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晚上九点,重庆南岸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道里还飘着潮气。
“来不来?就差一个。”周琴把麻将牌往桌中间一推,“十块封顶,输了不许赖账。”
贺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工具包,裤脚沾了泥。
“你们不是四个人吗?”
“老罗临时接孙女去了。”周琴朝对面的空椅子努了努嘴,“人家小唐第一次来,正好缺一个。”
对面的女人正在擦牌。
她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防水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块旧手表。她没化什么妆,鼻梁上有一点细小的雀斑。桌边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露出半截医院缴费单。
“我打得不好。”她说。
“会摸就行。”周琴笑道,“小唐,你对面坐贺川,他以前在家电城干过,算牌比收音机还准。”
贺川把工具包放到墙边,在女人对面坐下。
“我叫唐宁。”女人说。
“贺川。”
两个人点了下头,牌局开始。
贺川起初没有看她。他在渝中区做家电维修,今天跑了六家,修了三台空调、一台洗衣机,最后一单在弹子石,客户把拆下来的外机摆在楼道里,死活不肯多付二十块人工费。他跟人争了几句,回头发现扳手忘在客户家,又折回去拿,耽误到现在。
他已经很久没进麻将馆了。
不是戒了,是输怕了。
去年冬天,他拿修车攒下的两万多块钱跟人合伙开维修铺,铺子没撑过半年。合伙人欠下供应商的钱跑了,债主一拨一拨堵到他家门口。妻子带儿子回了娘家,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你先把麻将戒了,再谈别的。”
贺川确实戒了三个月。
今晚本来是来给周琴母亲修热水器的。热水器没修成,周琴留他吃饭,又说缺人。他想着坐一会儿就走。
第一局,他摸到一手清一色的边张。
唐宁在他出牌前,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要是有三条,别打七筒。”
贺川抬头看她。
“为什么?”
“我听七筒。”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提醒他门没关。
贺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果然有一张七筒。他本来可以拆掉二万,可他鬼使神差地把七筒打了出去。
唐宁把牌推倒。
“胡了。”
周琴笑着拍桌:“小唐手气不错。”
贺川把筹码推过去,没说话。
第二局,唐宁连续碰了两次,最后自摸。第三局,她摸到一张白板,手指在牌面上停了停,随后把牌打出来。
贺川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突然想起了那只旧牛皮纸袋。
下午四点,他在一户老人的厨房修油烟机。老人家住在没有电梯的七楼,屋里堆满了纸箱。贺川拆下机罩时,一只纸袋从橱柜后面掉下来,正好落在他鞋边。
纸袋上写着:唐宁收。
里面有六百块钱,三张缴费票据,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当时给老人打电话,没人接。后来又去了物业,物业说那户姓唐的老人去年秋天去世,房子已经卖给了别人。
贺川拿着纸袋回到车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纸上只有一行字:
“宁宁,钱不多,先把药拿了。别跟你弟说。”
他在纸袋里还找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只黄猫。背面写着“二〇一八年,磁器口”。
贺川认识这个老太太。
三年前,他给她修过一次冰箱。老人不会用微信,付钱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少了五块,急得要回房间找。贺川说算了,她却执意从米缸里摸出五块钱递给他。
那次他问过她,家里有没有人。
老人说:“女儿在外面上班,忙。儿子在北碚,逢年过节才回来。”
贺川没想到,几个小时后会在麻将桌对面见到她女儿。
他没有马上叫出唐宁的名字。
那只纸袋被他放在工具车的副驾驶座底下。里面的钱按道理应该交给物业或报警,可钱和票据的主人已经不在,纸上又写着女儿的名字。他试着拨打票据上留的电话,是空号。
现在,唐宁就坐在他面前。
她的文件袋里,露出一角同一家医院的标志。
“你今天怎么回事?”周琴问,“连着三把给小唐送牌。”
“累了。”
“累了还来打?”
“坐着也能歇。”
唐宁抬起眼睛。
“你认识我母亲?”
贺川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修过你们家冰箱。”
“我妈去世前?”
“嗯。”
唐宁没有继续问。她把一张二条推到桌边,手指压在牌角上,没松开。
“你叫什么?”
“贺川。”
“她提过你吗?”
