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工资卡放到我爸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剥一只水煮蛋。
卡面朝下,压住了桌上的报纸。
我说:“爸,你先替我收着。”
他剥蛋壳的手停了一下,蛋白被他抠掉了一小块。
“收什么?”
“我这个月的工资,九万。以后也都放你那儿。”
厨房里,周诚把水龙头关了。他刚才在洗杯子,洗了三只,第四只一直没拿起来。
我没看他。
我爸把蛋壳放进小碟子里,问:“那饭呢?”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像他只是忘了今天谁买菜。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已经凉掉的茶。
“你女儿一分钱没有,靠我养吗?”
周诚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林乔,你说话别这么急。”
“我没急。”
“我爸问的是饭。”
“饭在冰箱里,昨天剩的两个馒头,半盘芹菜,还有一碗汤。谁饿谁热。”
我爸看了看周诚,又看了看我。
他今年六十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领口总往左边歪。他坐在我们家客厅里已经四个月,睡书房,早上六点半准时起来,把收音机开到最小声。那个收音机有时候没有声音,他也不关,像只是需要屋里有个亮着的东西。
周诚说:“你把卡给爸干什么?”
“让他知道我不是没钱。”
“没人说你没钱。”
“你们都没说,事情就是这么安排的。”
我看向书房门口。那儿摆着我爸的布鞋,鞋尖朝外,放得很整齐。旁边还有一把折叠伞,伞柄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绳子,不知道谁系的。
我住进这个家三年,买过两台洗衣机,换过一次热水器,也给书房添过一个柜子。那些事情没有人记得,也没关系。记得了反倒像我在算。
我爸把工资卡推回来。
“我不要。”
“你拿着。”
“我拿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总说家里开销大吗?”
他低下头,把那只鸡蛋继续剥完。蛋壳掉在桌面上,碎得很细。
周诚看着我,声音压得低:“你今天怎么了?”
我想说我没怎么。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一条卖窗帘的消息。我低头看了一眼,顺手删了。再抬头时,我爸已经把那只蛋切成两半,一半放在周诚碗里。
“爸,我不吃。”
“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我爸又把另一半放进我碗里。
我没动。
结婚第一年,我也把工资卡交给过周诚。那时候他说家里有他的父亲,还有他妹妹周兰,大家都是一家人,钱放在一起好安排。我问过他,家里谁做饭,谁打扫,谁照顾老人。
他说:“你别把家里弄得跟单位似的。”
我听了,后来就不问了。
银行卡的密码我换过三次,周诚不知道。现在卡给了我爸,密码也没给。
这只是个样子。
可样子摆出来,人就得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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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诚晚上没有吃馒头。
他在楼下买了两个烤饼,带回来时外皮已经软了。他把其中一个放到我面前,自己拿另一个坐到沙发边。
电视里在播一档找房子的节目,主持人说着一个我们没听清的数字。电视柜上的小风扇转得不快,吹得桌上的纸巾一张张往下滑。
我说:“我不饿。”
“你下午也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碗没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碗了?”
他撕开烤饼的袋子,没有马上吃。
“爸的药,周兰的事,还有房租,都是我在弄。你把卡给爸,是觉得我不行?”
我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不行了?”
他手上的塑料袋发出轻响。
“我没这么说。”
“你说过很多次,‘先这样’,‘过一阵再说’,‘家里人不用分那么清楚’。我听得懂。”
“周兰不是不管,她最近也有难处。”
“我知道。”
“她孩子放学没人接,她婆家那边又……”
“我知道。”
“她不是故意不出钱。”
“我知道。”
我说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像在背一段已经练熟的话。
周兰是周诚的妹妹,住在隔壁小区。她去年换了工作,孩子刚上学,老人那边也有事。她每周来两三次,带一袋青菜,帮我爸剪指甲,坐在沙发上能睡着。她不是完全不管,只是她能拿出来的时间和东西,总是零零碎碎的。
我也知道。
知道不等于愿意替她承担。
周诚把烤饼掰开,里面的葱掉出几段。
“那你为什么对爸说那句话?”
