆进来给我送牛奶。她不喜欢把牛奶放冰箱,说冰的喝了胃不舒服。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见旧本子,伸手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还留着。”
“没地方扔。”
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被水泡开了,只能看见半个姓。
“你们年轻人就是东西多。”
“妈,周启到底怎么了?”
婆婆合上本子。
“你问成子。”
“他不说。”
“那就是没什么。”
她说完,端着空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那边有人等着用车。”
“谁?”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车借给谁。”
“亲戚。”
“哪边的亲戚?”
婆婆没回头:“反正不是外人。”
我把牛奶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窗台上那只旧闹钟停在七点二十,婆婆说过几次要换电池,一直没换。
她出去以后,我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想给周成发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算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拿起来。
“中午回来吃面吗?”
发出去以后,我觉得这句话很没用。周成过了十分钟才回:“回。”
后面还有一句:“鸡蛋两个。”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会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想到家里的鸡蛋只剩三个,晚上还要给婆婆留一个。
我去厨房数了一遍,果然只剩三个。
04
周成晚上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芹菜。
我看见芹菜,先想到婆婆早上说的饺子,又想到他答应过我不把车借出去,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你去见周启了?”
“嗯。”
“车呢?”
“在楼下。”
“他没开走?”
“没。”
我伸手接过芹菜,袋子底下漏了一点水,滴在地砖上。我拿拖把擦了两遍,那块地方还是有水印。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成子回来啦。”
“嗯。”
“你弟怎么说?”
周成换鞋,鞋带松着,没系好。
“没说清楚。”
“你怎么问的。”
“就那么问的。”
“你这孩子,问话也不会问。”
我把芹菜放到水池里,开始一根根掰。芹菜的梗有些老,掰断时会拉出细丝。我用指甲把丝撕掉,撕下来一长条,丢进垃圾桶。
婆婆说:“启子也是不好意思。他要是好意思,早就直接过来了。”
“他电话里挺好意思的。”我说。
厨房一下静了。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硬。话说出口以后,我又觉得没什么。周成站在门口看我,没说我。
婆婆把锅盖放下:“你怀着孩子,家里人都让着你。你也别把谁都想成要占你便宜。”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只是说车不能借。”
“车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每次为什么都问我。”
婆婆没接。
水池里的水越积越多,芹菜叶子漂在上面。周成走过来,伸手把水关了。
“我来洗。”
“不用。”
“你坐一会儿。”
“我洗个菜还不行?”
“我没说不行。”
“你们都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不是。”
“那你去问清楚了吗。”
他把手上的钥匙放到台面上,钥匙碰到瓷砖,发出一声轻响。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人催他。”
“谁催他?”
“他没说。”
“那你回来干什么。”
“买芹菜。”
“你买芹菜干什么?”
这句话问完,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周成看我一眼,居然真的回答:“妈要包饺子。”
婆婆在旁边说:“不包了,面还没和。”
“那就不包。”
“芹菜都买了。”
“明天包。”
他们一问一答,像在讨论一件很大的事,又像完全没在讨论。我低头继续掰芹菜,手指上沾了水,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两下。
我忽然想起来,周启第一次找我们借车那年,我刚进这个家不到三个月。那天婆婆煮了一锅玉米,周启站在门口说只用半天,结果晚上才回来。婆婆给他留了两个玉米,周成把其中一个剥给我,自己没吃。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护着我。
后来车借得多了,我才觉得那一个玉米也许只是他不饿。
人有时候会把很小的事记得特别牢,像衣服上粘了一根线,明明不扎人,摸到就想扯。
“林岚。”周成叫我。
“嗯。”
“你别洗了。”
我发现自己还在冲同一根芹菜。那根芹菜已经被我洗得发白,叶子也掉光了。
“没洗干净。”
“够干净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呢。”
他拿走我手里的芹菜,放到案板上。婆婆把锅盖重新掀开,里面的水还没烧开,几片姜贴在锅底。
“成子,”婆婆说,“你弟说了,明天还想来一趟。”
“让他来找我。”
“他说怕你不答应。”
“他不找我,当然不答应。”
“你别这样跟他说。”
“我哪样了。”
“声音别那么硬。”
周成把芹菜切成段,刀起落得不稳。有一段切长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没再改。
“妈,”他说,“他要是真有难处,你把事情说清楚。不要让嫂子猜。”
婆婆手里捏着锅盖边缘,慢慢说:“有些话说清楚,就不好开口了。”
“不开口就别借。”
“你以为谁都像你,什么都能说。”
周成没回答。
我擦台面。台面本来就干净,我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有一角脱线,擦过的时候总留下细细的水痕。
婆婆走过来,把抹布从我手里拿走。
“行了。”
“还没擦干净。”
“我看干净了。”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自己又拿起那根被我洗得发白的芹菜,放到案板上。
“晚上你吃两个鸡蛋。”她说。
“不是只剩三个吗?”