贺川看着那张二条。
“老人家记性不太好,可能没提。”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唐宁把手收了回来。
第四局开始后,贺川明显打得更差。他手里已经凑成两面听,却把关键牌扣到一旁,任由唐宁顺手碰走。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多,唐宁面前那摞已经超过六十枚。
“贺川。”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在让着我?”
周琴正在倒茶,闻言看了贺川一眼。
贺川低头整理牌。
“没有。”
“你第一局打了我听的七筒,第二局把五万送给我,刚才明明能自摸,改打了八条。”唐宁声音不高,“你可以说自己不会打,但别说没有。”
贺川把一张牌扣到桌面。
“你赢了就拿着。”
“我不想拿。”
“牌桌上的钱,输了就算。”
“你听不懂吗?”
唐宁把面前的筹码往他那边推了一半。
动作不重,却把桌面上的茶杯震得晃了一下。
贺川看着她推回来的筹码,忽然有点烦。
他烦自己今天为什么进来,烦那只纸袋为什么偏偏写着她的名字,烦她问话时像极了那个老人,明明手里只剩下几块钱,还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你不拿,我也没办法。”他说。
“那就散。”
她站起来,拉过椅背上的外套。
周琴赶紧拦:“还没到时间呢,输赢还没算清。”
唐宁看向贺川。
“算清了,六百。”
她从钱包里拿出三张两百的现金,压在麻将桌边。
贺川看了看她的手。
“我有手机。”
“我不要转账。”
“为什么?”
“你要是没钱,就别在这里装大方。”
桌上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贺川脸上一热。他确实没钱。刚才看似输了六百,其实是把这几个月攒下的生活费拿出来的。女儿下周要交补课费,车子的保险也快到期,抽屉里只剩一千多。
可他仍然把三张两百收了起来。
“行。”
唐宁拎起文件袋往外走。
贺川没有叫她。
他把剩下的牌推入机器,又坐了半分钟,才拿起工具包离开。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楼梯半明半暗。贺川下到一楼,刚摸出车钥匙,听见门外有人喊他。
“贺川!”
他回头。
唐宁站在雨棚外,头发被雨打湿了一边。她没有打伞,手里拿着那三张钞票,另一只手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你把这个落在桌上了。”
贺川看见纸的边角,心里一沉。
那是从纸袋里掉出来的字条。
他刚才掏手机时,纸条从外套内袋滑了出去。
唐宁走到他面前,把纸条展开。
“钱不多,先把药拿了。别跟你弟说。”她念完,抬头看他,“这是我妈的字。”
雨水沿着她的外套往下滴,门口的地砖很快积了一小片水。
贺川没接话。
唐宁把三张钞票朝他递过去。
“你今天输给我六百,是因为你捡到了我妈留下的钱,对不对?”
“我想还给你。”
“所以你故意输?”
“嗯。”
“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知道?”
“我没想让你知道。”
“可你把字条掉出来了。”
贺川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本来打算把六百块钱塞进唐宁的包里,再找个借口离开。那样既不让她欠人情,也不必说出自己这些年一直记着一个陌生老人的六百块钱。
他最怕的就是当面说。
说出来,像是在讨回一个评价。
“钱在我车上。”贺川说,“还有三张医院票据,一张照片。下午修油烟机时,从你母亲以前住的房子里掉出来的。我问过物业,房子卖了,没人知道你现在的电话。”
唐宁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问过派出所。他们说这种情况要先确认失主身份,票据和现金不够证明关系。物业只给了我一个旧门牌,电话是空号。”
“那你可以把东西交给物业。”
“物业换人了。”
“所以你选择打麻将?”
贺川被问得说不出话。
唐宁把三张钞票塞回他手里。
“你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干什么吗?”
“不知道。”
“我来找我妈的医保卡。”
她指了指手里的文件袋。
“她去年住院时,社区说有一份报销材料没补齐。我今天去医院问,才知道还缺她签过字的授权书。家里已经卖掉了,原来的东西不知道被搬去了哪里。我听说买房的人把厨房里的旧柜子拆了,才去找。”
她停了一下,盯着贺川。
“我找了一下午,没找到医保卡,倒让你捡到了钱。”
“钱给你。”
“我不要你输给我的钱。”
“那我把钱和东西一起给你。”
“我说了不要。”
唐宁转身就走。
贺川下意识追了两步。
“唐宁。”
她停住,但没有回头。
“那六百不是你母亲给你的生活费。”贺川说,“纸上写的是让你拿去买药。你拿着。”
“我妈有两个孩子,她为什么不跟我弟说?”
