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腊月二十六,我叫梁法国,二十六岁,骑着一辆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车,把邻村出了名的“母老虎”娶回了家。
那天晚上,喜酒散尽,院子里只剩下红纸屑和冷风。我搓着手进了新房,刚钻进被窝,身子还没躺稳,田小满忽然一翻身,扬手就朝我脸上打来。
我吓得眼睛一闭,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我梁法国这辈子,怕是真娶了个祖宗。
可那一巴掌没落在我脸上,而是重重拍在我耳朵边的枕头上。
“啪”的一声,土墙上的灰都像跟着抖了抖。
我睁开眼,看见她手指捏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脸绷得像锅底。
“蝎子。”她说,“再晚一下,就钻你耳朵眼里了。”
我盯着她指尖那只还在抽动的小蝎子,背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她把蝎子往地上一摔,拿鞋底碾了两下,回头看我:“梁法国,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打你?”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冷笑一声:“我要真想打你,还用等洞房?”
这就是我和田小满成亲第一晚。
外头人都说,她是邻村母老虎,谁娶谁倒霉。可后来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她扬手吓住我的,不是她的凶,是我半辈子的窝囊。
我叫梁法国。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
他说我出生那年,村里放电影,电影里有个外国地方叫法国,他听着新鲜,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小时候别人笑我,说我一个土坷垃命,还叫法国。我也不恼,笑笑就过去。
我这个人,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
别人抢我东西,我说算了。
别人占我便宜,我说没事。
别人笑我窝囊,我也只会低头干活。
我家在梁家屯,三间低矮土房,一院子鸡粪味。爹早年摔伤过腰,阴天下不了炕。娘嘴碎,但心软。下面还有个妹妹秀兰,十九岁,正在说亲。
我二十六还没娶上媳妇,不是因为长得多难看,也不是因为懒。
我会箍桶,会编筐,会修犁耙,农闲还能去镇上给人盘炕、垒灶,一年到头手上没有闲时候。
可我嘴笨。
相亲时,人家姑娘问我一句,我答半句。媒人急得拿鞋尖踢我,我也憋不出好听话。
前头黄了三门亲。
第一家嫌我家穷。
第二家嫌我爹有病。
第三家姑娘见了我,回去跟她娘说:“梁法国像根闷木头,一棍子打不出个响。”
我娘听完,在炕头坐了半晌,晚上偷偷抹泪。
我在院里劈柴,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后来,东沟村的媒婆钱桂花上门,说给我说个厉害姑娘。
我娘一听厉害,脸都白了:“桂花,你可别坑我家法国。他这个脾气,娶个厉害的回来,还不得天天挨打?”
钱桂花嗑着瓜子,说:“打不打我不知道,能过日子是真的。东沟田家的二闺女,田小满,二十四。人勤快,嘴也硬。十里八村都知道她不好惹,可谁家有红白喜事,第一个去帮忙的也是她。”
我在门口修木桶,听见“田小满”三个字,手里的篾条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知道。
东沟村离我们梁家屯就隔一道干河沟。赶集路上,我见过她几回。
个头不高,腰板直,走路快。两条辫子甩在背后,眼睛像刚磨过的镰刀,又亮又利。
有一次集上卖豆腐的短了她半斤,她当场把秤杆子拿过来,重新称了一遍。
卖豆腐的还想耍赖,她把豆腐板一拍:“你短我半斤,我不骂你。你短我娘半斤,我砸你摊。”
周围人都笑。
卖豆腐的脸红脖子粗,最后乖乖补了一块。
从那以后,大家就叫她“田老虎”。
也有人叫她“母老虎”。
钱桂花说:“她家条件也不宽裕,她爹腿不好,她娘眼睛花,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自己愿意嫁能干活、不赌不打人的。法国这孩子老实,正合适。”
我娘犹豫:“彩礼呢?”
“二百八,外加一台缝纫机。”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缝纫机?我家哪买得起?”
钱桂花把瓜子皮吐到手心里:“田小满说了,缝纫机可以先欠着,来年麦收后再补。她不是图钱,她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我爹靠在门框上咳了两声:“厉害不要紧,只要不嫌咱穷。”
我娘看向我:“法国,你咋想?”
我把篾条放下,手心里全是细刺。
我想起田小满站在集市上拍豆腐板的样子,心里有点怵,也有点说不清的踏实。
我说:“见见吧。”
第一次去田家,是个阴天。
我穿着娘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短了一截。钱桂花在前头走,一边走一边叮嘱我:“到那儿机灵点。人家问啥,你别光嗯。你得说话。”
我点头。
到了田家院门口,里面正吵着。
一个粗嗓门男人嚷:“你家欠我两袋谷子,年前必须还!”
田小满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欠你的谷子我认,可我爹去年给你家修牛棚,你少给了三天工钱。你要现在算,咱就摊开算。”
男人说:“你个姑娘家,嘴别这么毒!”
