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没联系的老同学突然空降我的城市,开口就让我安排五星酒店和万元酒局。我反问一句“凭什么”,却意外揭开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也让我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兄弟。
第一章 陌生的消息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我一只手颠着炒锅,另一只手去够调料瓶。青椒肉丝在锅里滋滋冒油,香气混着油烟往上蹿。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忽然亮了。
我瞟了一眼,是个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周鹏”,头像还是大学时那张球场照,晒得黑黢黢的,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愣了一下。周鹏?得有将近十年没联系了吧。上次说话还是二零一六年春节,他群发了一条祝福短信,我回了个同乐,然后就再没然后了。我腾出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开。
消息很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甩过来两样东西:一个实时定位,还有一段文字。
「老陆,我到你这儿出差了。后天到,住五天。你安排一下,酒店要五星级的,吃饭海鲜大餐起步,再找个车全程接送。咱老同学见面,规格不能低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停在半空,锅里的青椒肉丝差点糊了。赶紧把火关了,盛菜装盘,拿抹布擦了擦手,又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他在开玩笑。第二遍觉得这人是不是喝多了。第三遍我确认他是认真的,因为定位精确到了街道门牌号,就在我们市开发区那边。
我放下手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老婆林晓正好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看见我脸色不太对,问了句咋了。
“大学同学,说要来出差,让我安排接待。”
“哪个同学?”林晓坐下来拿起筷子。
“周鹏,大学上下铺的兄弟。”
“哦,就你老提那个?”
我点点头,扒了口饭。说实话周鹏在我嘴里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林晓记性好,提过一两回就记住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眉头就慢慢拧起来了。
“这人怎么说话呢?”林晓把筷子搁下,“十年不联系,一上来就五星酒店海鲜大餐,当你是提款机啊?”
“他可能开玩笑的。”
“你看像开玩笑吗?”林晓往椅背上一靠,“老陆我跟你讲,这种一开口就摆谱的,你趁早别惯着。咱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乐乐下个月报绘画班,三千八的学费还没凑齐呢。他要是真拿你当兄弟,来了请你吃碗面都是情分,哪有这样命令人的?”
我被她说得有点臊。每个月房贷三千六,乐乐幼儿园学费一千八,物业水电燃气加一块儿又小一千,我工资到手五千二,林晓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两个人的钱凑在一起,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可周鹏当年确实帮过我。大三那年我跟外系的人打了一架,差点被学校开除,是他跑前跑后帮我摆平的。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我拿起手机,斟酌着回了条消息。
「周鹏,十年没见了,你来我肯定欢迎。不过五星酒店和海鲜大餐我这边不太方便,快捷酒店行不行?我请你吃本地特色菜,味道不比大馆子差。」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我翻开一看,周鹏回得很快:
「老陆你别逗我,快捷酒店那是人住的?我这次来是见大客户,身价不一样了。你好歹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这点排面都没有?就按我说的办,回头我请你吃顿更好的,亏不了你。」
我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林晓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收碗去了,碗筷碰在洗碗槽里叮当响。乐乐趴在茶几上画画,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小声问爸爸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我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心里堵得慌。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周鹏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老陆,咱哥俩当年什么交情你忘了?大三你打架那事儿,要不是我,你早就卷铺盖滚蛋了。我那时候为了你跑前跑后的,什么都没跟你计较过。现在混好了请你帮个小忙,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行,你要真觉得我周鹏不值这个面子,那以后咱就当不认识,各走各路。」
那段往事一下子涌上来。大三那年我确实跟体育系的人起了冲突,起因是件小事,对方先动的手,我还手之后闹到了教务处。我当时家里条件不好,爸妈供我上大学已经不容易了,真要背个处分甚至开除,我这辈子就完了。周鹏当时家里确实有点门路,他爸在老家那边是个小干部,认识些人,他帮我递了话赔了礼,最后大事化小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这份情,可人情归人情,这不是一回事。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最后一咬牙,回了一条。
「周鹏,你来吧。我尽力安排。」
发出去之后我听见林晓在厨房里把碗放得特别响。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心里算了笔账。五星酒店按便宜的打折价,一晚上最低也得七百,五天就是三千五。海鲜大餐就算人均五百,两个人一顿一千。再算上包车、杂七杂八的,五千块钱打不住。
我手头活期存款一共八千多,乐乐画画班的三千八还得预留出来,剩下那点钱过一个月都紧巴巴的。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我这个人向来如此,答应了的事就硬着头皮也要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发小赵明打了个电话。赵明做酒店用品供应的,路子广,认识不少酒店的人,我想让他帮我问问有没有便宜的协议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赵明那边吵得很,像是在什么饭局上:“老陆?咋了这大半夜的?”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明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老陆你糊涂啊。这人明摆着拿当年那点破事拿捏你呢。什么摆平打架,我早听你说过,当时就是递了两包烟的事,人家本来就没打算真处分你。你还记一辈子?”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确实帮了忙,不管大小——”
“得得得,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太重情义。”赵明叹了口气,“酒店的事我帮你问问,但你得留个心眼。十年不联系突然冒出来,上来就这么大排场,不对劲。反正我话撂这儿,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之后我更睡不着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晃出一圈模糊的光晕,我盯着那团光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亮了。周鹏发来一张图片。我点开一看,是一张酒店预订截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xx国际大酒店·行政套房·五晚·已预付”。
紧跟着一条文字:「逗你玩的,我还能真让你掏钱?酒店我自己订好了。不过饭你得安排,得是硬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我请你也行,主要想见见你。后天下午五点到,你来接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这孙子,还是跟大学时候一个德行,爱拿人开涮。我松了口气,回了个“行,后天见”,然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总算踏实了。
第二天到单位,我心情还不错,想着周鹏虽然爱摆谱,但总算不是真让我掏钱。中午去食堂吃饭,碰见隔壁科室的老王。老王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压低声音说:“老陆,你们大学那个周鹏,是不是在南方搞工程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
老王脸上表情有点儿微妙:“我不认识他,前两天听我一个朋友提了一嘴,说有个叫周鹏的到处跟人说自己在这边有政府关系,好像在拉什么投资。你跟他熟不熟?熟的话劝你一句,留点神。”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啥意思?”
