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除夕夜,北京下着细雪,我站在前门一家老照相馆门口的八字梯上,手里托着横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栽去。
我以为自己会砸在青石台阶上。
可后背先撞上了一双手臂,又压进一个带着皂角味的怀里。
扶我的人踉跄了两步,肩膀磕在门框上,疼得吸了口冷气。我慌忙回头,看见许雁秋的脸就在我耳边,鼻尖冻红,眼睛黑亮,像暗房里刚洗出来的底片。
她没骂我,也没推开我。
她只是低下眼,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心乱。”
我僵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糨糊刷子,刷毛上的糨糊滴在她棉袄袖口上。
街口有人放了二踢脚,砰的一声,震得照相馆玻璃窗微微发抖。我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去拍她袖子,“我不是故意的。”
许雁秋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块白糨糊,嘴角动了一下。
“别拍了,越拍越像补丁。”
我脸烧得厉害,只好重新爬上梯子。
她站在下面扶着梯脚,手指扣得很紧。
横批是她写的,四个字:照见团圆。
那字不算漂亮,却清爽有劲,横竖之间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说这四个字适合照相馆,过年谁来拍照,不都是图一个团圆。
我把横批贴正,刚要下来,她仰头说:“沈怀川,你慢点。”
她平时不这么叫我。
在馆里,大家都叫我小沈。我是暗房里的学徒,二十四岁,河北香河人,来北京三年了,手上常年有一股药水味。她叫许雁秋,比我大一岁,是照相馆的修片师,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支细毛笔能把相片上的褶子、痘印和灰点都修干净。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做了两年同事,真正说过的话却不多。
她太安静了。
每天早晨七点半,她提着铝饭盒进门,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先擦镜片,再擦工作台。谁让她帮忙,她都答应,可答应完就低头干活,不闲聊,也不凑热闹。
我一直以为她看不上我这种外地学徒。
直到这个除夕夜。
馆长老孟回通州过年,临走前把钥匙交给她,说前门店不能太冷清,门脸得贴好春联,正月初一还有人来拍全家福。许雁秋一个人搬不动梯子,才到暗房门口找我。
那时我正收拾行李。
不是回家,是准备离开北京。
我买了初二晚上去厦门的硬座票,票夹在《大众摄影》里。厦门有家新开的彩扩店招人,包住,一个月一百八,比我在前门照相馆多六十块。最要紧的是,人家说学会了彩扩,以后到哪儿都有饭吃。
北京很好,可北京从来没说过要留下我。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许雁秋。
她敲门时,我差点把那张票碰到地上。
“你有空吗?”她问。
我把书往抽屉里一塞,说:“有。”
她拎着一小桶糨糊,站在暗房门口,身上落了几片雪。棉袄是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可洗得干干净净。
“帮我贴春联吧。”她说,“我够不着横批。”
我说:“成。”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一帮忙,我踩空倒在她怀里,她低语了一句“心乱”,我心里像被人塞进一串没点着的鞭炮,一路噼里啪啦,闷响不止。
贴完春联,我从梯子上下来,许雁秋松开手,后退一步。
“疼吗?”我问她。
“你问我?”她看着我,“摔的是你,撞的是我。”
我更窘了。
“要不,我请你吃碗面?”
“除夕夜,哪家面馆还开?”她转身去锁照相馆正门,“馆里有饺子。”
“哪来的?”
“我包的。”
她说得自然,我却愣了一下。
照相馆后院有间小值班室,平时给值夜班的人住。炉子上扣着一只铝锅,锅盖边缘冒着热气。许雁秋把围巾摘下来,露出耳边一小缕碎发。
她打开锅,白胖的饺子浮在水里。
“韭菜鸡蛋的。”她说,“你要是嫌素,就蘸点辣椒油。”
我赶紧摆手:“不嫌。”
我们面对面坐在值班室的小桌旁。
窗外是北京的除夕。胡同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钟楼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风刮过门缝,呜呜地响。
屋里只有炉火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我吃了十二个饺子,许雁秋吃了六个。
她看我碗空了,又夹给我两个。
“够了够了。”我说。
“你刚才吓着我了。”她说,“算赔我的。”
我只好吃下去。
吃完饭,她把碗收走。我抢着洗,她不让。
“你手上都是显影药水味,别糟蹋我的碗。”
我闻了闻自己的手,确实有味。
我在暗房干久了,身上总有股冲不掉的酸味。以前我没觉得难堪,那一刻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把手塞进棉袄兜里,不敢再伸出来。
许雁秋洗完碗,坐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是一些照片边角料,裁下来的半张脸、半只手、半片天空,还有几张没修完的底片。
她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我。
照片上是照相馆门口,去年夏天拍的。门脸旧,招牌上写着“前门人民照相馆”。我站在三脚架旁边,低头调快门,许雁秋坐在窗后修片,只露出半张侧脸。
“这张怎么在你这儿?”我问。
“废片。”她说,“洗坏了,没人要。”
“那你留着干什么?”
