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砚,是个在上海长大的男人,在一家美国电梯品牌的售后部做维保,住院那天,岳父母离我不到十二公里,却一个都没来。
那天是周二,上海下小雨,雨丝贴在高架桥的玻璃隔音板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
我从早上开始胃疼,起初以为是前一晚加班吃了冷馄饨,忍一忍就过去了。到了下午四点,我蹲在客户商场的设备间里,汗把工服后背都浸透了,工具包还摊在脚边,人已经站不起来。
同事老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低血糖。
我说没事,老毛病。
他骂我一句,直接打了120。
被推进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时,我还想着今天那台货梯没调完,明早客户要验收。直到医生按我肚子,我疼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才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急性胰腺炎。
医生说指标很高,要住院,禁食,先把炎症压下去,严重了可能进ICU。
我老婆梁夏赶到医院时,头发都被雨打湿了。她手里攥着我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件外套,跑到我床边时气还没喘匀。
我看她那样,想笑一下让她别怕,可一张嘴,疼得声音都变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她给她爸妈打电话。
我躺在急诊过道的病床上,头顶是白花花的灯,身边全是轮子滚动声、叫号声、家属询问声。梁夏站在离我不远的饮水机旁边,压低声音说:“爸,周砚住院了,医生说急性胰腺炎,要观察,可能挺麻烦的。”
电话那头是我岳父陈建民。
他嗓门一向大,哪怕梁夏没开免提,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胰腺炎?怎么弄的?他不是平时身体挺好吗?”
梁夏说:“医生还在查原因,反正疼得厉害。”
岳父停了一下,说:“你先陪着。医院有医生有护士,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妈这两天膝盖疼,我血压也不稳,别折腾了。”
梁夏说:“爸,你们要不要明天过来看一眼?”
岳父的声音沉了沉:“看情况吧。你也别慌,他一个大男人,住院又不是没人管。”
那句“又不是没人管”,我听见了。
梁夏回头看我,像是怕我听见。
我闭上眼,装没听见。
那晚我被送进消化内科病房,身上插着留置针,胃里一阵一阵翻,疼到后来人都麻了。医生让我禁食禁水,我口干得厉害,只能用棉签沾一点水润嘴唇。
梁夏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会儿看输液袋,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又问护士能不能再止疼。
护士说:“家属别太紧张,今晚先观察。”
梁夏点头,点完头眼泪就掉下来。
我想抬手给她擦一下,可手背扎着针,抬不动。
我说:“别哭,多大事。”
她瞪我:“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我问:“你爸妈明天来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开了。
“我妈膝盖疼,爸说先看你情况。”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我和岳父母的关系不差,至少表面一直不差。
结婚四年,梁夏总说她爸妈嘴硬心软。我也一直这么理解。
我爸妈离得早,我十几岁跟着外婆过,外婆在我二十六岁那年也走了。后来和梁夏结婚,婚礼上岳父拍着我肩膀说:“以后我就把你当半个儿子。”
我那时真信了。
逢年过节,陈家的家电、水管、灯、网络,基本都是我修。岳母要去医院配药,我请假送。岳父去年做冠脉支架复查,害怕排队搞不清流程,也是我凌晨五点开车去接他,挂号、缴费、取报告,一项一项陪着。
岳父不太会说软话,但每次用完我,都会在饭桌上倒杯酒,说一句:“小周这人靠谱。”
我听着也高兴。
人这辈子,有时候图的不是钱,也不是饭桌上那两口菜,就是别人真把你当自己人。
可我住进医院的第一晚,他们没来。
第二天,他们也没来。
岳母给梁夏发了条微信:好好照顾小周,让他听医生的。
梁夏拿给我看,像是在替她爸妈证明什么。
我笑笑,说:“妈还惦记着呢,挺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天我开始高烧,医生换了药,半夜又抽了两管血。梁夏守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要去学校上课。
她是小学美术老师,带两个班,还管社团。请假一天容易,请久了就麻烦。她坐在陪护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我的额头。
我说:“你回去睡吧。”
她说:“我不放心。”
我说:“你爸妈要是有空,让他们白天来替你一会儿。”
这话我说得很轻,轻到像随口一提。
梁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头翻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说膝盖还疼,爸这两天也不舒服。”
我看着窗外。
病房在十三楼,窗外能看到苏州河边一排亮灯的楼。上海晚上从来不黑,连雨都像被灯泡泡过。
我说:“那算了。”
梁夏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你每次说没有,就是真的有。”
我闭上眼,不想再说。
第四天上午,岳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小夏,23号别忘了,我中山医院复查,叫小周提前把车加满油,早上七点之前到楼下。”
那天是我住院后的第四天。
我正躺在病床上,肚子还胀着,喉咙里全是药味。
梁夏看见消息,马上把手机扣到腿上。
可我已经看见了。
她慌慌张张解释:“我爸可能忘了你住院这事。”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没忘。他只是觉得,到23号我应该能用了。”
梁夏眼眶红了:“你别这么说。”
我没再开口。
那天以后,我就真的一声没吭。
岳母偶尔发微信问一句:小周好点没?
