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台北回到广州那天,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只。
不是彻底掉下来那种坏,是拖起来一瘸一拐,经过小区门口那段粗糙的水泥路时,声音特别响,咔哒,咔哒,像有人在后面敲着一只空碗。
门卫老周探出头看我。
“阿成,出差回来啊?”
我停了一下,说:“不是,去台北玩了五天。”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愣了愣,笑着说:“可以啊,去台湾玩,发财了?”
我也笑了一下。
“发财就不用半夜拖个坏箱子回来了。”
他说:“好玩吗?”
我本来想说好玩,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台北车站地下街的冷气,北投温泉水沟里冒出来的白气,永康街一碗要两百多台币的牛肉面,捷运里安静到能听见别人翻书的声音,还有我第五天在桃园机场候机时,看着手机银行余额发呆的样子。
最后我只说:“普通人去一次,真有点受不了。”
老周以为我说的是贵,点点头。
“现在去哪儿都贵,老老实实在家喝早茶最好。”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没接话。
其实不是单单贵。
贵当然贵。机票、酒店、吃饭、交通、电话卡、伴手礼,一样一样算下来,我一个月的工资像被人拿小刀削掉一大块。可更受不了的,是你花了这么多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旅行能解决的。
我叫梁志成,广东佛山人,在广州一家电梯维保公司做售后调度。说起来像坐办公室,其实一天到晚接电话,哪台电梯停了,哪个业主困在里面,哪个师傅在路上堵着,哪个物业经理骂人,我都得听着。
我今年三十四岁,没结婚。
不是不想,是一直没成。
前几年谈过一个女朋友,叫小敏,在番禺做幼师。她喜欢规划生活,几点吃饭,几年买房,什么时候结婚,孩子上哪个幼儿园,她都想得很清楚。我那时候刚背上房贷,工资不高,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后来她跟我提分手,说我不是坏人,就是太会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万胜围一家肠粉店里。她面前那碟牛肉肠没吃完,酱油浸在白色肠粉边上。她用筷子戳了戳,说:“阿成,我不能一直等你想明白。”
我没挽留。
我以为自己松了一口气,后来才知道,有些松口气其实是漏气。
去台北,是因为我爸。
准确地说,是因为我爸那本旧相册。
今年清明,我回佛山老家吃饭。我妈在厨房里蒸排骨,我爸坐在阳台上擦他的旧收音机。那台收音机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旋钮都磨亮了,偶尔还能收到几个闽南语频道。我爸年轻时在南海一家制衣厂做裁剪师傅,脾气慢,话少,最大的爱好就是听广播。
我在客厅翻柜子找充电器,无意间翻出一本黑皮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繁体字,有“台北”“大稻埕”“淡水”这些字样。
我拿去问我爸:“你去过台湾?”
我爸把抹布搭在膝盖上,盯着那几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你三叔以前去过,他寄回来的。”
我三叔在我小时候就搬去香港做生意,后来联系少了。那几张明信片是他八十年代从台北寄给我爸的,上面有龙山寺的屋顶、旧街道、淡水河边的黄昏,还有一张写着“等你有空来看看”。
我爸摸着相册边角,忽然说:“年轻时想去,没去成。现在老了,膝盖又不行了,更不想折腾。”
我随口说:“那我替你去看看。”
我爸笑了一下,说:“你别乱花钱。”
那句话本来只是饭桌上的闲聊。
可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出租屋,坐在床边脱鞋,突然觉得屋里安静得厉害。窗外是楼下烧烤档的油烟味,手机里是物业群跳出来的报修消息,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外卖。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打开订票软件,搜了广州飞台北。
往返机票两千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我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房贷三千七,给爸妈转一千五,自己吃饭交通交水电,剩不了多少。两千八不是小钱。加上住宿,五天少说七八千。可那晚我像被什么推了一把,最后还是点了付款。
付完款,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的订单,心里没有兴奋,反而有点发慌。
像一个平时只买十块钱快餐的人,突然走进一家没有价格牌的餐厅。
出发那天是周二。我请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凑出五天。
早上六点,我拎着箱子从出租屋出来。楼下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把蒸笼往外搬,热气白白地冒出来。我买了一份肠粉,站在路边吃。酱油太烫,我舌头被烫了一下,眼泪差点出来。
老板娘说:“这么早去哪里?”
我说:“机场。”
“出差?”