“哪句?”
“你女儿一分钱没有,靠我养吗。”
“不是对你说的。”
“可我听见了。”
“你爸也听见了。”
他不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汤底,味道比以前咸。我下午下班时闻到味道,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没买。最近胃口不大好,吃什么都觉得淡,连盐都要多撒一点。
周诚把另一半烤饼放回袋子里。
“你工资九万,一个月拿出一点给家里,真会让你过不下去吗?”
“拿出一点是多少?”
“我没说具体。”
“你没说具体,大家都等我自己懂。”
我爸在书房里咳了一声。
周诚起身去倒水。我跟过去,看见他先把水杯冲了两遍,又用手指擦杯沿。那是他的习惯,家里人都嫌他麻烦。他自己也知道麻烦,可每次还是会擦。
我爸接过水,问:“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周诚说。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爸看我一眼,问:“卡你拿回去吧。”
“你不是不要吗?”
“放我这里,我睡觉都不踏实。”
“你拿着,我才踏实。”
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
“你这孩子,小时候也这样。东西给人了,自己又后悔。”
“我小时候给过你什么?”
“半块橡皮。”
“那是你从我书包里拿的。”
我爸笑了笑,咳了一下,又把脸转向窗户。
周诚站在书房门边,没接话。
我忽然想把卡拿回来,换成一张空卡。又觉得这样太小气。卡套是蓝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积分纸,日期印得歪歪扭扭。
我爸说:“周诚,你明天给周兰打个电话。”
周诚“嗯”了一声。
“叫她周末别带菜了,家里还有。”
“她不带东西,来干什么?”
“陪我下棋。”
“她会下吗?”
“不会才好,输了也不生气。”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周诚问我:“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问我?”
“那问谁。”
“问你爸。”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明早吃什么?”
我爸说:“面条。”
“家里有面吗?”
“有半袋。”
“那就面条。”
他们一问一答,像我不在这里。
03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做饭。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起晚了。
闹钟响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八点零七分。周诚已经出门,床边留下他叠得不太好的睡衣,袖子露在外面。我把袖子塞进去,又觉得没必要,重新拉出来。
书房门开着,我爸在找眼镜。
“你看见我眼镜没有?”
“在你头上。”
他摸了摸额头,摸到了。
“哦。”
我去洗手间刷牙,牙膏盖子又没拧紧。洗脸的时候,楼上拖椅子拖了很久,吱吱响。我们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昨天物业贴了通知,字写得像小学生。
厨房里,周诚煮的面已经坨了。
他没给我留面,给我留了一只白煮蛋。
我坐下来吃蛋,忽然想到周兰小时候可能也吃过我爸煮的面。这个想法没有来由,堵在那儿。我又想到今天上午有个会,手上的指甲油有一块掉了,得找时间补一下。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旧本子。
“这个要不要扔?”
“什么?”
“你以前上班用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我刚入行时记的东西,纸张发黄,有一页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已经不知道是谁的。最上面画了一只猫,画得不像猫,倒像一只趴着的土豆。
“扔了吧。”
“你小时候的字还挺好看。”
“这不是小时候。”
“那也早。”
我把本子放在餐桌边,打算晚上带下去。
晚上回家时,本子不见了。
我问:“爸,桌上那叠本子呢?”
“什么本子?”
“昨天你拿出来的。”
“我没动。”
我站着想了一会儿,可能是我自己收起来了。柜子里没有,书房没有,厨房的抽屉也没有。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个包菜、两根胡萝卜,还有周诚早上剩下的鸡蛋。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幼儿园通知,应该是周兰的孩子落下的。上面有一只黄色小鸭子,鸭子的嘴画歪了。
我把通知撕下来,放在台面上。
然后忘了本子的事。
下午周兰来了。
她穿一件浅棕色外套,袖口起了毛球。她进门先问我爸:“脚还酸不酸?”
我爸说:“没事。”
“你别总说没事。”
“这不是没事吗?”