田小满回:“我嘴毒,也毒不过你账黑。”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钱桂花小声说:“看见没?厉害吧?”
我咽了口唾沫。
田小满很快看见我们,脸上的火气还没收,拿眼一扫:“相亲的?”
我赶紧点头。
她看着我:“你叫梁法国?”
“嗯。”
“你名字咋起的?”
我脸一热:“我爹起的。”
“怪洋气。”她说。
我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只能低头。
她把院里的板凳踢过来:“坐。”
她娘从屋里出来,忙着倒水,满脸不好意思:“小满这脾气,你别见怪。”
田小满说:“娘,我啥脾气他迟早知道,装也装不了一辈子。”
她搬了个小凳坐我对面,开口就问:“你会打人不?”
我愣了。
钱桂花也愣了:“哪有姑娘一见面问这个的?”
田小满没理她,只盯着我。
我说:“不会。”
“喝酒撒疯不?”
“不。”
“赌钱不?”
“不。”
“你爹娘能不能容人?”
我想了想:“我娘嘴碎,心不坏。我爹话少。”
她又问:“你自己呢?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你咋办?”
我沉默了。
她眉头一挑:“不说话?”
我低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田小满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气笑。
“梁法国,你这人倒诚实。”
我脸烧得厉害。
我以为这亲事又黄了。
没想到她转身进屋,端了碗热水出来,放我面前:“喝吧。路远,别冻着。”
那一刻,我觉得这姑娘怪。
嘴像刀子,手却不冷。
回去路上,钱桂花说:“她没说不行,就是有戏。”
我娘听完,半信半疑:“那丫头真看上法国了?”
钱桂花说:“她说法国人老实,手也干净。就是太软,得练。”
我娘叹气:“我儿子又不是牛,还练啥?”
我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耳朵却一直热着。
亲事定下来后,村里闲话就多了。
有人在井台边说:“梁法国娶田老虎,以后家里不用养狗了。”
有人笑:“洞房那晚,法国怕是连被窝都不敢钻。”
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
我娘听不得,回家摔盆:“他们嘴咋那么欠?”
我爹说:“人家笑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我娘瞪他:“法国这性子,就是随了你。”
我低头修着木凳,心里也乱。
田小满到底为啥愿意嫁我?
这个问题我没敢问。
直到成亲前十天,我去东沟给田家送过礼,碰见她在河沟边洗被面。
冬天的水冰得刺骨,她两只手冻得通红,还把被面搓得干干净净。
我说:“这么冷,明儿再洗吧。”
她头也不抬:“明儿有明儿的活。”
我站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真愿意嫁我?”
她手停住了。
河沟里的水哗哗响。
她抬头看我:“你不愿意?”
“不是。”
“那你问啥?”
我搓着袖口:“我怕你后悔。”
田小满把被面拧干,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淌。
她说:“梁法国,我不怕穷,也不怕苦。我怕嫁个手不干净、心不正的人。你窝囊是窝囊,可你没坏心。”
她顿了顿,又说:“窝囊可以慢慢改,坏心改不了。”
我站在冷风里,半天没说话。
她抱起木盆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我嫁过去,不是给你家当受气包。谁欺负我,我会还嘴。你要是觉得丢人,现在退亲还来得及。”
我说:“不退。”
她看着我,眼神动了一下。
“那就记住你今天的话。”
腊月二十六,我们成亲。
没有大轿,也没有吹鼓手。
我借了大队的骡车,车上铺了新褥子,挂了两朵红纸花。田小满穿一件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她两个婶子送出来。
她上车时,不小心踩到车辕,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起哄:“田老虎今儿也有软的时候啊。”
红盖头底下伸出一只手,直接把那后生手里的烟袋夺了过去。
“再叫一声试试。”
那后生立刻闭嘴。
我站在车边,心里咯噔一下。
钱桂花笑着打圆场:“新娘子害羞呢,快走快走。”
到了梁家屯,院里坐了六桌人。
我娘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又喜又慌。爹换了件干净棉袄,坐在堂屋门口招呼人。妹妹秀兰躲在灶房门口偷看新嫂子。
酒席摆得简单,粉条炖白菜、咸鱼、花生米,还有一盆炒鸡蛋。那年头,能有这些已经不错。
我被人灌了两杯酒,脸就红了。
村里二赖子喝多了,端着碗走到新房门口喊:“新媳妇,出来给大家吼两嗓子,让我们听听母老虎叫。”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娘脸色变了,赶紧说:“二赖子,喝多了就坐下。”
二赖子还笑:“怕啥?法国娶都娶了,还不让人说?”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舌头却像被酒黏住。
田小满自己掀开门帘出来了。
她红盖头已经取下,脸上没笑,眼睛直直看着二赖子。
“你叫我啥?”
二赖子晃着酒碗:“母老虎啊,大家都这么叫。”
田小满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碗里倒满。
“来,你把这碗喝了,再叫。”
二赖子一愣:“我凭啥喝?”
