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广东肇庆人,在镇上一家五金厂干了快二十年。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老实,不赌不喝不惹事,厂里工友都说我是 "铁打的工人"。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四十好几了还没成家。村里跟我一样大的,孩子都上高中了,我还是一个人住那间老瓦房,灶台上常年搁着一只搪瓷碗,吃完饭洗一洗,下顿再用,碗底的搪瓷脱落了一小块,露出黑色的铁胎,像一枚被擦亮的旧勋章。
四十八岁那年,厂里有个广西工友跟我说,他老婆的远房表妹在越南那边,想嫁到中国来,问我要不要见一见。他说那姑娘三十出头,家里穷,愿意过来。我当时蹲在厂门口抽烟,抽了两根才说:"那就见见吧。"烟灰掉在鞋面上,我低头弹了一下,没有抬头。
见面是在广西凭祥的一家小旅馆,老板把我领进一间房里,一个瘦小的女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她长什么样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的头发很黑,扎成一根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没有拢住。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我用普通话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她说:"阿莲。"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晾衣绳上的湿衣裳。
她不会说中文,我就会几句简单的越南话,是工友临时教的,拗口得像含着一口水说话。我们俩坐在一起,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生日,字迹端端正正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我看了两遍,收进口袋里了。
办手续用了小半年,她搬过来那天带了一只旧皮箱,箱子的锁扣松了,她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我把她领进那间瓦房,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把皮箱放在床边,从里面拿出一块叠好的花布铺在桌面上,又把一只小镜子靠在墙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个在替陌生房间认门的人,每放下一件东西,就替自己在这个地方留下一个记号。镜子斜对着窗户,傍晚的光照进去,又折回来,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椭圆形的亮斑。
头几个月我们靠手势和手机翻译软件交流。她会做一些越南菜,酸酸的,有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香料味。她说那是鱼露,她叫它 "nuoc mam",我学了好几遍才发对音。我把那瓶鱼露放在灶台最里面,每次做饭的时候她都伸手够一下,够完再放回原处,那个位置像被她的动作磨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凹槽。吃饭的时候她总把肉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我知道她是假的,因为她有一次偷偷夹了一块掉在桌上的肉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看见了,没有说。
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眼睛像她。我抱着那个孩子,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我把那几个月加班的钱都攒了下来,给孩子买了新衣服,一张婴儿床。她把孩子用一块旧布裹着,放在床边,自己侧身躺着拍他,嘴里哼着歌,歌词听不懂,调子很慢,像一条倒流的河。她的手掌贴着婴儿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窗外的风吹动晾在屋檐下的花布衫,布角上的流苏轻轻晃荡。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她开始不太对劲了。饭吃得少,话也不多。我试着问她想家了吗,她摇头。问她想吃啥,她说随便。她的背影比以前更薄了,像一张被反复阅读的旧信纸,折痕已经深到一碰就会断开。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到一半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想回越南看看我妈。"中文比刚来时好了不少,可这句话听着却很远,像隔着一道河传过来,水声盖住了尾音。
她走那天,我送她到镇上车站。她背着一只旧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花布边角,是她来的时候那块桌布,她把它叠好带走了。她抱着孩子站在候车厅门口,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脸埋在她肩膀窝里,嘴微微张着。她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叠钱递给我,说:"路上花。"我低头一看,三叠,一百一张,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边角都被她理平了。三万块,不知道她攒了多久。她把那叠钱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掌心,是凉的。
我握着那叠钱站在车站门口,她抱着孩子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冲我摆了摆手。车开了之后,她的脸往窗外偏了一下,有风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被她伸手压了回去。那扇车窗慢慢摇上去,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车身拐过弯的角度吞掉了。那三万块我后来没有花,压在衣柜最底下,用一件旧衣服裹着,跟那条她留下的鱼露瓶放在一起。鱼露瓶里的液体已经少了一截,瓶口结了一圈深色的盐晶。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那股味道还在,酸酸咸咸的,像那条她走时我没有追出去的路,站在原地的风声终于被风带走了。
有时候晚上我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看着远处那条通往镇上的路,路灯隔得很远,中间有几段是暗的。那三万块还在衣柜底下,橡皮筋已经老化断开了。那三叠钱被我拿出来看过几回,每次看完了又放回去。它们不是存折,是一张她走之前替我留好的退路,她自己要走,可她怕我没钱花,把那叠钱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凉了一瞬。那片刻的凉意隔着一叠钱传过来,又传回去了。那三万块我没有动过,它们像一条她替我留着的河,只是我已经不需要渡过去了。
孩子还小,还不懂妈妈去了哪里。他把那只搪瓷碗敲得叮当响,听着那个声音笑起来,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奶牙。我握着那只碗,它还是那只碗,只是碗底那枚脱落的搪瓷在反复的擦洗中又浅了一点。它还在那里,擦不掉,像一个人来过又走了之后,留在门框上的一道指甲印——不深,不会塌,但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一下。摸它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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