“具体不清楚,”老王摇摇头,“反正我那朋友说他不太靠谱,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项目有问题。你自己掂量。”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上那个表格一个数字都没输进去。我想起赵明昨晚的话,又想起老王刚才的提醒,心里那根弦慢慢绷起来了。
周鹏,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下午四点多,手机又响了。还是周鹏,这回是条语音,五十九秒的。我点开听,他声音还是那么亮那么冲:“老陆,我这次带了个大项目过来,跟你们市里一个重点工程挂钩。你在体制内这么多年,认识的领导多不多?到时候帮我引荐引荐。放心,兄弟亏不了你,成了的话给你留一份。”
我没回。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晚上回家,我跟林晓提了一嘴,说周鹏酒店自己订了,不用我花钱。林晓脸上这才缓和了点,但听我说完他要引荐领导的事,眉头又皱起来了:“你认识什么领导?你一个小科员,别跟着瞎掺和。”
“我就听听,不掺和。”
“听都别听。”林晓把乐乐抱进浴室洗澡,临关门回头扔给我一句,“老陆,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有些朋友交不得。”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上一档综艺节目笑得热闹,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亮了。周鹏发来一条:“后天别忘了穿制服来,咱们直接去饭局。”
我盯着“穿制服”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沙发旁边的台灯滋滋响了两声,光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外面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我关了电视,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楼下的小区路灯底下,一个外卖员正在看手机屏幕,蓝光照着他疲惫的脸。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周鹏把军大衣扔给我时说的那句话——“老陆,拿着,别冻死了。”
那时候是真暖和。
可现在是十月,秋天还没过去,我端着杯凉白开,觉得手指头有点僵。
第二章 接风宴上
周鹏的航班准点降落在下午五点十分。
我请了半天假,开着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卡罗拉去机场。路上堵了四十多分钟,等我到到达大厅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我在接机口的人群里来回找了两圈,没看见周鹏的影子,正打算掏手机打电话,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重重拍了一下。
"老陆!"
我转过身,差点没认出他来。周鹏胖了不止一圈,当年那个精瘦黝黑、跑起来像阵风的篮球少年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polo衫、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拇指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左手拎着一个登机箱,右手夹着只棕色皮包,冲我咧嘴一笑,那口白牙还是老样子,但脸上多了不少横肉。
"操,老陆你真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他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结实的熊抱,身上的古龙水味浓得呛人,我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笑着接过他的箱子,"走吧,车在外面。"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周鹏手机就没停过。他走在前面半步,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大得周围旅客都回头看。"刘总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对对对,这边关系我都打通了……后天见面细聊,你那边钱准备好就行……"
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听着他对着电话那头喊得唾沫横飞,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十年前他在宿舍里打游戏开黑也是这个音量,那时候觉得热闹,现在只觉得扎耳。
上了车,周鹏把副驾驶座椅往后一调,几乎躺平了,两条腿岔开着,一只脚蹬在手套箱上。"哎哟我的腰,这破飞机坐着真遭罪。老陆你这车该换换了,空间太小,腿都伸不开。"
我没接话,发动车子往市区开。"想吃点什么?我订了个本地菜馆,挺干净的,老板我认识。"
"本地菜?"周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陆你也太小气了吧。我大老远飞过来看你,你就拿本地菜打发我?我跟你说,这两年我胃养刁了,必须海鲜,要那种现捞现杀的大馆子,环境得上档次。"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来之前我跟林晓商量过,最后还是决定请周鹏吃顿好的,但预算控制在八百以内。我那个开菜馆的朋友老孙答应给成本价,一桌子硬菜六百块钱能拿下。可周鹏这个态度,明显不满意。
"行吧,那我换个地方。"我咽了口唾沫,在前方路口右转,往开发区那边开。那里有家海鲜大酒楼叫"海天一色",我同事结婚时在那儿办过酒席,一桌两千起步。我那时候随了五百块份子钱,自己一口没吃着。
路上周鹏又打了个电话,这回调子更高了,对着电话那头喊什么"张局你放心,我周鹏办事向来靠谱""你们那个项目缺口三百万是吧,小事一桩""我这边金主多得很,资金链绝对没问题"。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正歪着头看窗外,嘴角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像是志得意满,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到了"海天一色",我把车停好,领着周鹏走进大堂。迎宾的小姑娘笑盈盈地迎上来:"先生几位?有预订吗?"
我说两位,没预订,要个安静点的卡座。小姑娘把我们领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条河,夜景还不错。周鹏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菜单翻了翻,眼皮都没抬,直接对着旁边的服务员开腔:"波士顿龙虾来一只,三斤以上的。帝王蟹要一只,活的。刺身拼盘大份,三文鱼腩和北极贝都要。鲍鱼捞饭两份。再开一瓶你们这儿最好的红酒。"
服务员拿着点菜宝飞快地按,我坐在对面,额头上的汗开始往外渗。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两千五往上。我出门的时候钱包里装了三千现金,手机上余额还有两千多,本来是打算留一千给乐乐交画画班的尾款,这下全搭进去可能都不够。
"周鹏,咱俩吃不了那么多,少点两个吧。"我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点干。
周鹏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没事老陆,难得见面,放开吃,我请客!"他把菜单啪地合上递给服务员,然后冲我挤了挤眼,"不过说好了啊,今天这顿算你的。酒店我自己掏了,饭钱你总该表示表示吧?"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句"你不是说好你请"在嘴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服务员已经拿着单子走了,我再说什么都显得小气巴拉的。周鹏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拍窗外的河景,又对着餐桌上的餐具拍了几张。
菜陆续上桌了。龙虾端上来的时候足足占了半个桌面,红彤彤的一只,趴在碎冰上,旁边摆着芥末酱油碟。周鹏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特写,又招呼服务员给我们拍了张合影,他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笑得很灿烂。拍完他低头摆弄了几下,我听见他手机里传来"叮"的一声,朋友圈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我没什么胃口,夹了只虾慢慢剥着。周鹏倒是吃得酣畅淋漓,一筷子龙虾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我聊天:"老陆,你们单位现在谁当家?住建局那边是不是刚换了一把手?"
"我在文旅局,不在住建局,你忘了?"
"文旅局也行啊!"周鹏眼睛一亮,把筷子放下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我跟你说,我这次来主要是谈一个文旅项目,就在你们市那个老矿区,要改造成工业遗址公园,你知道那地方不?"
我知道。老矿区在城北,以前是座煤矿,十几年前就关了,剩下大片废弃的厂房和荒地。市里确实喊过几次要改造,但一直没动静。
"投资规模这么大——"周鹏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三个亿。"
我剥虾的动作停了停。三个亿,对我们这种三线城市来说,确实算得上大项目了。
"你做的?"
"我不做谁做?"周鹏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筷子又抄起来夹了块帝王蟹腿,"我现在的公司专门做文旅开发的,全国铺了好几个盘子。你们这个项目是政府重点招商的,我已经跟上头的人接触过几轮了,这次过来就是签框架协议。"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注意到他说"上头的人"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河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五颜六色的,一晃一晃。
"那你需要我帮什么?"我试探着问。服务员这时候过来添茶水,周鹏住了嘴,等人走了才重新开口:"后天有个饭局,几个关键人物都会来,你陪我一起去。你穿着制服往那一坐,就是背书。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沉默了。穿着制服去陪他吃饭,这在我们单位是明令禁止的。况且我根本不认识他说的那些"关键人物",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小小的科员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单位去年有个同事就是因为在外面乱应酬被处分了,到现在还在冷板凳上坐着。
"周鹏,这事我可能帮不了你。我们单位有规定,不能穿着制服参加私人饭局——"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周鹏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硬。他把酒杯放下了,盯着我看,"老陆,你不会这点忙都不帮吧?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我可没含糊过。再说了,就是吃个饭,又不要你签字盖章,你怕什么?穿个衣服而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又苦又涩。面前的龙虾壳堆了一盘子,红酒还剩大半瓶,账单还没来,但我知道那个数字会让我心疼好一阵子。周鹏的脸在暖色灯光下看着有点陌生,那层笑容底下像藏着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行,我考虑考虑。"我最后说。
周鹏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重新抄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这就对了嘛!来来来,走一个,庆祝咱哥俩重逢!"