田小满说:“你有胆子拿我寻乐,就有胆子把酒喝完。喝不了,就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二赖子脸上挂不住:“你一个新媳妇,进门头一天就摆威风?”
田小满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让一院子人都听见了:“我不摆威风,我只摆个规矩。今天是我成亲,不是让你们拿我当笑料。以后谁来梁家喝酒,我欢迎。谁来踩我脸,我不忍。”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所有人都看我。
我知道这时候我该说话,可喉咙干得厉害。
二赖子见我不吭声,又笑了:“法国,你媳妇替你当家了?”
田小满回头看我。
那一眼没有怨,也没有逼,就是像在问,你是站着,还是蹲着。
我攥了攥拳,终于开口:“二赖子,今天我成亲。你要喝酒就坐下喝,不喝就回家。”
我声音不大,还有点抖。
但院子里更静了。
二赖子像没想到我会顶他,脸憋了一阵,把碗往桌上一搁:“行,行,你们两口子厉害。”
他说完走了。
田小满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那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没装聋。
那天晚上,我娘收拾完灶房,悄悄拉我到墙根:“法国,小满是厉害,可她今天没错。二赖子那嘴太脏。”
我点点头。
娘又叹气:“就是你以后可咋办?她那么硬,你这么软。”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等客人散光,院子里冷清下来,我推开新房门。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墙上贴着大红喜字。田小满坐在炕沿,正在拆头上的红头绳。
我进去时,她没抬头。
我脱了棉鞋,小心翼翼爬上炕。
炕烧得半热,褥子有股新棉花味。我钻进被窝,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靠近点,还是离远点。
刚躺下,就发生了那一幕。
她扬手朝我打来。
我以为那一巴掌是二赖子那事的后账,也以为她嫌我白天说话太晚。
结果她拍死的是一只蝎子。
那蝎子从墙缝里爬出来,不知道咋钻到枕头边。
田小满把蝎子碾死后,去灶房拿了撮灶灰,撒在墙根,又用破布把缝堵住。
我坐在炕上,披着棉袄看她忙。
她回头瞪我:“看啥?睡觉。”
我说:“谢谢。”
她手一顿。
“谢啥?”
“谢你替我挡二赖子,也谢你拍蝎子。”
她把破布塞紧,拍了拍手:“你别谢我。你以后要学会自己挡。人家第一次踩你,你笑了,第二次就敢骑你脖子。”
我低声说:“我不会吵架。”
她说:“不一定非吵。你得让人知道,你不是没脾气,你只是不想乱发脾气。”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晚我们隔着一尺多远睡。
煤油灯吹灭后,屋里黑得看不见手。
我听见她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梁法国。”
“嗯?”
“你白天那句话,说得还行。”
我心里一热:“哪句?”
“让二赖子回家那句。”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说:“我怕你生气。”
她在黑暗里哼了一声:“我当然生气。不是气你说得晚,是气你明明能说,却总觉得自己不能说。”
我没再吭声。
那晚外头风大,窗纸被吹得哗啦响。我躺着想,她是母老虎吗?像。可她这只老虎,好像先咬的从来不是家里人。
成亲第二天,田小满天不亮就起来了。
我醒来时,她已经把院子扫干净,水缸挑满,锅里熬着玉米糊。秀兰蹲在灶口烧火,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我娘站在一旁,有点不自在:“新媳妇头一天,不用起这么早。”
田小满说:“睡不着,顺手干了。”
娘说:“你刚进门,灶房东西不熟,别乱动。”
田小满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笑了笑:“娘,你说放哪我记着。以后我不乱翻。”
我听着,松了口气。
早饭时,爹咳嗽得厉害。田小满把糊糊盛得稀一些,递给他:“爹,这碗热,慢点。”
爹有些受宠若惊,连说好。
秀兰夹咸菜时,田小满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多吃点,姑娘家别总省。”
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二赖子的媳妇端着碗来借醋,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小满啊,昨天二赖子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嘴碎。”
田小满放下筷子:“他嘴碎,你回去给他缝缝。醋可以借,话别替他赔,赔不了。”
二赖子媳妇脸一红,端着醋走了。
我娘皱眉:“小满,邻里邻居的,说话别太冲。”
田小满说:“娘,邻里是邻里,欺负是欺负。这两样不能混。”
娘被噎住,低头吃饭。
我赶紧说:“她也是怕以后人家总来找事。”
娘看我一眼,像没想到我会帮田小满说话。
田小满也看我一眼,眼里那点锋利软了一下。
日子从那以后往前过。
田小满进门第三天,就把家里账问清了。
我娘一开始不愿意:“家里账,你刚进门就问?”