“你昨天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说完才看见我,朝我点点头。
“嫂子。”
“嗯。”
她从袋子里拿出四个小馒头,放到桌上。
“我妈那边蒸多了。”
我爸说:“你妈住得远,别老拿。”
“顺路。”
她说“顺路”的时候,眼睛往窗外看。其实她家和这里不是一个方向。
我问:“你妈还好吗?”
“还行,爱操心。昨天又问我孩子的鞋有没有买,说小孩脚长得快。”
“买了?”
“买了一双,颜色不太好看。”
“孩子自己选的?”
“他选的,像个小灯泡。”
我爸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周兰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到一个放老电影的台。她看了没两分钟,又开始打瞌睡。她睡着时嘴巴微微张着,手还抓着衣服下摆。
我爸给她盖了一条薄毯子。
我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点松,也有点酸。酸什么我说不清。可能是因为我爸从没给我盖过毯子,小时候我睡午觉,他只会把门关上,怕蚊子进来。
我去阳台收衣服。
有只袜子滑到了晾衣杆后面,我够了半天,差点把盆碰倒。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孩子没答应。
我爸在屋里问:“林乔,晚上吃什么?”
我说:“问你女儿。”
说完我就后悔了。
周兰醒了,没说话。
她把薄毯子叠好,叠得不平整,边角露着。
04
我爸第二天把工资卡送到了我公司。
他没有进办公区,坐在前台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只蓝色卡套。前台小姑娘问他喝不喝水,他说不用,低头看鞋面。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不是让你收着吗?”
“我收不了。”
“为什么收不了?”
“你妈知道了,问我是不是把女儿的钱拿了。”
我爸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他不是怕我妈,是嫌解释起来麻烦。我妈已经去世七年了。
“她又不会从屋里出来查。”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
“反正我不要。”
他把卡套塞进我手里,转身要走。
我问:“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钱,就是不想管你?”
他停住了。
前台有人在打印东西,机器一张一张吐纸,响得很有规律。
我爸说:“你管不管我,跟这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你们家过日子,别把我放中间。”
“你已经在中间了。”
“我知道。”
他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别买太辣的菜。”
“你不是不吃辣吗?”
“周诚吃。”
“他自己会买。”
“他下班晚。”
我看着他走出门,差点追过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同事问会议室有没有空。我回了一个“有”,又觉得她问的不是这个。
我回到办公室,盯着电脑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月入九万,是我这几年拼出来的结果。刚开始我不敢告诉周诚具体数,后来他从工资条上看见,笑着说:“你现在比我厉害多了。”
他说得像夸奖。
我也笑。
再后来,周兰搬家那段时间,周诚问我能不能先帮她垫一阵。我说可以,没问“一阵”是多久。她把钥匙放在我家鞋柜里,孩子来过几次,吃过我买的酸奶,临走时把吸管扔进花盆。
我那时没有说什么。
我不想显得小气。
不小气的人,最后总会被默认还能再多一点。
晚上我买了菜。
不是给他们买。我给自己买了一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两个小番茄。走到楼下时,我看到便利店门口贴着招聘通知,纸上有一处被风吹翘起来。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看清具体写什么。
家里没人。
我把菜放进厨房,先擦桌子。
桌面其实不脏,只有几粒米。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抹布拧得太干,擦过去没有水印。然后我把三只杯子排成一列,觉得不齐,又排成两列。
书房门口的鞋还是朝外放着。
我爸打来电话。
“林乔,你买菜了?”
“嗯。”
“周诚说你今晚不做饭。”
“他还跟你说这个?”
“他说他自己煮。”
“那就让他煮。”
“你们别因为一顿饭……”
“爸。”
“嗯。”
“你女儿一分钱没有,靠我养吗?”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
我听见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不知道是他那边,还是我家厨房里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爸说:“周兰不是要你养。”
“那她为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说?”