她没答,拿起铅笔在照片背面轻轻划了一下。
我凑过去,看见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小字。
“暗房里的人,也该有点光。”
我的手指一顿。
她把照片抢回去,放进铁盒,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别多想,我就是练字。”
我没戳穿她,只觉得胸口发紧。
有些话,一旦隐约露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我想起刚才梯子下,她那句“心乱”。
我想问她,为什么心乱。
可我不敢。
我怕问出口,她笑着说是被我吓的。我更怕她不笑,认真地告诉我别误会。
于是我低头拨弄炉钩,装作没看见她眼里的慌。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
“沈怀川,你今年不回家?”
“不回。”我说,“票不好买。”
这是假话。
她看着我,没拆穿。
“那你初二有事吗?”
我心里一跳。
“怎么了?”
“我妈让我去相亲。”她说,“就在珠市口那边,一个在出版社做校对的,姓钟。她非让我见一面。”
我握着炉钩的手慢慢收紧。
“挺好。”我听见自己说,“出版社,稳定。”
许雁秋抬眼看我。
她眼神很静,可那静里有刺。
“你真这么想?”
我嘴巴发干。
“你妈总不会害你。”
她笑了一下,很淡。
“也是。”
屋里一下子冷了。
炉子明明还烧着,我却觉得指尖发凉。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糖瓜装进纸袋:“你带回去吃吧。夜里别空着肚子睡。”
“不用。”
“拿着。”她把纸袋塞给我,“就当你帮我贴春联的工钱。”
我接过来,却没有走。
门外雪还在下。照相馆门口那副春联被风吹得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门。
许雁秋背对着我,整理桌上的筷子。
我终于问:“你刚才说心乱,是被我吓的吗?”
她手一停。
半晌,她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真话。”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
“不是从你摔下来才乱的。”她说,“是你快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我比自己以为的更怕你出事。”
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雁秋……”
“你别急着说。”她打断我,“我明天还得去相亲。不是我想去,是我妈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怕我嫁得不稳。我爸走得早,她吃够了不稳的苦。”
我低声说:“我懂。”
“你懂什么?”她看着我,“你懂我为什么怕你走吗?”
我猛地抬头。
许雁秋看了眼我的抽屉。
“那本《大众摄影》夹着火车票,你收拾行李的时候露出来了。”她说,“厦门,对吧?”
我怔住了。
原来她早就看见了。
值班室里只剩炉火哔剥。我的那点遮掩像窗纸一样,一戳就破。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说。
“你不用向我交代。”她说,“我们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外面的雪还冷。
我想解释,说我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说我一个外地学徒,没有北京户口,没有房,没有正式编制,连照相馆明年会不会裁临时工都不知道。说我喜欢她,可喜欢不能拿来当饭吃,也不能给她母亲一个踏实交代。
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厦门那边工资高。”
许雁秋点点头。
“那你去吧。”
她把铁盒盖上,声音轻轻的。
“别因为一句心乱,就误了你的路。”
我站在原地,像又一次从梯子上踩空。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接住我。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直没睡。
纸袋里的糖瓜放在枕边,甜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我伸手摸出那张火车票,借着窗外雪光看了很久。
北京到厦门,硬座,正月初二,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一张小小的票,像把我和这个城市一刀切开。
可我眼前总浮现许雁秋扶着梯子的手,和她被我撞得后退时那声压住的疼。
还有那句“心乱”。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照相馆一开门,生意比想象中还好。
前门附近的老街坊拖家带口来拍全家福,孩子穿着新棉袄,老人戴着毛线帽。照相馆里挤满了人,笑声、吵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热得窗玻璃上全是白雾。
老孟没回来,馆里能干活的只有我、许雁秋和门房赵大爷。
我负责拍照和洗片,许雁秋负责登记、收钱、修片。
她没再提昨晚的事。
她穿了件暗红色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给客人排队时声音清亮,笑也得体。谁都看不出昨夜她在值班室里说过那样的话。
我却总走神。
给一对年轻夫妻拍照时,我忘了让他们把孩子抱高点。许雁秋从旁边提醒:“小沈,孩子挡住妈妈脸了。”
我赶紧调整。
洗片时,我差点把定影时间记错。许雁秋伸手把托盘拿开,低声说:“你心也乱?”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位客人。
忙到下午三点,馆里才清静下来。
我从暗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张相亲地址条。纸条边角被她捏得发皱。
“你要去?”我问。
“我妈在家等着。”她说。
“现在?”
