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赵建安正半靠在床头看一本旧小说。那本书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书页都泛了黄,边角卷翘着,像一片被风干的叶子。他看得慢,一页要琢磨很久。身旁的刘桂芬已经睡了,打着细碎的鼾,像一只疲倦的猫。床头灯压得很低,光只照亮他那一侧,把女人的半边脸隐在暗处。一切都和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安静、妥帖、按部就班。
赵建安喜欢这样的夜晚。白日里那些锯子、刨子、砂纸的噪音,那些木屑和汗水的味道,都在这时候沉了下去。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只陪着书里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走。他文化不高,只念到初中。可他爱看书。村里人都知道,赵建安的木工房里堆着木头,也堆着旧书。谁家有不要的书,都往他那儿送。他看得很杂,小说、杂志、旧报纸,逮着什么看什么。刘桂芬常说他是“半路出家的先生”。他只笑笑,不反驳。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赵建安没太在意,以为是广告短信。直到那震动连续不断,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蜜蜂,发出执拗的嗡鸣。他放下书,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号码。
“喂,小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风,又像是有车从远处驶过。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爸……”
赵建安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刘桂芬被他的动作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丈夫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变得僵硬,像一块被冷水浇过的铁。她一下子清醒了,撑起身子,望着他。
“怎么了小宁?你慢慢说。”赵建安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赵宁在电话那头哭了。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就压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水。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赵建安听了半晌,终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赵宁今年二十一了。这个年纪,在赵建安眼里,还是个孩子。她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从小就乖巧。别的孩子放学去河里摸鱼,她在家里写作业。别的孩子问大人要零花钱买辣条,她把钱存进储蓄罐,攒着买书。刘桂芬常说,咱家闺女是来报恩的。赵建安没说话,心里却深以为然。
后来她考上了南京的大学。那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在村里是头一份。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宁举着那张纸从镇上的邮局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她站在院子里,大声喊:“爸!妈!我考上了!”赵建安正蹲在院里刨木板。他放下刨子,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那张纸在他粗糙的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刘桂芬从厨房里跑出来,围着女儿又哭又笑。那天晚上,赵建安喝了半瓶白酒。他酒量不行,两口就上脸。可那天他喝得痛快,醉得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记者。我闺女以后要当记者。”
赵宁确实说过,她想当记者。她在学校里选了新闻专业。大一大二时,她经常给校报写稿子,还去当地的报社实习过。每次打电话回来,她都会说一些新鲜事。她说她去采访了谁,写了一篇什么报道,被老师表扬了。赵建安听着,心里就熨帖。他觉得闺女正在一条光明的路上走着。那条路虽然远,可方向是对的。
可后来,电话就少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赵建安想。好像是去年秋天。那时候赵宁大三刚开学。她打电话说,这学期课多,可能没什么时间回来了。赵建安说,课多好,好好学。再后来,她连电话都打得少了。有时候一周不来一个。刘桂芬打过去,她也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赵建安起初没在意,以为闺女是真忙。直到春节时,她才回了家。她瘦了,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倦色。刘桂芬心疼得不行,做了一大桌子菜。赵宁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赵建安问:“学校里吃得不好?”赵宁摇头说:“胃有些不舒服。”刘桂芬说:“等回了学校,可别瞎吃。”赵宁应了一声。
那时候,赵建安就觉着有些不对。可他没多想。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他一个当爹的,总不能刨根问底。只是他注意到,那天晚上赵宁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她说话声音很小,一边说一边笑。那个笑,赵建安很熟悉。那是恋爱中的女孩才有的笑。他年轻的时候,在刘桂芬脸上见过。
刘桂芬也注意到了。她等赵宁回了屋,拉着赵建安说:“闺女是不是谈对象了?”赵建安说:“谈就谈。都二十一了,谈个对象也不为过。”刘桂芬说:“那得问清楚啊。可别让人骗了。”赵建安说:“你闺女又不傻。让她自己拿主意。”
老两口没追问。一来是信得过女儿;二来是觉得,大学生谈恋爱很正常。谁没年轻过呢。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赵宁怀孕了。”赵建安终于说出这句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干巴巴的,没有水分。
刘桂芬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半晌,她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床头。她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谁的?她自己怀的?她还没毕业啊……”