“去台北玩。”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着说:“哇,去那么远。记得吃好点。”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肠粉扒进嘴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正是别人轻描淡写说的那句“吃好点”。
飞机降落桃园时,外面下着小雨。
我拖着箱子跟着人流走。入境大厅很亮,地板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前面一对广东来的夫妻在小声争论电话卡怎么买,男人说机场贵,女人说出门在外不要省这个钱。他们说的是粤语,我听着觉得亲切,就像在异地突然闻到烧腊味。
我买了张五天流量卡,又取了一点台币。柜员把钞票递给我时,我心里又自动换算了一遍。
一千台币,差不多两百多人民币。
手里那叠钱看起来不少,其实花起来很快。
机场捷运到台北车站,一路上雨点打在车窗上。窗外的楼不高,颜色旧旧的,阳台上挂着衣服,有些屋顶还搭着铁皮棚。我原以为台北会像电视里那样,到处是光鲜的高楼,结果第一眼看见的是有点潮、有点旧、有点生活气的城市。
这让我松了一点心。
因为旧东西会让人觉得没那么端着。
我订的旅馆在中山区一条小巷里。不是民宿,是那种便宜商务旅店,一晚五百多人民币,房间小得转身都要小心。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拉开窗帘只能看见一排空调外机。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很客气。
“梁先生,房间在七楼。早餐七点半到十点,在二楼。”
我问:“附近有什么吃的?”
他想了想,在地图上给我圈了两个地方。
“这边有家鹅肉店,本地人会去。还有一家豆花,走路十分钟。”
我谢了他,放下行李就出门。
第一顿饭,我去了那家鹅肉店。
店不大,桌子摆得很密。墙上贴着菜单,繁体字我能看懂,但价格看得心里发紧。鹅肉一盘两百八十台币,米粉汤六十,青菜七十。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后面有人进来,我只好往里走。
老板娘问我:“一个人?”
我点头。
她把我安排在靠墙的小桌,递来一张纸单。
我点了一小盘鹅肉、一碗米粉汤。
鹅肉端上来时,皮微黄,切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姜丝和蘸酱。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很嫩,有淡淡烟香。米粉汤清清的,汤里漂着芹菜末。
好吃。
真的好吃。
可我吃着吃着就开始算账。这顿加起来三百四十台币,人民币七十多。不是吃不起,但一个人坐在异地的小店里,花七十多吃一顿简单晚饭,心里还是会紧一下。
旁边桌坐着三个台北上班族,胸前挂着工牌,一边吃一边聊公司里的事。一个女的说老板又要改方案,另一个男的说今天加班到九点算早。他们的语气跟我们公司同事一模一样,疲惫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忽然笑了。
原来换了一个地方,打工人的饭桌还是那样。
吃完饭我沿着南京东路往前走。雨停了,路面湿湿的,店铺灯牌映在水里。机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窜过,声音不刺耳,但密密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拿着饭团,边吃边背英文单词。
我去了大稻埕。
不是因为攻略推荐,是因为我爸那张旧明信片上写过这个地方。
迪化街的店铺很有年头,招牌旧,柱子旧,骑楼下面摆着干货、茶叶、中药材。空气里有一股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晒干的海味,又像老柜子里的木头。
我在一家茶行门口停住。
店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板,正在用小秤称茶叶。他抬头问:“要看茶吗?”
我说:“随便看看。”
他笑笑,没有跟着推销,只继续称茶。
我走到柜台边,看见一盒包装很素的冻顶乌龙,标价八百台币。我本来想给我爸买,可一换算,一百八十多人民币。手放上去又拿开。
老板看见了,说:“送长辈?”
我点头。
他说:“不用买贵的。你如果只是自己喝,或者送家里人,这个半斤四百五就很好。”
他从下面拿出一个简单的袋装茶叶,给我闻。
茶香很清,不浓,像雨后的树叶。
我买了一袋。
老板给我装袋时问我从哪里来。
“广东。”
“广东人也喝茶。”他说,“你们喝得比我们讲究。”
我笑了:“我们讲究的是坐下来。”
老板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把茶递给我,说:“那就带回去,找个时间坐下来喝。”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旅馆,我给我爸发消息,说给他买了茶。
他回:“别乱买东西,自己玩开心点。”
我盯着“开心点”三个字,半天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开心。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灰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我在旅馆早餐厅吃了两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咖啡。咖啡有点淡,像办公室茶水间那种免费咖啡。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几个日本游客安静地吃饭,忽然想起我妈早上总喜欢问我:“今天吃什么?”
我给她拍了一张早餐照片。
她很快回:“就吃这么点?出去玩不要亏待自己。”
我回:“够了。”
她发了个语音过来。
“够什么够,男人三十多岁了,还不会照顾自己。那边天气怎么样?衣服带够没?”