田小满说:“娘,我不是查你。我嫁进来,就是一家人。粮缸里有多少粮,外头欠多少债,我心里得有数,才能过日子。”
娘说:“欠账不多,就是给秀兰攒嫁妆,还欠你家彩礼一百二。”
田小满点头:“那我先把缝纫机不要了。等债还清,再说。”
我娘愣住:“这可是你娘家提的。”
“我提的。”田小满说,“我想要缝纫机,是想以后接点针线活挣钱,不是逼你们砸锅卖铁。”
我坐在一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凶,可她讲理。
她讲的理,有时候比谁都硬。
腊月底,家家忙着磨面蒸馍。
我们家驴早卖了,只能去村口石磨排队。那天我推着小车去磨麦,排在前头的是村会计梁满仓家的大儿子大宽。
他明明后来,却把口袋往磨边一扔:“法国,我先磨,我家急着蒸馍。”
我说:“行。”
刚要往后退,田小满从后头赶来,一把按住我的麦袋。
“凭啥他先?”
大宽笑:“小满,你刚嫁过来,不知道规矩。我家人多,队上事也多。”
田小满说:“磨面按先后,不按你家人多不多。”
大宽脸一沉:“你别以为昨天压住二赖子,就能在梁家屯横着走。”
我扯了扯她袖子:“算了,也不急。”
田小满甩开我的手。
她没有骂大宽,而是转头看我:“梁法国,你自己说,咱们先来的,还是他先来的?”
我张了张嘴。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着我。
我的耳根又开始发热。
大宽不耐烦:“你问他干啥?他从小就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一缩。
从小就这样。
是啊,我从小就这样。
我看着自家的麦袋,又看着田小满冻红的手,忽然觉得不能再往后退了。
我说:“我们先来的。”
声音还是不大。
田小满说:“大点声。”
我咬牙:“我们先来的,你往后排。”
大宽瞪着我:“法国,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说:“没吃错。先来后到。”
石磨边安静了一会儿。
后头有人笑:“大宽,排着吧,人家新媳妇盯着呢。”
大宽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把麦袋拖到后头去了。
田小满这才松开手。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没夸我,也没笑我。
快到家时,她说:“你看,也没死人。”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说一句该说的话,天塌不下来。
可我娘不这么想。
她听说磨坊的事,晚上把我叫到堂屋:“法国,小满是好,可你别跟着她得罪人。梁满仓是会计,以后分粮、记工都得经他手。”
田小满正好端水进来,听见这话,停在门口。
我娘脸色一尴尬。
田小满把水放下:“娘,梁满仓是会计,不是皇上。他儿子插队,咱不让,是咱占理。”
娘叹气:“理是理,人情是人情。咱家穷,得罪不起人。”
田小满说:“穷不是低头的理由。咱低一次,人家就知道咱好踩。”
娘不高兴:“你进门才几天,就教训我?”
我赶紧站起来:“娘,小满不是这个意思。”
田小满看我。
那眼神让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自己说:“娘,我不是教训你。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怕惹事。可我嫁给法国,不想一辈子看他让。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不能让。”
娘红了眼:“你是嫌我把儿子养窝囊了?”
田小满沉默了一下。
我心一下提起来。
可她没有顶回去。
她说:“我不是嫌你。我要是真嫌,今天不会进这个门。我只是心疼他。”
屋里一下静了。
我娘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田小满端起空盆出去了。
那晚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
田小满背对着我,像睡着了。
我轻声问:“你真心疼我?”
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废话。你是我男人,我不心疼你心疼谁?”
我鼻子一酸。
我这人没出息,二十六岁的人了,听见一句心疼,竟然差点掉泪。
年一过,事情就来了。
正月初六,村里分去年队上留下的木料。
我会木工,早跟队长说好,想买几根边角料,给家里打一张大桌。钱不多,三块八,分三回给。
可我去取木料时,梁满仓的大儿子大宽站在场院里,脚踩着那几根木头。
他说:“这木头我家要了。”
我愣住:“这是我先说好的。”
大宽嗤了一声:“你说好有啥用?我爹还没记账。”
我去找队长,队长含含糊糊:“法国,要不你再等等,下回有料先给你。”
我知道,这是磨坊那事得罪了人。
我没吭声,转身想走。
刚到场院门口,就碰见田小满。
她手里挎着篮子,里面是刚从娘家带回来的干豆角。见我空着手,脸一下沉了。
“木料呢?”
我说:“让大宽要走了。”
她问:“凭啥?”
我低头:“算了,下回吧。”
她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场院走。
我赶紧追:“小满,别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梁法国,你又要算了?”
我说:“队长都说下回。”
“下回是什么时候?他今天拿走,明天就能拿你别的。”
她说完,直接进了场院。
大宽看见她,笑得有点虚:“哟,母老虎来了。”
田小满没理他,径直走到队长跟前:“队长,这木料是不是先说给法国的?”
队长咳了一声:“是说过,可满仓家也急用。”
“谁先登记?”
队长不说话。
田小满转身问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你们那天在不在?法国是不是年前就问过?”
