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记住张氏叔侄案,是从聂海芬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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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被称为“女神探”的名字,在错案曝光后迅速从荣誉的高处跌入舆论中心。人们谈论她的光环如何建立,也谈论那起案件如何制造了两个家庭长达十年的痛苦。
但这起冤案里,还有一个名字经常被忽略:张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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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案件最初的侦办者,也没有站在聚光灯下。那时的他,是新疆石河子监狱的一名驻监检察官,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判刑、被关押多年、在别人眼里“始终不肯认罪”的服刑人员。
这个人就是张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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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安徽货车司机张高平和侄子张辉顺路搭载一名年轻女子前往杭州。女子后来遇害,因为叔侄二人是她生前最后接触到的人,两人很快被认定为重大嫌疑人。
案件当年的关键问题,并不复杂: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出了陌生男子DNA。但在当时重口供、轻物证的办案环境下,这条线索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经过反复审讯和诱导,一份并不严密的有罪供述,最终把叔侄二人送进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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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被判死缓,张高平被判十五年。
对普通人来说,十年已经不是一个抽象数字。孩子会长大,父母会老去,家庭的经济状况和关系都会发生变化。可对被关在里面的人而言,时间不是慢慢过去,而是一天天从人生里被拿走。
张高平一直喊冤。可在监狱管理者和周围人看来,一个被判了刑却不认罪的人,很容易被归入“抗拒改造”“态度顽固”那一类。多数人可能只会按照既有结论处理,毕竟判决已经作出,卷宗也已经装订,谁愿意再把一桩旧案重新翻出来?
张飚却没有马上接受这个判断。
他开始重新看卷宗。不是看一个结论,而是看结论是怎么形成的。证据之间是否能够互相印证,供述有没有前后矛盾,物证与口供是不是能够对应起来。
卷宗越看,疑点越多。
后来,张高平从杂志上看到另一桩案件,发现其中出现的逼供人员,与自己案中的相关人物是同一个人。这个细节让原本被封存的案件,重新出现了一个可以追查的入口。
这之后,张飚做的事情并不戏剧化。他整理材料,写信,发函,向有关司法机关一次次反映问题。很多时候,得到的可能只是拖延、转交,或者没有明确结果。
他当时已经临近退休。按常理说,少碰一桩历史遗留问题,少承担一份风险,退休生活也许会轻松一些。但他还是把材料递了上去,并向浙江省检察机关表达了自己的愿望:退休前,希望这起有疑点的案件能够被认真审查。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它听起来多么感人,而在于一个即将离开岗位的人,仍然愿意为一桩与自己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旧案承担麻烦。
后来,律师朱明勇无偿介入申诉,继续奔走。案件经过重新审查,DNA等关键证据得到复核,真凶最终被发现。2013年,浙江高院宣判张高平、张辉无罪。
迟到十年的清白,终于回到了他们身上。
这起案件最值得讨论的地方,或许不只是“谁应该被追责”。错案当然要追责,办案中的失误和违法行为也不能被一句“时代局限”轻轻带过。但如果我们只把全部愤怒集中到一个最显眼的名字上,事情就会变得简单,甚至简单得危险。
因为一桩错案往往不是某一个瞬间造成的。它可能来自对口供的迷信,对物证的忽略,对既定结论的维护,也可能来自办案过程中每一个“应该没问题”的放过。
同样,一桩冤案能够翻过来,也很少只靠某一个人的英雄式行动。张高平没有停止申诉,张飚重新查看卷宗,律师持续奔走,后来还有司法机关重新审查证据。每个人只向前推了一点,案件才最终被推动。
公众天然容易记住戏剧性更强的部分:一个“神探”跌落,一个神话破灭,一场舆论反转。这些内容更适合传播,也更容易引发情绪。
但司法最怕的,恰恰是只剩下情绪。
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会被冤枉的,往往不是网上有多少人关注,而是办案者愿不愿意在别人都认为结论已经明确时,再多问一句:证据真的足够吗?
张氏叔侄案过去多年后,聂海芬的名字依旧常被提起,张飚却没有那么多人知道。这种记忆上的不对称,也许正是公众传播习惯的结果:错误更容易形成新闻,坚守却通常只是重复、沉默和耐心。
热闹终究会过去,留下来的还是那些具体的人生损失,以及一份迟来的判决。
希望以后再提起这起案件时,人们记得的不只是一个曾经耀眼、后来备受指责的名字,也能记住那名在石河子监狱重新翻开卷宗的检察官。
他没有制造传奇,只是不肯把疑点当成麻烦,把一个喊冤的人当成麻烦。屈服于结论很容易,重新核对事实却需要勇气。
而司法真正需要的,正是这种不急着证明自己正确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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