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提议家用AA制,我爽快答应,次日婆婆后悔直呼不能这样
楔子
“一家人吃饭,钱的事得说清楚。”王秀兰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晚,“从明天起,你和小屿的开销各管各的,家里一切AA制,公平。”
林晚夹菜的手顿住,随即嘴角浮起浅笑:“好,我同意。”
陈屿猛地抬头,母亲愣住,空气骤然凝固。林晚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明天开始执行,我记下了,一分都不会少。”
王秀兰张了张嘴,心里莫名涌上不安。
第一章 AA制,好啊
王秀兰愣了三秒,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原本以为林晚会皱眉、会反驳,会哭诉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她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什么“现代女性要独立”“不能光靠男人养家”之类的话,就等着林晚一开口就怼回去。
可林晚答应了,轻轻巧巧,还在笑。
“妈,你放心,我记性一向好。”林晚拿起公筷,给坐在对面的小橙子夹了一块鱼肉,自顾自地说,“小橙子,鱼刺要吐干净,慢慢吃。”
小橙子乖巧地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妈妈,我知道。”
陈屿坐在林晚旁边,手里的筷子没动。他眉头拧着,视线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起了头,不占到上风是不会罢休的。他更了解林晚——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的人,刚才那声“好”里透着的平静,反而让他心里发毛。
“妈,这事……”陈屿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这事怎么了?”王秀兰放下筷子,腰背挺直,下巴微抬,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我说得不对吗?你们这一代人,什么都要讲平等,经济上不分清,以后矛盾更多。我是为你们好。”
“阿姨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是该分清楚一点。”陈建国坐在王秀兰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不咸不淡,“不过,一家人的事情,也不能算得太死。”
王秀兰白了丈夫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帮他们理清规矩,免得以后吵架。”
“妈,您说得都对。”林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家里头的账,我每个月都记着,水电物业、买菜日用、小橙子的学费和兴趣班,一样都没落下。明天我把账本整理出来,咱们按人头平分,该多少是多少。”
“你记着账?”王秀兰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质疑,“你平时不工作,哪来的钱记这些?”
“我虽然暂时没上班,但不代表心里没数。”林晚笑了笑,眼神平和,“以前家里的日常开销都是我管,陈屿的工资卡也在我手里,每个月我记账对账,从没出过差错。既然妈提了AA制,那以后我们就各管各的,水电燃气一人一半,孩子的费用也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王秀兰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她原本以为林晚在家带孩子,经济上完全依赖儿子,AA制一推行,林晚肯定会手忙脚乱、求爷爷告奶奶。可林晚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那是你该做的!”王秀兰找回一点底气,声音抬高了几分,“你嫁到我们家,不做这些谁做?再说了,你不上班,花钱的地方少,小屿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一个月才赚多少?AA制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妈,您又来了。”陈屿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林晚在家带孩子也不轻松,您别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了?”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我这是讲道理!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一万多块钱,她花起来不心疼,我心疼!”
林晚没有接话,低头给小橙子盛汤。小橙子察觉到大人的气氛不太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奶奶怎么了?”
“奶奶没怎么,奶奶就是关心我们。”林晚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温柔,“小橙子乖乖吃饭,妈妈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最好了。”小橙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她总觉得林晚在影射什么,但偏偏挑不出理来。她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那行,你明天把账本拿来,我倒要看看,一个月能花多少钱。”
“好,明天一早我就整理出来。”林晚点头,语气始终平静如水。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王秀兰回到客厅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厨房。林晚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陈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从陈屿的表情来看,他显然有些不安。
“小屿,你过来一下。”王秀兰朝儿子招招手。
陈屿放下抹布,走到客厅,在母亲身边坐下。王秀兰压低声音说:“你媳妇怎么回事?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什么鬼主意?”
“妈,林晚不是那种人。”陈屿揉了揉眉心,“她答应就答应了,您别想太多。”
“我想太多?”王秀兰冷笑一声,“你就不怕她藏私房钱?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要真跟你AA,你哪还剩什么钱?”
陈屿沉默了几秒,说:“妈,其实林晚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工资比我高。她是为了照顾小橙子才辞职的,你不能老拿这个说她。”
“那是她自愿的,又不是我逼的。”王秀兰哼了一声,“再说了,她以前的工资,我哪知道多少?你爸一辈子教书,我不也把家撑起来了?”
陈屿不想再争辩,站起身说:“妈,我先去洗澡了。”
“你……”王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林晚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对王秀兰说:“妈,明天早上我去买菜,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便。”王秀兰头也不抬。
“那行,我买点排骨,晚上炖汤。”林晚说完,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王秀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遥控器。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捅了一个篓子,而林晚那声“好”,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不知道最终会冲到什么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晚果然没有食言。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个月的各项开支。她一笔一笔算清楚,分成两列,每列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王秀兰端着茶杯走过来,探过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章 第一条账单
第二天一早,林晚果然没有食言。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个月的各项开支。她一笔一笔算清楚,分成两列,每列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王秀兰端着茶杯走过来,探过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什么?”王秀兰指着笔记本,声音有些发紧。
林晚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妈,您昨天说要看看账本,我今天早上整理了一下。这是咱们家这个月的固定开支,包括物业费、水电燃气、幼儿园学费、小橙子的兴趣班,还有买菜和日用品的钱。我按照您说的AA制,对半分,每人需要承担五千二百三十块。”
“五千多?”王秀兰差点把茶杯摔了,“你开什么玩笑?一个月哪有这么多钱?”
“妈,您别急,我一项一项给您算。”林晚翻开笔记本,指着第一行,“物业费每月三百八,水电燃气夏季多一点,平均下来每月四百五,幼儿园学费每月一千八,小橙子的美术班每月六百,买菜和日用品,我每天记账,一个月大概两千左右。这些加起来,总共五千二百三十块,一人一半,就是两千六百一十五。”
王秀兰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缓过神。她以前从不过问家里的开销,只偶尔听儿子抱怨工资不够花,以为林晚大手大脚,却没想到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这么多。
“这……这不算!”王秀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幼儿园的学费怎么能算AA?那是你和陈屿的孩子,本来就该你们俩出!”
“妈,您说得对,孩子是我们的,可按照AA制的逻辑,我和陈屿各承担一半,没问题啊。”林晚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再说了,以前这些钱都是我出的,陈屿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我交完各项费用,剩下的才是生活费。现在AA制,我只是把账目公开而已。”
“你……”王秀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陈屿从小卧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上前打圆场:“妈,您别激动,林晚说得对,咱们家开销确实不小。”
“你别帮她说话!”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这么一算,你每个月就剩六千块,还要吃饭、交房贷,你哪还剩什么钱?”
“妈,房贷我已经还完了。”陈屿挠了挠头,“去年年底一次性还清的,现在每个月只有物业和水电。”
“还完了?”王秀兰愣住,“你什么时候还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晚存的钱,加上我的年终奖,凑了凑就还了。”陈屿说,“当时跟您提过,您说不用操心,我们也就没细说。”
王秀兰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一直以为儿子的房贷还没还完,每个月还要还几千块,现在突然被告知已经还清了,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得更紧。
“那也不行!”王秀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账本不能这么算。买菜、日用品这些,林晚你在家做饭,买的东西你也有份,凭什么全算在AA里?”
“妈,我做的饭您也吃了,而且小橙子每天都要吃,总不能只算我一个人吧?”林晚依然笑着,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再说了,这些日子我买的东西,都有小票,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咱们可以一项一项核对。”
王秀兰被堵得哑口无言,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以后我不吃你做的饭了,我自己买。”
“妈,您这是何必呢?”陈屿急了,“您别这样,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我和和气气?我倒是想和和气气,可你看看你媳妇,一张嘴就把账算得这么清楚,哪有一点儿一家人该有的样子?”王秀兰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八度,“我昨晚提AA制,那是为了她好,让她知道赚钱不容易,她倒好,拿这个来堵我的嘴!”