有人点头:“是问过。”
大宽恼了:“田小满,你咋啥事都插一脚?梁法国自己都没说话。”
田小满看向我。
这一回,她没替我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我开口。
场院风很大,吹得我棉袄下摆直动。
我抱着篮子,觉得自己可笑。
我一个大男人,自己的木料,自己的事,却要媳妇冲在前头。
我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
“队长,这木料我年前说好的,也答应了价钱。要是队上改主意,得给我个明白话。”
队长脸红了红:“法国,也不是不给你……”
大宽插嘴:“给你咋了?你有钱吗?”
我从棉袄内袋里掏出用纸包着的钱,三块八,一分不少。
“钱我带了。”
大宽没想到我真拿钱,脸色变了。
田小满这才开口:“先来后到,明码给钱。要是这都不算数,以后队里谁还信口头话?”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队长最后没办法,让我把木料拉走。
回家路上,我拉着板车,田小满走在旁边。
她说:“今天不错。”
我说:“手心都出汗了。”
她说:“出汗也比咽气强。”
我笑出声。
可回到家,我娘又急了。
“你们两口子真是胆大。梁满仓管着账,你们把他儿子得罪死了,往后有啥好处能轮到咱?”
田小满正要说话,我先开口:“娘,木料是我先说好的。”
娘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我又说:“我不是惹事,我只是把该拿的拿回来。”
娘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话倒像个人了。”
田小满在旁边噗嗤笑了。
我也笑。
那几根木料,我用了半个月,打成一张方桌。
桌子摆进堂屋那天,田小满摸着桌沿,说:“这桌子以后就叫硬气桌。”
我说:“哪有桌子叫这名的。”
她说:“我说叫就叫。”
后来很多年,我们家吃饭、算账、给孩子写作业,都在这张桌上。
每次摸到桌沿,我就想起场院那天,田小满没有替我抢木料,她只是把我推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三月里,秀兰的亲事有了眉目。
男方是邻村油坊家的小儿子,家里条件不错,但媒人传话,说想少给二十块聘礼,因为听说秀兰嫁妆薄。
我娘气得一夜没睡。
她不是贪钱,是怕秀兰嫁过去被看轻。
可第二天,男方家来人商量时,我娘又软了。
她怕这门亲黄。
油坊家的婶子坐在堂屋里,笑着说:“大家都是实在人,二十块钱也不是啥大事。你家法国刚娶媳妇,手头紧,我们也体谅。”
我娘陪着笑:“是,是。”
田小满在灶房切萝卜,刀声一下停了。
我知道她要出来。
果然,她擦着手进堂屋:“婶子,二十块钱不是大事,那你家照原数给,不就行了?”
油坊婶子脸上的笑僵住。
我娘急忙说:“小满,大人说话……”
田小满说:“娘,秀兰是我小姑子,她的事我能听。”
油坊婶子说:“小满啊,你刚嫁来,不知道这边规矩。姑娘家嫁出去,关键是人好,不在钱上。”
田小满点头:“人好是不在钱上。可你们开口就少二十,是在钱上。”
屋里安静。
油坊婶子脸色不好:“你这话说得难听。”
田小满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你们要是真心看中秀兰,就别拿她娘家穷压价。聘礼该多少是多少,嫁妆我们家也会尽力。两边都体面,日子才好开头。”
我娘急得看我,意思让我拦。
我没有拦。
我看着油坊婶子,说:“婶子,小满说得对。秀兰不是没人要,我们不拿她换亲,也不低声下气嫁她。”
秀兰站在里屋门后,眼睛红了。
油坊婶子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我娘当场就哭:“这下好了,亲事黄了。”
田小满也没跟她顶,只把切好的萝卜端进来:“黄就黄。拿二十块试探人的人家,嫁过去也受气。”
我娘哭了一下午。
我心里也打鼓。
晚上,秀兰悄悄到西屋找我们。
她站在门口,小声说:“二嫂,我不想嫁到油坊家了。”
田小满问:“为啥?”
秀兰咬着嘴唇:“今天他们说少二十块时,我心里难受。要是我嫁过去,他们是不是也会觉得我便宜?”