我回:好多了,谢谢妈。
岳父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他在家庭群里照样发养生视频,转发天气预报,提醒梁夏晚上别骑车,顺便问一句:“小周出院日期定了没有?我23号复查别耽误。”
我看见了,也没回。
不是我脾气好。
我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话说难听。
住院第六天,我的指标降下来,人也缓过一点。医生说恢复不错,再观察两三天可以出院,但回去要清淡饮食,不能累。
那天病房里换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做胆结石手术。她儿子、儿媳、老伴轮流来,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桶、热水壶、湿纸巾,连她晚上翻身都有两个人扶。
阿姨看我白天总一个人,就问:“小伙子,你家里没人啊?”
我说:“我老婆上班。”
她说:“爸妈呢?”
我顿了顿,说:“不在了。”
阿姨叹了口气,又问:“岳父母呢?”
我笑了笑:“他们身体也不太好。”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到了晚上,梁夏拎着一袋换洗衣服进来。她把我的脏衣服放进袋子,又把床头柜上的药单整理好,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我问:“你今天怎么了?”
她坐在床边,突然说:“周砚,我爸妈这事,是他们不对。”
我没接话。
她吸了吸鼻子:“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你都住院六天了,他们住在上海,打车半小时就能到,为什么不能来看看?我妈说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怕给我添乱。我爸在旁边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把事想复杂。”
我问:“然后呢?”
梁夏低着头:“然后我挂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又软了。
这事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
不来的人不是梁夏。
守在我身边的也是梁夏。
我不能把她爸妈给我的冷,全部发到她身上。
我说:“算了,你别跟他们吵。”
她猛地抬头:“你真的算了吗?”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说:“人家怎么对我,我记着就行,不用吵。”
梁夏听懂了。
她坐了很久,最后只说:“23号我陪我爸去复查,你别管。”
我说:“你请假请得够多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梁夏趴在床边睡着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陪诊平台。
我以前帮岳父陪诊时,见过那些穿蓝马甲的人,举着牌子在医院门口接老人。那时候我还跟梁夏说,挺方便,但咱家用不上,我有时间。
现在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半天。
服务项目写得很清楚:取号,陪同检查,缴费,取报告,代问诊,送到车上。
价格也不贵,四百六十八。
我填了岳父的名字,陈建民。
医院:中山医院。
时间:3月23日早上七点十五。
备注:患者做过冠脉支架,容易紧张,不熟悉手机缴费,请耐心解释。报告出来后拍照给家属。
最后一栏是紧急联系人。
我填了梁夏,也填了我自己。
提交订单时,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我盯着“预约成功”四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报复的爽。
只有一种冷静。
像把手从一锅温水里抽出来,才发现皮肤已经泡皱了。
第九天,我出院。
梁夏请了半天假,扶着我办手续、拿药、打车回家。
我们住在虹口一套老公房里,楼层不高,但楼梯窄。我上楼时走两层就要停一停,手扶着墙,后背全是虚汗。
梁夏在前面拎包,回头看我,眼泪又快出来。
我说:“别看了,再看我就真像废人了。”
她说:“你少逞能。”
回到家,她把我安顿在客厅的躺椅上,又去厨房煮面。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她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
面端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没吃,坐在旁边看我。
我吃了两口,说:“你爸23号复查资料发我一下。”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你还管这个?”
我说:“我安排好了。”
她皱眉:“你安排什么?”
“陪诊。”
她一下站起来:“周砚,你别这样。”
我把筷子放下:“我哪样?”