赵建安没说话。他知道她其实听明白了。女儿在南京读大学,今年大三。她和一个男生在校外租了房子同居。他早就知道了。那是半年前,一个老乡偶然看见了他闺女。那老乡回来逢人就说,在南京看见赵宁和一个男生在菜市场买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男生还给赵宁拎包。赵建安听说后,脸当时就沉了。他给赵宁打电话,问她在外面是不是跟人同居了。赵宁起初还否认,后来就承认了。她在电话里说:“爸,我们是认真的。”赵建安当时火冒三丈,骂她:“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认真?你书不好好念,跑去跟男人住一块儿?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赵宁在电话那头不出声。等赵建安骂完了,她只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那一晚,赵建安气得一宿没睡。刘桂芬也急得不行。她不停地念叨:“这可咋办?闺女咋变成这样了?”赵建安抱着头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天快亮,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说:“不认了。就当我没这个闺女。”刘桂芬哭着推了他一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那是你亲闺女!”赵建安不说话了。他何尝不知道那是他亲闺女。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管了。打吧,舍不得。骂吧,她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不是小时候那个他吼一声就缩脖子的小女孩了。放手不管吧,又怕她吃亏。那种滋味,像是有只手在五脏六腑里搅,搅得他坐立不安。
后来还是刘桂芬先软了下来。她给赵宁打电话,劝她先搬回学校。赵宁不肯。刘桂芬又劝,说:“那你把人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看看。总不能面都不见。”赵宁说:“妈,等合适的时候吧。”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赵建安到底也没去南京。他拉不下那个脸。他觉得女儿丢了他赵家的人。可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每个月的生活费照打,只是电话越来越少。刘桂芬背着他和女儿联系。赵建安知道,但没拦。他想,等那丫头撞了南墙自己就会回来。谁年轻时没犯过浑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南墙没撞着,撞出来一个孩子。
“那男的是谁?家里干什么的?”刘桂芬缓过神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不清楚。”赵建安说,声音透着一种深深的疲乏,“小宁在电话里说,对方家长知道了,说要来跟咱们见面。就这几天。”
刘桂芬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们还敢来?我闺女被他们家儿子拐去同居,还怀了孕,我不找他们算账就是好的!”
赵建安按住她的手:“行了。先别闹。等见了面再说。”
那一夜,谁都没有再合眼。刘桂芬翻来覆去地烙煎饼。赵建安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闺女小时候。那时候赵宁刚会走路,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他要糖吃。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她在上面咯咯地笑。后来她上学了,成绩一直不错。每学期都拿“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那些奖状,刘桂芬一张张都贴在堂屋的墙上。赵建安每天进出都要看一眼,像看一溜军功章。再后来,奖状贴满了半面墙。赵建安说:“等闺女以后出息了,这些奖状就值钱了。”刘桂芬说:“值什么钱。那是我闺女的辛苦。”赵建安就笑。
那些奖状如今还在。只是颜色旧了些。像他们这个家,表面上看还齐整,可内里已经被时间和意外凿出了窟窿。
第二天一早,赵建安开车带着刘桂芬往南京赶。从他们的县城到南京,四百多公里。一路上,刘桂芬絮絮叨叨。一会儿骂那个没见过的男生,一会儿骂女儿不知好歹,一会儿又担心女儿的身体,一会儿又抹眼泪。赵建安不说话,只是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三月的天,路两旁的柳树刚泛了一点绿意。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时,赵建安放慢了车速。桥下江水滚滚,一派浩荡。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木工时,第一次来南京。那时他站在江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又慌又怯。现在他女儿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三年,他却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生活。一股说不清的懊悔从心底漫上来,像江上的水汽,潮乎乎的。
“秀兰。”他叫了一声刘桂芬的名字。刘桂芬正靠在座椅上发呆。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小宁五岁那年,在集市上走丢过一次?”赵建安说。
刘桂芬愣了一下,点点头:“怎么不记得。那天把我魂都吓掉了。后来在卖糖人的摊子跟前找到了她。她正眼巴巴地盯着人家吹糖人呢。”
“我当时就在想,这丫头胆子真大。才五岁就敢自己逛集市。”赵建安说,声音淡淡的,“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胆大。她是认准了什么,就一门心思。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桂芬叹了口气:“随你。”
赵建安没接话。他知道,刘桂芬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赵宁那倔劲儿,确实是随了他。可这世上很多事,光靠倔是没用的。倔能让人不回头,却不一定能让人走对路。
到南京时,已经过了中午。赵宁早就在学校附近等着了。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她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看见父亲的车,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赵建安摇下车窗。父女俩隔着一扇车门对望着。赵宁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赵建安看着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他“嗯”了一声,说:“上车。”
赵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刘桂芬从副驾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女儿。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吃了吗?”赵宁红了眼,摇摇头。刘桂芬的眼圈也红了。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煮鸡蛋,塞到女儿手里:“先垫垫。妈带你去吃好的。”赵宁接过鸡蛋,没吃。她低着头,手指来回捻着那个白生生的蛋壳。