田小满把她拉到炕边坐下,声音难得柔和:“姑娘嫁人,不是卖东西。你自己要先把自己看重。”
秀兰哭了。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啥,只给她倒了碗热水。
三天后,油坊家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男方本人,叫陈守业。他把二十块补齐,还带了一包红糖。
他说:“婶子,我娘话说得不合适。我是真心想娶秀兰,不想让她受委屈。”
我娘这才松了口气。
亲事后来成了。
秀兰出嫁那天,拉着田小满的手哭:“二嫂,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田小满笑着敲她额头:“厉害不是让你到处吵架,是让你知道啥时候不能退。”
这句话,秀兰记住了,我也记住了。
可人一变,身边人未必都高兴。
梁满仓家从木料那事以后,就看我们不顺眼。
夏天分化肥时,我们家少了半袋。
我去问,记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我们家只交了半份钱。
可钱明明是我亲手交的。
我回来一说,田小满脸就冷了。
我娘吓得不行:“这可不能闹,化肥是小事。”
田小满说:“半袋化肥不是小事。今天少半袋,明天就能少半亩。”
我这次没有等她催。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交钱时队长给我写的纸条,去了大队部。
那纸条原本夹在灶台边,田小满成亲后收拾东西,特意用布包好,说以后账目都不能乱放。
梁满仓坐在桌后,眯着眼看我:“法国,账上就是这么记的。”
我把纸条放到桌上:“这是队长收钱时写的。”
梁满仓拿起来看,脸色变了变:“这纸条不算正式。”
我说:“那你把收钱的人叫来。”
屋里还有几个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
梁满仓压低声音:“法国,做人别太较真。”
我看着他。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会退。
可我想起洞房那晚那只蝎子。
想起田小满说,人家第一次踩你,你笑了,第二次就敢骑你脖子。
我说:“满仓叔,不是我较真,是账不能错。你是会计,比我更懂这个理。”
梁满仓脸色难看。
最后,队长来了,承认那天钱收全了,是账记漏了。
化肥补给我们时,大宽站在门口,阴着脸说:“梁法国,你现在能耐了。”
我看着他说:“不是能耐,是不想再糊涂。”
这件事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有人还笑我怕媳妇,但笑里少了轻贱。
田小满听完我在大队部说的话,只点了点头:“这回不用我去了。”
我说:“你去了也行。”
她瞪我:“我嫁你是过日子,不是替你当嘴。”
我笑:“知道。”
那年秋天,我接了个镇上的活,给供销社打一排柜台。
工钱不低,要住在镇上二十来天。
我想去,又怕家里忙不过来。
田小满说:“去。能挣钱就去。家里有我和娘。”
我娘现在跟她关系比刚进门时好了些,可还是时不时拌嘴。
她说:“小满一个人忙里忙外,累坏咋办?”
田小满回:“娘,你不跟我吵,我就累不坏。”
娘骂她:“没大没小。”
可骂完,又给她碗里夹了块咸鱼。
我去镇上那天,田小满送我到村口。
她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双袜子、一包炒面,还有一小瓶咸菜。
她说:“钱别乱花,夜里盖好被子。有人欺负你,别只会笑。”
我说:“我现在没那么好欺负。”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衣领理了理。
“梁法国,你别变成爱逞强的人。硬气不是逞凶,是心里有杆秤。”
我点头。
在镇上那二十天,我干活拼命。
供销社管事的看我手艺细,又叫我修一批旧货架。结账时,他少算了两天工。
要是从前,我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天我拿着账单,看了两遍,说:“师傅,少了两天。”
管事的皱眉:“你记错了吧?”
我把每天开工收工记在小本上的时间给他看。
他翻了翻,笑了:“你这人还记账?”
我说:“家里媳妇教的。”
他最后把钱补给我,还说:“你这木匠踏实,下回有活还找你。”
我揣着钱回家,路上买了一块花布。
不是大红,也不是新潮的的确良,就是一块蓝底小白花的棉布。
我想给田小满做件上衣。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我一进院,就见田小满蹲在猪圈边修栅栏。她头发有点乱,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蹭着泥。
我喊她:“小满。”
她回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板住脸:“咋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镇上了。”
我把钱递给她,又把花布拿出来。
她接钱时很自然,接花布时却愣了。
“给我的?”
“嗯。”
她摸着布料,手指很轻。
我说:“你做件衣裳。”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说:“梁法国,你是不是在镇上干啥亏心事了?”
我急了:“没有。”
她笑了,笑出一颗小虎牙:“逗你的。”
那晚她把花布压在枕头底下,睡前还拿出来看了一回。
我说:“喜欢就放柜子里,别压皱。”
她说:“你懂啥,压着踏实。”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我爹的腰病犯了,得去镇卫生院贴膏药。家里钱刚攒下些,又花出去一截。
娘心疼钱,背地里叹气。
田小满把账本摊在硬气桌上,一笔一笔算:“爹的药不能省。秀兰已经出嫁,咱们少操心。明年多养两只羊,秋后卖了补回来。”
娘说:“你算得倒明白,活谁干?”
田小满说:“我干,法国干。你看着爹就行。”
娘看着她,嘴动了动,没再说刺话。
入冬前,我爹能下地走几步了。
他坐在院里晒太阳,忽然对我说:“法国,你媳妇厉害归厉害,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我说:“我知道。”
爹又说:“你也比以前像样了。”
我笑:“以前不像样?”
爹咳了两声:“以前像团面,谁按都一个坑。”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可能难受。
可爹说出来,我只觉得心里酸。
因为他说得对。
腊月里,田小满怀上了孩子。
她自己还不知道,是我娘先看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闻见锅里炖白菜,跑到院里干呕。
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怕是有了。”
田小满一愣,脸红到耳根。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柴差点掉了。
那一整天,我干活都像踩在棉花上。
晚上,田小满躺在炕上,忽然踢我一脚:“梁法国,你笑啥?”