“你明知道我爸要的是你陪,不是别人。”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我住院的时候,我要的也不是微信问候。”
梁夏像被噎住了。
厨房抽油烟机没关,嗡嗡响着。锅里还有一点面汤冒着热气,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这是在跟他们置气。”
我说:“是。”
她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我又说:“但不只是置气。我以前总觉得,既然喊了爸妈,就该尽儿子的心。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儿子不是单方面当的。你爸妈可以不来,他们有他们的选择。我也可以以后不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这是我的选择。”
梁夏眼泪掉下来:“那我夹在中间怎么办?”
我说:“你不用夹。你照顾我是你愿意,你陪你爸妈也是你愿意。可我不能因为爱你,就假装自己不疼。”
她捂住脸,哭得很轻。
我没有哄她。
不是不心疼,是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再用“算了”盖过去。
出院后的日子很慢。
医生让我少油少盐,按时吃药,不能熬夜。我在家休病假,白天坐在阳台边晒太阳,偶尔拿着手机处理一点工作消息。
岳母发过两次微信。
第一次问:小周出院了吧?
我回:出院了,在家休养。
她回:那就好,年轻人恢复快。
第二次是转发一个养胰腺的文章,标题很夸张,什么“这五种食物千万别碰”。
我回:谢谢妈,我注意。
岳父依然没找我。
到了3月21号,也就是我住院后的第十八天,家庭群里又响了。
岳父发:“小周,后天别忘了。七点到我楼下,别迟到,中山医院停车麻烦。”
梁夏在学校上课,没看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六个字:“爸,已经安排好。”
岳父回得很快:“那就行。”
我没解释。
第十九天晚上,梁夏回家很晚。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药和一袋菜。我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
她把菜放下,坐到我旁边。
“我爸问我,你是不是明天去接他。”
我说:“我说了,安排好了。”
她看我:“你还是不告诉他?”
我摇头。
梁夏急了:“他到时候看见是陪诊师,会炸的。”
我说:“那就让他炸。”
“周砚!”
“梁夏,我不是故意给他难堪。”我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一件事。他们可以觉得我住院有医生护士就够了,那他复查也可以有专业的人陪。一样的道理。”
梁夏眼睛红了:“可老人面子重。”
我笑了笑:“我躺在病房里等他们来的时候,也挺要面子的。”
她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
我知道她没睡,她翻身的动作很轻,怕碰到我。我也没睡,伤口没有,胰腺也不怎么疼了,可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毛巾,不重,却一直闷。
我想起婚后第一次陪岳父去医院。
那天他嘴上嫌我开车慢,嫌我挂号不熟,嫌我买的早餐豆浆太甜,可检查做完回家,他在楼下小店买了包烟,递给老板钱时跟人说:“我女婿,上海小囡,做事还蛮稳。”
我站在旁边听见了,心里热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我后来很多次都觉得,累一点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醒了。
外面天还灰着,梁夏在厨房给我热牛奶。她看见我拿手机,问:“你要干什么?”
我说:“确认一下订单。”
陪诊师小张已经发来消息:周先生您好,我已到中山医院5号门,蓝色马甲,手持陈建民先生姓名牌。
我回:辛苦。老人脾气急,麻烦多担待。
小张回:放心,我们常遇到。
七点十二分,岳父的电话打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爸”那个字,迟迟没接。
梁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杯子。
电话响到快断,我才按下接听。
岳父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周砚,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医院门口。有人喊号,有车喇叭,有志愿者提醒往右走。
岳父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我让你陪我复查,你给我叫个外人?她举个牌子站门口,写着我名字,周围人都看着!你要干什么?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梁夏的手一抖,杯子里的牛奶洒出来一点。
我听见岳父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爸,您先跟小张进去,号快到了。”
“我不进去!”他声音更大了,“你现在给我过来!马上!”
“我过不来。”
“你怎么过不来?你不是出院了吗?”
我看了一眼自己还发虚的腿,说:“医生让我静养,我也不想在刚出院没几天的时候,再跑一上午医院。”
岳父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你这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记恨我和你妈没去看你?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梁夏的呼吸。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说:“爸,您先检查。检查完,我们再说。”
岳父在电话那头冷笑:“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今天不来,这个检查我不做了。”
我闭了闭眼。
以前他只要这么说,我一定会立刻服软。
我会说:“爸您别生气,我马上来。”
我会忍着不舒服,打车过去,站在医院人堆里给他排队,给他买水,替他问医生,然后把他送回家。
因为我怕梁夏为难,也怕岳父觉得我不孝。
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怕了。
我说:“检查是您自己的身体。您做不做,决定权在您。我能做的,是把人安排到位,把流程说明白,钱也付了。您如果因为我没亲自到,就拿身体赌气,我拦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岳父怒吼:“你真是疯了!”