林晚放下笔,看着王秀兰,目光平静而认真:“妈,AA制是您提的,我尊重您的意见。既然您觉得这样公平,那我们就按规矩办事。您放心,我不会占您一分便宜,也不会让陈屿吃亏。”
“你……”王秀兰气得胸口发闷,却找不出反驳的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想用AA制来拿捏林晚,让她低头认错,没想到林晚不仅不慌,还用一套账本把她逼到了墙角。
“行,行,你能耐。”王秀兰站起身,端起茶杯,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你爱怎么算怎么算,我不管了。”
“妈,您慢点走,别摔着。”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不紧不慢。
王秀兰脚步一顿,差点踩到拖鞋,但她没回头,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狠狠按了几下,把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陈屿走到林晚身边,低声说:“林晚,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她年纪大了,脾气倔。”
“我知道。”林晚点点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既然要AA,那就得算清楚,否则以后说不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弄?”陈屿问,“妈那边……”
“放心,我有分寸。”林晚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今天上午我去买菜,下午带小橙子去上美术班。晚上回来,我按AA制把账单发给你,你转我一半就行。”
“好。”陈屿应了一声,眼神有些复杂。
林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小橙子从卧室跑出来,揉着眼睛喊妈妈。林晚弯腰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笑着说:“小橙子,今天妈妈给你做鸡蛋饼,好不好?”
“好!”小橙子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秀兰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笑声,心里那股气越堵越厉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干了一件蠢事。
第三章 我的工资不够花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床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厨房忙活,而是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上的记账软件,把昨晚列好的账本一项一项输了进去。
陈屿洗漱完出来,看到林晚在忙活,凑过来问:“你在弄什么?”
“把昨天的账录进去,方便以后按月对账。”林晚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对了,你工资卡这个月的流水我昨天查过了,发了工资吧?这个月你该交的三千六,我已经转到我卡上了。”
“你……你就直接转了?”陈屿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AA制是你妈妈提出的,我按规矩办事,提前跟你说一声也一样。”林晚抬起头,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多拿一分,也不会少算一笔。昨晚的账本,你妈也看了,一圈人都没意见。”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上午九点,王秀兰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她习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再琢磨午饭。到了菜市场,她习惯性地挑了几样林晚爱吃的菜,又想起昨晚的不愉快,顿时觉得手里的菜篮子烫手。
“算了,我自己吃,不管她。”王秀兰把菜放回柜台,改选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
回到家,她发现林晚已经把早餐做好了,桌上摆着鸡蛋饼、小米粥,还有一碟小咸菜。小橙子坐在餐桌前,正用小勺子舀粥喝。
“奶奶,你吃早饭了吗?”小橙子抬头问。
“吃了吃了。”王秀兰把菜篮子放到厨房,看了眼林晚,什么也没说。
林晚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王秀兰的菜篮子,笑着说:“妈,今天中午您要自己做饭吗?那我不打扰您,我带小橙子出去吃。”
“你……”王秀兰被噎了一下,想说你带小橙子出去吃,那午饭谁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句:“不用,你做饭吧,我买了菜,你顺便做了。”
“妈,您忘了,咱们现在AA了。”林晚不急不缓地说,“您买您的菜,我买我的,您要是想让我帮忙做饭,那得另外算费用。”
“什么费用?”王秀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做饭还要收钱?”
“那当然,我的时间也值钱。”林晚笑着说,“要不这样,以后做饭轮流来,一人一天,轮到我做饭时,我负责全家人的饭菜,轮到您时,您负责。这样公平。”
“我……”王秀兰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让我做饭?”
“妈,您也说了,您这把年纪,做饭刚好锻炼身体。”林晚说完,端起粥碗,去客厅吃早餐去了。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晚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她转身想找陈屿告状,却发现陈屿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秀兰只好自己生闷气,把菜篮子里的菜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案板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中午,林晚果然没做饭,带着小橙子出去吃了。王秀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自己炒的两个菜,第一次觉得饭菜不香。她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觉得没滋没味,索性放下筷子,给陈屿打了个电话。
“小屿,你妈在楼下,你下来一趟。”
陈屿正在公司上班,接到电话,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请了假,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妈,您怎么了?”陈屿赶紧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还能出什么事?你媳妇今天早上跟你说了吧?她直接把你工资卡里的钱转走了,你知不知道?”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月三千六,你们俩过日子,你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二,这一下就去了三分之一,你剩下的钱够干什么?”
“妈,林晚跟我商量过了,我也同意了。”陈屿坐下,耐着性子解释,“家里的开销确实不小,她一个人撑着也挺累的,AA制是她提的,也是您同意的,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按规矩办。”
“我同意的是AA制,但我没同意让她把你的钱全拿走!”王秀兰急了,“你一个月剩六千多块,还要吃饭、交物业、交水电,你还能剩下什么?”
“妈,房贷我已经还完了,物业和水电我每个月交,剩下的钱够我花了。”陈屿说,“再说了,林晚也有自己的开销,她也没闲着。”
“她有什么开销?她在家带孩子,能花什么钱?”王秀兰越说越气,“你每个月剩的钱,我帮你存起来,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你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妈,您别操心了,我有分寸。”陈屿起身,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您要是觉得日子不好过,那就别跟林晚计较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计较?我计较什么了?”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提AA制,是为了让她知道赚钱不容易,我哪想到她这么狠,直接把你工资卡里的钱转走?”
陈屿叹了口气,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只好说:“妈,您别多想,我去楼下买点水果,您消消气,晚上我陪您吃饭。”
陈屿走后,王秀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焦虑。她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只有三千多块。她每月退休金两千多,以前每个月从陈屿那儿拿一千块零花钱,再加上林晚偶尔给她的红包,日子过得还算宽裕。现在陈屿工资卡被林晚接管,那一千块零花钱也没了,她每个月只能靠退休金过日子,根本不够花。
王秀兰越想越后怕,拿起手机,开始算账。她算了一遍又一遍,不管怎么算,退休金加存款,根本撑不了几个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干了一件蠢事。
她想给陈屿打电话,又觉得丢人,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林晚的电话。
“林晚,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有空,妈,什么事?”林晚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那个AA制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别扭,“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妈,AA制是您提的,我尊重您的意见。既然您觉得这样公平,那我们就按规矩办事。”林晚不紧不慢地重复了自己昨晚的话,“您放心,我不会占您一分便宜,也不会让陈屿吃亏。”
“你……”王秀兰被噎得说不出话,握紧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挖了个坑,自己跳了进去,还把梯子也抽走了。
“妈,您要是没事,我先挂了,小橙子要午睡了。”林晚说完,挂断了电话。
王秀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脑子也不够用了。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看着早上买的那几样菜,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拿起菜刀,狠狠剁了几下案板上的白菜,仿佛要把心里的气全发泄出来。
晚上,陈屿下班回来,看到王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她没看。他走过去,轻声问:“妈,您吃饭了吗?”
“吃了。”王秀兰头也不抬,“你媳妇呢?”
“她在楼上哄小橙子睡觉,一会儿下来。”陈屿说,“妈,您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又跟林晚吵架了?”
“没有。”王秀兰摇摇头,目光有些空洞,“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脑子也不中用了。”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出口。
第四章 巧手小铺开张
乔雨在微信上发来一条语音消息,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林晚,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几个手工小兔子,我一个朋友特别喜欢,她说愿意出高价买,你卖不卖?”
林晚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条消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洗干净手,拿起手机,点开乔雨的语音又听了一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冲动。
她回了一条:“什么价?”
乔雨秒回:“她说一对一百五十块,你那个小兔子做得精致,她拿去送人,你要是愿意,先给我做五对。”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算了算,五对就是七百五十块。她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将近一万,这点钱不算什么,但现在她没工作,每一分钱都要跟陈屿商量着花,这七百五十块对她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行,我试试。”林晚打字的手有些颤抖,“不过我得先准备材料,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没问题,你慢慢做,她也不急。”乔雨又发来一条,“对了,你要是真想做,我建议你开个网店,现在手工定制很火,你手艺这么好,肯定能赚钱。”
林晚盯着“网店”两个字,心跳忽然加速。她以前没想过这件事,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每天围着孩子和灶台转,跟“创业”这个词沾不上边。但乔雨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
晚上,小橙子睡着后,林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搜索“手工定制网店怎么开”。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兴奋,索性把笔记本电脑抱出来,开始研究平台规则和入驻流程。陈屿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专注地盯着屏幕,有些好奇地走过去。
“这么晚了还不睡,看什么呢?”
“我想开个网店,卖手工玩偶。”林晚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乔雨帮我介绍了一个客户,一对一百五十块,我觉得可以试试。”
陈屿皱了皱眉,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你白天要带小橙子,晚上还要做这个,身体吃得消吗?”