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老王那句"离他远点"。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去结账,账单打出来三千六百八。我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字把存根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不想让周鹏看见。周鹏站在大堂里打电话,声音还是那么大,对着电话那头说什么"今天跟文旅局的领导吃饭了,关系铁得很"。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挂了电话,拍了拍我肩膀:"走吧老陆,送我回酒店。"
送周鹏回酒店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睡了一觉,呼噜打得很响。我把车停在他订的那家五星酒店门口,叫醒他。周鹏迷迷瞪瞪下了车,拍了拍我肩膀:"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别忘了穿制服啊。"
我看着他晃晃悠悠走进旋转门,那条金链子在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光下一晃一晃的。我坐在车里没动,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饭刚吃完,准备回了。"
林晓秒回:"花了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回:"一千八。"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三千六百八。明天是十五号,房贷扣款的日子,卡里只剩四千出头。下个月的生活费,乐乐的画画班,全都悬了。
我坐在车里大概有十分钟没动,大堂门口的门童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路上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我自己不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买一包。回到车上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最后把剩下的半包扔进了储物箱。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晓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乐乐已经在里屋睡了,门缝漏出一点小夜灯的暖光。我换鞋进屋,林晓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织。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坐她旁边,闻到自己身上有酒味和海鲜味,还有一点残留的烟味。
"等你。"她手里的棒针没停,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实话跟我说,花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那句"一千八"在嘴里滚了两滚,最后还是吐了实话:"三千六百八。"
林晓的棒针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发火,没摔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棒针碰在一起的声音比之前快了些,密了些:"行,我知道了。下个月乐乐画画班的钱我再想办法。"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我伸手去搂她的肩膀,她没躲,但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断掉的弦。
"晓,就这一回。以后不这样了。"
"老陆,"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不心疼那几千块钱。我心疼你。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别人拿根绳子你就乖乖跟着走。我怕你吃亏。"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棒针碰撞的细碎声响。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电视里在播一个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着什么"人生就像一场修行"。
"不会的。"我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心里有数。"
但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单位,在家陪乐乐玩了一整天。上午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下午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猪佩奇哼哼唧唧的,乐乐看得咯咯笑。林晓去超市采购,回来的时候提了两大袋子菜,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我们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里放着动画电影,气氛难得轻松了一回。谁都没再提周鹏的事。
晚上乐乐睡着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敲了"周鹏 文旅开发"几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几条是他那个公司的官网链接,点进去一看,页面做得花里胡哨的,各种效果图往下滑,什么"沉浸式文旅体验""城市记忆复兴计划",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实质内容少得可怜。公司简介那一栏写着"鹏程万里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注册地是南方某个城市,成立时间二零一九年。法人代表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周鹏的名字。
我又搜了几个关键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个论坛帖子的标题——
「曝光!某鹏文旅涉嫌虚假招商,多地项目烂尾,投资者维权无门」
我点进去,页面弹出一行字:"该帖已被删除或正在审核中。"
但搜索引擎的快照功能还能看见一部分内容。我点开快照,跳出来几段零零碎碎的段落,像是原帖被人截取下来的。上面写着某鹏文旅在南方两个城市搞过类似的项目,都是打着跟政府合作的旗号拉投资,最后项目一个都没落地,前期收的那些"诚意金""保证金"也不知去向。帖子末尾贴了几张图片,我点开放大,是一份所谓的"政府合作框架协议",上面盖的公章模糊不清,字迹看着也不太对劲。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协议上甲方那栏写的是某个地方政府的名字,乙方那栏清清楚楚印着"鹏程万里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那里,龙飞凤舞地签着"周鹏"两个字。
我关了网页,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很久。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周鹏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穿制服。」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书房重新沉入黑暗里。窗外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
明天下午三点。我到底去,还是不去?
第三章 饭局暗流
星期天下午两点,我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出门,没穿制服。
林晓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攥着乐乐的小书包带子,欲言又止。乐乐仰着小脸喊"爸爸你去哪",我说爸爸去见个朋友,晚上回来陪你搭积木。出门前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我点点头,下了楼。
开车去周鹏酒店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从周五晚上到今天下午,两天两夜的时间,我反复想过无数遍。如果周鹏真的在搞那些不靠谱的项目,我穿着制服去给他站台,万一出了事,我这辈子的饭碗就砸了。可如果不去,万一周鹏这回真是在做正经项目呢?我驳了他的面子,以后这朋友也没得做了。
更重要的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段旧情。大学四年,上下铺,一起通宵打游戏,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红烧肉,一起在大雪天里跑去校外买烤红薯。那些日子是真的,他当年帮我也是真的。我不能因为网上几句传言就把他一棍子打死。
所以我今天去,但不穿制服,也不承诺什么。先看看情况再说。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差十分三点。周鹏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今天倒是换了身正经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也摘了,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看见我进来,他迎上两步,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没穿制服?"
"周末,没去单位拿。"我找了个借口。
周鹏脸上那层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就重新挂上了:"没事没事,便装也行。走,车在外面等着。"
他领着我出了旋转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挂着外地牌照,车漆锃亮,一看就不便宜。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穿着黑T恤,胳膊上有一小块纹身,见我们出来就拉开了后车门。周鹏让我先上,自己跟着坐进来,嘭地一声关了门。
车子发动之后拐上主路,一路往城北开。我透过车窗看着街景往后倒退,心里盘算着城北那边有什么适合饭局的地方。
"今天都有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周鹏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头也没抬:"几个投资方的人,还有你们市招商局的一个副科长。你别紧张,就是吃个饭聊聊天。"
"招商局的?"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跟文旅局那边对接吗?"