“她说了,你没听见。”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
“她没说。”
我把抹布泡进水池,拿出来,又泡进去。
“爸,你们都觉得我有钱,就应该懂事一点。可我也不知道懂事要到哪儿。”
我爸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以前也总说,女人做事要留点余地。”
“她自己留了吗?”
“她留了。给你留了半袋米。”
“那半袋米是你买的。”
“我买的她也没说不是。”
我扶着水池边沿,突然想笑。笑了一下,又觉得没意思。
周诚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你爸在家吗?”
“不在。”
“他去哪里了?”
“回他自己家。”
“他不是没钥匙吗?”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没钥匙的?”
周诚站在门口,像是说错了什么。
“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里面是面条和一包小青菜。
“我煮面。”
“我不吃。”
“那你坐着。”
“我坐了一天了。”
“你又怎么了?”
我继续擦桌子。
周诚换了鞋,走进厨房。他先洗锅,再洗青菜,洗了很久。水声细细地响,我擦着已经干净的桌面,手腕有点酸。
他忽然说:“周兰明天会来。”
“来做什么?”
“接爸回去住几天。”
“她家不是没地方吗?”
“她把客厅收出来了。”
“她什么时候收的?”
“前几天。”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我爸不肯。”
“他不肯,你就不问了?”
“问了,他说住这儿挺好。”
“他当然觉得挺好。”
周诚关了水。
“林乔。”
“嗯。”
“我知道你不舒服。”
“你知道得有点晚。”
他没有再说。
我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水池边。那一刻我特别想把桌上的菜全部收进柜子里,谁也别吃。可我最后只是把豆腐放进冰箱,关上门。
厨房里有一只蚂蚁,沿着墙角往上爬。
我用纸巾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05
周兰来接我爸那天,带了一个布袋。
她先把布袋放在沙发上,里面露出一只蓝色的茶杯。那只杯子有一道裂纹,是我结婚时买的,一套六只,后来只剩两只。
我问:“这是我家的吧?”
周兰愣了一下。
“我爸说带这个。”
“他什么时候拿的?”
“前几天。”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自己的外套。
“我用这个喝水顺手。”
“那就带走吧。”
我说完,自己去厨房拿了一只新的杯子。柜子里还有三只,都是别人送的,杯口印着小花,我一直嫌难看。
周诚在门口拎着袋子。
“爸,东西都拿齐了吗?”
“差不多。”
“那本旧本子呢?”
我回头。
“什么本子?”
“爸说你以前的工作本子,在书房柜子里。”
我爸看了周诚一眼。
“什么本子,没见过。”
“你前两天还拿出来了。”
“我拿出来过吗?”
“你忘了?”
“我年纪大了,忘了正常。”
周兰走到书房,打开柜子翻了一下,拿出来一只旧布袋。
“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
里面没有本子,只有几张药店的宣传单、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枚纽扣。那几张宣传单上的字很大,我没细看,直接放回去了。
周兰说:“嫂子,你的本子可能在我家。”
“怎么会在你家?”
“我爸前几天让我去拿衣服,我顺手收的。可能拿错了。”
“你看过吗?”
“没有。”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多问。
我没有追问。
周诚把那只裂纹茶杯装进布袋,杯子碰到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我爸说:“这个别摔了。”
“爸,你带它干什么,家里还有杯子。”
“这个喝着不烫手。”
“裂了还不烫手?”
“裂在外面,里面没事。”
周兰笑了笑。
我看着那只杯子,忽然想起它原来是我爸买给我的。他那次来家里,站在厨房看了半天,问我:“你怎么不用我送的?”
我说:“太旧了。”
其实杯子是新的,只是图案土。
后来他拿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觉得我嫌弃,才把它放到自己那儿。现在它进了周兰的布袋,我又觉得他可能只是习惯了。
这种小事,没有答案。
周兰拉上布袋口,忽然说:“嫂子,那个卡……”
我看她。
“什么卡?”
“没什么。”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下。
周诚转身去拿鞋。
我问:“你知道我把卡给爸了?”
“我爸跟我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给他一张卡,让他别放在家里。”
“还有呢?”