我没点开听第二遍,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嫌她烦。
是她一关心,我就觉得自己像个没出息的成年人,花钱出来玩还要被妈妈担心吃不饱。
那天我去了北投。
捷运一路往北,车厢里人不多。有个老先生坐在我对面,拄着拐杖,腿边放着一个布袋,袋子里露出几把青菜。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指节很粗,像我爸的手。
北投站出来,空气里有温泉的硫磺味。那味道不好闻,有点像坏鸡蛋,但闻久了又觉得真实。路边的小水沟冒着白气,雨后地面湿滑,树叶上挂着水珠。
我沿着坡往上走,去了温泉博物馆,又去了地热谷。
地热谷边上雾气很重,水面绿得发蓝,白烟一阵一阵往上冒。游客站在栏杆外拍照,大家说话都压着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我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热水,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顺德澡堂。
那时候我还小,澡堂的热水池很大,白雾腾腾。我爸把毛巾搭在肩上,叫我别跑,地滑。我不听,摔了一跤,膝盖破皮。我爸蹲下来给我吹了吹,骂我:“衰仔,叫你慢点。”
很多年过去,我爸已经很少骂我了。
不是我变乖了,是他老了,气不够。
中午我在北投市场里吃饭。市场楼上有熟食摊,声音热闹,桌子油亮。我点了一碗鲁肉饭和一碗萝卜汤。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问我要不要卤蛋。我本来想说不要,最后还是说要。
多二十台币。
卤蛋切开,蛋黄吸了卤汁,颜色深深的。我吃第一口时,手机响了,是公司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沉了一下。
接起来,主管老谢开口就问:“阿成,你人在外面?”
“请假了,老谢。”
“我知道你请假,就是问你方便处理一下不。天河那个商场电梯又报故障,物业说找不到值班师傅。”
我放下筷子,拿出备忘录查排班。
我坐在台北北投市场的小桌边,面前是冒热气的萝卜汤,耳朵里是广州天河物业经理的抱怨。我帮他们打了三个电话,协调了二十分钟,饭凉了一半。
挂电话时,旁边桌一个阿伯看了我一眼,用普通话问:“工作?”
我点头。
他说:“出来玩还要管工作,很辛苦。”
我笑笑:“普通人都这样。”
他用汤匙搅着碗里的汤,说:“是啊,普通人去哪里都带着生活。”
这句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下午我原本想去阳明山,结果下雨。山上看不了什么,我就临时改去士林官邸。园子里花开得很好,草地修得整齐。很多人在拍照,有情侣,有一家三口,也有几个老同学一样的阿姨,围在玫瑰花前比姿势。
我一个人走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便利店买的透明伞。
透明伞很好,能看见头顶的树。雨点落在伞面上,一颗一颗滑下来。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像多出来的人。别人都有说话对象,只有我一路听雨声。
那一刻我很想给小敏发消息。
想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结婚,周末还会不会去喝她喜欢的那家柠檬茶。
我打开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阿成,祝你以后顺利。”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成年人最难受的地方,不是没人可找。
是你知道有些人已经不能找了。
晚上我去了宁夏夜市旁边一条小街,但没有去人最多的地方。我怕排队,也怕人挤人。随便找了一家卖猪脚饭的小店坐下。店里电视放着新闻,老板的儿子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偷看手机。
我点了一份猪脚饭。猪脚炖得软,筷子一夹皮肉就分开。饭上淋着卤汁,还有一点酸菜。我吃得很慢,后来又加了一份烫青菜。
结账时,两百一十台币。
我拿出钱,老板娘找零,顺口说:“一个人旅游哦?”
我说:“嗯。”
她说:“一个人比较自由。”
我笑着点头。
走出店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自由是自由。
就是有时候太自由了,连跟谁说这碗猪脚饭好吃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龙山寺。
这是我爸那张明信片上的地方。
寺门口香火很旺,人进进出出。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白发老人,也有拿着相机的游客。空气里满是香味,烟一层一层飘起来,屋檐上的雕花颜色鲜亮。
我不会拜,只学着别人站在一旁,双手合十。
我没求发财,也没求姻缘。
我只在心里说,希望我爸妈身体好一点,希望我工作别总出错,希望我以后不要这么怕花钱,也不要这么怕孤单。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些愿望一点也不像游客,倒像一个月底对着账单发愁的人。
寺旁边有个卖青草茶的小摊,杯子里装着深褐色的凉茶。我买了一杯,苦得皱眉。摊主阿姨看我表情,笑着说:“第一次喝?”