“时间挤挤就有了。”林晚说,“小橙子白天上幼儿园,我有四个小时的空闲,晚上她睡了,我还能再做两三个小时,够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想做,我不拦你,但别太累。”
“放心,我有分寸。”林晚笑了笑,继续低头看电脑。
第二天一早,林晚把小橙子送到幼儿园后,直接去了批发市场。她挑了一些颜色鲜艳的毛线、填充棉、塑料眼睛和配饰,一共花了三百多块。她掏出自己的私房钱付了款,心里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期待。
回到家,她开始动手做样品。她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手工社团,毕业后也偶尔做一些小玩偶送给朋友,手艺一直没丢。她先做了一只粉色的小兔子,填充饱满,针脚细密,配上两颗黑亮的塑料眼睛,看起来活灵活现。她越做越顺手,连着做了三只,每一只都比上一只更精致。
中午,婆婆王秀兰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空过去吃饭。林晚说在做东西,不过去了。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抱怨:“你整天在家干什么?也不带孩子出去走走,小橙子天天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妈,小橙子在上幼儿园,不在家。”林晚耐着性子解释,“我在做手工,想开个网店。”
“网店?什么网店?”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个家庭主妇,开什么网店?不好好顾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妈,这是我的副业,我想试试。”林晚说,“我不会耽误家里的事。”
“副业?你还有心思搞副业?”王秀兰的语气更冲了,“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老公一个月赚多少钱?你不好好把家照顾好,让他能安心上班,反而去搞这些没用的,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林晚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这是我的事,我有分寸。您要是没事,我就先挂了。”
“你——”王秀兰还想说什么,林晚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摆好的几只小兔子,心里忽然有些委屈。她只是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也想为家里多赚一点钱,为什么在婆婆眼里就成了“不务正业”?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继续动手做下一只玩偶。她告诉自己,别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坚持下去。
下午,乔雨又发来消息,问她做得怎么样了。林晚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乔雨连发了好几个大拇指:“太棒了!比我想象的还好!我就说你行吧!”
林晚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晚上,陈屿下班回来,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毛线和玩偶,他愣了一下,拿起一只小兔子看了看,说:“做得挺好,比我预想的精致。”
“真的吗?”林晚有些惊喜,她已经做好了被陈屿泼冷水的准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真的。”陈屿放下小兔子,在她身边坐下,“不过你别太累,家里的事我帮你分担一些,你专心做这个就行。”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说:“谢谢你,陈屿。”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陈屿握住她的手,“你开心就好。”
第二天,林晚在乔雨的帮助下,注册了一个网店,取名叫“巧手小铺”。她把做好的五只小兔子拍照上传,又写了一段详细的介绍,标价一百五十元一对。乔雨帮她转发到朋友圈,不到半天,就有三个人下了单。
林晚看到后台的订单通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赶紧跑进书房,开始做第二批订单。她一边做一边想,她一定要把这个网店做起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她林晚,不只是陈屿的妻子,不只是小橙子的妈妈,她还是她自己。
第五章 接孩子也算家务
“老师,小橙子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您方便来接一下吗?”电话那头,幼儿园老师的语气带着歉意。
林晚正在缝一只棕色的泰迪熊耳朵,针差点扎进手指里。她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边拿外套一边说:“我马上到,麻烦您先帮我照顾一下。”
挂掉电话,她快步出门,骑着电动车赶到幼儿园。小橙子蔫蔫地坐在老师怀里,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到林晚就伸手要抱抱,声音软软的:“妈妈,我好难受……”
林晚摸了摸她的额头,心疼得厉害,赶紧带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检查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注意观察体温就行。
回到家,林晚把小橙子安顿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拿温水给她擦脸擦手降温。小橙子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咳嗽两声。林晚守在床边,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多,婆婆王秀兰打来电话,张口就问:“晚上过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汤。”
“妈,小橙子发烧了,我今天就不去了。”林晚压低声音说,“刚睡下。”
“发烧了?严重不?”王秀兰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带的孩子?大冷天的让她出去乱跑了吧?我就说你这个人带孩子粗心!”
林晚捏着手机,忍了忍,说:“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小孩儿换季容易得的病,跟带得细不细没关系。我已经拿药了,您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我孙女发烧了,你让我别担心?”王秀兰顿了顿,“陈屿呢?他知道不?”
“他还没下班,我还没跟他说。”
“你赶紧给他打电话啊!孩子都发烧了,他当爸爸的能不知道?”
王秀兰在电话里指挥起来,林晚嘴上应着,挂断后又给陈屿发了条消息,没打电话,怕吵醒小橙子。陈屿很快打来电话:“橙子发烧了?我下班就回去,大概六点半到家。”
六点半,陈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先去卧室看了一眼小橙子,见她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退出,问林晚:“烧到多少?吃药了没?”
“最高三十八度五,现在降到三十七度八了。吃过药了,医生说观察两天。”林晚一五一十地说着,声音带着点疲惫。
陈屿点点头:“那我明天请假吧,你在家照顾她一天也累。”
林晚想了想,说:“请假也行,但按照咱们的AA制,你这样算不算额外付出?”
陈屿一愣:“什么意思?”
林晚认真地看着他:“既然账要算清楚,那就从头到尾算清楚。家务、做饭、洗衣、接送孩子,这些都是家庭劳动,也应该AA。今天下午我带孩子看了医生,用了三个小时,明天如果我继续带,那就是我的份额。你要是请假来带,算你把自己的份额补齐了,这没问题。”
陈屿张了张嘴:“这……怎么算得这么细?”
“妈提的AA制,那咱们就贯彻到底。”林晚语调平静,“我不想哪天她又说,孩子的钱你出了一半,可孩子是你一个人带的,我不欠你的。”
陈屿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行吧,那就按你说的来。”
第二天一早,小橙子烧退了点,精神也好了一些。林晚想着网店还有两个订单没做完,客户已经来催了,就让陈屿请假在家看着她。陈屿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年假,工资扣了一百多块。
中午,婆婆来了,手里拎着排骨汤和一袋水果。她进门看到陈屿在家,眉头一皱:“你怎么没去上班?”
“橙子不是发烧了吗?我请假照顾她。”陈屿说。
“那你工资不得扣钱?”王秀兰放下东西,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一万多,请一天假扣小两百块,这心疼不心疼啊?”
陈屿苦笑:“那总不能让林晚一个人累着吧?”
“她在家带娃不本来就是她的事吗?你是赚钱的,她照顾孩子天经地义,你跟着凑什么热闹?”王秀兰撇撇嘴,走进卧室看了看小橙子,又出来说道。
“妈,林晚前天说了,孩子的事也要AA制。我请假照顾她,也不算白请假。”陈屿说。
“什么?”王秀兰愣住了,“孩子是你们两个人的,还分什么你带她带?”
“那就按AA制来分配。”林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我带孩子去医院,三个小时,算我的份额。今天陈屿请假带了半天,算他的。明天如果谁有别的安排,就花钱请人来带孩子,收费标准按市场价来算,一天一百五。”
“一百五?你找谁带?”王秀兰瞪大了眼睛。
“乔雨帮我问过了,小区门口有个专门接临时看娃的阿姨,白天八个小时一百五。”林晚说,“当然,如果我和陈屿都忙,那就花这个钱。账目透明,谁也不吃亏。”
王秀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本来只是想让陈屿赶紧回去上班,别耽误赚钱,可林晚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憋了半天才说:“你这不是胡闹吗?一家人算这种账,像话吗?”
“妈,AA制是您提议的。”林晚的语气不冷不热,“既然要AA,那就AA到底,包括孩子跟家务。”
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扭头看向陈屿,想让他说句话,可陈屿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摆明了不打算掺和。
“行,行,你们年轻人厉害。”王秀兰一咬牙,“明天我来带,你们俩都去上班,这样总行了吧?不用花钱请人,我孙女我还不放心交给外人呢。”
林晚没立刻答应:“妈,您带可以,但您要是没带好,或者临时有事来不了,我们还得安排人……”
“我自己的孙女,我还能带不好?”王秀兰拍着胸脯,“你们放心,明天早上我过来,晚上你们回来接班。”
林晚想了想,点了头:“那就辛苦妈了,按AA制算,您带一天,我和陈屿各算半天。”
王秀兰愣了一下:“这还算?”