车子按照赵宁的指引,开到了她住的地方。那是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很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赵建安跟在女儿身后,一级一级地上楼。他的腿有些发沉。到了四楼,赵宁打开门。门一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出来,混着食物的气息和洗衣液的香味。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地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地毯。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两盒没扔的外卖。最扎眼的是门口那双男式运动鞋,四十三码,沾着泥点。
赵建安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望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还有这个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生活痕迹的家。他的眼神暗了暗。刘桂芬倒是走了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她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叹气。每一口气都叹得赵建安心里发紧。
赵建安看着这间出租屋。屋子不算太乱,但也说不上整洁。两个年轻人的生活痕迹到处都是。墙边立着一个简易的书架,书架上摆着新闻专业的教材,还有几本建筑设计的书——那应该是那个男生的。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叶片有些蔫,像缺水。赵建安站在那儿,心里像打翻了一罐油盐酱醋。他觉得自己从前一直把女儿当成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可此刻,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生活。一个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共同经营着一方小天地的女人。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那小子呢?”赵建安问。
“他去车站接他爸妈了。”赵宁小声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楼梯间里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赵宁的脸色微微一变。赵建安转身。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烫着齐耳的卷发,穿着暗红色的羽绒服。最后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高,瘦,穿着黑羽绒服,低着头,像一只被押解的麻雀。
赵建安和他目光一对,心里就有数了。那男孩应该就是女儿的男朋友。他姓什么来着?赵宁好像提过。好像姓陈。陈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赵宁在电话里说过,那男生读的是建筑设计,比赵宁高一届,今年研一。赵建安当时还觉得,研一的学生,该有点责任心了。现在看来,那点子书卷气,比纸还薄。
“是赵宁的爸妈吧?”那个微胖的男人率先开口。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像开会时领导脸上的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朝赵建安伸出右手:“我是陈宇的爸爸,陈建国。这是我爱人,周梅。”
赵建安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对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赵建安的手粗糙,像砂纸。两只手握在一起,只是轻轻一碰,就分开了。刘桂芬也走出来,和对方打了个照面。两个女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各自带着警惕和审视。
陈建国的笑没有到眼睛。赵建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是个场面人。那笑是练出来的,像一件随时能穿随时能脱的外套。赵建安不怕这种人。他做了大半辈子木工,跟木头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多。木头不会说话,不会藏着掖着。人心会。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要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块什么料。
众人进了屋。屋子小,一下子挤进六个人,更显得逼仄。陈宇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赵宁站在赵建安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刘桂芬和陈宇的母亲周梅坐在了沙发上。陈宇的父亲陈建国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赵建安没坐。他站在窗户边,抱着胳膊,俯视着这一屋子的人。
沉默。先是沉默。像一口深井,把每个人都吞了进去。
赵建安打量着陈建国。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小县城干部的气息。皮鞋擦得锃亮,皮带扣是金色的,夹克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微微翘起。那姿态,像是在开一个家庭会议。他是来谈判的。赵建安心里明镜一样。这人对他的女儿,怕是没有几分真心实意。
陈宇站在墙角,始终没抬头。他个子不小,可此刻缩在那里,却显得畏畏缩缩。赵建安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跟刘桂芬好了,他爹也是像这样,站在他面前,厉声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我要娶她。你们同意我也娶,不同意我也娶。”话是冲动了些。可那股劲儿,他记得。他从陈宇身上,没看见那股劲儿。
最后是陈建国先开的口。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赵哥,嫂子,咱们也不绕弯子了。事已经出了,说别的没用。我昨晚知道这事,连夜从芜湖赶过来。为的就是跟你们商量个办法。”
赵建安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国继续说:“两个孩子还小,尤其是小宁,还没毕业。我们陈宇也还在读研。这时候要孩子,肯定不现实。我和他妈商量过了,我们这边的意见是,先把孩子拿掉。身体要紧。别拖。”
刘桂芬一听“拿掉”两个字,脸色就变了。她嘴唇一动,刚要说话,被赵建安一个眼神止住了。
赵建安问:“拿掉之后呢?”