我说:“有点苦。”
她说:“苦才退火。”
我站在路边喝完,嘴里苦,喉咙却凉。
中午我去剥皮寮历史街区。红砖墙、老屋、窄巷,游客不算多。我在一条巷子里慢慢走,看到墙上有旧照片,照片里的人站在街边,表情朴素,衣服也旧。那种旧跟迪化街不同,带着一点被时间压扁的味道。
走到一处拐角,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系鞋带。他妈妈站在旁边,一边催他,一边拿纸巾擦他头上的汗。
小男孩不耐烦地说:“我自己会啦。”
他妈妈说:“你会你就快点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佛山祖庙前,我也是这样蹲着系鞋带。我爸妈走在前面,我越急越系不好,最后我妈回来蹲下帮我,嘴里嫌弃我笨,手上却系得很轻。
人长大后,总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去很多地方。
去了才发现,一个人不是不能走,是走着走着会想起很多以前不是一个人的时刻。
下午,我坐捷运去了猫空。
缆车票不算便宜,我在自动售票机前犹豫了两分钟。后面一个年轻男生用普通话问:“你也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买团体票?四个人便宜一点。”
他旁边还有两个女生,看样子是大学生。
我摇摇头,说:“不用,你们买。”
不是不想省钱,是那一刻忽然怕自己像硬凑进去的陌生人。
缆车缓缓升起来,台北一点点在脚下铺开。山是绿的,城市是灰的,远处的楼像积木。车厢里只有我和一对中年夫妻。女人一直拍照,男人怕高,手抓着扶杆不放。女人笑他:“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男人嘴硬:“我是不怕,我是怕你乱动。”
我坐在对面,忍不住笑。
女人看见我笑,也笑了,说:“你从大陆来的?”
我说:“广东。”
她说:“广东好吃的多哦。”
我说:“你们这里也多。”
她摆摆手:“游客觉得多,我们每天吃也会烦。”
她这句话说得太真实,我反而觉得亲近。
到了猫空,天色还早。我找了一家茶馆坐下。茶馆建在山边,窗外能看见远处城市。服务员拿来菜单,我一看价格,心里又紧了。
一壶铁观音,六百台币起。
我坐在那里,手指按着菜单边缘,差点站起来走。
服务员看出来了,问:“先生一个人?”
“嗯。”
“如果只是想坐坐,可以点这个冷泡茶,两百二。”
我立刻说:“就这个。”
冷泡茶装在玻璃瓶里,颜色淡黄。送上来时还有一小盘茶梅。我坐在窗边,慢慢喝。茶很清,入口微甜。山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草木味。
我给我爸拍了视频。
镜头从茶杯移到远处的台北市。我说:“爸,我在猫空喝茶,这里能看到城。”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语音。
“不错啊,天气好。茶贵不贵?”
我听完笑了。
所有父母关心远方,最后都会落到价钱。
我回:“不贵。”
其实贵。
但这次我没说实话。
傍晚下山,我去了永康街。那边游客多,店也精致。我排队吃了一碗牛肉面。排了四十分钟,腿酸。坐下后,服务员把面端来,汤浓,牛肉大块,面条筋道。
三百二十台币。
我吃第一口时觉得值,吃到一半又觉得不值。不是味道不值,是我突然想到在公司楼下,十五块钱一碗的牛腩粉也能让我吃得很满足。
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哪家凤梨酥好买,一个说这家包装漂亮,另一个说要买名气大的,送人才有面子。我听着听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预算。
已经超了。
原本计划五天花六千,第三天晚上已经快五千了。接下来还有两晚住宿没扣完,还有伴手礼,还有去机场的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的面吃完。
汤没喝完。
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了。
那晚回旅馆,我把钱包里的台币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数。数完之后,又打开手机银行。房贷扣款日期就在下周。工资还没发。
我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很狼狈。
出来玩本来应该开心,可普通人一开心,就要跟账本商量。吃一碗面要想,买一盒茶要想,坐一次缆车要想,连给爸妈带伴手礼都要想买大的还是小的。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人笑。像一群朋友回来分夜市买的东西,有人说太甜了,有人说再吃一口。笑声隔着墙,闷闷的。
我翻过身,把被子拉高。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朋友圈更新。
她晒了一张婚纱照。
新郎不是很帅,但看起来稳当。她穿着白纱,笑得很自然。配文很简单:“终于不用再等。”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压住。
我没有点赞。
也没有难过到哭。
只是那一晚,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承认,我这趟台北,不只是替我爸来看明信片,也不是单纯想出去散心。
我是想证明自己没有被困住。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才发现,一个人从广州飞到台北,并不等于真的走出了原来的生活。
第四天,我没再按攻略走。
早上起来,我取消了原本去九份的计划。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再花车费、门票和时间去追一个大家都说该去的地方。
我在旅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吃。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动作很快,给客人加热便当,补货,结账,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窗外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拿着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忽然觉得,旅行最残忍的地方,是你以为自己到了别人的远方,其实只是走进了别人的日常。
吃完早餐,我去了台北市立图书馆北投分馆。
那是一栋木头味很重的建筑,安静,漂亮,窗外都是树。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旅行散文。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对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报纸上用笔圈字。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桌上,一块一块的。
我坐了很久。
手机一直没有响。公司没有找我,爸妈也没问我在哪儿。那几个小时,我像真的从生活里请假了。
可越安静,我越不适应。
我想起自己平时在广州的日子。早上八点挤地铁,九点到公司,电话一个接一个。中午跟同事吃快餐,晚上回去洗澡,刷短视频到困。周末有时回佛山吃饭,有时睡到中午。日子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大错。
我总嫌它闷。
可真离开几天,又觉得没有它托着,自己像一片纸。
快中午时,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今天去哪儿?”