“嗯。”
她站起来,拿起围巾。
我看着她绕过柜台,走到门口。那副“照见团圆”的横批还贴在门上方,红得刺眼。
我忽然说:“我送你。”
她停住,回头看我。
“不顺路。”
“我知道。”
她没拒绝。
珠市口那家饭庄不远,我们一路走过去。街上积雪被人踩成灰白色,路边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亮晶晶的。
许雁秋走得慢,我也走得慢。
快到饭庄门口时,她停下来。
“沈怀川,你送到这儿就行。”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身边坐着许雁秋的母亲。
那男人看起来很规矩,甚至有些拘谨。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家光明正大坐在里面等她,我却像个送信的,送到门口就该走。
“进去吧。”我说。
许雁秋看了我一会儿。
“你没有别的话?”
我张了张嘴。
有。
别去。
别见他。
别因为稳定两个字把自己交出去。
也别让我走得这么容易。
可最后,我只说:“冷,别让你妈等急了。”
她脸上的那点光一下子灭了。
“好。”
她转身进了饭庄。
玻璃门合上时,风铃叮了一声。
我站在门外,看见她母亲拉着她坐下,那个姓钟的男人给她倒茶。她没有笑,只把围巾慢慢摘下来,放在膝上。
我没再看,转身往回走。
那天傍晚,我在暗房里洗废片,洗了一盆又一盆。药水味熏得眼睛酸,可我不肯出去。
门被推开时,我以为是赵大爷。
许雁秋站在门口。
她围巾没摘,肩上还落着雪。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不开灯?”
“省电。”
“暗房灯能费多少电?”
她走进来,把红灯拧亮。
昏红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相亲怎么样?”我问。
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台边。
“他人不错,出版社正式工,有宿舍,不抽烟,话不多。我妈挺满意。”
我低头夹起一张相纸。
“那挺好。”
许雁秋忽然笑了。
这笑不是开心,是气出来的。
“沈怀川,你是不是只会说挺好?”
我手一抖,相纸掉回药水里,溅起几点水。
“我还能说什么?”
“说你不想我去。”她看着我,“说你昨晚听见我说心乱,不是当没听见。说你要走,但你至少舍不得我。”
我的喉结动了动。
“我舍不得有用吗?”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有用。”她说,“至少让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在丢人。”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得我脸上火辣辣。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说,是为她好。穷小子不耽误北京姑娘,临时工不拖累正式工,外地人不去碰人家母亲求来的稳定。
可我没想过,我的沉默落在她那里,就是让她一个人站在风里。
我把夹子放下。
“许雁秋,我舍不得。”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
“从你坐在窗边修片开始,我就舍不得。你每天给人家照片补光,我在暗房里看着,就觉得这世上怎么有人能那么耐心。你帮赵大爷缝棉手套,给迷路的小孩找妈,连废片都不舍得扔。”
我说得有点乱,声音也发哑。
“我不敢说,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在北京没根,连明年能不能留在馆里都不知道。我怕我一句喜欢,把你拖到我这种没着没落的日子里。”
许雁秋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没有擦。
“你怕拖累我,就替我决定不要你?”她问。
我答不上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
“沈怀川,安全不是别人替我选出来的。”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可以怕苦,也可以怕穷,但我更怕自己一辈子都在过别人说稳当的日子。”
我心口发酸。
“那你相亲……”
“我跟他说清楚了。”她说,“我心里有人。”
我愣住。
“你说了?”