我说:“没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摸摸脸,真是。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有孩子了,你更得像个当家的。别啥事都让我冲。”
我说:“嗯。”
她又说:“我要是脾气更坏了,你忍着点。”
我说:“你现在也没多好。”
她转身就要打我。
手举到一半,我们俩都愣住了。
这动作像极了洞房那晚。
她先笑了,轻轻拍了我肩膀一下:“吓着了?”
我也笑:“这回没蝎子。”
她把手缩回被窝,声音低下来:“梁法国,那晚我其实也怕。”
我愣了:“你怕啥?”
“怕你嫌我凶,怕你跟别人一样,把我当笑话。”她说,“我扬手那一下,确实是拍蝎子,也有点想试你。看你是躲,还是骂,还是打回来。”
我问:“那我算过关了?”
她说:“你吓得脸都白了,过啥关。”
我有点尴尬。
她又说:“不过你没骂我,也没打我。你就是傻坐着。那时候我想,这人虽然窝囊,但不坏。”
屋里静了会儿。
我轻声说:“小满,我那晚也怕。”
“怕我?”
“嗯。”
“现在呢?”
我想了想:“也怕。”
她立刻瞪我。
我赶紧补一句:“但不一样。以前怕你打我,现在怕你累着,怕你受委屈。”
田小满没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她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可那晚睡觉时,她第一次主动往我这边靠了靠。
孩子出生在一九八六年秋天,是个男孩。
哭声不大,皱巴巴的,像只红皮小耗子。
田小满抱着他,嫌弃地说:“咋这么丑?”
我娘急了:“小孩刚生都这样。”
我看着孩子,心里软成一团:“不丑。”
田小满白我一眼:“你看啥都不丑。”
坐月子那阵,她难得没那么硬。
有一回半夜孩子哭,她急得也哭:“我哄不好。”
我把孩子接过来,笨手笨脚抱着,在屋里来回走。
她躺在炕上看我,忽然说:“梁法国,你现在真不像以前了。”
我问:“像啥?”
她说:“像个爹。”
这话比什么都重。
孩子满月那天,二赖子又来了。
他这几年还是嘴欠,喝了两口酒,就抱着碗笑:“法国,你儿子以后可别随你,随你就完了。随他娘还能当个小老虎。”
院里有人跟着笑。
我刚要开口,田小满先从屋里出来。
她抱着孩子,脸上没怒气。
她说:“二赖子,你说我可以,别拿孩子说笑。”
二赖子打着哈哈:“我这不是夸你厉害嘛。”
田小满说:“我厉害,是因为有人欺负我,我得顶回去。孩子厉不厉害,以后他自己长。我不许你拿他当酒桌笑话。”
二赖子撇嘴:“你这人真开不起玩笑。”
我放下酒碗,站起来:“她开不开得起,不用你定。你以后进我家门,嘴放干净点。”
二赖子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院里那些起哄的人也安静了。
这一次,我没抖。
二赖子最终没再说什么,低头喝完酒,提前走了。
田小满抱着孩子看我。
我问:“咋了?”
她说:“梁法国,你刚才那样,有点吓人。”
我心里一慌:“我是不是太冲了?”
她笑了:“不冲,正好。”
后来村里人还是叫她母老虎。
可叫法慢慢变了味。
谁家媳妇被婆婆欺负了,会来找她说话。
谁家买东西被短斤少两,会喊她一起去讨说法。
有人嘴上说她凶,背地里又说:“田小满那人不坏,她是认理。”
至于我,还是不爱多说话。
但该说的时候,我会说。
一九八八年,队里分承包地,梁满仓想把靠沟边那块薄地分给我们,说是抽签抽到的。
我看了签条,发现纸角折痕不对。
以前我可能不会注意这些。可这几年跟田小满过日子,我也学会了看细处。
我当场说:“重新抽。”
梁满仓脸一沉:“法国,你怀疑我?”
我说:“不是怀疑你,是大家都看着,重新抽最公道。”
有人附和。
最后重新抽,我们抽到了一块平整地。
回家后,田小满听说这事,端着盆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我问:“你咋了?”
她说:“梁法国,你现在用不着我了。”
我吓了一跳:“啥叫用不着你?”
她把盆放下,眼圈竟然红了:“以前你啥事都躲,我气你,也护你。现在你自己能站住了,我反倒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在我心里,她一直是那个嗓门大、脚步快、什么都不怕的田小满。
我从没想过,她也会怕自己没用。
我走过去,把她冻凉的手握住。
“你不是用来替我挡事的。”
她看着我。
我说:“你是我媳妇。你在,我心里就稳。”
她低下头,嘴硬:“少说好听的。”
我说:“是真的。”
她抽了抽鼻子:“那你以后也别啥事都自己扛。我厉害了一辈子,还不许我接着厉害?”