陈建国露出一副“就知道你要这么问”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说:“赵哥,不瞒你说,两个孩子的事,我之前也听陈宇说过。我是不太赞成的。学生嘛,就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陈宇从小就听家里的话,这次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搬出来跟小宁住。我和他妈为这个没少骂他。”他顿了顿,看了陈宇一眼。陈宇的头更低了。
“可现在孩子怀上了,再骂也没用。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小宁要是打掉孩子,身体上肯定要受罪。这我们认。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们说个数。只要我们拿得出来,绝不还价。”
刘桂芬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冷笑着说:“你当我们是卖闺女呢?”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周梅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陈建国摸了摸鼻子,说:“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想负责任。这样,我再表个态。等陈宇研究生毕业,我们老两口出资,给他们小两口在南京买套房子。首付不用你们掏。写两个孩子名字。这样总行了吧?”
赵建安依然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做木工活,指甲缝里总有一些洗不干净的黑色。他想起赵宁小时候,总喜欢掰着他的手指头玩。那时她的手那么小,只有他半个手掌大。现在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会自己做决定的大人。可这个决定,让她把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陈建国:“你们就这两个选择?”
陈建国连忙说:“是的。要么打掉孩子,我们赔钱。要么生下来,我们买房。赵哥,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您看哪个合适?”
赵建安慢慢直起身。他的眼光扫过陈建国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扫过周梅那副端庄里透着精明的模样,最后落在陈宇身上。陈宇始终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赵建安又去看赵宁。赵宁也正看着他。她眼里有期盼,有害怕,还有一点赵建安读不出来的东西。
赵建安想起了刘桂芬怀赵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一年,家里穷得厉害。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干活,早出晚归。刘桂芬挺着大肚子,还要去地里拔草。他娘看不过去,说:“穷成这样,要什么孩子。”可刘桂芬说:“穷有穷的养法。”后来赵宁生下来,七斤多,白白胖胖。赵建安抱着她,觉得天都亮了。那些穷啊苦啊,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忽然明白了。今天这件事,说到底,不是钱的事。甚至不全是孩子的事。是两个孩子有没有勇气的事。有没有勇气,把自己选的那条路,走到底。
“宁宁。”赵建安叫了她一声。
赵宁的身子轻轻一颤。
“你告诉爸,你是怎么想的。”赵建安说。
赵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忍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爸,我不想打掉孩子。”
陈建国的脸上划过一丝失望。周梅更是皱起了眉。陈宇终于抬起头,望向赵宁。他的眼里有惊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刘桂芬坐不住了。她看着女儿,又看看赵建安,急得直搓手。赵建安却没慌。他直直地看着女儿,问:“你想好了?”
赵宁点点头。泪珠子甩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赵建安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所有人都觉得空气快要凝固了。然后他转向陈建国,说:“我们选第三个。”
陈建国愣住了。“第三个?”
赵建安说:“我闺女要生下这个孩子。但是,陈宇得把学退了,出来工作。他既然有本事让一个姑娘怀孕,就得有本事养家。房子不用你们买。但他得租得起这间屋子,买得起奶粉和尿布。”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宇,“你答不答应?”
陈宇愣住了。陈建国和周梅也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有料到,这个从苏北农村来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会给出一个比他们那“两个选择”都要狠的答案。
“这怎么行!”周梅第一个叫起来,“我儿子研究生还没读完!你这不是害他吗!”