周鹏抬起头,表情有那么零点几秒的不自然,但他掩饰得很好,扯了扯嘴角笑了:"文旅局的人我另外约了,今天先跟招商局的见见。反正都是政府部门,一回事。"
我没再问了。车子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家会所门口。会所门面不大,挂着个古色古香的木牌匾,上面刻着"清风阁"三个字,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奔驰宝马奥迪排成一溜。我跟着周鹏下了车,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这个季节正是桂花开的时节。
周鹏走在前面,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没接,直接按了静音揣回兜里。这个动作很快,但我注意到了。
进了会所,一个穿着旗袍的领班迎上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周总您来了",把我们领上二楼一个包间。包间很大,中间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桌面是深色的实木,配着高背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灯光暖融融的。已经有四个人坐在里面喝茶了,见我们进来都站了起来。
周鹏热情地上前挨个介绍:"这位是我老同学陆海波,在文旅局工作。"又指着那四人依次介绍,"这位是李总,做建材的。这位是王总,搞园林绿化的。这位是赵总,做投融资的。这位是刘科长,招商局的。"
刘科长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实是招商局的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另外三个"总",李总年纪最大,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王总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话不多,全程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总看起来最年轻,三十五六的样子,西装笔挺,手腕上一块明晃晃的绿水鬼手表。
互相寒暄了几句就落座了。服务员开始上菜,这回倒没有龙虾帝王蟹,是正经的精致菜,摆盘漂亮,每道菜都像幅画。周鹏坐在主位上,举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什么"感谢各位赏光""这个项目多亏大家支持""钱的事都好说,一切按规矩来"。
我在旁边静静听着,偶尔被问到就点点头笑笑。整张桌子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喝酒,以开车为由推了,杯子里倒的是龙井茶。赵总敬酒的时候路过我旁边,打量了我一眼:"陆科长在文旅局负责哪块?"
"我就是普通科员,做做文案工作。"
"谦虚了。"赵总笑了笑,没多问,端着酒杯走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周鹏开始正式聊那个"老矿区改造"的项目。他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沉浸式文旅体验""打造城市新地标",数据、规划、时间节点一套一套的,听着确实很专业,像是下过不少功夫。李总和王总不时点头附和,赵总问了些具体的财务测算问题,周鹏也都对答如流。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周鹏反复强调那个项目是"政府重点工程"的时候,招商局的刘科长微微歪了一下头,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这个动作非常轻微,要不是我一直没什么事做、全程在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周鹏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起身出去了。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里面剩下我们五个人,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李总和王总聊起了最近的钢材价格,赵总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我端着茶杯慢慢喝。
刘科长忽然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他路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陆科长,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刘科长扫了,没再多说,快步走出了包间。
五分钟后周鹏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春风得意,重新坐回主位上举起了杯:"各位,项目这边基本没问题了,下周三签框架协议。届时还请各位多多支持。来,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几个人在会所门口互相道别,各自上车走了。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全亮了,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鹏让我跟他一起坐商务车回酒店,路上他靠着座椅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今天挺顺利。"
"那个刘科长,你们之前认识?"我试探着问。
"以前见过两面,不熟。"周鹏睁开一只眼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周鹏重新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晃着脑袋哼了几句歌,听调子是首老歌,周华健的《朋友》。哼了两句他忽然停下来,说:"老陆,下周三签约仪式你也来,就穿制服,往那一站就行。这事成了,我一定好好谢你。"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含糊地"嗯"了一声。
送他回酒店之后我没回家,把车停在路边,给刘科长发了条消息:「刘科,我是陆海波,您说要加我微信有事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刘科长直接打了语音过来。我接了。
"陆科长,"刘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像是在自己车里,"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科长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冒凉气的话:"陆科长,我跟你说个事。那个老矿区改造的项目,市里根本没有立项。我翻遍了招商局所有在谈和拟谈的项目清单,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三个亿的文旅开发。"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你确定?"
"我干了十二年招商,项目清单倒背如流。"刘科长的语气很肯定,"我不知道你这个同学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我劝你离他远一点。今天这个饭局,我是被我们局长点名去的,说有个外地投资商想了解招商政策,让我去吃个饭解答一下。我去了才知道是你同学攒的局,那个李总王总赵总,我一个都不认识,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找来的托。"
刘科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陆科长,你也是在体制内的,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人如果打着政府旗号在外面拉投资搞合同,一旦出了事,牵连的是我们整个招商系统。你跟他关系近的话,赶紧撇清。"
"我知道了。谢谢你刘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没事。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车里没动,后背的衬衫已经全湿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我隔着车窗玻璃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外面的世界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周鹏在骗人。或者说,他在搞一个巨大的局。那个所谓三个亿的文旅项目,政府根本没有立项。今天那三个"总"里至少有两个是托。而周鹏接下来要做的,很可能就是以签约的名义,从那些投资方手里拿钱走人。
而我,差一点就成了他的"背书"。
手机在手里又震了。周鹏发来一条消息:「老陆,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周三下午两点,还是这身行头,你陪我去趟市政府,签协议。」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在路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周三我单位有事,可能去不了。」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周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周鹏"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了。
"老陆你啥意思?"周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跟饭局上那个从容的周总判若两人,"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突然变卦?"
"单位临时通知开会,实在走不开。"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周三很重要的事,请假也请不下来。对不住。"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周鹏笑了一声,那笑声跟之前截然不同,冷飕飕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陆,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单位的事。"
"行。"周鹏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温和,"那你去忙你的,周三的事我自己搞定。不过老陆,咱俩是兄弟,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当年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开除了。做人不能忘本,对吧?"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周鹏,当年的事我一直记着。但一码归一码,该还的人情我会还,但不代表什么事我都得顺着你。"
"哈哈,行行行,你说得对。"周鹏的笑声听着有点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咱回头再约。对了老陆,今天饭局上聊的那些项目信息,你也别跟别人乱说,毕竟涉及到商业机密,对吧?"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捂住脸。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沉。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发现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路灯的光里显得雾蒙蒙的。
周三。三天后。如果周鹏真的搞那个签约仪式,那帮被他拉来的投资方如果稀里糊涂签了字交了钱,发现项目根本不存在,到时候第一个被追责的会是谁?如果招商局那边的刘科长知道了内情,查下来,我参加过这个饭局的事迟早会浮出水面。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路上我给赵明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哑:"明子,帮我查个人。周鹏在南方那边的公司到底什么情况,越详细越好。"
赵明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但语气马上正经起来了:"早该查了。你等着,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工商咨询,路子熟,两天之内给你消息。"
"谢了。"