“说了。”她抬手抹掉眼泪,“他没为难我,只说祝我想清楚。”
“你妈呢?”
她苦笑。
“我妈现在大概想把我锁家里。”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雁秋脸色一变。
暗房门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齐整,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她脸上带着怒气,可眼角很红。
“许雁秋。”她说,“你出来。”
我一下子明白了。
这是她母亲,乔秀兰。
许雁秋吸了口气,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
照相馆前厅里,赵大爷正尴尬地站在炉子旁,手里还拿着火钳。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像在催人。
乔秀兰看见我,眼神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
“你就是沈怀川?”
我点头:“阿姨,我是。”
“外地来的?”
“嗯。”
“临时工?”
“现在是。”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发颤。
“你拿什么让我女儿跟你过日子?”
这句话并不新鲜。
可真正砸到脸上,还是让人难堪。
我还没开口,许雁秋挡到我前面。
“妈,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乔秀兰眼睛红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供到能坐在照相馆里吃公家饭,就是让你除夕夜跟一个要跑去厦门的人心乱?”
许雁秋脸白了一下。
我也愣住。
原来她回家后,什么都说了。
乔秀兰指着她:“钟家那孩子哪里不好?正式工,有宿舍,父母也讲理。你跟他过,起码不用担心明天住哪儿。你跟这个小沈,图什么?图他一张火车票,说走就走?”
许雁秋手指攥紧。
我喉咙发苦。
这话不好听,却不是没道理。
我往前一步,低声说:“阿姨,您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许雁秋回头看我,眼里有慌。
我继续说:“我也确实买了去厦门的票。本来初二走。”
乔秀兰冷哼:“听见没有?”
我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张票,摊在掌心。
许雁秋看着那张票,脸色慢慢变了。
她以为我要说分别。
我却当着她们的面,把票折了一下,放到柜台上。
没有撕。
我舍不得撕,因为那是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来的。我也不想演给谁看。
“阿姨,我不拿撕票表决心。”我说,“票还在,我也还怕。我怕留在北京没出路,怕雁秋跟着我受委屈,怕您看不起我,这些都是真的。”
乔秀兰盯着我。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把话说清楚。”我说,“厦门我可以不去,但不是让雁秋替我赌。我明天去找孟馆长,争取留下来做彩扩。馆里今年要上彩扩机,我跟着师傅学过基础。如果留不成,我去别的照相馆找活,工资单拿给您看。”
我顿了顿。
“我现在没有房,也不敢说马上娶她。我能做的是,先在北京站住。半年内,如果我连稳定收入都没有,我不拖着她。她愿意等,是她的选择;她不愿意,我认。”
许雁秋眼泪涌出来。
乔秀兰没说话。
我看向许雁秋。
“雁秋,我喜欢你,也舍不得你。但我不能拿一句心乱逼你跟我走。你要是选稳定,我不怨你。你要是选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许雁秋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火车票。
我以为她要还给我。
她却把票夹进自己那只铁盒里。
“这张票先放我这儿。”她说,“半年后,如果你还想跑,我亲手还你。”
乔秀兰气得抬高声音:“许雁秋!”
“妈。”许雁秋转过身,声音也在抖,却没退,“我知道您怕我吃苦。您这些年太苦了,所以一看见不稳当,就像看见坑。可我已经二十五了,我不是您手里的相片,您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乔秀兰愣住。
许雁秋哭着说:“我会想清楚,也会承担。可我不能因为怕摔,就一辈子站在梯子下面。”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乔秀兰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骂,只是抓起桌上的围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背对着我们说:“半年。”
许雁秋猛地抬头。
乔秀兰声音沙哑。
“我给你半年。半年里,他要是说话不算数,你就跟我回家,别再提什么心不心乱。”
门帘被掀开,冷风卷进来,又落下。
许雁秋站在原地,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说:“对不起。”
她回头瞪我,眼泪还没干。
“你以后少说对不起,多做事。”
我点头:“好。”
正月初二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那趟去厦门的火车从北京站开走时,我没有上车。
我站在照相馆暗房里,跟老孟吵了一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求了一个小时。
老孟初二下午回来的,带着一袋花生和两瓶二锅头,听我说不去厦门了,先是骂我糊涂。
“你知道彩扩店现在多挣钱吗?人家包住,一个月一百八,你在我这儿能拿几个钱?”