赵建安没理会她。他走到陈宇面前,俯视着这个比他高半头的年轻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叫陈宇是吧?你是个男人吗?”
陈宇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慌,有怕,但慢慢地,多了一点别的。他咬了咬牙,说:“我答……”
“陈宇!”陈建国厉声打断他,“你疯了?你知道退学意味着什么吗?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陈宇看着他爸。他的嘴动了动,没说话。赵建安也不催。屋子里的空气像绷紧了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赵宁站在那里,看看陈宇,又看看父亲。她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却越来越亮。她看着陈宇,轻声说:“你不需要现在回答。”
陈宇没动。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向他爸,从他爸手里拿过那个黑色公文包。然后他走到赵建安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赵叔,我退学。”他说,“我养她和孩子。”
陈建国气得脸都白了。周梅更是眼泪汪汪。陈建国还想说什么,被周梅拉住了。周梅低声说:“先别说了。回去再说。”
那对夫妻最终还是走了。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走的时候带着一肚子火。陈宇留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父母下了楼,然后转身回来。他的脸色很差,像刚经历了一场大劫。但他站得笔直。
赵建安看着他,说:“我不是逼你。你要是不愿意,还来得及。”
陈宇摇了摇头:“我愿意。”
赵建安又去看赵宁。赵宁的眼泪已经停了。她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了一丝笑。赵建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他走上前,把女儿轻轻抱进怀里。赵宁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刘桂芬也走了过来,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出租屋那面斑驳的墙上。
陈宇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那天晚上,赵建安和刘桂芬没有走。赵宁把房间让给了他们,自己和陈宇在客厅打地铺。赵建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女儿弯腰铺褥子的背影。她瘦归瘦,动作却利索。赵建安想起她小学时候,每天自己收拾书包、叠被子。那时候刘桂芬说:“这孩子,自理能力强,像你。”赵建安当时觉得脸上有光。现在看着这个已经会为另一个男人铺床的女儿,他心里又酸又胀,像吃了一个没熟的青橘子。
“小宁。”他叫了一声。
赵宁回过头。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和白天那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女孩判若两人。赵建安忽然想,也许女儿真的长大了。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你怀孕的事,学校知道吗?”他问。
赵宁摇摇头。“还没跟老师说。我想等这学期结束。”
赵建安点点头:“那你自己拿主意。别硬撑。撑不住了就回家。家里有我和你妈。”
赵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她说:“我知道,爸。”
这一声“爸”,叫得赵建安差点没忍住。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到了半空又缩了回来。他最后只“嗯”了一声,说:“睡吧。明天再说。”
赵建安在南京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帮赵宁把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修的修。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他去五金店买了新的,回来换上。厨房的煤气灶打着火总是断,他蹲在地上捣鼓了一个多小时。陈宇在旁边递扳手、递螺丝刀,像个小工。赵建安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他发现这男孩虽然年轻,但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因为他爸的训斥就崩溃,也没有因为被逼着退学就露出怨色。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只闷头帮忙。赵建安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做得不算好,但也不敷衍。
有一回,赵建安在阳台上抽烟。陈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赵建安接过来,没喝,放在窗台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小区。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得飞快,老太太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赵建安忽然问:“你怕不怕?”
陈宇愣了一下。“怕。”
“怕什么?”