"自家兄弟,客气啥。"赵明顿了一下,"老陆,你没事吧?声音听着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给刘科长发了条消息:「刘科,今天的事谢谢你。如果周三那边有什么动静,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科长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半。林晓和乐乐还没睡,母子俩坐在沙发上看绘本,乐乐窝在林晓怀里,小手戳着书上的图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见我进门,林晓抬头打量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把乐乐哄进里屋讲故事去了,然后走出来坐到我对面。
"怎么了?"她问。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从周鹏安排的饭局,到那三个"总"的表情细节,再到刘科长的警告,一字不漏。林晓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老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想查清楚周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如果他真的在骗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坑别人。但如果是我搞错了,那他跟我的交情也就彻底断了。"
林晓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别硬来。"
我搂紧她的肩膀,点了点头。乐乐在里屋喊"妈妈我要喝水",林晓起身去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担忧,但也有点别的东西,像是信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手机里赵明那边一直没消息来,我知道查东西需要时间。窗外的月亮还是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大学时候的画面。
周鹏那时候是真的把我当兄弟。冬天我被子薄,他把自己的军大衣扔给我盖,自己裹着毯子冻得直哆嗦。我生活费花超了,他二话不说从银行卡里取了五百块钱拍在我桌上,过后从来不催我还。打架那回他跑前跑后帮我找关系递话,虽然事后想想确实只是递了几包烟的事,但那份心意是真的。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我想起大学散伙饭那天。食堂二楼包了场,全班三十多号人喝得东倒西歪。周鹏喝得最多,站都站不稳了,搂着我的肩膀一遍遍说"老陆,以后咱哥俩混好了互相提携,一辈子兄弟"。那天晚上的月亮好像也这么亮,只是那时候的月光是暖融融的,不像今晚,又凉又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周一早上到单位,老王凑过来问我周末干啥了。我说没什么,见了个大学同学。老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就走了。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周积压的文件,批到第三份的时候把日期写错了,涂改了半天。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明发来一个文件压缩包,后面跟了一句话:「老陆,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打开压缩包。里面是一份工商信息截图、几份法院判决书扫描件,还有一份当地媒体的报道截图。
工商信息显示,鹏程万里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注册于二零一九年三月,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为零。公司状态是"存续",但下面有一条红色的警示信息:因未按规定公示年度报告,已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法院判决书有三份,都是民间借贷纠纷。周鹏作为被告,从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三年,累计被起诉金额超过两百万。判决结果全都支持原告诉求,但执行信息那一栏显示的都是"无可供执行的财产"。
最后是那份媒体报道,来自南方一个地级市的本地新闻网站,日期是去年九月份。标题是「"鹏程万里"文旅项目烂尾,数十名投资者维权无门」。报道正文说周鹏在当地以开发古镇旅游为名,吸引了几十个中小投资者入股,收取了五百多万的所谓"诚意金"之后项目就没了动静。投资者报警后,警方以经济合同纠纷为由不予立案,建议走民事诉讼。那篇报道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十几个人举着横幅堵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
我看完这些东西,把手机扣在桌上,饭一口都吃不下去了。食堂里热热闹闹的,同事们说说笑笑,有人喊我"老陆过来坐",我摆摆手说吃完了。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去倒掉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周鹏,你到底欠了多少钱,跑到我的城市来设这个局?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回家了。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给赵明打了个电话。
"明子,这些材料能发我一份电子版吗?我想打印出来。"
"你要干嘛?"赵明警觉起来,"老陆你别冲动,这种事你一个体制内的不好掺和。你要是觉得不对,直接跟他断交就完了。"
"不行。"我说,"周三他有个签约仪式,万一真有人被他骗了签了合同交了钱,那就晚了。我得想办法拦住这事。"
电话那边赵明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我发你。不过老陆你想清楚,你跟他摊牌的话,这朋友就真的做到头了。"
"早就到头了。"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书房里坐到天黑,把周鹏这些天发给我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条说"政府重点工程"的消息,那条说"框架协议下周三签"的消息,还有那条让我穿制服去站台的消息,全都在。我一条条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鹏。
我接了,没说话。
"老陆,"周鹏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含含糊糊的,"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没回答。
"那些事我能解释。"周鹏打了个酒嗝,"南方那摊子是我合伙人搞砸的,跟我没关系。我是法人没错,但我没经手那些钱。现在这个项目是真的,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成了之后我把那边的窟窿堵上,一切都能翻篇。真的,你信我最后一次。"
"周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那个项目政府根本没有立项。你拿什么翻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然后周鹏忽然笑了。那笑声跟以往截然不同,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老陆,你非得逼我到这一步吗?当年我帮过你,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
"帮你骗人?帮你违法?"
"违法?哈哈哈……"周鹏笑得越来越大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然后声音忽然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陆海波,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你以为我想骗人?我他妈走投无路了!追债的天天半夜砸我家门,把我妈吓得住院半个月!老婆跑了,孩子跟着她姥姥过,我连生活费都给不起!你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懂个屁啊你!"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到后面几乎是在吼,带着哭腔:"我就差这一步了!只要签了这个协议拿到第一笔定金,我就能把窟窿堵上!李总那边五百万已经准备好了,签了字就到账!你帮帮我,就这一次!咱俩兄弟一场,你真忍心看着我死?"
我攥着手机站在书房窗户前,外面黑漆漆的,只看见对面楼几点零星的灯火。周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决了口。
"周鹏,"我说,"你当初帮我的时候,我没求过你。现在我帮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你把那个签约停了,把事实告诉那些投资人,让他们别往里砸钱。钱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别的办法,三千五千我拿得出来,再多我去借也能凑一点。但你不能骗人,不能违法。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才听见他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晚了。老陆,已经晚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一声接一声地响。对面楼的灯灭了一盏,世界又暗了一点。
那一晚我做了个决定。
明天,周三,我要去周鹏的签约现场。
第四章 当面揭穿
周三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林晓还在睡,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了床,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从衣柜深处翻出那套藏青色的制服,挂在衣架上用蒸汽熨斗熨了一遍。领带打好,皮鞋擦亮,镜子里的陆海波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底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收拾。她没问我去哪,只是走过来帮我把领带重新正了正,又拍了拍我肩膀上的褶皱,声音很轻:"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把赵明传过来的那些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又把手机里存的聊天记录和截图备份了一份存进云盘。出门前我抱了抱她,说:"中午之前回来。"
"回来给你做红烧肉。"她说。
我笑了一下,出了门。
开车去周鹏酒店的路上,我接到刘科长的电话。他告诉我今天招商局确实有一个签约活动,在开发区一家酒店的会议厅,是正儿八经的产业招商会,但跟老矿区项目没有任何关系。"我怀疑周鹏是借那个场地的名头搞他自己的事,他可能在活动外围订了个会议室,打着招商局的旗号骗人。"刘科长最后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刘科。"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周鹏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好一会儿周鹏才回:「开发区xx酒店三楼会议厅。你不是不来吗?」
我没回。发动车子往开发区开。
到那家酒店的时候差十分十点。酒店门面挺气派,大堂里人来人往的,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工作服的,还有人挂着红色的嘉宾胸牌。我扫了一眼指示牌,三楼确实有一场签约活动,电子屏上滚动着"xx市重点产业招商签约大会"一行红字。这应该就是刘科长说的那个正规活动。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些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电话。我沿着走廊往会议厅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在拐角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鹏。他站在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口,正跟李总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急切,额头上全是汗,不停用袖子擦。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周鹏先看见了我。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意外到紧张到强装镇定的变化,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硬挤出一个笑容来:"老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单位有事吗?"
"我想了想,还是来看看。"我看着他,"这是你那个签约仪式?"