“当然算。”林晚微微一笑,“您付出了劳动,就该记在账上。您放心,等月底我整理账目的时候,会写清楚‘奶奶带娃’这一项的。”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我稀罕你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林晚和陈屿照常出门上班。王秀兰八点就到了他们家,放下手里的菜,先看了看小橙子——烧已经退了,精神很好,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王秀兰松了口气,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给小橙子倒水喝药,小橙子嫌弃药苦,推推搡搡不肯喝,王秀兰哄了二十分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喂下去。接着小橙子说要吃草莓,王秀兰只好又穿上外套去楼下水果店买。回来刚喘口气,小橙子又拉着奶奶要画水彩画,颜料弄得到处都是。王秀兰一边擦桌子一边唠叨,小橙子不听,兴致勃勃地继续涂。中午做饭,王秀兰一边切菜一边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生怕小橙子磕着碰着。饭做好了,小橙子又说没胃口,王秀兰追着喂了半天才吃下半碗。
到了下午两点,小橙子不睡觉,闹着要听故事。王秀兰坐在床边,讲了七个绘本,嗓子都哑了,小橙子还没睡着,反而越听越精神。王秀兰实在撑不住,瘫在沙发上,腰酸背痛,这才半天,她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傍晚六点,林晚和陈屿回来,推开门就看到沙发上的王秀兰正靠在靠垫上叹气。茶几上摆着水彩笔、颜料盘、吃了一半的饼干和一摞绘本,地上还有几颗积木。
小橙子跑过来扑进林晚怀里:“妈妈,奶奶今天陪我画画了,还给我讲故事了!奶奶讲的大灰狼没有妈妈讲得好听!”
王秀兰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奶奶讲故事讲到嗓子都冒烟了,你还说不好听?”
林晚看到她脸色疲惫,心里有数,嘴角微微扬了扬,却没说透:“妈,今天辛苦了,账我记上了。”
王秀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张了张嘴,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这瑶带娃,也太累了……又得做饭又得盯着她,一刻都不停歇,比上班累十倍!我说这不公平,你们年轻人不能这么使唤我一个长辈!”
林晚没接话,只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准备晚饭。她动作利落,头也没回:“妈,那您明天还来带吗?如果在咱们没下班之前就直接过来。”
王秀兰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咬牙:“来!我自己的孙女,我认了!但你们得加钱!一天一百五不够,起码得两百!”
陈屿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被林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晚切着菜,语气淡然:“好,那就二百,回头月底一次性结算。“
王秀兰瞪着眼睛,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情急说出的AA制,眼下正一点点反噬到她头上——家里的钱、孩子的事、还有她自己,全被这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只能闷声坐在沙发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切菜的当当声。小橙子的笑声从卧室传来,她正抱着那只粉色小兔子在床上打滚。
王秀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哪里变了,而自己正站在变化的那头,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赚回来了第一笔
林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正在厨房切水果,擦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微信到账通知——客户付了订金,定做三只手工兔子玩偶,每只一百六,一共四百八十块。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是她开网店以来的第一笔正式订单。虽然之前闺蜜乔雨帮她挂了几件样品上去,偶尔有人问两句,但真正下单付款的,这还是头一回。林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晚上把小橙子哄睡之后,她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店后台。订单列表里,除了那三只兔子,还有两件其他的小东西——一个手编钥匙扣,一条婴儿口水巾。加起来六单,总额不到七百块。但林晚算得很清楚,扣掉材料费和快递费,纯利润大约在四百出头。
这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小店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开始了。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命名为“巧手小铺账目”。第一行输入:2024年3月,第一周,收入合计682元,支出材料费275元,利润407元。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在表格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林晚收入。
然后她截图发给了乔雨。
乔雨秒回了个欢呼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我就说你行吧!你那个兔子设计图我发到手工群里,好几个人问链接,明天估计还能来单。你抓紧时间把库存搞起来,等周末我帮你推一波流量。”
林晚笑着回了个“好”,又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屿还没回来,今天工地赶工期,加班到十点才下班,估计在路上。她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继续对着电脑修图——她打算把成品照片重新拍一组,光线好一点,背景干净一点,挂在商品页上能吸引更多人。
陈屿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林晚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手边堆着几团毛线和半成品的玩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蜂蜜水在茶几上,赶紧喝了去洗澡吧。”
陈屿换了拖鞋,走过去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屏幕上:“还在忙?”
“嗯,接了几个单,周末之前得赶出来。”林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样平常。
陈屿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Excel表格,愣了一下:“这是……你赚的?”
“六单,利润四百零七。”林晚把电脑转过来让他看,“不多,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他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话。结婚这几年,家里一直是林晚管钱,工资卡也交给她,他只管上班赚钱。现在林晚说她自己赚了钱,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不自在。
林晚看出他的犹豫,没多说什么,合上电脑:“行了,我去洗澡,你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林晚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她坐在餐桌前,拿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家庭公共支出”这一栏下面,用笔写下一行字:林晚收入,本周合计682元,按AA制,应承担公共支出341元。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屿转了341块,备注写的是:本周AA制份额,已付。
陈屿在卧室里穿衣服,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愣在原地。他抬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林晚正在给小橙子扎辫子,动作娴熟,表情平静,好像那笔转账只是顺手的事。
他走出去,想说什么,林晚先开了口:“今天的钱我转过去了,你记得收。以后每周我都会按比例算好,该我出的我不会少。”
陈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
小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仰头看着妈妈:“妈妈,你今天是不是很开心呀?”
林晚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的。”小橙子奶声奶气地说。
林晚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因为妈妈今天早上做了件很棒的事。”
中午的时候,王秀兰又来了。她今天不用带小橙子,但还是习惯性地过来看看。进门的时候,林晚正在阳台上拍照片——她把做好的兔子玩偶放在竹编篮子里,旁边摆了几朵干花,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画面很好看。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出声。林晚拍完照片,回头看到她,有些意外:“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吃饭了没有。”王秀兰说着,目光落在那些玩偶上,“你这是在弄什么?”
“接了几个小订单,做手工玩偶卖。”林晚放下手机,语气轻松,“刚起步,赚得不多,但总算开张了。”
王秀兰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脸上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走过去,拿起一只兔子看了看:“这能卖多少钱?”
“一只一百六。”
“一百六?”王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东西成本才多少?你这也太赚了吧?”
林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妈,您要是喜欢,给您留一只。”
王秀兰哼了一声,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把兔子放回篮子里,转身进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塞满了菜和水果,比之前多了不少。她拿起一个火龙果看了看,又放回去,心里开始犯嘀咕。
林晚跟着走进来,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开最新一页,放在灶台上:“妈,您上次说带娃的费用,我已经记上了。这是本周的账目,您看一下。”
王秀兰低头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林晚收入,682元;林晚已付AA份额,341元;奶奶带娃,按半天折算,50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她原本以为林晚没收入,只能靠陈屿养着,所以自己提AA制的时候,心里是带着“你还不配跟我儿子平起平坐”的意思的。可现在林晚不仅赚了钱,还主动按AA制把钱转给陈屿,这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从厨房的果篮里拿出一个火龙果、两个芒果和一串青提,洗干净放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妈,吃点水果吧,今天多买了些。”
王秀兰看着那盘水果,又看了看林晚脸上平静的笑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没吃水果,说了句“我回去了”,就拎着包走了。走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放回去。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儿媳妇,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七章 婆婆的算盘打不响了
王秀兰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播着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陈建国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去儿子家受气了?”
“受什么气?我还能受她的气?”王秀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我就是觉得林晚这个女人太难搞了。你说她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带孩子,天天弄那些个破玩偶,还说什么赚了六百多块钱,六百多块钱能干什么?够交一个月物业费吗?”
陈建国没接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我跟你说话呢!”王秀兰瞪了他一眼。
“我说什么?”陈建国放下茶杯,“AA制是你提的,人家现在按你的规矩办事,你又不乐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秀兰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那是为他们好!你以为我愿意管他们的事?小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要是真能赚钱还好,可她那些破玩偶能卖几个钱?万一哪天不卖了,还不是得靠小屿养着?到时候这AA制不得把她自己坑了?”
“那你当初提AA制的时候,不是说了男女平等吗?”陈建国不紧不慢地说,“现在人家自己赚钱了,你又觉得人家赚得少。你这不是两头堵吗?”