“没去哪儿,在图书馆坐着。”
“跑那么远去图书馆?”他笑我,“广州没有吗?”
我也笑:“这边的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三叔以前寄明信片回来,我年轻时真的想去。那时候总觉得以后有机会。后来你出生,你妈身体不好,我工作又忙,就一年拖一年。”
我说:“现在也可以去啊,我带你们来。”
“算了。”他说,“你妈坐飞机耳朵痛,我膝盖走不了多少路。你去了就行。”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阿成,出去玩不用一直想着值不值。很多事情不是买菜,不能每样都称斤两。”
我喉咙一紧。
我爸平时很少讲这种话。他更多时候只会问吃了没、钱够不够、车开慢点。可那天他隔着电话,说了一句我这几天最需要听的话。
我嗯了一声。
他问:“怎么了?感冒?”
“没有。”我说,“图书馆冷气太大。”
挂了电话,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中午我去了附近一家小店吃排骨饭。不是网红店,没有排队,只有几个附近居民。排骨炸过再卤,饭上有酸菜和半颗蛋。味道不惊艳,但吃着舒服。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剪豆角。电视里放着老电影。他看我吃得干净,说:“还要汤吗?免费。”
我说:“好,谢谢。”
他给我盛了一碗热汤,里面只有几片萝卜。
我端着汤,忽然觉得这比很多攻略里的“必吃”都好。
下午我去了淡水。
这是我这五天里最喜欢的一段路。
捷运开到尽头,出来就是风。淡水河很宽,水面灰蓝。岸边有骑车的人,有卖鱼丸的摊,有学生背着包坐在台阶上聊天。空气里有海味,也有甜甜的烤鱿鱼味。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没有急着拍照。
走到一处长椅边,我看见一个老伯在拉二胡。琴声不算准,有些音发飘,但很认真。他面前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几枚硬币。
我站着听了一会儿,放了二十台币进去。
老伯抬头看我,说:“谢谢。”
我说:“拉得很好。”
他说:“不好啦,手抖。”
我说:“我爸也手抖。他以前裁衣服,手很稳。”
老伯笑了:“老了都一样。以前手拿来赚钱,现在手拿来打发时间。”
我在旁边坐下。
他又拉了一首曲子,我听不出名字,只觉得调子慢慢的,有点像傍晚。
那时我突然很想我爸。
不是平时那种想回家吃饭的想,是意识到他真的老了。老到很多地方不是他不想去,而是身体已经替他拒绝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小段老伯拉琴的视频,发给我爸。
我爸回:“这曲子我听过。”
我问:“什么曲?”
他说:“忘了。年轻时厂里有人拉。”
我看着“忘了”两个字,心里酸了一下。
傍晚,我坐在淡水河边等日落。
周围人越来越多,有情侣,有一家人,有背包客。一个小女孩拿着泡泡枪跑来跑去,泡泡被风吹得很远,在夕阳里亮一下就破了。
我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也一个人。
我们原本没说话。
后来风把她的纸巾吹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她。她说谢谢,听口音像本地人。
她问我:“来旅游?”
我点头:“广东来的。”
“一个人?”
“嗯。”
她笑笑:“一个人看夕阳比较容易想事情。”
我说:“想太多也不好。”
她看着河面,说:“可是人不想事情,就会一直过同一种日子。”
这句话不像搭讪,也不像安慰,只是顺口说出来。
我问她:“你常来?”
“以前很少。离婚后常来。”
我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她倒不介意,喝了口咖啡,说:“刚离的时候,我每天都觉得丢脸。后来发现台北这么多人,谁有空一直看你丢不丢脸。”
我笑了。
她也笑。
太阳慢慢往水面沉,天边变成橘红色。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来台北?”
我想了想,说:“我爸年轻时想来,没来成。我替他看看。”
“那你呢?”
“我?”
“你自己为什么来?”
我被问住。
风吹得我眼睛有点干。我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说:“可能是想看看,离开自己的地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点点头。
“那变了吗?”