我笑了:“许。”
她也笑,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还是那只手。
从洞房那晚扬起来,到这些年拍桌子、拍门板、拍我肩膀,它打掉过蝎子,也打醒过我。
一九九二年,我们盖了新房。
不是靠横财,也不是靠谁帮,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我去镇上接木工活,她养羊、养鸡,农忙时两个人下地,农闲时她接缝补活。
那台当年欠着没买的缝纫机,终于在一九九零年进了门。
买回来那天,她把机身擦了三遍,坐上去踩了几下,听着“哒哒哒”的声音,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说:“当年就该给你买。”
她说:“当年买了,债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买,心里亮堂。”
新房上梁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
二赖子也来了,扛着一捆椽子,进门先喊:“法国,小满,我来还当年那碗酒。”
大家都笑。
田小满说:“你少喝两碗,就是还了。”
二赖子挠挠头:“以前嘴贱,别记仇。”
田小满挥挥手:“我记性好,但不爱翻旧账。干活去。”
我站在院里,看着新墙、新梁,还有院角那台缝纫机,忽然想起成亲那晚的土墙缝。
那时候,一只蝎子都能从墙缝里钻出来。
如今墙是新的,屋是新的,我也像换过一遍骨头。
新房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田小满铺好被子,忽然坐在炕沿不动。
我问:“咋了?”
她说:“梁法国,你还记不记得洞房那晚?”
我笑:“咋不记得。你扬手就要打我,吓得我魂都没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我那时要是真打你,你还敢跟我过?”
我说:“敢。”
“吹牛。”
“真的。”我看着她,“那晚你手落下去之前,我怕你。手落下去之后,我知道你是在护我。”
她不笑了。
油灯下,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不像年轻时那么黑亮,可那双眼睛还是利。
她轻声说:“我那时候总怕别人欺负我,也怕别人欺负你。后来我才知道,护一个人,不是永远替他冲出去,是把他扶起来,让他自己站稳。”
我说:“那你做到了。”
她把被子一抖:“少肉麻,睡觉。”
我钻进被窝,故意说:“你今晚不会又拍出个蝎子吧?”
她扬起手。
我没躲。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笑。
她的手最后落下来,轻轻拍在我胸口:“现在不怕了?”
我握住她的手:“不怕。”
她低头,耳朵竟然红了。
这些年,她还是有人叫母老虎。
可我知道,她不是生来爱凶。
她小时候家里穷,爹病娘弱,她十三岁就挑水,十五岁就跟人抢工分。她要是不凶,弟弟妹妹吃不饱;她要是不硬,别人就拿她家当软柿子。
她嫁给我以后,也不是为了压我一头。
她只是看不惯我把自己活成一团面。
她用她的硬,把我一点点撑直。
再后来,儿子长大,有一次放学回来,跟人打架,脸上挂了彩。
田小满问清楚,是别人先抢他书包,他急了才还手。
她没有骂孩子,也没有夸他打得好。
她说:“你不能欺负别人,也不能让别人随便欺负。拳头不是用来逞能的,是最后没办法才用。能讲理就讲理,讲不通就找老师,真被人按到地上了,也别光哭。”
儿子问:“娘,别人都说你是母老虎,母老虎是坏话吗?”
田小满愣住。
我在旁边削木头,也停了手。
她想了半天,说:“看谁说。拿来笑话人,就是坏话。拿来说一个人能护家,也不全坏。”
儿子又问:“那爹怕你吗?”
田小满看我。
我放下刻刀,认真说:“以前怕。”
儿子睁大眼。
我接着说:“后来敬。现在疼。”
田小满的脸一下红了,抓起笸箩里的线团就砸我:“当着孩子胡说啥!”
儿子笑得直拍腿。
线团砸到我肩膀上,不疼。
我也笑。
多年以后,我爹娘都走了,秀兰在邻村日子过得不错,儿子也成了家。
我和田小满留在梁家屯,守着那几间房,院里种了两棵柿子树。
她年纪大了,嗓门还是亮,只是不常骂人了。
有时候赶集,卖菜的少找她两毛钱,她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拍摊子,只把钱推回去:“再数数。”
人家一看是她,赶紧补上,还笑:“小满婶眼还这么尖。”
她回家跟我说:“你看,我现在多和气。”
我说:“是,和气得人家手都抖。”
她瞪我,我赶紧低头劈柴。
冬天的时候,我们常坐在灶前烤火。
她纳鞋底,我磨刨刀。
火光一跳一跳,照着她的脸。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一九八五年腊月二十六那个晚上。
我叫梁法国,二十六岁,娶了邻村人人都怕的田小满。
洞房里,我刚钻进被窝,她扬手就要打我。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的苦日子开始了。
后来才知道,那只扬起来的手,替我拍死了一只蝎子,也拍醒了一个总说“算了”的男人。
她不是来打我的。
她是来把我从软弱里拽出来,陪我把一间漏风的土屋,过成了有灯、有饭、有笑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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