王秀兰气得站起来:“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道理。”陈建国说完,端着茶杯又回了书房。
王秀兰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行。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还是给陈屿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屿正在工地上看图纸。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扶着安全帽:“妈,怎么了?”
“小屿,妈跟你说个事。”王秀兰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你跟林晚商量商量,要不你们搬回来住吧。反正家里也有空房间,你们回来住,我还能帮你们带孩子,做饭也方便,省得你们在外面花那些冤枉钱。”
陈屿愣了一下:“妈,我们在这边住得好好的,搬回去干什么?”
“什么叫住得好好的?”王秀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们一个月物业费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林晚那个什么AA制,算来算去,最后还不是从你口袋里掏钱?你们搬回来,这些钱不就省下来了?”
陈屿沉默了几秒:“妈,这事我得跟晚晚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商量?你是男人,你说了算!”王秀兰急了,“你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搬回来住,AA制的事就算了,省得她天天算来算去的,算得一家人都不像一家人了。”
陈屿没答应,只说回去再说,就挂了电话。
晚上,林晚把小橙子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用笔记本电脑修图。陈屿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晚晚,我妈今天打电话,说让咱们搬回去住。”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鼠标:“搬回去住?为什么?”
“她说能帮衬着省点钱,还说AA制的事就算了。”陈屿说着,偷偷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把电脑合上,转过头看着他:“陈屿,你觉得呢?”
陈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她的意思也是好意……”
“好意?”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冷了几分,“那当初她提AA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好意?”
陈屿不说话了。
林晚站起来,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陈屿低头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买房的时候,首付款一共是三十八万,其中林晚娘家出了二十万,陈屿和他父母出了十八万。但在这十八万里,王秀兰当时说的是“爸妈给你出十万,剩下的八万你们自己凑”,结果最后交首付的时候,王秀兰只拿了五万出来,说剩下的五万“先借给你们,以后再说”。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那五万块钱,再也没人提过。
陈屿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变:“晚晚,这个……”
“这个是我妈当时留的底。”林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当年买房的时候,你妈妈说好了出十万,最后只出了五万。那五万块钱,到现在也没给。我从来没拿这件事说过什么,因为我觉得一家人,有些事算了就算了。但你妈妈现在要我搬回去住,说是帮衬着省钱,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她顿了顿,看着陈屿的眼睛:“你妈妈当年说帮衬着买房,最后的五万块钱在哪?如果她真的想帮衬,那这五万块钱,是不是应该先补齐了再说?”
陈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晚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回档案袋,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不是要翻旧账,但既然你妈妈觉得AA制算得太清楚了,那咱们就把所有账都算清楚。当年的事,我可以不提,但以后,请你妈妈别再拿‘帮衬’两个字来压我。”
陈屿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王秀兰又来了。这次她没等林晚开口,直接开门见山:“林晚,我跟你说,你们搬回来住的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就这么定了。你们回来,房租不用交,水电费也不用你操心,你专心带孩子,让小屿好好上班,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比什么都强?”
林晚正在阳台上给玩偶缝眼睛,闻言抬起头,看了王秀兰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档案袋,抽出一张纸,平铺在茶几上:“妈,您先看看这个。”
王秀兰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年买房的时候,您说好要出的十万块钱,最后只出了五万的凭证。”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王秀兰心上,“您说帮衬着省钱,那当年这五万块钱,您是不是应该先补上?”
王秀兰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林晚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在翻旧账?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林晚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您说的话,和做的事,有时候是两回事。您说帮衬,但当年的房款您没帮衬全;您说AA制是为了我们好,但AA制之后,您又觉得我赚钱少,不够格跟您儿子平起平坐。妈,您到底想怎么样?”
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陈屿:“小屿,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这是在跟我翻旧账!她这是在欺负你妈!”
陈屿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林晚,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咬了咬牙,第一次开口站在了林晚这边:“妈,晚晚说的没错。当年买房的时候,您确实说了出十万,最后只出了五万。这事我一直没跟您提,但既然您今天说帮衬,那咱们就好好说说这件事。”
王秀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站在儿媳妇那边,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忘了你小时候生病,是谁连夜背你去医院的?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跟你妈翻脸?”
陈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妈,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但晚晚嫁给我这么多年,她对这个家的付出,您也看在眼里。她带孩子、做饭、做家务,从来都没抱怨过。您提AA制的时候,她答应了,没闹过一句;她赚钱了,主动按AA制把钱转给我,也没占过一分便宜。她做错什么了?”
王秀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恨恨地扔下一句:“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就护着她吧!我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张纸,咬了咬牙,还是走了。
林晚站在客厅里,看着王秀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头看向陈屿。陈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陈屿,你还好吗?”
陈屿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晚晚。你说得对,有些事,是该说清楚了。”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
那天晚上,王秀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陈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怎么了?又跟儿媳吵架了?”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陈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递了张纸巾给她:“我说你啊,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吧。孩子们的日子,让他们自己过。你管得太多,反而把他们越推越远。”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我、我还不是为了他们好……”
陈建国摇了摇头:“你以为是好的,人家不一定觉得好。林晚那孩子,我看着本分,有主见,她不会亏待小屿的。你要是真为他们好,就别再掺和那些事了。”
王秀兰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一片茫然。
第八章 周末的奶奶牌保姆
周末早上,林晚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之后先打开电脑看了一圈后台的订单消息,又把前一天打包好的几个玩偶拍照、填写快递单号,然后才去厨房给自己冲了杯牛奶,烤了两片吐司。
小橙子八点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跑出来,看到妈妈正坐在餐桌边对着电脑打字,便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林晚怀里:“妈妈,今天要去奶奶家吗?”
“今天不去。”林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今天要干活,你在家画画好不好?”
小橙子点点头,又歪着脑袋问:“那奶奶会来找我玩吗?”
林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上周王秀兰气得摔门而走,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他们,倒是陈屿打过两次电话回去,听说王秀兰在家摔摔打打了好几天,公公劝都劝不住。以林晚对这位婆婆的了解,她少说也得憋半个月的气,不太可能这么快就上门。
然而林晚还是低估了王秀兰对孙女的惦记。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林晚打开门,就见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意:“小橙子在家吧?我过来看看她。”
林晚侧身让开:“在呢,妈您进来坐。”
王秀兰换了鞋进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没有果盘,餐桌上没摆菜,厨房里也没有油烟味。她皱了皱眉头,嘴上没说,心想这个点早该准备晚饭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喊了一声:“小橙子,奶奶来了。”
小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折纸,扑过去抱住王秀兰的腿:“奶奶,你看我折的小兔子!”
王秀兰蹲下来,看到孙女脸上蹭了一块颜料,心疼地给她擦了擦:“哎哟,小脸都花了,快让奶奶看看。你妈妈呢?在忙什么?也不管你?”
“妈妈在工作!”小橙子举起手里的折纸,“妈妈说了,今天要完成好多好多订单,要给别的小朋友做小兔子。”
王秀兰不信,转头看了看林晚。果然,林晚已经坐回到餐桌边,面前摊着布料、剪刀、针线和棉花绒,桌上放着一个半成品的玩偶,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缝着耳朵。王秀兰的脸色就沉下来,走过去说:“林晚,今天是周六,你怎么也不歇歇?光顾着做这些有什么出息?还不抽时间多陪陪孩子?”
“妈,我晚上都在陪她的。”林晚没有抬头,手上的针线也没停,“现在小橙子在画画、折纸,挺好的,我正好把订单赶一赶,明天要发货了。”
王秀兰被噎了一下,过会儿又忍不住说:“那我六点回去,晚饭你随便做两个菜就行,一家人吃个便饭。”
林晚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妈,我这两天单子多,晚上还要继续做,恐怕没有时间做饭。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下碗面?”
王秀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让我吃面?我来一趟,你连顿饭都不给做?”
“我不是给您做面吗?”林晚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火气,也没有一点心虚的意思,“家里的菜是够的,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您稍等,我把手上这只耳朵缝好就去。”
王秀兰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一进门就有人端茶倒水、一坐到饭桌前就有热汤热饭摆上来的地方了。以前林晚周末带着小橙子回婆家,一进门就系上围裙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手脚麻利地张罗出一桌子菜。现在呢?她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做了。王秀兰心里又气又酸,撇着嘴往沙发上一坐,嘴上嘟囔了一句:“这儿媳变了,真变了。”
林晚没回话。小橙子不知道听没听懂,仰着小脑袋问:“奶奶,你说什么变了?”
