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下。
屏幕亮着,一条条微信弹出来,全是长图。
我点开第一张,糯米蒸排骨。第二张,佛跳墙。第三张,松鼠桂鱼。我数到第八张的时候,手指已经僵了。最后一张下面跟着一行字:“淮舟,今年年夜饭你来弄,菜谱发你了,三十道,全家都来。”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腿上。
江晚晴刚出门。两个小时前,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翘着腿,声音不大:“今年咱们各回各家过年吧。”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松了。
“好。”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多说。
她出门后,岳母赵凤梅的微信就来了。
三十道菜。凉菜八道,热菜十六道,甜品两道,汤两道,主食两道。每一道后面还标了做法要点。
最后又跟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放的声音有点尖:“淮舟啊,菜谱收到了吧?你手艺好,晚晴说今年全家都去你那儿过年。三十道菜,你全权负责。菜谱发给晚晴了,她说你做。”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丢到一边。
茶几上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我端起来,一口喝干净,茶渣卡在喉咙里,又苦又涩。
全家都来。
原来“各回各家”是这个意思。
各回我家。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我盯着远处的路灯。
三十道菜。
我笑了一下。
好。很好。
我回屋,从柜子里翻出身份证。
然后打开手机,看机票。
除夕前一天,飞老家。
这次,谁也别想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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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晚晴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锅里的水刚开,面条放下去,蒸汽扑上来,模糊了油烟机的不锈钢面。我拿筷子搅了搅,没回头。
“回来了。”
她没应。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停了停,又响到厨房门口。
“顾淮舟,你什么时候订的机票?”
她的声音不冲,但发紧。像一根弦被扯到了头。
我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昨晚剩的排骨汤。
“下午。”
“我下午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各回各家。”
她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拍。
“我是说各回各家,可我妈发给你的菜谱你没看吗?”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岳母的头像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条语音,没点开。
“看了。三十道。”
“那你还订票?”
我端起碗,绕过她,走到餐桌前坐下。面条还冒着热气,我吹了吹,吸进去一口。
“三十道菜,我也不会做。”
江晚晴愣住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像被什么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厨艺没那么好,三十道菜,我做不来。”
“你骗谁呢。去年我舅舅家那顿年夜饭,二十几道菜,不都是你做的?我妈还说你有厨师证。”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去年是去年。今年我不想做。”
江晚晴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顾淮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在欺负你?”
我笑了一下。
“她发给你的菜谱,最后一句怎么说?‘菜谱发给晚晴了,她说你做’。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做?”
她不说话。
我继续吃面。汤有点咸,面又软了,但总比没有好。
窗外有人放烟花,噗的一声,在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
江晚晴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了卧室。
门没关,我听见她翻柜子的声音。然后是手机按键盘的动静,跟谁发微信。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水冲在碗沿上,哗哗响。
我擦干手,出来的时候,江晚晴站在客厅,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顾淮舟,机票退了。”
我看着她。
“你自己订的,自己退。”
“我不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那我帮你退。我们今年就在这儿过年。菜谱的事,我去跟我妈说。你不想做三十道,做个十几道也行。全家都来,热闹点不好吗?”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是一张机票行程单,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和航班号。她把我的票也打印出来了。
“江晚晴,”我把行程单折好,放回她手里,“你说各回各家过年,我同意了。现在你又改口,全家来这儿。这中间的差别,你清楚吗?”
她张了张嘴。
“我想的是……”
“你想的是什么不重要。我要的是把年过舒坦。就这一年,不行吗?”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娘家人烦?”
