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
母亲来电话那天,我刚下手术台。
三台连做,站了十一个小时,腰椎像被人用锤子砸过。护士递来手机,我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北京本地。我以为是哪个科室的会诊电话,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小宇吗?我是妈。”
我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还攥着解了一半的手术帽。消毒水的味道从蓝色无菌服里往上蒸,混着汗味,熏得眼睛发酸。
“嗯。”我说。
“妈到北京了。在你们医院门口。你……方便见一面吗?”
我没说话。她把“你们医院”四个字说得很顺,像早就查过。
“小宇?”
“东门。等我二十分钟。”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柜子里,坐了一会儿。柜门上的镜子映着我的脸,三十二岁,眉心有两道竖纹,颧骨上的皮被口罩勒出红印,还没消。
二十分钟后,我在医院东门看见了她。
二十六年没见,我居然一眼认出来了。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烫成小卷,贴在头皮上。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领口磨得发亮。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跟我差不多高,但壮实得多,方脸,寸头,缩着脖子搓手。
北京二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我走近,嘴张了张,没出声。
“找个地方坐吧。”我说。
医院旁边有家兰州拉面,我经常去,跟老板熟。进去之后,她坐在我对面,那个年轻人坐在她旁边。桌上油腻腻的,辣椒罐的盖子缺了个角,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辣椒面。
“这是你弟弟,小辉。”她说。
我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眼神躲闪,手指在桌沿上抠来抠去。
“吃什么?”我问。
“都行,都行。”她连忙说。
我要了三碗牛肉面,又去窗口端了一碟小菜。面端上来,热气扑脸。她低头吹了吹,忽然说:“你爸他……”
“我知道。”我说,“九六年,矿上。”
那是她走后的第三年。父亲在山西一个私人煤矿,塌方,人没上来。姑姑去处理的后事,拿回来三万块赔偿金,养我到初中毕业。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饭吃到一半,小辉放下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有些慌张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
“小宇,妈这次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面。
“小辉谈了个对象,家里是河北农村的。姑娘不错,就是那边要盖房。两层楼,得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黑黢黢的,指关节粗大,“五十万。”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知道,这些年我没管过你,没脸开这个口。”她说着,眼圈红了,“可是小宇,你现在有出息了,大医院的医生,在北京有房子。小辉他……他在工地上干,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是他亲哥啊。”
面汤的热气糊在脸上,我有点恍惚。
三十二年前,我六岁。那个早晨我记得很清楚。腊月十六,天还没亮,我被尿憋醒,光着脚去堂屋找夜壶。推开门,看见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往门口走。
“妈,你去哪?”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小宇,妈去给你买糖。”
然后门就关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没哭。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等到中午,等到太阳把台阶晒得发烫,等到邻居家飘出炒白菜的油烟气。父亲下地回来,看见我,问我妈呢。我说,买糖去了。
父亲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人哭。
“小宇,妈知道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眼泪已经滴在面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可妈真的没办法。你爸那时候天天喝酒,喝多了就打人……”
“他打你?”我问。
她愣了一下,使劲点头。
“他从来没打过我。”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有一次他喝多了,把碗摔了,碎片飞起来划伤我胳膊。你猜他做了什么?”我撸起左胳膊的袖子,那道疤还在,三公分长,月牙形,白亮亮的,“他抱着我,哭了一整夜。从那天起,他把酒戒了。一口没再喝过。”
她的头低下去。小辉又碰了她一下,小声说:“妈,说正事。”
“五十万我拿不出来。”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挤出一丝笑:“那,那能拿多少?三十万也行……”
“我拿不出三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两万多,房贷每月还一万八。我没存款。”
“你住的那个房子……”
“那房子首付是我自己攒的,用了七年。我还欠银行两百多万。”
她沉默了。小辉在旁边急了,小声嘀咕:“妈,你跟他说啊。他不是医生吗?医生哪能没钱……”
“我不是不帮。”我说,“五十万,我给不了。但小辉结婚,我可以拿五万。”
“五万?”小辉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惹得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五万够干啥的?买砖都不够。妈,你听听,你亲儿子就这态度。你当年白生他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今年多大?”