“怕我养不好她和孩子。”陈宇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诚。
赵建安转过头,看着他。“怕就对了。”他说,“怕了就说明你不是在逞能。可光怕没用。你得把怕变成力气。”
陈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赵建安发现,这孩子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和前天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簇刚刚点燃的火苗。还很小,但确实在烧。
刘桂芬在超市买了菜,给两个孩子做了一桌子饭。饭桌上,谁都没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是刘桂芬不停地给赵宁夹菜。赵宁瘦了,她要给闺女补回来。赵建安破例喝了一杯。他端着酒杯,对陈宇说:“来,陪叔喝一点。”陈宇迟疑了一下,去拿了一个纸杯。赵建安给他倒上。两个人碰了一下。白酒很冲。陈宇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宁连忙给他拍背。赵建安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心,已经偏到了那个男孩身上。这是没法子的事。自古如此。
第三天下午,赵建安要回去了。临走前,他给了赵宁一万块钱。赵宁不肯收,急得直摇头。赵建安把钱塞进她手里,说:“你是我闺女。不管咋样,我都得管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赵宁接过钱,眼圈又红了。
陈宇走过来,对赵建安说:“赵叔,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宁宁的。您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会做出点样子来给你看。”
赵建安拍了拍他的肩:“别光说。做。”他看了陈宇一眼,又加了一句,“还有,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们吵架。我闺女受不了委屈。”
陈宇用力点头。
赵建安和刘桂芬上了车。车驶出小区,拐上大路。赵建安从后视镜里看见女儿和陈宇站在路边,一直朝他们挥着手。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刘桂芬坐在旁边,忽然抽泣起来。赵建安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她说:“你说咱们闺女,怎么就这么倔呢?”赵建安没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赵宁的倔,是随了他。当年他为了娶刘桂芬,也跟他爹拍过桌子。他爹说:“你要娶她,就别进这个家门。”他拎着包就跑了,在刘桂芬家附近租了个窝棚,一住就是半年。后来他爹还是让步了。再后来,他爹去世前,拉着刘桂芬的手,说:“秀兰比我强。她知道怎么把人留在身边。”赵建安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选择和被选择,说到底,都是一场轮回。
他那个倔劲,种在了女儿的骨头里。
回到老家后,赵建安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事。亲戚朋友问起赵宁,他就说:“在南京念书,忙。”人后,他和刘桂芬开始给未来的外孙攒钱。他接了几单木工活,每天干到天黑。刘桂芬在镇上的缝纫店帮忙,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两个人省吃俭用,把省下的钱都存在一个专门的存折里。存折封面上印着两只喜鹊,看着就喜庆。
刘桂芬有时半夜醒来,会坐在床头掉眼泪。赵建安知道她哭什么。她哭女儿受苦,哭自己帮不上忙。赵建安不出声,只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还糙。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他们这辈子,没给女儿攒下万贯家财。能给的,只有这副身子骨,和一颗为了她什么都能豁出去的心。
一个月后,赵宁打来电话。她说陈宇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起薪不高,但加奖金够租房和基本开销了。赵建安听了,说了句:“好。”赵宁又说,陈宇开始自己做饭了,手艺不好,但能吃。赵建安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刘桂芬抢过电话,问这问那,问孩子怎么样,问身体怎么样,问陈宇对她好不好。赵宁说:“妈,他对我挺好的。就是不会做饭,炒个青菜都能糊。”刘桂芬说:“你教他呀。你爸当年也什么都不会。现在不也做得有模有样的。”赵建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电话那头,赵宁笑了。那笑声久违的、清亮的,让赵建安心里踏实了不少。
秋天的时候,赵宁的肚子已经显了。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照片上她穿着宽松的毛衣,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陈宇从后面环着她,双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两个人都在笑。那笑让赵建安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他把它保存到了手机里,设成了锁屏壁纸。
他想,也许那个决定,没有做错。
预产期在第二年春天。陈宇提前请了假,天天守着赵宁。赵建安和刘桂芬也提前半个月到了南京。陈宇的父母也来了。虽然两家关系还有些尴尬,但到底是孩子的奶奶和外婆。周梅带来了一大包孩子衣服和尿不湿。刘桂芬嘴上说“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可手上已经接了过去。两个女人在厨房里给孩子洗新衣服,一个洗一个晾,倒也有了几分和睦。赵建安和陈建国在客厅里喝茶。陈建国还是那副精明相,但话里话外已经软了不少。他递给赵建安一根烟。赵建安摆手说:“戒了。有了孩子,不能抽。”陈建国愣了一下,也把烟收了。两个男人相对无言,只听得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孩子出生那天,赵建安在产房外。他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产房那扇门。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县医院,他守在这里等刘桂芬生赵宁。那时他急得来回走,一刻也停不下来。如今他不走了。不是不急,是腿脚没以前利索了。他心里默默地念着,一遍又一遍。他从来不信神。可那一刻,他把能想起来的神都求了个遍。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说:“赵宁的家属。”赵建安一个箭步冲上去。他低头看。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眼睛紧闭着。他的鼻子像陈宇,嘴巴像赵宁。赵建安伸手想去接,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粗,弄疼了孩子。刘桂芬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了。
陈宇从产房里出来,整个人都在抖。他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他走到赵建安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爸,妈。”他的声音很轻,可赵建安听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建安在医院陪夜。他让小辈们先回去了。刘桂芬坚持留下,说她不累。两个人就并排坐在陪护椅上。夜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赵宁睡得沉。孩子在小床里,偶尔发出几声细小的啼哭。刘桂芬就起身,轻手轻脚地拍拍。赵建安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城市都泡在一层银白的光里。
“建安。”刘桂芬轻轻叫他。
“嗯。”
“你说,咱们当初要是选了别的,现在会咋样?”