“我再去买。”
“别去了。”
“走两步又不会怎样。”
“我说不用。”
“你现在什么都说不用。”
她转身去拿围裙,嘴里还在嘟囔:“不吃鸡蛋,孩子拿什么长。”
周成忽然笑了一声。
我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觉得我烦?”
“我没说。”
“你最好没说。”
他低头切菜,没再接话。切了一会儿,他把最长的那段芹菜重新切短。
厨房里只剩下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水管里不知道哪儿漏出来的细响。
我擦完最后一遍台面,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到最右边。
05
第二天周启来了。
他没有开车,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苹果有两个碰掉了皮。他进门先换鞋,换了半天,鞋柜旁边那只旧拖鞋被他踢到墙边。
“嫂子。”他说。
我在沙发上看一本育儿书,书翻在同一页。
“嗯。”
“我昨天说话不太好。”
“你没说什么。”
“那就好。”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苹果旁边有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婆婆吃剩的瓜子皮。周启看了一眼,拿纸巾把碟子端走。
“妈呢?”
“买葱去了。”
“哥呢?”
“上班。”
“那我先走。”
他说着真要转身。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停住。
“没什么。”
“你找我借两万,又说店里有人催你。你不说清楚,我不会帮。”
他低头看鞋尖。
“不是给我的。”
“那给谁?”
“家里。”
“哪个家里?”
周启没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门边那盆绿植,叶子上落了灰。他摸完看了看手指,拿纸巾擦掉。
“我嫂子那边,”他说,“她父亲那边要添点东西。”
他说完,又马上改口:“不是,没什么,反正就是急用。”
我看着他。
周启的手指又开始抠指甲,抠了两下,像小时候一样。
“你嫂子知道吗?”
“知道一点。”
“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她脸皮薄。”
“你脸皮就厚?”
他扯了扯嘴角:“我脸皮也薄,没办法,哥不愿意听我说,只能找你。”
“你哥为什么不愿意听?”
“他说我说话不明白。”
“你现在也没说明白。”
他低下头:“我怕你们觉得我总顾着那边。”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突然安静。
我原本已经想好几句话,听见这个,忘了从哪句开始。周启把纸巾揉成一小团,放在掌心里。
“你妈知道吗?”
“她知道一点。”
“你妈为什么骂我?”
“她没骂你。”
“她说我脾气大。”
“妈说话就那样。”
“那你怎么不替我说。”
“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愣,像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出来。
这时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小葱和一包面粉。她看见周启,先看我,再看周启。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你不是有事吗?”
周启没接话。
婆婆把小葱放在桌角,葱根上的泥掉下来一点。她拿扫帚扫,扫了两下,又停住。
“钱的事,”她说,“不急了。”
我抬头:“不是急用吗?”
“启子自己想办法。”
周启说:“妈。”
“你别说了。”婆婆转向他,“你嫂子肚子都这样了,你还来找她,像什么话。”
昨天不是这样说的。
我看着婆婆,她把一根葱的黄叶撕掉,撕得很慢。
“你不是说她把家里人想成占便宜的吗?”我问。
婆婆手一顿。
“我昨天说错了。”
“你也会说错。”
“我当然会。”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她。
周启站起来:“我先走。”
“坐下。”婆婆说,“饺子面都和了。”
“我不吃。”
“你不吃谁吃。”
“妈,我真不饿。”
“你从小就说不饿,晚上又翻柜子找吃的。”
周启没坐,手却搭在椅背上。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成回来了。他进门时看见三个人站着,先脱鞋,脱了一只,又把另一只鞋往里踢了踢。
“你们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婆婆说。
周启说:“哥,我来看看妈。”
周成看他:“车没借你。”
“我知道。”
“钱也没有。”
“我知道。”
周成把外套挂起来,挂歪了,袖子掉下来一截。我本来想提醒他,没说。
周启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哥,车我不借了。这个,你拿着。”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过的纸。不是完整的东西,只露出半个角,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
周成看了一眼,没拿。
“这是什么?”
“修车的东西。”
“你那辆车不是一直没修吗?”