“没什么,奶奶说……你家变干净了。”王秀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纸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只手织的毛线小熊,针脚密实,配色也好看。她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这东西能卖几个钱?”
“一个一百二。”林晚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预订的话,要排到下周。”
王秀兰的手一抖。她原本想说“这么贵谁买”,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上次从陈屿那儿听说林晚的网店一个月能赶上半个工资了,她还以为是孩子为了哄她开心瞎编的。刚才进门看到林晚忙成那样,还有茶几上这几个毛绒小熊的做工和细节,她忽然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林晚缝好那只耳朵,站起来去厨房给王秀兰下了一碗面。汤底是昨天的排骨汤,放了几片青菜和一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端到茶几上的时候,热气袅袅上升,香气扑鼻。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碗素面,又看看林晚转身回到餐桌前继续忙活的背影,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怎么也舒不出来。
她的面吃到一半,小橙子从房间又跑出来,抱出一叠彩色卡纸,爬到王秀兰身边坐下:“奶奶,你陪我折一只大公鸡好不好?妈妈不会折,她只会折飞机。”
王秀兰放下筷子,拿起一张红纸,看到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总算软了一下,低头认真地折了起来。折到一半,她忽然问了一句:“小橙子,你妈妈平时周末都这么忙?”
“对啊,妈妈每天都很忙的。”小橙子一边学着她的动作一边奶声奶气地说,“但是妈妈每天都会陪我睡觉,给我讲故事,还教我用手机给爸爸发语音。上个星期天,妈妈还带我去公园野餐了呢,我们自己做了三明治,还带了草莓。”
王秀兰听着,手上一停,心说林晚倒也没有不管孩子。她张嘴还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吃完了,碗搁在茶几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林晚来收。王秀兰坐不住了,自己端了碗去厨房洗,发现水槽里干干净净,灶台上也擦得锃亮,连抹布都搭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有点恍惚。以前每次来,厨房里都是林晚的背影,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灶台上炖着汤,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如今这间屋子干净、整洁、有序,却再没有那个把她当成“妈”来伺候的儿媳妇了。
林晚不是不做家务了,她只是不再替别人做了。王秀兰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咽了一大口凉水,又凉又涩。
她走回客厅,小橙子正对着折好的大公鸡拍手欢呼:“奶奶好厉害!奶奶,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教我折?”
“奶奶……改天吧。”王秀兰摸了摸孙女的头,声音有些发虚。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晚的后背,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自己那只布袋包,慢慢换好鞋子,推门出去了。
走到楼下,她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口酸酸的,像灌了一整瓶陈醋。以前她总觉得儿媳妇离不开这个家,离了她儿子日子就过不好。可今天这一趟,她看到林晚把自己和孩子安排得妥妥当当,家里井井有条,饭可以自己做,钱可以自己挣,孩子也带得白白胖胖。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个精心算了很多年的算盘,早就打错了方向。
王秀兰站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发了一会儿呆,掏出手机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声音闷闷的:“老陈,你晚上弄点饭菜吧……我今天在儿子家,没吃饭,就吃了碗面。”
那头的陈建国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儿子家了吗?林晚没给你做饭?”
“……她忙着呢。”王秀兰说完这几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做的手工小熊……卖一百二一只,我看着挺好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陈建国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秀兰啊,你终于看见她的好了?”
第九章 林晚的月结单
月底最后一天,林晚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本黑色封皮的计算器,手机屏幕亮着,边上放着一沓超市购物小票和几张电子账单截图。小橙子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发出暖黄的光,空调嗡嗡地转着,把夏天的热气拦在窗外。
陈屿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餐桌边,瞄了一眼那堆票据:“你在算什么呢?”
“月底了,把这几天的账拢一拢。”林晚头也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拿笔在手边一个硬皮笔记本上记下一行数字。那本子是她特意买的,封面写着“家庭开支明细”,里面每一页都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日期、项目、金额、备注,一栏一栏清晰得像财务报表。
陈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上面不仅记了他上个月转给林晚的工资卡划款,还列了婆婆那边产生的费用,甚至连上周末王秀兰来家里吃的那碗面——排骨汤底加青菜加荷包蛋,也折算了一个数额,边上注着“招待餐费(含食材成本)约8元”。陈屿的脸皮抽了一下,放下毛巾:“这个……还要算上?”
“AA制嘛,一视同仁。”林晚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来家里吃饭,食材是我买的,饭是我做的,碗也是我洗的。按我们之前约定的规则,这部分属于家庭非共同开销,归入我个人的支出项。我觉得应该记清楚,省得以后说不清。”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妈,吃顿饭还要算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清楚,当初提出AA制的就是王秀兰本人,而且是在他们一家三口围在饭桌上、当着孩子的面,一字一句说出来的。现在林晚只是严格按照那个规则执行,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她。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一大早就带着小橙子出门了。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和几样蔬菜,又绕到文具店给小橙子买了两盒水彩笔,接着去快递站寄了三个手工玩偶的订单。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把小橙子安顿在客厅看动画片,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检查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之后,夹进帆布包里,跟小橙子说:“妈妈去一趟奶奶家,你乖乖在家,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妈妈你去奶奶家干嘛?”小橙子抱着水彩笔,好奇地问。
“妈妈去跟奶奶聊聊天,算笔账。”林晚弯腰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背上包出了门。
王秀兰正在家里擦茶几,听到门铃响的时候还以为是陈建国买菜回来了,开门一看,林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粉色的雪纺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笑意,像来串门的好邻居。
“妈,您在家呢,正好。”林晚自然地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包打开,拿出那本笔记本和一沓单子,放在茶几上。
王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这个儿媳妇今天绝不是来陪她唠嗑的。她放下抹布,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脸上挤出一个笑:“你来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把上个月的账跟您过一遍。”林晚翻开笔记本,把其中一页转过来,朝向王秀兰的方向,“这个月我们按AA制执行的,我和陈屿每月各出两千五作为家庭公共开支,涵盖房贷、物业、水电燃气和幼儿园的学费。剩下各自的开销各自承担,互不干涉。月底了,我把明细列了一份,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不清楚的地方。”
王秀兰低头一看,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分类清清楚楚,每一项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她本来想随便瞟一眼就挑个毛病,可看了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漏洞。房贷两千七,物业费三百二,电费两百一十三块五,水费五十八块六,燃气费六十七块三,幼儿园学费一千一百八,小橙子的英语兴趣班四百,还有买菜、买水果、牛奶、纸巾这些日用品的花销,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超市小票编号,列得跟财务审计一样规范。
王秀兰的目光在纸上扫了好几遍,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指着一行小字问:“这个‘给长辈的礼物品类’下面写的啥?给我买的东西?”
“对,上个月您过生日那天,我给您买了一条丝巾,花了一百六十八。”林晚不急不慢地从票据里抽出一张小票,推到王秀兰面前,“这是商场的购物小票,您看看,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王秀兰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又酸又涩。那条丝巾她是记得的,林晚那天包得漂漂亮亮送过来,她还当众夸了好几句,说儿媳妇孝顺、眼光好。可现在林晚把这笔钱也列进了AA制的账目里,意思就很明白了——这条丝巾是林晚个人出的钱,不属于家庭公共开支,所以按照规则,这笔钱可以从她王秀兰这边算作儿媳的“赠与”,但在AA制账单里,它被归到了“林晚个人支出”那一栏,和王秀兰没有任何关系。
“你……你送我的东西,还要算到这个账本里?”王秀兰的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妈,您别误会。”林晚语气依然温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不是说这条丝巾要跟您算钱,我是把所有的支出都列清楚,方便您了解我们这个月的钱都花在了哪里。您看,这一栏写的‘林晚个人支出’,只是记录我花了多少钱,不是跟您要钱。您要是不喜欢这个记账方式,那以后我给您买东西,也可以不走家庭的账,直接从我自己的收入里出,您看行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秀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林晚既没有跟她吵架,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把账本摊开给她看,用事实说话。她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反而显得她小气、不讲理了。
王秀兰把那页纸看了又看,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最后哼了一声,用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酸溜溜的语气说:“你厉害,你精明,这笔账算得比你妈我买菜砍价还利索。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儿媳妇把账算到婆婆头上来。”
林晚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微微一笑,目光清澈而从容:“妈,您别这么说。当初是您提出来要AA制的,说年轻人经济独立、家庭和睦。我听了您的话,认认真真执行,每一笔账都记清楚,也是为了让您放心,证明我没有乱花家里的钱,也没有占陈屿的便宜。您要是觉得这样不好,那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您说怎么算,我就怎么算。”
王秀兰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行,你行,我算不过你。你赢了。”
“妈,这不是输赢的事。”林晚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站起来的时候语气软了几分,“一家人过日子,本来就不该算来算去。您当初提AA制,可能是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或者担心我拖累陈屿。现在账本摆在这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的收入虽然不多,但足够养活我自己和女儿。您要是放心了,这AA制也可以商量着变一变,毕竟小橙子一天天长大,我们总得把日子过得像一家人,您说是不是?”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她看着林晚弯腰系好帆布包的带子,看着她的侧脸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显得柔和又坚定,忽然觉得这个儿媳妇跟三年前刚进门时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林晚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不高兴。可现在的林晚,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里有了底气,说话不卑不亢,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你压不住她,也推不倒她。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那个手工……真的能赚到钱?”