“纸上写了,别跟你弟说。”
“我看得懂。”
她猛地转回来,声音提高了一截。
“我妈生病那半年,我每周从成都赶回来,带她去医院,陪她做检查,给她交住院费。我弟只回来过两次。她还是把钱藏起来,不让我知道。你现在拿着一张纸,告诉我她心里最信谁?”
贺川站在雨棚下,没有躲。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自己会想。”
唐宁把那张纸揉皱,又一点一点摊平。
她原本以为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弟弟,房子卖掉后,她把存折和首饰都给了弟弟,只拿走几件旧衣服。今天发现纸条,她才知道母亲曾经藏过一笔钱,而且叮嘱不要告诉弟弟。
她没有想到,这笔钱会从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手里出现。
更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在牌桌上把六百块钱输给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进积水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拿了我弟那份?”
“我不知道你们家的事。”
“可你一眼就认出我了。”
“我看过照片。”
“你看过我妈的照片,认出我,然后坐在我对面给我送钱。你觉得我会感谢你?”
“没指望你感谢。”
“那你想要什么?”
贺川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想把钱还了。”
“还给谁?”
这个问题让他卡住了。
唐宁看见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也不知道。”
她转身冲进雨里。
贺川没有再追。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三张钞票,直到雨水从门檐斜着打到手背上。
回到车里,他把纸袋拿出来,里面的六百块钱还在。那三张医院缴费票据上,姓名确实是唐宁母亲,日期分散在去年的三个月里。纸袋底部还有一张药店小票,药名他认不全,只能看出是给高血压和心脏病人用的。
他本来想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就算结束。
可唐宁的那句“还给谁”一直压在耳边。
第二天上午,贺川去了那户旧房子所在的社区服务站。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做得对。相反,他知道自己用麻将还钱很荒唐。女儿的补课费因此晚交了两天,周琴也不愿再让他进牌桌,说他要是缺钱就直说,别拿输赢做遮羞布。
贺川在服务站找到了当年的网格员。对方记得唐宁母亲,却只说房屋交接资料还在街道档案室,能不能找到医保卡,要看买房人有没有把旧物清出去。
他把纸袋交给工作人员登记,留下自己的电话。
下午三点,唐宁打电话来。
“你去社区了?”
“嗯。”
“谁让你去的?”
“没人。”
“你别再管我家的事。”
“钱和票据已经登记了。你要不要来拿,自己决定。”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你昨晚输给我的六百呢?”
“在我手里。”
“拿来。”
贺川以为她改变主意,第二天约在社区门口见面。
唐宁到时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脸色很疲惫。她没有问候,伸手就拿走了纸袋。打开以后,她先看了药店小票,又看那张字条,最后把钱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六百,没少。”
“嗯。”
“我拿走。”
“好。”
“但这不是你昨晚输给我的钱。”
“都一样。”
“对我不一样。”
她把钱塞进文件袋,抬头看贺川。
“昨晚那六百,我会还给你。”
贺川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你别说不用。”唐宁说,“我不想再欠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文件袋扣好,“你们这种人总觉得不收钱就是给面子。可我拿了你的钱,回去就得想你为什么给,想你是不是在可怜我,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偏心我弟。我忙了一晚上,没睡着。”
贺川摸出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我不是可怜你。”
“我知道你是想还钱。”
“那你还说这些?”
“因为你还钱的方式让我也跟着难受。”
贺川看了看她,突然把烟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怎么办?”
“以后别替别人决定别人该怎么拿钱。”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他没有反驳。
唐宁把原本属于贺川的三张钞票递回来。
“六百。”
贺川接过钱。
“我会还你。”
“你已经还了。”
“那是你母亲的钱。”
“我妈的钱是我拿走的。你输给我的钱是另一回事。”
“我现在没法还。”
“那就等你有了再还。”
“你不怕我不还?”
唐宁看着他手里的现金。
“你连十二年前六百块都记得,应该不会。”
贺川被说得有些难堪。
他那天回到家,把钱放进抽屉,又把抽屉钥匙交给女儿小满。
“这六百先不能动。”他说。
小满问:“为什么?”
“我欠别人的。”
“欠谁?”