电话被挂断。
梁夏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慢慢靠回沙发。
她低声问:“你就不怕他真不做?”
我说:“怕。”
“那你还这样?”
我看着茶几上的药盒,一格一格分好了早中晚。
“我怕的事太多了。怕他生气,怕你难做,怕别人说我这个女婿不懂事。可我住院那几天,我最怕的其实是,我在他们心里根本不是家里人。”
梁夏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说:“今天我不是要证明我狠。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要一个随叫随到的功能。”
梁夏捂住嘴,转身进了厨房。
我没有追。
上午十点多,小张给我发来消息:陈先生已完成抽血、心电图和心超,目前等待医生看报告。老人开始有些生气,后来配合了。
我回:谢谢。
过了会儿,小张又发:陈先生让我转告,不用你管。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到了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梁夏去开的门。
门一开,岳父站在外面,手里攥着一只蓝色文件袋,脸黑得像雨前的天。岳母也来了,扶着楼梯扶手喘气,膝盖上贴着膏药。
他们终于来了。
不是在我住院的时候。
是在我请了陪诊师以后。
梁夏小声喊:“爸,妈。”
岳父没理她,换鞋进门,直接走到客厅。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爸,妈。”
岳母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她嘴上还是说:“你怎么瘦这么多?”
我说:“住院嘛。”
岳父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你坐下,我今天要把话说清楚。”
我慢慢坐下。
岳父站着,像在讲台上训学生。他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一辈子最会板着脸讲道理。
他说:“周砚,我问你,我和你妈没去医院看你,是不是这事让你心里不舒服?”
我说:“是。”
他没想到我这么直接,脸上僵了一下。
“你不舒服你可以说。你不说,憋着,然后今天搞这一出,算什么?”
我说:“我说了有用吗?”
岳父瞪我:“你没说怎么知道没用?”
我看着他:“梁夏第一天就说了。第三天又说了。第六天还跟妈吵了。你们都知道我住院,知道我在上海医院,知道她一个人跑上跑下。你们离医院十二公里,最后一次都没来。爸,这不是不知道,是你们觉得没必要。”
岳母急了:“我们不是觉得没必要,是怕给你们添乱。医院那么多人,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点点头:“所以我今天也怕给您添乱。我请了专业陪诊,挂号、缴费、问诊都有人帮,比我这个刚出院的人强。”
岳父脸一下红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说:“也许吧。可这个理,是您先教我的。您说医院有医生护士,家属去了也没用。那我照着做,您为什么这么生气?”
岳父被我问住了。
梁夏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掉,却没有插嘴。
岳父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指着我说:“我是你岳父!我复查这种事,你陪我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湿毛巾像被人一把拧紧。
我说:“那我住院,您来看我,是不是也应该的?”
屋里一下没声音了。
岳母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指不停搓着包带。
岳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爸,我从没想过让你们给我端茶倒水。我只是想你们来病房看一眼,问一句疼不疼,跟梁夏说一句别怕。十分钟也行。”
岳父的喉结动了动。
我说:“我爸妈不在了。您说把我当半个儿子,我信了四年。可我住院这件事让我明白,半个儿子,可能只算干活的时候那半个。”
这句话说完,梁夏哭出了声。
岳母也红了眼,低头擦眼角。
岳父的手停在半空,像还想指我,可指不下去了。
他声音低了一点:“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我已经说得很轻了。”
岳父坐到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知道我今天在医院门口多丢人吗?一个女的举个牌子,喊陈建民,说受周先生委托陪我复查。我一把年纪了,让别人像看不懂路一样领着。我那些老同事要是看见了,怎么想我?”