我想了想,没说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就是累。
这种累,攒了不是一天两天。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摔炮又响起来,一串一串的,像碎了的算盘。
手机上,岳母又发来一条消息。
“淮舟,菜单你看了吧?糯米蒸排骨那道菜,你多做点,你二舅孙子爱吃。另外我再补个卤味拼盘,算三十一道。”
我叼着烟,慢慢打字。
“阿姨,这菜单我看了。做得挺好。但今年我在外地,回不了。这三十一道菜,您让晚晴做。她厨艺进步不少,前段时间还学了佛跳墙。”
发出去,我退出微信。
烟灰掉在阳台上,被风吹散了。
我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江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
然后又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岳母连发了两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明天要交的方案最后过了一遍。
工作还在。
日子还在。
年夜饭,可以不在。
第二章
半夜,手机响。
不是我的。
江晚晴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她没动。我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妈。
我躺回去,拿枕头压住耳朵。
响了半分钟,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点了一支烟。
江晚晴终于出来了。她披着头发,眼睛有点肿,拿起手机去了阳台。玻璃门没关严,夜风把她的声音吹进来,断断续续。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已经跟他说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抽了口烟,把烟灰弹进垃圾桶。
“行……我不回去……”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又低下去,“妈,三十道菜我真的做不了……我今年就不过去了……”
那边像是炸了。
隔着手机,我都能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像烧开的水壶。
江晚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再出来的时候,通话已经挂了。
江晚晴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一边,头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我走过去,把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
她没动。
我坐回躺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她脚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妈说明天过来。”
我怔了一下。
“来这儿?”
“嗯。说你不回话,她要来当面跟你说。”
我笑出了声。
“说清楚。我有什么好说的?菜谱我看了,我家今年没人。是她要安排全家来,我没同意。”
江晚晴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顾淮舟,你就不能为了我,低一次头吗?”
我看着她。
“我低过。去年年夜饭,二十多道菜,我从年二十九做到年三十中午。你妈带着二十口人,从年三十下午吃到凌晨。我坐哪儿了?我站着,在厨房里啃了几个凉了的饺子。你记得吗?”
她不说话了。
“你舅舅让我给他煮面,说晚上没吃饱。你二姨嫌我炸的春卷不够脆。你表哥喝多了,把烟灰弹进我调了三个小时的佛跳墙里。你妈怎么说的?‘没关系,淮舟辛苦一下,再做一锅。’”
我停了一下。
“江晚晴,我今年不想这样。你愿意陪你妈,我不拦着。你要带全家来,我走。”
她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突然说:“机票退了吧。我们不回去。也不让他们来。就我俩,好不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拉住我的手。
“淮舟,我跟我妈说清楚了。她明天不来。三十道菜,算了。今年咱们就两个人,安安静静过。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抽出手,慢慢站起来。
“晚晴,你刚跟你妈说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就……就说我们今年不回去,也不让他们来。”
“她同意了?”
江晚晴没说话。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点开微信。
岳母的消息还挂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是发给我的。
“顾淮舟,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女儿嫁给你,是让你当厨子的吗?你给我听着,这年夜饭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明天我亲自过去,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妈还要来。”
江晚晴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走到玄关,把她的包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她脚边。
“你今晚回你妈那儿住吧。明天她不用过来,我走。”
她猛地抬起头。
“你要去哪儿?”
“回我爸妈家。”
“那机票不是退了吗?”
“退了可以再买。火车也行。大巴也可以。除夕前,我总能到家。”
她站起来,挡在门口。
“顾淮舟,你别这样。我……我真的不想让我妈来。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明天来了,闹得整个楼都不得安宁。你再给我点时间,行吗?”
我看着她。
“晚晴,给过你很多时间了。每年都是这样。你妈说什么,你就转给我。你说不回去,转头她就给我发菜谱。你说各回各家,原来是全家来我家。到底哪句话算数?”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
“不是要你说对不起。我今年就想回去看看我爸妈。三年没陪他们过年了。”
她抹了把眼泪,退到一边。
我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箱子摊开,衣服一件件往里放。不多,就几件换洗的。还有给爸妈买的保健品,一直在柜子里放着,落了薄薄一层灰。
江晚晴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客厅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停下手。
她走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她的车从楼下车位倒出来,尾灯在夜色里红得像两个烟头。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慢慢抽完。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妈。
“淮舟啊,今年回来过年不?”
我笑了。
“回。后天到家。”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那太好了。你爸今天还念叨呢。你想吃什么?妈提前给你做。”
我想了想。
“糯米蒸排骨。”
“行!你爸早上就去买排骨,挑好的。等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糯米,是上次江晚晴说想吃排骨,我买回来备着的。
我拿出来,拆开。
米粒白生生的,落在碗里,沙沙响。
第三章
江晚晴一晚没回来。
我睡到早上九点,被赵凤梅的敲门声吵醒。
不是轻轻的敲,是拍。一巴掌一巴掌,铁门跟着震。我躺在床上没动,听那声响跟拆迁似的。
后来门外有人喊:“顾淮舟,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晚晴说你今天没上班!”