我说:“馆里不是要上彩扩机吗?我想留下学。”
“谁告诉你的?”
“您去年喝酒时说的。”
老孟瞪我:“我喝酒说的话你也记?”
“别的没记,这个记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许雁秋站在柜台旁,低头整理底片袋,手却一直没停稳。
老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忽然叹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给我找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拍在桌上。
“正月十五后,西单总店来人装机器。你要真想学,先把这表填了,写申请。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我抓起笔,手都有点抖。
老孟又说:“小沈,我丑话说前头。留下不是谈情说爱。学彩扩苦,晚上得守机器,药水配错一回,一卷胶片全废。你要是三天热乎劲,我直接把你赶走。”
我说:“我不走。”
许雁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热烈,却很踏实。
像有人在雪地里替我点了一盏灯。
从那天开始,半年变成了一根线,牵着我往前走。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先去和平门附近给一家小饭馆拍菜单照片。饭馆老板嫌照片贵,我就自己带白布、灯泡和夹子,把锅包肉、炒肝、炸酱面一盘盘摆好,拍完再回照相馆上班。
晚上照相馆关门,我跟老孟学冲印配药。
许雁秋也没闲着。
她把以前修废的照片都翻出来,做成册子,一页页标注哪里曝光过了,哪里脸修假了,哪里背景能裁。她说以后彩扩上了,客人要求只会更多,不能再靠老眼光干活。
我们没有正式说在一起。
乔秀兰那边也没松口。
许雁秋每周回家吃一顿饭,回来时有时候眼睛肿,有时候脸上带着母亲塞的咸菜。她从不细说,只把咸菜分我一半。
我知道,她也在扛。
正月十五那天,前门街上挂了灯。
照相馆晚上关门后,她把我叫到门口。
“你看。”
那副除夕贴的春联被风吹了半个月,边角翘起来一点。横批还在,照见团圆。
许雁秋拿糨糊刷子补了一下。
我笑:“这活我来吧,免得你又心乱。”
她瞥我一眼:“现在不乱了?”
我没敢贫。
她转过头,看着街上的灯。
“我妈今天问我,你这半个月做了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你白天拍菜,晚上配药,手冻裂了三道口子,还不肯买蛤蜊油。”
我下意识把手往兜里藏。
她拉出来看。
我的手背确实裂了口子,药水一浸,疼得钻心。我自己没当回事,她却从兜里拿出一小盒蛤蜊油,拧开,挖了一点抹在我手上。
她低头抹得很认真。
灯光落在她睫毛上,像细小的雪。
我心里一软。
“雁秋。”
“嗯?”
“等我拿到彩扩岗位,我去你家吃饭。”
她手一顿。
“你不怕我妈?”
“怕。”
她笑了。
“怕还去?”
“怕也得去。”我说,“不能总让你一个人站前面。”
她把蛤蜊油盖子拧紧,塞到我手里。
“这句话比喜欢好听。”
我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可日子不是说几句好听话就能顺。
三月初,彩扩机来了。
我跟着西单总店来的师傅学了整整十天,睡在暗房外面的长椅上。第一卷胶片,我配药比例没掌握好,冲出来的照片偏绿,客人差点闹起来。
老孟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后院,手里攥着那卷废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厦门那张票才是对的。
许雁秋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一个塞给我。
“吃。”
“吃不下。”
“那也捧着,暖手。”
我捧着红薯,没说话。
她拿过那卷废片,对着院里的灯看。
“偏绿,但不是全废。”她说,“这几张小孩的,调一调能救。”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她说,“我是修片的,废没废,我看得出来。”
她把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
“沈怀川,你不能只允许自己往前跑,不允许自己摔一下。”
我苦笑:“摔一下没事,怕摔得你妈说中了。”
许雁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今天又让我见钟校对。”
我心一沉。
“你去了?”