周鹏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总。李总笑呵呵地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对周鹏说:"周总,那我先进去安排了。"说完转身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我和周鹏两个人。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周鹏脸上那层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防备,又像是哀求,中间还掺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老陆,你今天来,是捧场还是砸场?"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周鹏,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扫了两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几页纸上印着清清楚楚的东西——鹏程万里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的记录、三份民间借贷的判决书、还有那篇报道的截图。纸上的字在走廊的灯光下黑白分明,每一行都在无声地说着同一个事实。
"你查我?"周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危险的颤抖。
"我得弄清楚你在干什么。"我说,"周鹏,今天这个签约你要是真签了,那就是诈骗。那些投资方的钱一旦进了你的口袋,你拿什么还?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周鹏攥着那几张纸,手指用力到纸张边缘全都皱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把那几页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盯着我看,眼神里没了以前的任何温度,冷得像块冰。
"行,老陆你真行。"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拆我台的,是吧?"
"我是来劝你收手的。"
"收手?"周鹏又笑了,这回声音大了些,"我收了手,那帮债主能收手吗?老陆你知道他们怎么对我的?去年冬天半夜十二点砸我家门,玻璃都砸碎了,把我妈吓进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女儿学费交不上,老师打电话来问为什么还没交,我都不敢接!你以为我想干这事?你以为我周鹏是天生就喜欢骗人?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起来,走廊那头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周鹏马上压低了声音,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跟我脸对脸:"今天就差临门一脚了!李总他们那边五百万的定金已经准备好了,签了字马上到账。我拿到钱马上走,把这边的窟窿补上,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就当你今天没来过,行不行?"
他的眼睛通红,眼角全是血丝,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绝望和狠劲。我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行。"我说得斩钉截铁,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拿了钱走了,那些人呢?李总他们投进去的钱怎么办?跟南方那些被你坑过的投资人有什么区别?周鹏,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一旦签了字拿了钱,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刑事犯罪。"
周鹏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似乎暗了一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跑了一辈子的马拉松,终于跑不动了。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陆海波,"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就不能念一次旧情?就一次?"
"我念。"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所以我才来拦你。你要是今天这一脚踩下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钱可以慢慢还,路可以重新走,但你今天签了字,这辈子就全完了。"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李总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周总,差不多了,进来吧。人都到齐了。"
周鹏站在那里没动。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我们两个人,像舞台上最后一幕的两个演员,谁都不肯先退场。
然后周鹏低下头,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转身朝那扇小会议室的门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老陆,你别后悔。"
他推门进去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地在耳朵里响。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八分。走廊尽头的会议厅那边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话筒嗡嗡的,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隐约能听见"签约仪式正式开始"几个字。
我不知道周鹏进去之后会做什么。是继续签那个假的协议,还是听我一句劝停下来。我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外面,手心全是汗,文件袋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我一眼又走开了。那几分钟比几个小时还长。
然后那扇门忽然开了。
周鹏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还是那叠文件,但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疲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如释重负之后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桌子。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叠文件塞进我手里。
"你赢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文件。是一份"投资意向书",乙方是鹏程万里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甲方那一栏还是空白的,没填任何名字。协议正文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保证该项目已取得政府相关立项批复,手续齐全",后面还附了一个所谓的批文号。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也能看出来,那份协议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全是假的。公章印在那里,但批文号根本对不上编号规则。
"里面的人呢?"我问。
"我跟李总他们说了,项目出了点问题,暂停签约。"周鹏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在额头上蹭了好几下,鬓角的头发全汗湿了,"李总骂了我两句,走了。赵总和王总也散了。刘科长没来,本来他今天就说不过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地顺着墙壁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他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清洁车又从走廊那头推过来了,咕噜咕噜的,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清洁工阿姨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又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这是那天在便利店买的半包,一直放在储物箱里。我抽出一根递给周鹏,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通红,接了。我给他点了火,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白色的烟雾。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飘散开来,带着烟草烧焦的味道。
"以后怎么办?"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鹏叼着烟,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不知道。大概跑路吧。反正也还不上了。往北边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换个名字,再干几年。"
"别跑。"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跑了一辈子都完蛋。你慢慢还,总能还清的。你现在跑了,你女儿以后怎么看你?"
周鹏没说话,闷头抽烟,一口接一口的,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弹。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又落下去。窗外的天很蓝,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大片光斑。
"周鹏,"我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回南方去。把那些债主一个个找到,跟他们坐下来谈,谈分期还款。你把姿态放低,把你现在的收入情况讲清楚,拿出诚意来,总能谈出个结果。钱的事,我能帮一点是一点,三千五千我可以拿,再多我去借。但大头还得靠你自己。你以前干工程的,有手艺有经验,老老实实干几年活,总能翻过身来。你信我。"
周鹏抬起头看着我,嘴里的烟快燃到过滤嘴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地砖上,用鞋底碾了两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绝望的狠劲儿不见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大学时候那个周鹏又从什么深处冒了出来。
"你还要管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人掐过一样。
"你是我兄弟。"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但是周鹏,你得记住今天这个教训。走正路才能走得长远,歪门邪道走一次,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今天能停住,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
周鹏把脸埋在手掌里,两个肩膀抖了好一阵。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干了,但眼睛红得厉害。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整了整衬衫领子。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但此刻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东西——不是居高临下的随意,也不是走投无路的狠劲,而是一种正视,一种平等的、认真的正视。
"老陆,"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周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眼前像是又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冬天。他站在宿舍门口,把军大衣扔过来砸在我脸上,扯着嗓子说"老陆拿着别冻死了"。一样的人,一样的语气,只是隔了十几年光阴和一身的尘土。
"走吧,"我拍了拍他肩膀,"我送你回酒店。把那个套房退了,换便宜的。省下来的钱先还债。"
周鹏没反驳,跟在我后面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镜面不锈钢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样子,忽然伸手把脖子上的金链子扯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假的。"他说,"三十块钱在夜市买的。"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三到二到一。叮的一声,门开了。
送周鹏去原来那家五星酒店退了房,又帮他在附近找了一家经济型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一晚一百八。周鹏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赵明发了条消息:「事解决了。周三下午能办的事帮我办一下,回头请你喝酒。」
赵明很快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句:「你小子牛逼。真去拦了?」
我回:「拦住了。」
赵明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酒店门口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周鹏办完手续出来,手里只拎着那个登机箱。他来的时候带什么,走的时候就带什么。那些吹过的牛、画过的饼、做过的梦、设过的局,全落在这座城市里了。
"几点的票?"我问。
"下午四点的。先回南方,找那些人挨个谈。"周鹏站在酒店门口也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横着的皱纹一条一条都很清楚。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他拎着箱子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老陆,那天三千多那顿饭钱,我回头还你。"
"等你翻过身再说。"我说。
周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慢慢启动,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看街上的车来来往往,看路边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然后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晓。
"老陆,怎么样了?"
"没事了。"我说,拉开车门坐进去,"中午的红烧肉还有吗?"
"有。"林晓的声音里带着笑,"快点回来,等你开饭。"
"马上到。"
我挂掉电话,发动车子,打开车载音乐,放了一首老歌。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秋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我开着车,一路往家的方向去。
后视镜里,那家经济型酒店的招牌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拐角后面。我收回目光,踩了一脚油门。前面的路笔直地铺展开去,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第五章 生活继续
周鹏走了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周一早上照常上班,老王见了我就挤眉弄眼:"老陆,看你气色不错,周末的事摆平了?"