赵建安想了想。他没有回答。有些事,不能假设。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这里,怀里是女儿,身边是妻子,小床里是外孙。他心里满得连一丝风都灌不进来。
“睡会儿吧。”他说。
刘桂芬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她很快睡着了,发出那种他熟悉的、细碎的鼾声。赵建安没睡。他睁着眼,看着那轮月亮,又看看熟睡中的女儿。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外孙的小脚。那脚只有他小指头那么长,软得像豆腐。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生怕弄疼了孩子。
他想,幸好。
幸好他选了第三条路。
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选择。所有的路,都是人硬生生走出来的。他这一路走过来,也不过是走了自己该走的那一条。不回头,也不后悔。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后来,赵宁给孩子办满月酒。赵建安把老家的亲戚请了一桌。陈宇的父母也来了。酒桌上,陈建国主动给赵建安敬酒。他喝得有些多,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赵建安的手说:“赵哥,当初那个事,是我心小了。你更像个爷们。”赵建安没接话,只是把酒喝了。他知道,这话里有真心,也有场面上的意思。无所谓了。日子过的是以后,不是以前。
陈宇把小外孙抱过来,递给赵建安。赵建安接过来,低头看。小家伙已经长开了不少,白净了许多,眼睛黑亮亮的。他躺在赵建安的臂弯里,打了哈欠,然后又睡着了。赵建安看着他,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女儿。可又不一样。这孩子的身体里,有赵家的血,也有陈家的血。他就是个新的开始。
赵宁走了过来,靠在赵建安旁边。她喊了一声“爸”。赵建安抬头看她。她胖了些,脸色红润了,眼睛里有光。不再是那时在出租屋里满脸泪痕的样子。赵建安点了点头,说:“好。”他也没说好什么。赵宁却听懂了。她笑着把儿子从父亲手里接过去,说:“来,让外公歇会儿。你怪重的。”赵建安说:“不重。”赵宁笑出声来。
院子里的酒席还在继续。有人划拳,有人欢笑。春天的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赵建安坐回席上,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他慢慢地啜着,像是喝一杯很苦又很甜的东西。他环顾了一圈,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有他熟悉的,有他陌生的。有曾经恶语相向的,也有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可此时,他们都坐在同一张桌上。吃着同一顿饭。
赵建安忽然想起那天在南京出租屋里的情景。陈建国说:“我们只给你们两个选择。”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凭什么你们来定选项。这是我女儿的事。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在他心里点着了一把火。那把火一直烧到现在,烧成了眼前这满桌的热闹和安宁。
他举起酒杯,朝陈建国遥遥一敬。陈建国忙不迭地站起来。两个中年男人在春天的院子里对望着。赵建安没说话。陈建国也没再说话。可他们好像都明白了什么。
酒尽人散。赵建安站在院门口送客。刘桂芬抱着外孙,在一旁轻声哄着。西边的天上,晚霞正浓。大片大片的红,把整个村子都染暖了。
赵建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墙根底下,和院墙的影子连在了一起。像一棵老树的根须,扎进了土里。
他回过头,看见赵宁站在堂屋门口,正望着他。她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被风一吹,散了。可赵建安看懂了。她说的是:“爸,谢谢你。”
赵建安摆了摆手,转身往院子里走。他的步子有些慢,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夕阳把他的背影镀成金色。像一尊沉默的、会走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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