他一愣:“二十六。”
“二十六岁,该自己挣钱了。我六岁没妈,十五岁没爸,一天工没打过就活过来了。你四肢健全,妈还在你身边,自己娶媳妇盖房子,凭什么我掏钱?”
小辉脸涨得通红,想拍桌子,手掌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扭头看母亲,声音里带着哭腔:“妈,你看他……”
她按住他的胳膊,低声下气地跟我说:“小宇,你别生气。小辉不懂事。五万就五万,不少了。妈知道你现在压力大……”
“五万我也不会直接给钱。”我说,“你让那个姑娘来北京,我帮她联系个护士学校的进修名额。学出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要么,小辉去学个技术。现在焊工缺人,培训三个月,日工资四百起步。学费我出。”
她和小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我当医生十年,见过太多家庭因为钱散了。小辉,你二十六岁,没灾没病,你妈还好好的。你们俩一起打工,一年攒七八万,三五年也能盖起来。你要是真缺这五万,我借给你,算你哥借你的,不要利息,有钱了再还。”
小辉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小宇,你是不是恨我?”
我没有回答。
恨吗?其实我也说不清。小时候恨过,恨她把所有衣服都带走了,只留下一床薄被子和半袋面。后来大了,连恨都觉得费力气。一个六岁的孩子,每天琢磨的不是恨,是下一顿吃什么。
高中三年,我在学校食堂捡同学吃剩的馒头。食堂阿姨看见了,每次都假装骂我几句,然后多给我舀一勺菜。那个阿姨姓刘,胖胖的,两颊总是红扑扑的。我考上首都医科大学那年,她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好好念,别回来了。”
三年前,我回老家,专门去看过她。她还在那个中学食堂,已经当上班长了,头发白了不少,还是那么胖。我给她带了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她笑得像个孩子,一边说“来就来,带啥东西”,一边拆开往嘴里塞。
她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我不恨你。”我对她说,“恨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我的力气要用在别的地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没有滴在碗里,是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上悬着,亮晶晶的。小辉在旁边坐着,把脸扭向窗外。
“走吧。”我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
出了面馆,风更大了。她的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暗红色的旗子。小辉缩在她身后,不看我。
“妈走了。”她说,“过几天就回老家。”
我点点头,看着她。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塞进我手里。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一点。不多,你拿着。妈知道你苦。”
我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十块二十块的居多,还有一些五块一块的。我数了数,加起来大概七八百。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劲很大,像当年离开时关门的劲一样大,“妈对不住你。妈没脸说别的。这钱你拿着,买件好点的衣服。北京冬天冷。”
我没有再推辞。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小辉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怨恨,但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她的背有些驼,走得慢,暗红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街景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蓝布包,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我把它塞进大衣口袋里,感觉那叠钱的重量,轻得像一片叶子,又重得像一座山。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一把钥匙,是老家房子的。那房子已经塌了,只剩半堵墙。钥匙早就没用了,但我一直留着。
我把那个蓝布包放进铁盒里,跟钥匙放在一起。盖上盖子的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六岁那个早晨。天还没亮,冷得刺骨。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背着蛇皮袋走远。她没有回头。
但今天,她回头了。
也许这就是答案。也许人活到一定年纪,很多事就不需要答案了。
手机响了,是科里的电话。一个急诊病人,疑似脾破裂,要我马上回去。
我站起来,把铁盒放回抽屉,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推门出去,风还是那么冷,但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细小的芽,嫩黄色的,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不知道老家是什么样子了。父亲坟头的草,该有膝盖高了吧。还有学校食堂的刘阿姨,今年该满六十了。明年清明,回去看看吧。
我加快了脚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夜色浓重,像一床化不开的墨。可远处手术室的灯,总是亮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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