"摆平了。"我端着茶杯坐回工位,桌上堆着上周积压的文件,我一本一本翻开来批。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在桌面上画成平行的亮线。单位里和往常一样,电话铃偶尔响一下,同事们在走廊里聊着家常,打印机咔嗒咔嗒地吐着纸。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觉得那几天的事像是梦了一场。
我上班下班,接送乐乐去幼儿园,周末陪林晓去超市买菜。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安安稳稳地朝前淌。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班回家、路过开发区那家酒店的时候,会想起那天走廊上的事,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不上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周鹏回了南方之后跟我联系过几次。
第一次是他下飞机之后报平安。消息很短,就两个字:「到了。」我回了个「好」。没有再多的寒暄,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再多说就显得假了。
第二次是三天后。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一下。我擦干了手过去看,周鹏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比第一次长了些:「找到第一个债主了。姓钱的,借了我二十八万。谈了俩小时,他同意分期还,先把利息免了。我给他看了我现在的工作合同,按月还五千,他答应了。」
我回:「慢慢来,别急。」
周鹏回:「嗯。」
第三次是半个月后。那天是个周末,我正陪乐乐在客厅里搭积木,乐高城堡搭了半人高,乐乐蹲在地上往塔尖上插小旗子。手机响了,周鹏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工地上,有电钻的声音嗡嗡地响。周鹏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走着路跟我说话:"老陆,我找了个正经活。我原来一个朋友开了个工程队,缺个项目经理,他找我过去帮把手。工资不高,但稳定,一个月八千,管吃管住。债主那边又谈妥了两个,按你说的,姿态放低,他们也没多为难我。还有个事——"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女儿来看我了。上周末她妈带她过来的,我们在公园待了一下午。她长高了这么多,都到我腰这儿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没回话,把手机放下了。乐乐仰头问我:"爸爸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搭你的积木。乐乐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拼他的塔尖。我坐在旁边,看他胖乎乎的小手把一块块乐高拼在一起,心里头暖洋洋的。
赵明后来请我吃了顿饭。就在街角那家我们常去的大排档,塑料凳子,折叠桌子,头顶上挂着昏黄的灯泡。两瓶啤酒下肚,赵明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含含糊糊地说:"老陆,你这人吧,有时候真是轴。但你轴得有道理。那天你要是真由着周鹏把那协议签了,现在你俩都得在局子里喝茶。你知道那个李总是谁不?我后来打听了一下,人家是正经做建材生意的,在本地也有头有脸,真要把钱砸进去拿不回来,他能善罢甘休?"
我咬着烤串,辣椒面撒得嘴唇发麻:"他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那他要是不听你的呢?就硬要签呢?"
我想了想,把签子放下,喝了口啤酒:"那我也没办法了。但至少我试过。试了,对得起这些年。"
赵明举杯跟我碰了一下:"行,敬你这份'试过'。"
那顿饭吃得挺晚。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跟赵明聊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说起周鹏当年打篮球有多猛,一个人连过三个人上篮的那种。说起他借给我那五百块钱到底还没还——赵明说肯定没还,我说我记得还了,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说起散伙饭上周鹏搂着我脖子说的那些醉话,什么"一辈子兄弟"之类的。赵明听着听着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说:"老陆,其实周鹏人不坏,就是走岔了路。"
"我知道。"我说,"所以拉他一把。"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晓和乐乐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进被窝里,林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跟赵明喝酒去了?"
"嗯。"
"聊什么了?"
"聊以前的事。"我伸手把被子给她掖好,"睡吧。"
她嗯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我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看了好久,那是乐乐非要贴的,满天花板都是,关了灯就发出幽幽的绿光。我伸手摸了摸枕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鹏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面,普普通通的青菜鸡蛋面,汤色清亮,旁边放着一双筷子。配文是:「工地的晚饭。今天加了鸡蛋。」
我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秋天的树叶从黄到落,转眼入了冬。南方那边降温降得厉害,周鹏发消息说工地上的活停了,但老板答应开春再叫他回去,年前把工资结清了。他说他跟第四个债主也谈好了,这回是个狠的,利息滚了不少,对方一开始根本不松口,他去了三趟,最后把工资卡拍在桌上给人家看余额,对方才勉强同意分期。
我没问他总共欠了多少。他也没说。
腊月里有一天,乐乐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高兴得不行,举着跑回家让我和林晓看。林晓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果汁,算是庆祝。那天晚上我正陪乐乐玩,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南方那边的区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老陆。"是周鹏。他的声音听着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哑,也不是装腔作势的亮,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稳重感,"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把第一个债主的钱还清了。最后一期,还完了。姓钱那人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春节去他那儿吃顿饭,我当时借他钱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好说话。"
"挺好的。"我靠在沙发上,乐乐爬到我膝盖上坐着玩我的手机,"慢慢来。"
"嗯。对了,给我闺女买了双新球鞋,她喜欢打篮球。我拍了照片,待会儿发你看看。她去年说想要,我没钱买,今年终于买上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画片里的小熊在滑滑梯,乐乐跟着哼了两句主题曲。周鹏的照片发了过来,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摆在纸盒旁边,旁边还有一只小手比了个耶。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只小手胖乎乎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春节前一周,我和林晓带着乐乐去逛年货市场。市场里人挤人,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卖糖葫芦的、卖对联的、卖烟花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乐乐骑在我脖子上,一只手攥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刚买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我手机震了一下。周鹏发来一条消息:「老陆,工地结钱了。给你转了三千,不多,但先把那顿饭还上。剩下的以后慢慢还。春节快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春节快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账户里确实多了三千块。截图保存了一下,又退出来。林晓在旁边给乐乐试新买的棉袄,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周鹏转了点钱过来。
"他有钱了?"林晓一边给乐乐扣扣子一边随口问。
"工地上发的年终奖。"
林晓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乐乐穿着新棉袄跑到镜子前面左照右照,胖乎乎的小脸挤在镜子上,喊"妈妈你看我像不像大熊猫"。林晓笑着走过去蹲下来给他整理帽子,说你像小企鹅,胖嘟嘟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娘俩闹腾,电视里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主持人声情并茂地说着"回家的路是最美的路"。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散开又落下去。年味儿慢慢浓起来了。
除夕那天,周鹏发了一段视频过来。视频里他坐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背景是张折叠桌,桌上摆了四五个菜,还有两瓶啤酒。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比之前深了,但精神头好了很多。他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说:"老陆,我自己过的年,菜做得不好,但能吃饱。开春了活就多了,争取明年这时候能把债还掉一半。你那边好好过,代我向嫂子和小侄子问好。"
视频不长,大概三十秒。我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乐乐凑过来问爸爸你在看什么,我说周叔叔在给我们拜年。乐乐对着屏幕喊了一句"周叔叔新年好",那喊声穿过手机传到了千里之外。
我回了一条语音:"好好过年。明年会更好。"
窗外的烟花响了一整夜。
第六章 春暖花开
开春之后日子过得格外快。好像一转眼,树就绿了,花就开了,路上的行人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轻薄的外套。我在单位里又忙起来,开年一堆材料要写,会要开,表格要填。但忙归忙,心里踏实。
周鹏那边开春了确实活多起来。他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工地上拍的照片,钢筋水泥的,有时候是路边看到的什么花,有时候就一句话"今天累劈了"。我有时候回,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回,他也不在意,下次还是照样发。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栋快封顶的楼,外面挂着绿色防护网,脚手架密密匝匝的。配文:「我参与盖的,封顶了,老板给了三千块奖金。」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又过了一阵子,他说还清了第二个债主的钱。又过了一个多月,第三个也还清了。他发消息的语气越来越轻松,虽然还是时常说累、说钱紧、说活不好干,但那种压在字里行间的沉甸甸的东西在一点点变轻,像一块冰在慢慢地化。
五月份的时候,周鹏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老陆,"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奇怪,像是紧张又像是高兴,"我这边出了个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什么事?"