“一个……不太熟的人。”
“那你还打麻将?”
贺川看着女儿,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已经戒掉麻将以后,拿六百块钱去赌一场。他只说:“以后不打了。”
小满没有完全相信,把钥匙收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
三天后,唐宁约他去社区取一份补办材料。档案室找到了她母亲的医保卡,卡面已经磨花,夹在旧病历本里。工作人员提醒她,部分费用超过报销时限,能不能补回来还要由医院审核,不能保证。
唐宁听完,只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因为找到医保卡就释怀,也没有回头去找弟弟争论。她给弟弟发了消息,告诉他母亲留下的六百块钱找到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银行核对旧账。
弟弟直到晚上才回:你自己处理吧,别再翻以前的事。
唐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川在旁边没有劝她。
“你那天为什么没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
“我妈把钱藏起来的事。”
“你没问。”
“你可以说。”
“那时候我觉得,说了你会更难受。”
“你看,你又替我决定。”
贺川低头看着脚边的工具箱。
“我改。”
唐宁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六百块,放到工具箱上。
“这是我还你的。”
“我还没修好你家的东西。”
“钱不够。”
“那你还我一百,我修空调收五百。”
“你会不会算账?”
“会。以前算得太清楚,后来又不敢算。”
唐宁看了他一眼,把钱分出一百收回包里,剩下五百推到他面前。
“周六去我家,把那台旧空调修好。修不好就别收。”
“行。”
“还有,别再故意输。”
“知道。”
“你要是还想还我妈的钱,等我把家里的账理清楚再说。现在那六百我拿着,是因为确实是她留下的。你以后给我的每一分钱,都得说明白是什么钱。”
贺川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都一样”。
周六下午,他去唐宁租住的房子修空调。那是一间临街的小两居,客厅堆着几个纸箱,墙上还挂着她母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空调启动后,风口先吐出一股霉味,过了十几分钟,冷气才慢慢下来。
唐宁站在门边记账。
“维修费五百,材料费另算。”
“材料用了多少?”
“一百二。”
“写清楚。”
贺川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
“你现在满意了?”
“还行。”
她把六百块钱递给他。
“这是我弟那份旧账里,他确认不要的三百,加上我先垫的三百。你母亲那六百已经存进我妈的旧账户,等医院审核完,剩下的钱我再处理。”
贺川没有接。
“这笔是干什么的?”
“还你昨晚输的钱。”
“昨晚我输了六百。”
“我只拿了三百现金,另外三百你说给女儿交住校费。”
“你记得?”
“我记性没那么差。”
贺川接过钱,数了一遍。
“少一百。”
“我扣了空调材料费。”
“材料费另算。”
“你不是说账要说明白吗?”
“说明白了,材料费一百二,维修费五百,昨晚输给你的六百。你欠我二百八。”
唐宁抬头看他。
“你还真要算?”
“你说的。”
两个人隔着一台已经能正常制冷的旧空调对视了几秒。
唐宁先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很快收住。
贺川把那枚红色麻将筹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家的窗台上。
“这个也还你。”
“那是茶馆的。”
“赵姨说少了一枚。”
“她昨天找到了,在她裤兜里。”
“那你还留着?”
“提醒你别再进麻将馆。”
“这算不算管我?”
“算。”
她拿起筹码,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放进了自己的账本里。
贺川收好工具,准备离开。
“贺川。”唐宁在后面叫他,“下个月社区有个老人陪护的培训班,缺一个讲家电安全的人。按小时结钱,你来不来?”
他回头。
“多少?”
“每小时一百五,四次课。”
“先说清楚,不能用那六百抵。”
“不会。”
“那我来。”
唐宁低头在账本上写下他的名字,写完又补了一行:已结,未欠。
窗外的雨又落了起来,楼下轻轨从坡道上缓慢驶过。贺川背着工具包走到门口,听见唐宁在屋里喊他:
“下次别坐我对面。”
“为什么?”
“你牌太差。”
贺川站在楼道里,笑了一下。
“那我坐你旁边。”
“也不行。”
“那坐哪儿?”
唐宁关上账本,隔着门回答:
“坐能把账算清楚的地方。”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缝。贺川没有再敲,转身下楼。工具包里,扳手碰着螺丝刀,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台上的那枚红色筹码,被唐宁压在账本最后一页,旁边写着一笔新账:维修课,四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