我爬起来,套了件厚外套,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一看,赵凤梅站在外面,烫了一头小卷,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她身后还站着个男人,我认出来了,是江晚晴的舅舅赵德富。
“顾淮舟,你再不开门,我就喊你邻居了。”
我打开门。
“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一把推开我,鞋也不换,直接往客厅走。
“我不来,你都要骑到晚晴脖子上去了。三十道菜,怎么了?给你脸了是不是?”
赵德富跟进来,门都不带。他背着手,在我客厅里转了一圈,像参观博物馆。
“淮舟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小伙子,做几个菜怎么了?那菜谱是姐姐熬夜给你找的,你看都不看一眼,太不懂事了。”
我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舅舅,菜谱我看了。做不了。”
赵凤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摔。
“做不了?你去年怎么做的?你不是有证吗?厨师证拿来我看看。”
我站在沙发对面,没坐。
“去年是去年。今年我不做了。”
赵凤梅脸色一沉。
“顾淮舟,你别不识抬举。晚晴要不是嫁给你,你现在还在那个小饭店里炒菜呢。现在家里给你机会,二十多口人等着吃你的年夜饭,这是看得起你。”
我笑了一下。
“阿姨,我不需要看得起。”
赵德富在旁边帮腔:“淮舟啊,你就听姐姐一句。那三十道菜,家里人都爱吃。你手艺好,做出来大家都高兴。你岳母脸上也有光,是不是?”
我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壶响了。
我关上火,给赵凤梅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阿姨,我后天回老家。机票已经重新订了。这年夜饭,你们自己解决。”
赵凤梅端着水杯,手一抖,水洒出来大半。
“你回老家?你回哪个老家?你爸妈那儿?”
“对。”
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水溅到玻璃面上。
“你疯了!你老婆在这儿,你跑回老家过年?你爸妈那边什么时候不能去?晚晴身体不好,你让她一个人过年?”
我看着她。
“阿姨,晚晴说各回各家。我同意了。她回她家,我回我家。”
赵凤梅像被电了一下,扭头看赵德富。
赵德富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是晚晴说错了,”赵凤梅转过头,语气软了一点,“她的意思是,咱全家都来这儿。这不也热闹吗?你又不用出门,就在家做几个菜,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
我摇头。
“阿姨,三十道菜,我不做。我后天的票,今晚开始收拾东西。你们要在这儿过年,随便。冰箱里的菜吃完了自己买。”
赵凤梅腾地站起来。
“顾淮舟!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把不把晚晴当老婆?把不把我和她爸当长辈?”
我看着她,心口那团东西像被谁浇了油,烧得更旺了。
“阿姨,我一直把你们当长辈。是你们没把我当自己人。去年我做完年夜饭,想吃口热菜,你们把我剩的那碗米饭都端走了。我站在厨房里,拿筷子蘸了点菜汤拌饭,还是凉的。您看见了吗?没有。您在跟您妹妹打牌。”
赵凤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德富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嘟囔:“说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对,旧事。所以今年我不想再提旧事。我就回去陪陪我爸妈。他们三年没跟儿子过年了。”
客厅里静了十几秒。
赵凤梅扭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放在门口的行李箱上。
她咬了咬牙。
“顾淮舟,你要走可以。把年夜饭的钱留下。二十多口人的年夜饭,你不做,就得出去吃。外面年夜饭什么价你不知道?一桌三千起步。三十道菜,你按两桌算,怎么也得六千。”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阿姨,菜谱是您发的。三十一道。您让我做,我让您女儿做。现在菜做不成了,您问我要钱。这钱,您让晚晴跟您算。”
赵凤梅气得脸都白了,抓起茶几上的购物袋就要往地上摔。
我挡了一下。
“这是我家。东西别摔。”
她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过购物袋,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大块五花肉,几把蒜薹,一袋子干香菇。还有盒速冻的虾仁。
我把袋子轻轻放在门边。
“这些菜,您拿回去吧。我不做饭了。”
赵凤梅站在那儿,胸口一上一下的。
过了几秒,她一甩手,冲出门口。
赵德富跟在后面,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淮舟,这事儿你过分了。”
“舅舅,您慢走。”
我关上门。
屋里终于安静了。
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咬着。
然后走到厨房,把锅刷了。
把灶台擦了一遍。
把冰箱里那盒泡好的糯米端出来,沥干水。
明天蒸排骨。
后天走。
第四章
赵凤梅走后,江晚晴一整天没联系我。
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年底了,部门还在赶项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PPT翻到第八稿。
我盯着屏幕,咖啡凉了也没喝。
下午四点,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江晚晴。
“你把我妈气走了。”
我回了一句:“她自己来的,自己走的。”
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方案。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糯米、姜、葱、生抽。老板娘还认得我,问:“顾师傅,今年在家做年夜饭啊?”