我看着他:“我住院第七天,下床去厕所,扶着墙走,隔壁床家属问我,你家里是不是没人。我说岳父母身体不好。爸,我那时候也丢人。”
岳父的脸白了一下。
我又说:“您丢的是面子,我丢的是心。”
这句说完,我自己也有点撑不住了。
这二十天里,我忍着没说的话,像终于找到了一条缝,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以前觉得,一家人不能太计较。可一家人不是一个人一直往前凑,另一个人站原地等着被伺候。”
“我可以孝顺,但不能被随叫随到地使用。”
“我可以喊您爸,但您不能只在需要我时才承认我是家里人。”
“沉默不是没事,沉默只是我还想给彼此留点体面。”
岳父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夏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她手很凉,掌心全是汗。
岳母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小周,那几天是我们做得不好。你爸这人爱端着,我也糊涂。我总想着你年轻,扛得住。又觉得小夏在医院,我们去了也怕她分心。”
我看向她:“妈,您说这些,我能理解一部分。但我不能接受全部。”
岳母眼泪掉下来:“你怨我们也是应该的。”
岳父忽然站起来:“别说了。”
岳母看他:“老陈。”
岳父没看她,只盯着茶几上的药盒。
他问我:“医生说你多久能好?”
我说:“至少一个月不能累,半年内都要注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工作呢?”
“先休病假,后面调一段时间白班。”
岳父点点头,还是那副硬脸,可声音已经没那么冲。
他说:“今天那个陪诊,问得倒挺细。”
我没接话。
他像是有点别扭,又补了一句:“医生说我恢复还行,药要调一调。她都记下来了,还发给小夏了。”
梁夏连忙拿手机给我看。
小张整理得很清楚,药名、剂量、复诊时间、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着。
我说:“那就好。”
岳父抬眼看我:“你以后真打算都这样?我们有事,你就找外人?”
我说:“不是。”
他盯着我。
我说:“真急事,我会来。需要送医、需要签字、需要家里人做决定,我不会躲。但普通复查、配药、修东西,我会看自己身体和工作安排。能去就去,不能去就请专业的人。钱我出一部分,时间您和妈也要自己安排。”
岳父皱眉:“一家人算这么清?”
我说:“以前不算清,是因为我以为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我发现,有些数不说清,就会变成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
岳父脸色又难看了点,但这次没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拿粉笔,现在手背上都是青筋,手指关节也粗了。人老了,脾气还硬,可硬壳底下其实也有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那天没去医院,是我不对。”
这句话很轻。
轻到如果窗外有车开过,我可能就听不见。
可我听见了。
梁夏也听见了。
岳母抬头看他,像没想到他会当面说这个。
岳父清了清嗓子,脸别到一边:“我不是不知道你住院。我是想着胰腺炎嘛,住几天就好了。小夏也没说你严重到下不了床。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不爱往医院跑,也怕看见人躺病床上。”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但说到底,还是我把你想简单了。我总觉得你年轻,能扛,能跑,能替我们处理事。忘了你也会疼。”
我喉咙一酸,没说话。
岳父又说:“今天在医院门口,我一开始是真气。觉得你拿外人羞辱我。后来那个小张带我做检查,我坐在走廊里,看见隔壁一个老头,也是儿子没来,陪诊陪着。他嘴上骂儿子忙,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岳父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我那时候想,你住院那几天,是不是也这么往门口看过。”
我低下头。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眼睛红。
梁夏握紧我的手。
岳父站起来,像坐不住似的,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说:“周砚,爸今天话说得重。那个‘你疯了’,我收回。”
我抬头看他。
他说得很别扭,像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没疯。是我以前太把自己当长辈了,总等着别人来照顾我的面子。”
岳母也跟着说:“小周,等你身体好点,我给你做点清淡的送来。不油,你放心。”
我说:“不用天天送。你们愿意来看看,我就很高兴。”
岳母眼泪又下来了。
岳父皱眉:“哭什么哭。”
可他自己眼圈也红。
那天他们在我家坐到傍晚。
岳父没再训人,只是拿起我的出院小结看了半天,很多字看不懂,还要装作看懂。梁夏给他解释,他听得很认真。
临走前,他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不是补品,也不是钱。
是一只新的保温水杯,深灰色,很普通。
他说:“医院门口买的。那个陪诊说你这种病要少喝凉水。你家里那个杯子太小,出去复查带着不方便。”
我接过来,杯子还有点温。
我说:“谢谢爸。”
他“嗯”了一声,换鞋时又停住。
“下周我和你妈再来看你。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就不坐久。”
我说:“方便。”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门关上后,梁夏靠在门板上,哭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也没说话。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讨论谁对谁错。
梁夏去厨房洗碗,我听见水声哗啦啦的,忽然觉得家里这点声音很踏实。
后来几天,岳父每天都会发一条微信。
第一天:今天好点没有?