"原来那个合伙人找我了。"周鹏顿了顿,"就是当初把我坑了的那个,项目烂尾之后人跑了,留我背锅那个。他前两天忽然冒出来了,说想跟我合伙重新干,说那边有人愿意投钱,让我回去重操旧业。"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答应他了?"
"没有。我骂了他一顿,挂了。"周鹏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笑意,"老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提那个条件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想起那天在酒店走廊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走正路才能走得长远'。我就想跟你说一声,我没走回头路。"
我在电话这头坐了很久没说话。窗外是五月正好的阳光,楼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传上来,清亮亮的。我听见自己的喉咙有点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做得对。"
"行了,就是跟你说这个事。"周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挂了啊,晚上还得跟一个债主吃饭谈还款的事。"
"好。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老王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看我嘴角翘着,凑过来问:"老陆,捡着钱了?咋这么乐?"
"没有。"我说,"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
"什么朋友啊,笑成这样。"
"大学时候的兄弟。"我说。
老王哦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说:"对了老陆,下周五单位聚餐,你记得来。家属也可以带。"
我点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晓说:"下周五单位聚餐,你去不去?"
林晓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滋啦滋啦的:"去呗。乐乐放我妈那儿就行了。"
"那我跟单位报个名。"
"对了,"林晓把火关小了一点,回头看了我一眼,"周鹏那边怎么样了?好久没听你说了。"
"挺好的。"我说,"还了一部分债了,找了个正经活干,现在踏实多了。"
林晓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炒菜。锅里的青椒肉丝冒着香气,她一边炒一边说:"那你这个朋友,算是拉回来了。"
"嗯。拉回来了。"
乐乐在客厅里大声喊:"爸爸快来跟我拼火车!"我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乐乐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火车轨道塑料片,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他要拼一个能绕客厅一圈的大轨道。我蹲下来帮他把接口对在一起,乐乐的小手胖乎乎的,按了几次没按紧,急得直嚷嚷。我笑着帮他把接口卡上,一节一节拼起来。
乐乐忽然抬头问我:"爸爸,周叔叔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啊?他上次说要给我带个大玩具来着。"
我想了想,说:"快了。等他把事情忙完。"
"那他要忙多久啊?"
"快了。"我说,"很快就会忙完了。"
乐乐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摆弄他的小火车。我坐在地板上陪着他又拼了一会儿,火车轨道慢慢绕了客厅大半圈,从茶几底下穿过去,又从沙发腿之间拐出来。乐乐把他那辆红色小火车放在轨道上推了一下,小车沿着轨道骨碌碌地往前跑,经过一个上坡的时候慢下来,又顺着下坡嗖地冲出去,一直冲到沙发底下才停。
"爸爸你看!跑得好远!"乐乐拍着手叫。
"嗯,跑得远。"我说。
尾声 兄弟
又过了两个月。七月底的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刚把车停好,手机就响了。是周鹏。
"老陆,"他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清亮亮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我到你城市了,在高铁站呢。明天周末,你有空没?我来请你吃饭,说好的大排档,我请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着,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跟刚下班的林晓说了一声,她探头从厨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周鹏来了?"
"嗯,在高铁站呢。"
林晓擦了擦手,指了指柜子上的车钥匙:"去吧。晚上回来吃饭不?"
"估计不回来吃了,他说他请客。"
林晓笑了一下:"那行,我给你留门。"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走。乐乐追到门口喊"爸爸你去哪",我回头说:"去接你周叔叔,晚上咱们一起吃饭,今天不带你去,下次带。"
乐乐有点不高兴地撅了撅嘴,但被林晓抱回去了。我快步下楼,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夕阳正红着,半边天都烧起来了,云彩一片一片的,像谁用刷子在天上画的水彩画。
到高铁站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我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场,走到出站口去等。夏天的傍晚热烘烘的,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箱子赶路的、举着牌接人的、蹲在台阶上打电话的,嘈嘈杂杂的声响混在一起。我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出站口电子屏上一行一行跳动的车次信息。
然后我看见了他。
周鹏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又没认出来。他瘦了整整一圈,啤酒肚基本没了,脸上的横肉也消下去了不少,整个人看着结实精干了,像是回到大学时候那个打篮球的周鹏。他穿着件普通的灰蓝色短袖T恤,牛仔裤,运动鞋,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链子都没挂。他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右手朝我使劲挥了挥。
"老陆!"
我走过去,他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熊抱。这回身上的古龙水味没了,就是干干净净的汗味儿和洗衣粉的味道。他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你真没变,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说,"瘦了。"
"干活累的。"周鹏把帆布袋换了个手拎着,"走吧,吃饭去。我订了个大排档,网上搜的,评分挺高。今晚我放开请你,你敞开了吃。"
"你真请得起?"
"请得起。"周鹏拍了拍口袋,"刚发了一笔项目奖金,够请你吃十顿大排档的。"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夏天的傍晚天长,太阳虽然落山了,天边还留着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周鹏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上次轻快了许多,他说他那边工程队接了个大活,干到年底还能拿一笔大的,债已经还了一半了,剩下的慢慢来,他说他女儿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他给买了辆自行车当奖励,小姑娘骑着满院子跑。
我听着,不时插两句嘴。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周鹏忽然站住了,回头看着我。
"老陆,"他的声音跟那天在酒店走廊里说"对不起"的时候一样认真,"那天你要是没来,我就完了。"
我拉开车门:"别说那个了。走吧,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最好吃的烤腰子。"
周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弯腰钻进车里。我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载音乐自动响起来,放的还是那首老歌。我挂了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前方是最后一片晚霞,橙红橙红的,铺满了西边的整条地平线。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接一盏的,沿着街道延伸出去,一直延到天边那片光里去。车厢里放着歌,周鹏靠着椅背哼了几句,调子有点跑,但他哼得很自在。
路还长。但方向是对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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