我摇头:“没有。”
她说:“那也好。至少你知道不是地方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
太阳完全落下去时,周围有人拍手。那个女人站起来,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之前她对我说:“普通人旅行很辛苦,钱辛苦,时间辛苦,心也辛苦。但偶尔辛苦一下,才知道自己平时忍的是哪一种辛苦。”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吃大餐。
我在淡水老街买了一袋鱼酥,又买了杯酸梅汤。回市区后,在旅馆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便当。店员帮我加热,微波炉叮的一声响。我端着便当回房间,坐在床边吃。
便当里有鸡腿、白菜、米饭。味道普通,但热。
我边吃边把这几天的照片整理了一遍,给我爸妈发了十几张。大稻埕的骑楼,北投的白雾,龙山寺的香火,猫空的茶,淡水的夕阳。
我妈一张张看,发来语音。
“那个海边好漂亮,你爸看了好久。你下次回来,把照片给他洗出来。”
我说:“好。”
她又说:“你自己有没有拍照?怎么都是风景。”
我翻了翻相册,才发现真的没几张自己的照片。唯一一张是在猫空茶馆,玻璃窗反光里有半个我,脸模糊,像路过的人。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十四岁的人,连出去玩都不太会把自己放进去。
第五天,我要回广州。
飞机是晚上七点半。我早上退房,把行李寄存在旅馆。前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问:“这几天玩得好吗?”
我说:“还可以。”
他说:“还可以就是有一点累。”
我笑了:“你们这里太好走,也太花钱。”
他也笑:“台北人自己也觉得花钱。”
出门前,他提醒我:“今天有雨,伞带了吗?”
我说:“带了。”
其实那把透明伞我前一天落在淡水捷运站了。
但我不想再买一把。
最后一天我去了台北车站地下街。
不是为了景点,只是想买伴手礼,也想找个不用晒太阳的地方。地下街像迷宫,店一家接一家,卖模型的、卖衣服的、卖唱片的、卖小吃的。人很多,却不乱。
我在一家伴手礼店门口转了三圈。
凤梨酥有两百多的,也有五百多的。包装好看的贵,朴素的便宜。我拿起一盒又放下。店员看我犹豫,问:“送人吗?”
我说:“送爸妈和同事。”
她说:“同事可以买这个小包装,家里人可以买这个土凤梨,比较有果酸。”
我看了价格。
家里人那盒贵一百多台币。
我最后买了贵的那盒给爸妈,便宜的小包给同事。
付款时,刷卡机滴了一声。我心里也跟着滴了一声。
余额又少了。
中午我在台北车站附近找吃的。原本想吃便当,走着走着看到一家牛肉汤店,门口没什么游客,几个司机模样的人坐在里面吃。我进去点了一碗牛肉汤和一碗白饭。
老板把汤端上来,牛肉片铺在汤面上,撒了姜丝和葱花。汤很清,喝起来却有味。白饭热乎乎的。
我吃到一半,一个穿制服的清洁阿姨坐到隔壁桌。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汗湿。老板看见她,说:“今天一样?”
她点头。
不一会儿,老板给她端来一碗肉燥饭,没收钱。阿姨说:“先记着。”
老板摆摆手:“月底再算。”
阿姨低头吃饭,吃得很安静。她手边放着一副手套,手套指尖磨破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广州小区门口每天早上扫地的阿姨。她们好像都差不多,衣服颜色不同,动作却一样。低头,弯腰,把别人丢下的东西收拾干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普通老百姓受不了”,不是因为台北比别处更苦,也不是因为某个城市专门为难人。
是普通人不管到哪里,都太容易看见普通人的辛苦。
你来旅游,别人上班。
你看风景,别人赶时间。
你觉得一碗饭贵,别人可能每天也嫌它贵,但还是要吃。
吃完饭,我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结账时,老板说一百八十台币。我递钱过去,他看我一眼,说:“大陆来的?”
我点头。
“玩几天?”
“五天,今晚回去。”
他笑笑:“那再吃饱一点,机场东西更贵。”
我也笑了。
这句提醒很实在,像所有普通人之间不动声色的照顾。
下午雨果然下起来。
我没伞,只好在台北车站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响。有人拖着箱子奔跑,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行李,有人抱着孩子哄,有人靠墙睡觉。
我打开手机,准备给小敏那条婚纱照点个赞。
手指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
几分钟后,她发来消息。
“谢谢。你最近还好吗?”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很平。
如果是前一天晚上,我可能会难受,会想很多,会觉得这句话像一扇门。但那天下午,在台北车站嘈杂的大厅里,我突然知道那扇门早就关了。不是她关的,也不是我关的,是时间慢慢把它合上了。
我回:“挺好的,在台北,今晚回广州。祝你新婚快乐。”
她回:“谢谢。你也要好好的。”
我盯着“你也要好好的”,没有再回。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自己输了。