周启没有回答。
婆婆忽然说:“你嫂子那边不是还缺一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
“缺什么?”我问。
“缺葱。”她把小葱往厨房里推,“包饺子缺葱。”
周成看着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周启拿起钥匙,又把那张纸折进去。折的时候,他把纸边对得很齐,手却有一点抖。
“我走了。”
“留下吃饭。”周成说。
“不了。”
“留下。”
“哥,我真不——”
“吃完再走。”
周启坐下了。
没人再提那两万。婆婆进厨房剁葱,剁得一塌糊涂,葱段有长有短。我去拿碗,发现橱柜里少了一个白色的。找了半天,原来在洗碗池下面。
周成把那串钥匙收到自己手里,却没有问纸上的字。
他只对周启说:“以后你先跟我说。”
周启点头。
“别找你嫂子。”
周启又点头。
婆婆在厨房里说:“她也不是不让你找。”
我把碗放在桌上:“妈。”
婆婆不说了。
周成把苹果削开,削到一半,皮断了。他盯着那截苹果皮看了两秒,把刀放下,直接掰成两半。
“嫂子,”周启忽然说,“我不是故意把你推到前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他又不说了。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婆婆跑过去关小火,嘴里念叨着面皮不能太厚。周成把半个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我看见桌角那本旧的收据簿,不知道是谁拿来垫了花盆,露在外面的一页写着周启的名字。只有名字,后面的字被花盆压住了。
周成伸手,把花盆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没有看清后面是什么。
06
那天以后,周启还是会来。
不过他先给周成打电话。
有一次周成正在洗澡,手机在床上响了三遍。我看见来电,没接。第四遍的时候,周成裹着毛巾冲出来,脚底还带着水。
“谁?”
“你弟。”
“你接了吗?”
“没有。”
“你怎么不接。”
“你不是说让他找你。”
他擦了擦头发,拿起手机回拨。
“喂。”
周启在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周成靠在衣柜边,嗯了几声,最后说:“你自己来拿,别让妈送。”
婆婆在客厅听见了:“送什么?”
“菜。”
“我去送。”
“你别去。”
“我走两步。”
“让他自己来。”
婆婆坐回沙发,拿起毛线,却半天没动针。电视里在放一个老人在厨房学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说得很快,婆婆听不清,还是盯着看。
我在整理孩子的小衣服。衣服不多,几件薄的,几件厚的,叠起来总有一角翘着。我重新叠了三次,最后还是翘着。
周成换好衣服,站在门边。
“你最近别总弯腰。”
“我没弯。”
“你刚才一直在弯。”
“那你来叠。”
“我不会。”
“你连袜子都找不到。”
“我找到了。”
“找到了也穿反。”
他低头看自己的袜子,没说话。
婆婆在外面喊:“成子,芹菜还包不包。”
“包。”
“面皮不够。”
“那就少包点。”
“启子要吃。”
“他吃不了多少。”
“他从小能吃。”
“妈,你包吧。”
“你说包我就包?”
周成没应。
我忽然想起那张被花盆压住的纸。想问,张了张嘴,又问:“孩子出生以后,车还让周启用吗?”
周成扣上外套扣子。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他要是有急事,就让他用。”
“你不是说不借。”
“我说先别借。”
“你现在又改。”
“人总得有点活路。”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看我。
我把一件小衣服塞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只单独的手套,另一只不见了。婆婆说过几次要把它扔掉,后来一直没扔。
“那我的活路呢?”我问。
周成转过来:“你有我。”
我看着他,想笑,又没笑。
“你这句话听起来挺方便。”
“我没想方便。”
“你想什么。”
“我想你别总一个人扛。”
“我没有。”
“你有。”
他走过来,蹲下,把我刚叠好的小衣服拿出来,重新折了一遍。他折得很慢,袖子压得不平,裤腿也歪。
“周启那边,确实有点事。”他说。
“什么事?”
“我不能全说。”
“为什么。”
“不是我的事。”
“你又开始了。”
“我知道。”
“他不说,你不说,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你们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就都知道来找我。”
周成抬头看我。
“这次不是我找你。”
“是你妈。”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有我。”
他把那件小衣服放到一边。
“因为我以为你会愿意。”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说:“以后我先问你。”
“问我什么?”
“什么都问。”
“那你问吧。”
他真问了:“晚上吃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面。”
“鸡蛋几个?”
“一个。”
“两个吧。”
“家里还有吗?”
“我去买。”
“别去了。”
“又不用你走。”
他说完拿起钥匙出门。婆婆在客厅喊他慢点,声音不大,像怕他听见,又像怕他没听见。
我把那只落单的手套放进抽屉,关上。
厨房里,婆婆忽然问:“葱放哪边?”
“左边。”我说。
“哪边是左边?”
我走出去,把葱袋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只把葱拿进厨房。周启的苹果还剩最后一个,放在茶几上,皮已经有点皱了。
我拿起它,削掉外皮,切成四块,放进小碟子里。
周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鸡蛋。
他把盒子放在门口,鞋还没换,就问:“妈,面和好了吗?”
婆婆说:“你自己看。”
他换鞋,鞋带又松着。
我把苹果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吃一块。”
“你呢?”
“我不吃。”
“那我也不吃。”
“你别学我。”
“我没学。”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去把葱洗了。”
“知道。”
“水别开太大。”
“知道。”
他拿着葱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一阵大一阵小,过了一会儿,周成在里面问:“妈,盆在哪儿?”
婆婆说:“你找不到就别找了。”
我低头把苹果籽一颗颗挑出来,放到碟子边上。
周成在厨房里问:“妈,盐放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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