“没去。”她说,“我给钟校对写了封信,正式拒绝了。他回信说知道了,还祝我顺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
“他挺体面。”
“是。”她点头,“所以我更不能拖着人家。”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小气。
许雁秋看着我,语气平静:“我不是因为你有把握才选你的。我是因为我想清楚了,才站到你旁边。你要是因为一卷废片就往后退,那才真的对不起我。”
我喉咙发紧。
她把那卷废片收起来。
“明天我陪你一起重洗。你配药,我修色。我们试到不绿为止。”
那晚,我们在暗房待到凌晨两点。
照片一张一张从药水里显出来,颜色终于慢慢正常。许雁秋打着哈欠,眼睛都熬红了,却在最后一张照片出来时笑了。
照片上是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手里举着糖葫芦,脸蛋红扑扑的。
颜色正好。
我捏着照片,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一张照片,而是因为我第一次觉得,北京不是一面冷硬的墙。
它也许会松开一道缝。
只要我真的往里挤。
四月底,我的申请批下来了。
不是正式工,还是合同制,但岗位从暗房学徒改成彩扩操作员,工资涨到一百三十五。
老孟把通知单给我的时候,嘴上嫌弃:“别高兴太早,干不好照样滚蛋。”
我拿着那张纸,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往二楼跑。
许雁秋正在给一张结婚照修新娘的眉毛。我把通知单放在她手边,她看完,笔尖停住。
“成了?”她问。
“成了。”
她抬起头,眼里亮得厉害。
可她很快低下去,装作继续修片。
“那你周日来我家吧。”
我愣了。
“这么快?”
“你不是说拿到岗位就去?”她看着我,“又想躲?”
“不躲。”我立刻说,“我去。”
周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买了两斤苹果、一包北京点心,又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临出门前,老孟看见我那副样子,笑得不行。
“见丈母娘啊?”
我脸一红。
“还不是。”
“迟早的事。”老孟递给我一盒茶叶,“拿着,别空手显穷。”
我不肯收。
他把茶叶塞进我包里。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许她妈的。告诉她,我们馆里的人,不全是没谱的。”
我心里一热。
许雁秋家在天桥附近的老楼,楼道窄,墙上贴着水费通知。乔秀兰开门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两盆葱。墙上挂着许雁秋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蓝布中山装,笑得温和。
我把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
乔秀兰看了眼茶叶,没说谢,也没拒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桌上有炖白菜、摊鸡蛋、拌豆腐,还有一小盘酱牛肉。酱牛肉切得很薄,显然是特意买的。
乔秀兰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为什么来北京,在照相馆打算干多久。
我一一答了。
她问得细,却没有刁难。
饭后,许雁秋去厨房洗碗。乔秀兰把我叫到阳台。
阳台很小,堆着蜂窝煤和一只旧木箱。
她看着楼下晒太阳的老人,忽然说:“雁秋她爸以前也是个不安分的人。”
我没插话。
“他会画画,在厂里做宣传栏。那时候有人劝他去南方,说能挣大钱。他没去,说家里有我和孩子。”乔秀兰声音低下来,“后来厂里事故,人没了。那年雁秋才八岁。”
我心里一沉。
“我不是嫌你外地,也不是嫌你穷。”她说,“我怕她跟我一样,喜欢上一个心大的人。年轻时觉得心大是本事,过日子才知道,心太大,家里的人就总悬着。”
我低声说:“阿姨,我明白。”
乔秀兰看着我。
“你明白什么?”
我想了想,说:“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让她陪我漂。是我要先知道自己往哪儿落。”
她眼神动了动。
我从包里拿出工资通知单,还有这两个月记的账本。
账本很薄,里面写着我每天拍菜挣多少、照相馆发多少、房租饭钱花多少,能存多少。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笔清楚。
“我没什么大话。”我说,“这些给您看,不是让您马上放心,是让您知道我在做实事。半年期限还没到,您可以继续看。”
乔秀兰接过去,翻了几页。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很久,她把账本还给我。
“厨房灯坏了。”她说,“你会修吗?”
我愣了一下,马上点头:“会。”
那天我在许雁秋家修了灯,又帮乔秀兰把楼下两袋蜂窝煤搬上来。走的时候,乔秀兰把一包她自己腌的雪里蕻塞给我。
“别想多。”她说,“雁秋不爱吃咸的。”
许雁秋送我下楼,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
“我妈第一次给男同志塞咸菜。”
“那是认可吗?”
“不知道。”她故意说,“可能是怕你太瘦,干活没力气。”
我看着她,也笑。
楼道窗户透进一点傍晚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半级。
“沈怀川。”她忽然说。
“嗯?”