“能。”林晚转头看着她,语气笃定,“上个月接了三十七单,除去材料费和快递费,净赚了两千三百块。这个月已经有四十多单预定了,如果能稳定下来,应该能超过陈屿的工资。”
王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购物小票上,那条丝巾的图案是一朵开得正盛的木棉花,红得像一团火。她忽然觉得那条丝巾有点烫手,想退回去,又觉得退回去更丢人。
林晚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柔地补了一句:“妈,您放心,不管AA制怎么算,您永远是小橙子的奶奶,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管您。该孝顺的,我会孝顺。只是以后,咱们家的事,大家商量着来,别一个人说了算,行吗?”
王秀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那条丝巾的包装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林晚关上门走出去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楼下的单元门声响里。
王秀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本还没合上的账本,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自己当初提出AA制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想起林晚当时没说一个不字、只是安静地放下碗筷应了一声“好”的那个眼神,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拿起手机,给陈建国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老陈,你回来的时候……买点排骨吧,我想喝汤。”
第十章 我的钱做不了主了
王秀兰在儿子家待了一整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才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林晚给她装了一袋自己烘的核桃酥,又用小保鲜盒装了两份凉拌木耳,说让带回去给陈建国下酒。王秀兰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费那个事干什么”,手却已经接过去塞进了帆布包里,动作比她的嘴老实多了。
然而这种短暂的平和,在第二天下午的牌桌上被彻底打碎。
王秀兰每周三下午和几个老姐妹在社区活动中心打麻将,这是她雷打不动的社交活动。牌桌上坐着她、老刘的老婆张姐、楼下李阿姨,还有一个叫周桂芳的,以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说话嗓门大、脾气直,最爱戳人痛处。
今天手气不太顺,王秀兰连输了三把,心情本来就有点烦。偏巧张姐一边摸牌一边随口问了一句:“秀兰啊,你家那个儿媳妇,最近怎么样啊?听说你们家现在搞什么AA制,年轻人真能这么过日子?”
王秀兰把牌一推,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AA制怎么了?我家儿媳妇学历高,有分寸,我说什么她都听。上个月还给我买了条丝巾,你别说,那眼光确实不错。”
周桂芳在旁边哼了一声,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哟,秀兰,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我怎么听说,你家儿媳妇开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去接你孙女放学,一辆车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吧?你儿子那点工资,买得起?”
王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麻将牌差点掉在桌面上:“什么车?她哪来的车?”
“你不知道?”周桂芳放下牌,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副要讲大八卦的样子,“我前天去接我外孙放学,亲眼看见的,你儿媳妇开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标是一个大写的H,看着挺新的。你孙女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她还跟你孙女说话呢。”
王秀兰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放下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开别人的车吧?她哪来的钱买车?”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桂芳耸了耸肩,重新摸牌,“反正我看见的就是事实。你儿媳妇那车开得还挺稳,一看就是老司机。你这个做婆婆的,连儿媳妇开车都不知道?”
王秀兰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心里翻江倒海,想着林晚每天在家做手工、接孩子、买菜做饭,根本没见她出门上过班,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辆车来?她忽然想起前些天林晚提过一嘴,说闺蜜乔雨有一辆代步车最近不常开,可以借来用用。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借了。
可借归借,开出去接孩子,被外人看见了,传出去说她这个婆婆管不住儿媳妇,让人家在外面开好车招摇,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张姐眼尖,看出王秀兰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呀,可能真是借的,现在年轻人关系好,互相借个车用用也正常。桂芳你别瞎说,秀兰家儿媳妇挺好的,上次我去她家,人家还给我倒茶呢。”
周桂芳不依不饶:“我可没瞎说,我就是看见了。秀兰你不是说你们家你说了算吗?儿媳妇开什么车你都管不住,还说什么说了算?”
这话像一根针,准确无误地扎在王秀兰最在意的地方。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在外人面前丢面子,更何况是当着周桂芳这种嘴最碎的人。
王秀兰把牌一推,站起来说:“不打了,今天手气不好,回家做饭。”
她拎起帆布包就走,连零钱都忘了收。张姐在后面喊她,她头也不回,脚步快得像在追什么人。一路上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林晚这几天的表现太反常了,她不仅不跟家里要钱了,还每个月往账本上写自己的收入,竟然还开起了车。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小心翼翼、什么都听她安排的小媳妇?
王秀兰回到家的时候,陈屿刚下班,正在厨房里热中午剩的菜。看到妈妈脸色铁青地推门进来,他放下锅铲,有些心虚地问:“妈,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打牌吗?”
“打牌,打什么牌!”王秀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媳妇呢?她人呢?她是不是开着你朋友的车去接孩子了?”
陈屿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妈,你说的是乔雨那辆车吧?林晚跟我提过,说乔雨最近出差,车闲着也是闲着,就借给她用几天,方便接送小橙子上下学。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王秀兰气得脸都红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你们家儿媳妇开好车,说你妈我管不住儿媳妇!你知不知道周桂芳那嘴有多碎,她今天在牌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妈的脸都让你媳妇丢光了!”
陈屿皱起眉头,把锅铲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妈妈,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疲惫:“妈,林晚开个车去接孩子,怎么就丢人了?她不开车,坐公交去接孩子,你又说她耽误时间;她开车,你又说她显摆。你到底想让她怎么做?”
“我让她别开!”王秀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指着陈屿,语气不容商量,“你明天就给她打电话,让她把车还回去。一个家庭主妇,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开个车到处跑,像什么样子?还有,她那手工活,你也别让她干了,整天往家里寄快递,乱糟糟的,像什么家?”
陈屿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蹲下来看着妈妈说:“妈,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提出要AA制的。林晚现在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没花家里一分钱,她开朋友的车也是为了方便接孩子。你总不能让她一边分担家用,一边又拦着她走出去吧?”
“我不管!”王秀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眶也开始泛红,“我就是不想让她在外面招摇!你得让她把工作辞了,那点手工活,赚不了几个钱,还耽误带孩子。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娶个媳妇回来跟我作对的!”
陈屿站起来,看着妈妈,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林晚昨晚在灯下缝玩偶的样子,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贴了好几个创可贴,却一声不吭地继续往下缝,缝到凌晨一点才去睡觉。她做的那些玩偶,每一个都精致得能摆在商场橱窗里,每一个都带着她对这个家的不甘和咬牙坚持。他怎么能让妈妈一句话,就把他媳妇的努力全部抹杀?
“妈,这个忙,我帮不了你。”陈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林晚嫁给我,不是来给我当保姆的。她做手工,不是为了跟谁比,是因为她不想全靠我养着。她开朋友的车,也不是为了显摆,就是想让小橙子下雨天少淋点雨。你要是觉得丢面子,那明天我去跟周阿姨解释,就说那车是我借给林晚的,行不行?”