傍晚去机场的路上,捷运车厢里很安静。我靠着车门站,行李箱放在脚边。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雨水在玻璃上拉出细线。
我给我爸发消息:“今晚回去,茶和凤梨酥都买了。”
他回:“安全到家最重要。东西不重要。”
我打字:“你那张大稻埕的明信片,我去看了。现在还是旧旧的,但很热闹。”
过了一会儿,他回:“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
可我看得鼻子发酸。
到了桃园机场,我先去托运行李。箱子就是那时候坏的。轮子在传送带前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拉,听见咔的一声。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先生,这个轮子好像裂了。”
我蹲下看,塑料轮边裂开一道口。
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箱子,而是想,这又要花钱修。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笑了。
都最后一刻了,我还在算。
候机时,我买了一瓶水。机场的水比外面贵,我拿着瓶子,坐在登机口旁边,一口一口喝。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问什么时候到家。妈妈说:“睡一觉就到了。”爸爸把外套盖在孩子腿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面包给妻子。
那画面很普通。
可我看得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没结婚,是因为钱不够,时机不对,工作太忙。后来小敏走了,我又觉得是自己不适合生活在两个人的关系里。可这五天,一个人在台北吃饭、走路、看夕阳、算账,我才慢慢承认,我不是不需要陪伴。
我是怕自己给不起。
怕给不起房子,给不起稳定,给不起别人期待里的好日子。
也怕给了以后,还是被嫌不够。
飞机起飞时,台北的灯在窗外散开。雨云很厚,城市很快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心里却安静下来。
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但我好像终于敢看清原来的自己。
回到广州已经快十一点。
白云机场的人还是很多。到处是行李箱滚轮声,接机口有人举牌,有人拥抱,有人打电话骂网约车司机怎么还不到。我拖着坏了一只轮子的箱子,跟着人流往地铁方向走。
广州的空气湿热,一出机场就扑到脸上。那种熟悉的潮气让我突然想笑。
我回来了。
不是凯旋,也不是醒悟,就是一个普通男人花了五天去了一趟台北,又拖着坏箱子回到自己的城市。
地铁上,我站了很久。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外放,被旁边大叔瞪了一眼才关小。两个加班回家的年轻人靠着门打瞌睡。一个外卖员拎着头盔,鞋子上全是雨水。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才是我的生活。
拥挤,热,吵,账单不会因为我看过淡水夕阳就消失,工作电话也不会因为我喝过猫空冷泡茶就少响。明天我还是要上班,还是要协调电梯故障,还是要在午休时抢那家十五块钱的牛腩粉。
可好像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我知道,在这些日子外面,还有一条迪化街,有一片冒白气的温泉谷,有一个拉二胡的淡水老伯,有一碗老板提醒我机场更贵的牛肉汤。
它们不能替我还房贷。
但它们真的存在过。
到小区时,已经过了十二点。门卫老周问完我好不好玩,我拖着箱子上楼。楼道灯坏了一盏,二楼到三楼那段有点暗。我一手提箱子,一手扶墙,走得很慢。
开门进屋,房间里有股闷味。
出发前忘了倒垃圾,垃圾桶里有一个外卖盒,味道已经不太好。我皱着眉把垃圾袋扎起来,放到门口。洗手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胡子冒出来,眼圈发青,衣服皱巴巴。
这就是去台北玩五天回来的广东男子。
一点也不像短视频里那种洒脱旅人。
我洗了澡,没立刻睡。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茶叶、凤梨酥、鱼酥一件件拿出来。给同事的小包装放一边,给爸妈的放另一边。那袋冻顶乌龙我拿在手里闻了闻,有股淡淡茶香。
我忽然想起茶行老板说:“找个时间坐下来喝。”
于是第二天上午,我没有睡懒觉。
我给主管发消息,说晚上回来补一个排班表,然后拎着东西回佛山老家。
我爸妈见我提着箱子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台北怎样。
我妈说:“瘦了。”
我爸说:“箱子怎么瘸了?”
我笑得不行。
我妈接过凤梨酥,看包装上的繁体字,翻来覆去看。她说:“这么贵吧?下次别买。”
我说:“不贵。”
我爸坐在饭桌边,拿着那袋茶叶,也说:“这个肯定不便宜。”
我说:“真不贵,老板推荐的,说适合家里喝。”
他拆开袋子闻了闻,点点头:“香。”
那天中午,我妈炒了苦瓜牛肉,蒸了排骨,又煲了汤。都是我从小吃到大的菜。饭桌上,我给他们讲台北。
讲北投的温泉味很冲,讲猫空缆车有点晃,讲龙山寺人很多,讲淡水夕阳好看,讲台北车站地下街像迷宫,讲一碗牛肉面要三百多台币。
我妈听到价格,筷子都停了。
“那不就是七八十块人民币?一碗面?”