“除夕那天,你倒下来的时候,我真的慌了。”她说,“那一瞬间,我什么相亲、稳定、我妈的话,全忘了。只想着不能让你摔着。”
我心口发热。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轻轻摇头,“那是我第一次承认,我心里有个人,已经藏不住了。”
我想牵她的手,又怕楼上乔秀兰突然开门。
许雁秋看出我的犹豫,直接把手伸过来。
“现在可以牵。”她说,“我妈在厨房,听不见。”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很凉,却很稳。
半年期限到的时候,是七月底。
北京热得像蒸笼,前门大街上的柏油路晒得发软。照相馆的彩扩业务越来越多,我每天忙得衣服能拧出汗。
那天中午,乔秀兰来了照相馆。
她穿着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绿豆汤。
老孟一看见她,立刻站起来:“乔大姐,您来啦。”
乔秀兰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
我刚从暗房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
“阿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上新挂的价目表。
彩扩一栏,是我和许雁秋一起写的。
“忙吗?”她问。
“忙。”我说,“但能忙过来。”
她把绿豆汤放到柜台上。
“给你们解暑。”
许雁秋从二楼下来,看见她,明显紧张了一下。
乔秀兰没看她,反而对我说:“晚上来家吃饭。”
我心里一跳。
“好。”
晚上下班,我和许雁秋一起过去。
桌上菜比上次多,除了家常菜,还有一条红烧鲤鱼。乔秀兰盛饭时,语气平常:“半年到了。”
我放下筷子。
许雁秋也不动了。
乔秀兰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
“我还是怕。”
她这一句,让许雁秋眼圈一下子红了。
乔秀兰继续说:“可我看了半年,也知道一个人靠不靠谱,不是看他一开始有没有房,有没有正式编制,是看他说过的话,有没有一件一件往前做。”
我手心出汗。
乔秀兰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不是房钥匙,是她家门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小截红绳。
“以后周末过来吃饭,不用雁秋下楼接。”她说,“但我话说在前头,你们处归处,结婚的事别急。先把日子过明白。”
许雁秋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我站起来,郑重地说:“谢谢阿姨。”
乔秀兰瞪我。
“坐下吃饭。鱼凉了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被接纳,不是锣鼓喧天,也不是谁低头认输。
只是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把饭盛进你碗里,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1993年除夕,我们没有再让赵大爷爬梯子。
我和许雁秋一起站在照相馆门口贴春联。
这一年,春联还是她写的。
上联:一灯洗尽旧年影。
下联:双手扶来新岁春。
横批仍是四个字:照见团圆。
我站在梯子上,她在下面扶着。风比去年小,雪却一样细。
“沈怀川,你慢点。”她仰头说。
我低头看她:“还怕我摔?”
“怕。”她说,“你摔下来太沉。”
我笑得手一抖。
她立刻皱眉:“别闹。”
我贴好横批,故意往下迈慢一点。
最后一级时,她伸出手来扶我。我落地,顺势握住她的手。
门口有人路过,笑着说:“哟,小沈和小许这是好事近了?”
许雁秋脸红,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大大方方回了一句:“等拍结婚照,给您打八折。”
那人笑着走了。
我看着她,有点发怔。
她以前最怕别人议论,现在却能站在照相馆的红春联下面,坦坦荡荡地牵着我。
“看什么?”她问。
“看你。”我说,“觉得你比去年厉害。”
她抿嘴笑。
“去年不是我不厉害,是你太磨叽。”
我认了。
天渐渐黑下来,前门大街亮起灯。照相馆里炉子烧得正旺,乔秀兰和老孟在后院包饺子,一个嫌馅淡,一个嫌皮厚,吵得像多年老友。
赵大爷坐在门口嗑瓜子,说今年馆里真热闹。
我和许雁秋站在门外,看着横批在风里轻轻晃。
她忽然靠近一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沈怀川。”
“嗯?”
“去年的那句心乱,我现在想明白了。”
我转头看她。
她眼里映着街灯,明亮又温柔。
“心乱不是坏事。”她说,“它是在提醒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我握紧她的手。
“那现在呢?”
她笑了笑,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扣了一下。
“现在不乱了。”
远处鞭炮声响起来,雪落在我们肩上,照相馆门上的春联红得发亮。
我想起一年前的除夕,在北京的雪夜里,我帮女同事贴春联,踩空倒进她怀里,她低声说心乱。
那时我以为,那只是一次狼狈的意外。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走进你生命里的。
先让你踩空,再让你学会落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