“没了。”
她低头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她又拆开。
“嫂子,我不是不想出力。”
“我知道。”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不像话的。”
“你别这么说。”
“可我爸住你这里,我每次过来,都是吃了饭才走。”
她把鞋带拉紧,手指被勒得发白。
“我妈那边总说,女人嫁了人,娘家就不能总麻烦。可我爸是我爸,我又不能不管。周诚夹在中间,我也知道他难。”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你看起来不想听。”
“我看起来一直这样。”
她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
“是。你不想听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也笑了。
这句话我不爱听,可她说得不算错。
我爸把外套穿好,袖子卡住了。他左手往里伸了两次,周诚帮他拽了一下。
我爸说:“我自己来。”
“爸,袖子翻了。”
“翻了就翻了。”
周诚没松手,帮他整理好。
我站在旁边,想起那天晚上周诚洗第四只杯子的样子。他不是在洗杯子,他是在等我先开口。只是他等人的方式很笨,笨得让我又想原谅,又不愿意这么快。
周兰把布袋递给他。
“哥,你抱着吧。”
“你抱。”
“我还要拿菜。”
“你不是说不拿菜了?”
“那是刚才说的。”
她说完,从门边拎起另一只袋子,里面是两棵生菜和一小袋面粉。
我爸站在玄关,回头看我。
“你别把卡给人。”
“知道。”
“自己的东西,自己放好。”
“你不是不要吗?”
“我不要,你也别乱放。”
周诚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们走后,屋里一下空了一块。电视还开着,男演员在里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关掉电视,发现茶几下面有一只周兰孩子的玩具车,轮子掉了一个。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柜子上。
下午三点多,周诚发来消息,说他爸已经到了周兰家,让我晚上别等他吃饭。
我没回。
晚上他还是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他说:“爸让我带给你。”
“他怎么不自己带?”
“他说你不接电话。”
“我没听见。”
“他还问你,那个本子找到了没有。”
我剥开包子上的纸。
“没有。”
“周兰说可能在她家。”
“嗯。”
“她说她明天再找。”
“嗯。”
我咬了一口,里面是萝卜馅的,味道有点甜。
周诚坐到我对面。
“卡你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
“放哪儿了?”
“我爸抽屉里。”
“为什么还放那儿?”
“他让我别乱放。”
他低头看桌面。
“你爸这人,有时候管得多。”
“他以前也不这样。”
“他以前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以前他只管我。”
周诚没听明白,或者听明白了没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周兰把家门钥匙给我了。”
“她让你保管?”
“她说以后爸要是忘带钥匙,让我过去。”
“那她呢?”
“她也有。”
我拿起钥匙看了一眼。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塑料鱼,鱼肚子里有一粒沙,晃起来会响。
“这是什么?”
“孩子的玩具。”
“你拿着吧。”
“嗯。”
他把钥匙收起来。
过了会儿,他问:“你明天几点下班?”
“八点。”
“我去接你。”
“不用。”
“我顺路。”
“你公司在反方向。”
“那我绕一下。”
“你绕得挺自然。”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剩下半个包子推给他。他没吃,拿纸巾把桌上掉的萝卜丝一根根捡起来。
那只旧本子,后来一直没有找到。
06
我爸在周兰家住了十天。
第十一天,他自己坐车回来了。
周诚接到电话时正在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停了半秒。
“爸,你怎么回来的?”
“我有钥匙。”
“你哪儿来的钥匙?”
“周兰给的。”
“她不是说……”
“她说了什么?”
周诚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你到家了吗?”
我爸说他已经在楼下,让周诚下去拿东西。
周诚下去以后,我把厨房的土豆片泡进水里。水变得有点白,土豆片贴在碗边,像没切好的一堆纸。
我爸带回来一床薄被、一只裂纹茶杯,还有半袋面粉。
他站在门口换鞋。
“你那边住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你周兰做饭太咸。”
“你可以说。”
“说了,她下次还会放。”
“那你还吃。”
“不吃她又觉得我嫌她。”
我没说话。
周诚拎着另一只袋子进来,里面是几个洗干净的饭盒。
“周兰让带回来。”
“饭盒还她。”
“她说先放我们这儿。”
“那就放。”
我爸把茶杯放到桌上。
我问:“本子找到了吗?”