我点头。
她说:“普通老百姓谁受得了。”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说:“出去玩就是这样。贵也有贵的记忆。”
我妈瞪他:“你现在大方了,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我爸笑笑,不吭声。
吃完饭,我爸真的泡了那袋茶。
他拿出家里那套很久没用的小茶具。茶盘有点旧,边角发白。他烧水,温杯,投茶,动作不快,但很认真。我妈坐在旁边剥橙子,一瓣一瓣放到小碟里。
茶汤倒出来,颜色淡金。
我爸端起杯子闻了一下,说:“跟我们平时喝的不一样。”
我说:“台北老板说,广东人喝茶讲究坐下来。”
我爸听完,笑了。
“这话说得对。”
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边喝茶。窗外是佛山普通小区的下午,楼下有人晒被子,有小孩骑滑板车,有老人喊人打麻将。不是台北,不是淡水,也不是猫空。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钱没有白花。
因为我爸喝到了他年轻时想去的地方带回来的茶。
因为我妈吃凤梨酥时说酸酸甜甜,还偷偷把碎屑捏起来吃掉。
因为我坐在他们对面,第一次没有急着看手机,也没有觉得陪父母聊天是在消耗周末。
下午回广州前,我爸送我到楼下。
他走得慢,膝盖确实不好。楼道里潮,墙皮有些起泡。他扶着栏杆,走一步停半秒。我想扶他,他摆摆手。
到了小区门口,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明信片,递给我。
“你拿着吧。”
我愣住:“这不是你留了很多年吗?”
他说:“你已经去过了,比我放相册里有用。”
那张明信片边角发黄,图上的大稻埕模糊得像一段旧梦。背面那句“等你有空来看看”还在,只是墨迹淡了。
我捏着明信片,忽然说不出话。
我爸看了看我,说:“阿成,有些地方,去过就好。有些人,错过也正常。你不要总觉得什么都要准备好了才开始。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边走边补。”
我抬头看他。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又恢复平时的语气。
“不过钱还是要省点。下次不要买那么贵的凤梨酥。”
我笑了,眼睛却热。
回广州的地铁上,我把那张明信片夹进手机壳后面。车厢里人很多,我站在门边,坏掉的箱子靠着腿。有人推了一下,我往旁边让了让。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消息。
她说:“谢谢你的祝福。看到你在台北,挺意外的。以前你总说没准备好出门。”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我回:“现在也没准备好。只是去了。”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的轨道一节一节往后退。城市的楼、桥、广告牌、河涌、城中村,都在车窗里闪过去。它们不漂亮,但真实。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没有点外卖。
我去楼下市场买了半斤牛肉、一把青菜、一包河粉。市场快收档了,卖菜阿姨把青菜便宜给我,说:“靓仔,最后一把,拿去啦。”
我拎着菜回家,给自己煮了一碗牛肉河粉。
汤是用清水煮的,放了点姜丝,味道当然比不上台北那碗三百二十台币的牛肉面。牛肉也切厚了,有点老。可我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吹着风扇,一口一口吃,竟然觉得很踏实。
吃完后,我把碗洗干净,把台北带回来的鱼酥倒一点在盘子里,又泡了一杯茶。
茶味淡淡的。
我坐在阳台小凳子上,看楼下烧烤档升起白烟。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划拳,电动车来来回回。广州的夜风带着热气,吹得人额头出汗。
我拿出手机,翻看台北的照片。
照片还是拍得一般。大稻埕有点歪,北投雾太重,淡水夕阳只剩一团光,猫空那瓶冷泡茶拍得像普通饮料。可每一张我都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想到这五天花掉的钱,我还是肉疼。
想到回来后要继续上班,我还是头大。
想到房贷、父母、年龄、婚姻,我还是会觉得压力像一张湿毛巾盖在脸上。
所以我说句大实话,普通人去台北玩五天,真的受不了。
受不了那里的物价,每吃一顿都要换算。
受不了一个人走在陌生街头,突然被自己的孤单撞一下。
受不了看见别人城市里的普通辛苦,才发现自己平时抱怨的日子其实也有人正在过。
更受不了的是,回来以后,生活没有因为你看过风景就变轻。
可我也得说另一句实话。
有些受不了,受过一次,人会清醒一点。
我不再幻想换个城市就能换个人生,也不再把没准备好当成所有事情的借口。我还是那个广东男人,三十四岁,房贷没还完,工作一堆破事,感情空着,存款不多。
但我去过台北了。
我替我爸看过他年轻时想看的大稻埕,给他带回一袋茶;我在淡水河边坐到天黑,承认自己其实想有人陪;我在台北车站给前女友发出祝福,终于没有把过去攥得那么紧。
这趟旅行没有让我发财,没有让我脱胎换骨,也没有给我安排一个漂亮结局。
它只是让我明白,普通人的生活很重,可人不能因为重,就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尝试,连一点属于自己的远方都不敢有。
茶喝到最后有点凉。
我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完,起身关阳台门。桌上那张旧明信片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我拿起来,夹进一本笔记本里。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第二天的排班表补完。
凌晨一点多,外面烧烤档收摊,楼下安静下来。我关灯睡觉。
闭上眼睛前,我又看见淡水的夕阳。
那片光没有多值钱,也不解决任何问题。
可它确实在我心里亮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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