“还没到呢。先练练手。”
“哟,你还用练。你那手艺,菜市场谁不知道。”
我笑了,拎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又买了几个苹果。
到家后,我换了衣服进厨房。
排骨切段,焯水。糯米提前泡了一下午,一粒粒涨得白胖。姜切片,葱切段。酱汁调了,生抽、老抽、蚝油、白糖、料酒,搅匀。
排骨腌上。
我坐在客厅里,等它入味。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岳父。
“淮舟啊。”
“爸。”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你岳母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今年这菜谱,她也是想让晚晴在亲戚面前有面子。你看你能不能……”
“爸,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我三年没回家过年了。我爸腿不好,我妈一个人张罗,我不回去,他们俩就包点饺子对付了。你让我怎么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自己跟晚晴说好。她今天在家哭了半天,她妈又打电话骂了她一顿。”
我捏了捏眉心。
“知道了。我晚上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厨房,把排骨一块块码进蒸碗。
蒸锅上气后,我把碗放进去,盖好盖。
蒸。
四十分钟。
厨房里慢慢飘出糯米的香味。那种味道很厚,混着肉香和酱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在锅底跳。
心里很静。
手机第三次响。
这次是江晚晴的微信语音。
我擦了擦手,点开。
“顾淮舟,你是不是在做饭?”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蒸了糯米排骨。”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不做年夜饭了吗?”
“做给我自己吃。”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声,像是在娘家。
“晚晴。”
“嗯。”
“我后天回。你如果想一起,我把票给你买上。你不想,我也不勉强。”
她没吭声。
我等着。
过了好久,她说:“我不想去你家。”
我笑了。
“那你就陪你妈。”
“我也不想陪她。”
“那你想怎么?”
她没说话。
蒸锅的汽水沿着锅沿往下滴,发出轻轻的嘶声。
我说:“锅开了。先不说了。”
“顾淮舟!”
“嗯?”
“你走之前……把家里那盒止疼片放哪儿了?我头疼。”
我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最下面一层,左边。白色盒子。别空腹吃。”
她哦了一声。
“还有,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回厨房关小火。
蒸锅里的糯米已经吸饱了汤汁,泛着油亮的光。
我拿筷子轻轻拨了一下。
很软。
很香。
我尝了一口。
咸淡刚好。
手机又亮了一下。
岳母发来的。
是一张截图。一张火车票订单。从她家到我家,除夕当天上午到站。
后面跟着三个字。
“你别走。”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火还在烧。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
冷风吹进来,把窗台上一片枯叶吹到了屋里。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回到厨房,把火关了。
排骨蒸好了。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夹了一块。
糯米黏糯,排骨软烂。
味道很好。
我吃了一半,想起江晚晴。
她还没吃。
我把剩下的半碗放回蒸锅里,盖上盖,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给你留了半碗。回来热着吃。”
她没回。
我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蒸汽模糊了镜子。
我闭上眼。
后天。
回家。
第五章
腊月二十八,公司放了假。
我把最后一份报告交给领导,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天阴着,风吹在脸上像细碎的砂。
手机上有四个未接电话。
全是岳母。
我没有回。
回了趟家,把行李重新收拾了一遍。给爸妈买的保健品放进箱子,又塞了两条烟,一瓶白酒。我妈不让我带东西,但每次回去,还是买。
我爸腿不好,我托人找了个烤灯的理疗器,也不大,但有点沉。我试了试,能放进箱子夹层。
江晚晴中午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擦皮鞋。
“你没上班?”