“什么本子?”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起了,又像没有。
“你周兰说,可能在她孩子书包里。”
“她孩子拿我的本子做什么?”
“画画。”
“她看过了?”
“孩子画的。”
“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土豆。”
我笑了一下。
周诚从厨房探出头:“什么土豆?”
“你爸说我本子里有土豆。”
“她小时候就爱画这个。”
我爸坐下来,摸了摸茶杯的裂纹。
“晚上吃什么?”
“土豆。”
“别放辣。”
“知道。”
周诚说:“我来切。”
“你切得太厚。”
“那你来。”
“我不来。”
他说:“那我切薄点。”
我回厨房,看见他已经把几片土豆切得很薄,剩下的还厚着。他以前切菜总是大小不一,自己却觉得没什么。今天他把厚的又切了一遍,动作慢得有点可疑。
我把火打开。
“周末周兰来接爸吃饭。”
我爸立刻说:“我不去。”
“她叫你去吃饭。”
“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她做饭咸。”
“你可以少吃。”
“我不爱少吃。”
周诚笑了一下。
“爸,你去吧。她还买了你爱吃的面条。”
“我不想去。”
我看着他。
他已经把茶杯拿起来,往里面倒水。水倒得太满,沿着杯口溢出来一点。他用手掌接住,没让水流到桌上。
“爸,你是不是觉得住我这里,才算没给别人添麻烦?”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水。
“你别问这个。”
“那我问什么?”
“问土豆熟没熟。”
“还没。”
“那就等。”
他把手上的水甩到地上,拿抹布擦了两下。抹布放回桌边时,折痕朝上。
周诚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以后爸的事,我们三个说清楚。”
我看他。
“还有周兰。”
“嗯,还有她。”
“谁负责什么,别让我猜。”
“好。”
“你别只说好。”
“那我说,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行。”
“那怎么办?”
我把土豆倒进锅里。
“先吃饭。”
锅里发出一阵轻响。
周诚问:“你那张卡放哪儿了?”
“我爸抽屉里。”
“拿回来吧。”
“为什么?”
“你自己保管。”
我爸在客厅里说:“放我这里也行。”
周诚说:“爸,你别跟着添乱。”
“我怎么添乱了?”
“你把卡还她。”
“卡又没在我身上。”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爸把抽屉拉开了。里面有几根针线、两张旧车票、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透明卡套。
卡套不在最里面,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爸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把抽屉关上。
“吃饭吧。”
周诚把碗筷摆好,少摆了一只。
我爸说:“我的呢?”
“刚才忘了。”
“你也会忘事。”
“跟你学的。”
我去厨房拿碗,路过冰箱时,看到那张幼儿园通知还压在台面下,没有人收走。纸角已经卷起来。
我顺手把它压平,又放回原处。
锅里的土豆熟了。
我爸夹了一片,嚼了两下。
“没放辣椒。”
“你不是不吃辣吗?”
“周诚吃。”
“他今天也不吃。”
“那就都不放。”
周诚给我盛了一碗汤,盛得太满,端过来时洒了两滴在桌面上。
他拿起纸巾要擦。
我先把纸巾抽走了。
“我来。”
他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我擦完桌子,把纸巾折了一下,放进垃圾桶。
我爸忽然问:“林乔,明天几点回来?”
“说不准。”
“那我给你留饭。”
“别留。”
“我少做一点。”
“你别做。”
“那周诚做。”
周诚抬头:“我明天加班。”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顺路接我吗?”
“那我不加班。”
“你该加班还是加班。”
“我知道。”
他说完,低头吃土豆。
我爸夹起那只厚的,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周诚把少摆的那只碗拿到厨房,又放回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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