第二天:医生说你能不能吃鱼?
第三天:走路别急。
第四天,他发了个视频,是他在家研究怎么炖不放油的萝卜汤。视频里岳母在旁边嫌他切得太厚,他反驳说厚点有嚼头,两个人吵吵闹闹。
我看完笑了。
梁夏凑过来看,也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我说:“别哭了,再哭我真以为自己病危。”
她拍了我一下:“你嘴怎么还这么欠。”
第七天,岳父母真的来了。
岳父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岳母提着水果。进门后,岳父没像以前那样往沙发上一坐等茶,而是先问我:“你现在能不能坐久?不能我们就站会儿走。”
我说:“能。”
他把饭盒放到桌上,说:“萝卜汤,没油。我尝过,不难喝。”
岳母立刻拆台:“明明是我调的味。”
岳父瞪她:“你少说两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了。
吃饭时,岳父忽然说:“我下个月还有一次复查。”
梁夏下意识看我。
我也看岳父。
他咳了一声:“你身体没养好,就不用去了。我自己叫那个小张。她流程熟。”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道歉还稀罕。
我说:“那天如果我身体可以,我陪您去。如果不行,我帮您约小张。”
岳父点点头:“行。提前说,不要憋到当天。”
我也点头:“您也是。有事别等我们猜。”
他看我一眼,没反驳。
那顿饭吃得很慢。
岳父没有再说“你们年轻人”,也没有再指挥我去修什么东西。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我打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写着:
周砚忌口:油炸、酒、肥肉、辣。
可吃:粥、面、蒸鱼、鸡蛋羹。
每日散步:不超过二十分钟。
字还是他当老师时那种工整的字,一笔一画,像批改作业。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有点酸。
岳父却装得很随意:“网上查的,你自己看看,不一定全对。”
我说:“挺好。”
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你要是不舒服,直接打电话。别等,也别猜我们来不来。”
我看着他,说:“好。”
岳父走后,我把那张清单贴在冰箱上。
梁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说:“我爸这人,这辈子第一次学着低头。”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把话说出来。”
她靠过来,轻轻抱住我。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算了”。
我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个月后,我复查指标正常,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天刚好也是岳父去中山医院复查的日子。
早上六点半,他给我发消息:今天小张陪我,你不用来。你把自己弄好就行。
过了两分钟,又补一条:等你完全好了,再陪我也不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梁夏从卫生间出来,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笑着说:“他这算不算会说人话了?”
我说:“算进步。”
我们都笑了。
那天中午,小张把岳父的复查记录发到群里。岳父破天荒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辛苦。
岳母在后面发了三个鼓掌表情。
我看着那个群,忽然想起二十天前,在医院门口,他冲着电话怒吼:“你疯了?”
那时他气的是我没有继续做那个随叫随到的人。
我气的是他们在我最需要家人的时候,没有来。
现在想想,那句“你疯了”像一把刀,把我们家里那些装作没事的地方划开了。
疼是真的疼。
可划开之后,脓也流出来了。
晚上,岳父给我打电话。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周砚。”
“爸。”
他停了一下,说:“周末回来吃饭。你妈说做蒸鱼。”
我说:“医生说我能吃。”
“那就来。”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你人来就行,别买东西,也别想着给我修这修那。家里灯坏了,我叫物业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
“知道了。”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身体没好利索,别逞强。”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楼下晚高峰的车灯连成一条线,上海还是那么吵,那么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冰箱上那张手写清单轻轻晃。
梁夏在厨房喊我:“周砚,药吃了没?”
我回:“吃了。”
她说:“别骗我,我数过。”
我笑着去拿药。
那个深灰色保温杯就放在餐桌上,杯口冒着一点热气。
我想,住院时岳父母没来这件事,我不会假装从没发生过。
我也不会再用沉默把自己憋成一个好说话的人。
可二十天后岳父那声怒吼,最后没有把这个家吼散,反倒让我们都听见了彼此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有些关系不是靠忍出来的。
是靠疼过一次之后,终于有人肯往前走一步,也有人肯站住,不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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