“放假了。”
她换了鞋,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后天真走?”
“后天走。”
她没说话,进了卧室。
我继续擦鞋。擦完,把鞋摆好,又去把阳台的绿萝浇了水。
水从叶子上滴下来,落在瓷砖上,一小片湿痕。
她换了身家居服,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
“我妈买了后天的火车票,除夕上午到。”
我嗯了一声。
“你走之前,她想见你一面。”
我拧上水龙头,拿着空水壶回厨房。
“我不见。”
江晚晴站起来。
“顾淮舟,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妈。你就不能给她个台阶下?”
我放下水壶,转过身看她。
“她什么时候给过我台阶?去年我做完菜,她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我忙了一整天,她坐在主位上招呼这个吃那个吃,连让都不让我坐。我是谁?我是在自己家里被当厨子使的那个人。”
江晚晴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今年她发三十道菜谱,让我全权制作。我还没来得及说个不字,她就说全家都来。晚晴,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你只说‘我想的是……’。你想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
“我想的是……一家人在一起,热闹一点。”
“那是你的热闹。不是我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最喜欢给我做饭。你说看着家里热热闹闹的,你觉得踏实。现在变了吗?”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晚晴,我喜欢给你做饭,不等于我可以被一大家子人使唤。我更不等于一个说出去好听、用起来顺手、不用感谢的工具。你明白吗?”
她抬头,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把你当工具……”
“你只是没有挡在你妈前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叹了口气,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天更阴了。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雪。
我点了一根烟,吸得很慢。
江晚晴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淮舟,我跟你一起回家。”
我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我想了好几天。你说的对。这个年,我也该为自己过一回。”
我转过身看她。
“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她苦笑了一下。
“我刚才跟她说了。她没说话。就发了个‘好’字。然后问我,那三十道菜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您要实在想吃,就自己做。她回了个微笑表情。”
那个微笑表情,我见过。
每次岳母发完脾气,最后都会补一个微笑。意思是:你等着。
我掐灭烟。
“你确定?”
“确定。”
我点点头。
“那我把你票买了。”
她拉住我的手。
“但是淮舟,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除夕晚上,给我留一碗饭。我想吃什么,你做什么。”
我笑了。
“行。就一碗。”
她破涕为笑。
当天晚上,我把江晚晴的票买好了。
同一趟航班,邻座。
我正拿着手机核对信息,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岳母的。
“顾淮舟,晚晴既然跟你走,我也没话说。三十道菜谱,我发给你了。你们在那边过完年,回来总得请亲戚吃个饭吧?正月十五之前吧,我把人都约好。你回来把三十道菜做了,一样不能少。这是咱们家的规矩。”
我盯着这条消息。
江晚晴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江晚晴咬着唇,拿起自己手机,去了客厅。
我听见她压着声音跟岳母讲电话。
“妈,我不是说了吗……今年就这样……你为什么总逼我……他回他家,我回我家,我们自己商量好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是一声:“行了,先这样吧。”
她回到卧室,把手机往床头一扔。
“我不理她了。”
我看着她。
“她还会发。”
“发就发。我不看。”
我笑了笑。
“你不看,不代表她不会来。正月十五,她真能把人约来。”
江晚晴拉过被子,蒙住头。
“到时候再说。”
我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你妈这性格,改不了的。我们要过的,是自己那关。”
她没说话,往我这边靠了靠。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很轻。
落在窗沿上,化了。
第六章
腊月二十九,我们回了老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从舷窗往外看,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米。江晚晴靠在我肩上,睡了一路。
取行李的时候,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到了吗?你爸在到达口等呢。”
“到了。正拿行李。”
“冷啊,把厚衣服穿上。”
我笑了笑。
“知道了。妈,我们快出来了。”
挂了电话,江晚晴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你妈来接了?”
“嗯。我爸在出口等。”
她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到达口,我一眼看见我爸。他穿着件深蓝色棉袄,站在人群后面,一只手扶着栏杆,笑得眼角都挤在一起。
“淮舟!这儿!”
我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劲儿挺大。
“回来就好。走,你妈把饭做好了。”
江晚晴跟在我身后,轻轻叫了声:“爸。”
我爸笑着点头。
“哎。晚晴也来了。冷不冷?车上给你带了件大衣。”
江晚晴摇头说不用。
我爸没多说,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往停车场走。他腿不好,走得不快,但一直拽着箱子不松手。
我由着他。
车停在到达口旁边。我妈从副驾驶跳下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又去拉江晚晴。
“瘦了,都瘦了。走,回家吃饭。”
江晚晴有些拘谨,叫了声“妈”。
我妈应得响亮。
“哎!好孩子。”
车上暖烘烘的。
我爸开车,我妈坐在前面,一路上嘴里没停。说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的猪下了几只崽子,门口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枣。
江晚晴一直看窗外。
我握住她的手。
她转头冲我笑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菜已经摆了一桌子。
我妈做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炸带鱼、炖豆腐、炒青菜、鸡蛋汤。最中间那一大碗,是糯米蒸排骨。
我看见那碗排骨,笑了。
“妈,你做了这个。”
“你点名的呀。我能不做吗?你爸早上六点就去市场了。那排骨,挑的最好的肋排。”
我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儿子,喝点?”
“喝点。”
江晚晴也倒了一小杯。
一家人坐下来。
灯光很暖。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
我妈给江晚晴夹了块排骨。
“晚晴,多吃点。淮舟说你喜欢吃这个。”
江晚晴低头咬了一口。
“嗯,好吃。”
“好吃就常回来。妈给你们做。”
江晚晴点了点头。
她眼睛有点红。
我给我爸倒酒,又给江晚晴剥了个橘子。
吃完饭后,我抢着去洗碗。我妈不让。我硬是站到了水池前。
“你歇着。我来。”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了客厅。
我把碗一个个刷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厨房外面,传来电视声和我爸的笑声。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我妈正和江晚晴说话。
“晚晴啊,淮舟脾气倔。有些事他做得冲,你别往心里去。他从小就这样,看着好说话,心里有主意着呢。”
江晚晴笑了笑。
“我知道。”
我妈又说:“你们年轻人,在城里不容易。有什么难处,跟妈说。妈不偏心谁,但你也别什么都听你妈的。你俩过好日子才最要紧。”
江晚晴低下头。
“嗯。”
我坐在旁边,剥了个花生,扔进嘴里。
窗外的风吹着,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吹得晃来晃去。
雪又下起来了。
不大。
像细盐一样,撒在窗台上。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岳母发了一条朋友圈。
“女儿跟人跑了。年夜饭没了。这就是生女儿的下场。”
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餐桌。
我按灭了屏幕。
第七章
除夕那天,天很冷。
我起了个大早,陪我爸去镇上买香火和春联。街上人挤人,卖春联的摊子前围了一堆。我爸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副:“家和万事兴,人顺百福临。”
我付了钱。
回家的路上,他问我:“你跟晚晴,没事吧?”
“没事。”
“你妈都跟我说了。她那个娘,不好处。但晚晴这姑娘,我看还行。你别把气撒她身上。”
“我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我下厨做了几个菜。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凉拌木耳、西红柿炒蛋。我妈在厨房给我打下手,一会说我火大了,一会说我盐放少了。
“你这手艺,不如去年了。”
“那你来做。”
“我做了一辈子了,今天歇歇。”
我笑着把鱼端上桌。
江晚晴坐在餐桌前,帮我摆了碗筷。
“这鱼蒸得真好看。”
“还没吃呢就夸。”
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好吃。”
我得意地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撇嘴。
“还不是我养的鱼好。”
一家人笑。
晚上的年夜饭,我们吃得简单。
没有三十道菜。
没有二十口人。
就我们四个。
我妈做了一锅老母鸡汤,我炒了几个热菜,江晚晴拌了个黄瓜。
我爸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我,一个给江晚晴。
“新年好。都好好的。”
江晚晴有些意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妈说:“今年清静。往年就我俩,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心里也空。今年好了,你们回来了。”
我端起酒杯。
“爸,妈,新年快乐。”
大家碰了杯。
江晚晴喝了一小口,眼睛又红了。
“妈,对不起。前几年应该早点回来的。”
我妈摆摆手。
“说什么呢。回来就好。”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不大。背景里全是热闹的歌舞,但我们四个人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
窗外有鞭炮声,此起彼伏。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全家福。
我妈和江晚晴靠在一起,我爸端酒杯,我站在他们身后。画面有点糊,但笑得都挺真的。
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今年年夜饭,四口人,四个菜,刚好。”
发完就退出。
过了一会儿,我点开微信。
岳母又发来一条消息。
“顾淮舟,你们那边热闹啊。我这边冷冷清清。那三十道菜,我让晚晴回来补。初五之前回来,亲戚都等着呢。”
我看完,没有回。
江晚晴也看到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喝鸡汤。
“你妈说初五之前回去。”
“我不回。”
“那她要是打电话……”
“我来接。”
她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就说我们过完初七再回。亲戚的饭,吃不吃,由她自己。三十道菜,她想摆,就自己摆。”
江晚晴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当初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谁都不怕的样子。”
“我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她点点头。
“行。那我也这样。初七之后再说。”
我们碰了碰碗。
鸡汤很香。
晚上十二点,我站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红色的纸屑飞起来,落在雪地上,像开了花。
江晚晴站在门边,捂着耳朵看我。
她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第八章
初五那天,岳母又发来消息。
“顾淮舟,你们今天回来吧?亲戚都通知了,初六中午,家宴。三十道菜,菜单还是原来那个。”
江晚晴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不回。说好了初七之后。”
她点点头。
“那我跟她说。”
她去了屋里打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用铁锹清门口的雪。
我爸在旁边抽烟。
“你岳母又催了?”
“嗯。”
“那你就回去呗。别让晚晴夹在中间难做。”
我停下手。
“爸,我回去就是把那顿饭做了。做完了,明年还是我。我今年不做,明年也不做。她要是因为这个不痛快,那我也没办法。”
我爸抽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自己媳妇疼着点,别让她受委屈。但也不能啥都顺着。该硬的时候硬。你做得对。”
我笑了。
江晚晴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行。那亲戚那边她取消。等我们有空再说。”
“真取消了?”
“她说暂时取消。”
我知道。
暂时。
回到城里已经是初七晚上。
屋里还是我们走前的样子。阳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我浇了水。
江晚晴把行李放进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
“淮舟,你初九上班?”
“嗯。你呢?”
“我初十。还能歇两天。”
我点点头。
“那明天做糯米蒸排骨。”
她看着我。
“你还真做?”
“做。就做这一道。给我妈发了照片,她教我。我用她的方子。”
江晚晴笑了。
“那我也学着做一道。就做凉拌黄瓜。”
“行。”
第二天傍晚,我们一起去了菜市场。
买了上好的肋排,糯米,莲藕。还买了黄瓜、蒜、香菜。
回到家,江晚晴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
“我来切黄瓜。”
她拿刀的姿势有点笨。我怕她切到手,从后面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切。
“这样,指头往里扣一点。对。慢慢切。”
她切了一片,厚得能当砖头。
我笑。
“你那个是黄瓜块。”
她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别笑。第一次。”
她认真地把剩下的黄瓜切完,有的厚有的薄。加蒜末,加醋,加糖,加盐,最后滴了点香油。
我尝了一口。
“还不错。味道调得正好。”
她高兴得两眼放光。
“真的?”
“真的。”
糯米蒸排骨我做了两个多小时。
排骨腌了一下午。
糯米泡了三个钟头。
蒸的时候,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江晚晴吸着鼻子,说:“这味儿比饭馆的还香。”
我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出来,放在小碟里,递给她。
“尝尝。”
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唔——太好吃了。”
我笑了。
“那以后常做。”
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着我。
“顾淮舟。”
“嗯?”
“你怪不怪我?”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怪。但我有句话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的家,和我的家,以后别再搅在一起了。你有你的父母要顾,我有我的。我们是一家人,但不是谁的家奴。你妈有需要,我可以帮。但别拿我当理所应当。”
她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这个,是我们家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白糯米裹着酱色的肉,油润润的,冒着热气。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香。
和我妈蒸的那个味道,几乎一样。
窗外的风轻轻吹。
厨房的灯,黄澄澄地亮着。
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
锅里的余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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