王秀兰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第十一章 我搬出去住
王秀兰摔门而去的时候,林晚刚好带着小橙子从幼儿园回来。她看到婆婆气冲冲地走出单元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牵着小橙子的手上了楼。
推开门,陈屿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锅铲,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看到林晚回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的画最漂亮!”小橙子没注意到家里的气氛,蹦蹦跳跳地扑到陈屿腿上,仰着小脸等他夸。
陈屿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挤出一个笑来:“小橙子最棒了。”
林晚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中午剩的菜还热着,锅里煮了粥,煤气灶上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卫生间洗手,然后叫小橙子也来洗手。
晚上的饭吃得格外安静。小橙子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林晚偶尔应两声,陈屿几乎没怎么开口。王秀兰没回来吃饭,她走了,回自己家了。
饭后,林晚收拾碗筷,陈屿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林晚没问是谁打的,她现在已经不太想问这些了。她低头洗碗,水流从指缝间淌过,瓷砖上印着她的影子,模糊又清晰。
陈屿打完电话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晚晚,我妈今天去打牌,被周阿姨问了车的事,她心里不痛快。”
林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洗碗:“然后呢?”
“她让我跟你说,让你把车还回去,也别再做手工了,说……”陈屿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说抛头露面不好看。”
林晚把最后一只碗洗净,沥了水,转过身来看着陈屿。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陈屿注意到,她擦手的纸巾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不行。”陈屿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说她开好朋友的车是为了接孩子方便,做手工也是为了能在AA制下有收入,我没答应她。”
林晚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陈屿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在妈妈面前和稀泥,两边哄一哄就过去了。可他今天没有。
她看着陈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了翻,发现乔雨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问她今天怎么样,有没有被婆婆为难。她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打开手机上的订单页面,看了一眼今天刚确认收货的三个定制玩偶,每个的单价都是一百二十块,买家给了五星好评,还拍了图片说“送给闺蜜的生日礼物,她特别喜欢”。林晚截图发给了乔雨,乔雨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和一个“加油”。
她放下手机,走到小橙子房间,给她铺好被子,又从小衣柜里翻出一个行李箱,放在了客厅地板上。
陈屿正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行李箱,愣了一下:“你拿箱子做什么?”
林晚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什么?”陈屿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你要搬出去?搬去哪里?”
“乔雨那边,她出差还没回来,房子空着,钥匙给我了。”林晚站起来,转身去卧室拿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陈屿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慌乱:“晚晚,你别冲动,我知道我妈今天过分了,但是我已经跟她说了,我没答应她,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搬走啊。”
林晚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陈屿从没见过的笃定:“陈屿,你想过没有,你妈今天翻我的手机,你知道吗?”
陈屿愣住了:“翻你手机?”
“你妈今天下午来家里,趁我上厕所的时候,翻了我手机上的订单记录。”林晚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屿的耳朵里,“她看到了我给客户做的玩偶,看到了单价,然后她骂我‘不务正业’,说我‘抛头露面丢人’,说你娶了我倒了八辈子霉。”
陈屿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晚没有等他说话,转身继续叠衣服:“她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劳动,不尊重我这个人。我嫁进来这几年,她说什么我都听,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觉得我高攀你们家,我也认了。可是现在是AA制,她亲口说的,各管各的,互不干涉。那我的工作,我的订单,我开我朋友的车,跟她有什么关系?”
陈屿哽住了,他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晚晚,我替她跟你道歉,行不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你别走,走了小橙子怎么办?”
“小橙子我带走。”林晚已经把衣服叠好,合上行李箱,拉上了拉链,“乔雨那套房子离幼儿园很近,坐两站地铁就到了,我已经跟乔雨说好了,她同意我带孩子过去住一段时间。”
她拉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走到小橙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橙子,妈妈带你出去玩几天,好不好?”
小橙子正趴在地板上画画,听到妈妈的话,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去哪里玩呀?是去乔雨阿姨家吗?”
“对,去乔雨阿姨家,她家有好多漂亮的布娃娃,你可以跟妈妈一起做手工。”林晚蹲下来,帮小橙子收拾好画本和彩笔,从衣柜里拿出她的小书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最爱的那只兔子玩偶。
陈屿站在客厅里,看着林晚拉着行李箱,牵着小橙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喘不过气来。
他追上去,一把拉住林晚的胳膊,声音喑哑:“晚晚,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不走?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林晚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AA制里的自由,到底算不算数?”
陈屿的胳膊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晚没有等他回答,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拉着小橙子走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和小橙子的背影上,一高一矮,一个牵着一个。
小橙子回过头,冲陈屿挥了挥手:“爸爸拜拜,我们去乔雨阿姨家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一直到一楼,电梯“叮”了一声,他仿佛听到了那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转身回到屋里,看到林晚刚才叠衣服时落在地上的一只袜子,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很久没有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明天幼儿园的学费我会付一半,按AA制,你不用转给我。我住乔雨那边,你不用担心,想来看小橙子随时来。”
陈屿盯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厉害。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林晚今天下午给客户做的最后一个玩偶,是个小兔子,穿着红裙子,嘴角画着弯弯的笑。那是她一边带娃一边做的,缝了两个晚上,凌晨一点才睡,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拿起那只小兔子,翻到背面,看到林晚用针线绣了一行小字:每一个用心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陈屿把小兔子抱在胸口,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第十二章 空荡荡的餐桌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彻底关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只袜子,是林晚的,浅灰色,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他记得这双袜子,是去年林晚过生日时乔雨送的,她很喜欢,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头一回拿出来。
他转身回了屋,把袜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盒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盘凉拌木耳,都是林晚今天中午做的,还盖着保鲜膜。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电饭煲,指示灯还亮着,里面是满满一锅米饭,她连晚饭都做好了,才决定要走。
陈屿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这三室一厅的房子空得吓人。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母亲王秀兰的电话:“妈,你今天过来吃晚饭吧,晚晚和小橙子不在家,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在家?去哪了?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没有,”陈屿不想多说,“你过来吧,饭菜都是现成的。”
二十分钟后,王秀兰和陈建国一起来了。王秀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张望,确认林晚真的不在家,然后哼了一声:“哟,还真走了?我以为她就是吓唬吓唬你。”
陈屿没接话,把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摆上桌。王秀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眉头皱了皱:“这排骨烧得有点咸了,放了多少酱油啊?林晚做饭一直这样,盐不要钱似的。”
陈屿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起一块排骨尝了尝,不咸,味道刚好。
陈建国默默地吃着饭,没有参与任何一个字的讨论。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椅子,那是小橙子平时坐的位置,椅背上还挂着她的小围兜,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他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没说话。
王秀兰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又关上,走回来坐下,嘴里嘟囔着:“连个醋都没有,这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冰箱里有菜,”陈屿说,“晚晚今天刚买的。”
“我说的是醋,吃饺子用的醋!”王秀兰提高了一点声音,“以前冰箱里不是总有一瓶镇江香醋吗?她是不是带走啦?”
陈屿没说话,他记得那瓶醋,上周就用完了,林晚说要买,一直没顾上。但这话他不想跟母亲说,说了又会被她挑一箩筐的毛病。
“妈,吃饭吧,饺子没有,就这些菜。”陈屿的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盘子。
王秀兰重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了两下,忽然又开了口:“小橙子的书包带了没有?她那个画画用的彩笔,有一套新的,放在茶几下面,她忘带了吧?”
“带了,晚晚都收拾好了。”
“那她那个水杯呢?保温杯,粉色那个,她每天都要带去幼儿园的。”
“带了。”
“那她换洗的衣服呢?这几天天凉,她那个薄外套够不够?柜子里还有件加绒的,你等下给她送过去。”
陈屿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晚晚不是盲人,她什么都会收拾,小橙子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你不用操心。”
王秀兰被噎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不吭声了。
饭吃到一半,陈屿的手机响了,是他妹妹陈瑶发来的视频电话。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陈瑶抱着六个月大的女儿,旁边是她老公在逗孩子笑。
“哥,妈在你们家吗?我打她电话没人接,就想问问你,咱妈今天吃药了没有?她那个降压药,饭后半小时吃,你帮我提醒一下。”
陈屿看了一眼王秀兰:“妈,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脸色有点不自然:“吃……吃了吧,我早上吃的。”
“你确定?”陈屿追问。
王秀兰的表情彻底垮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茶几上翻找,最后在电视柜下面找到了那个药盒,打开一看,里面三排药片,早上的那格是空的,中午的那格也是空的,晚上的那格还没动过。
“我中午忘了吃。”王秀兰嘴上说着,手上却有些慌乱,她拧开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把晚上的药抠出来,一颗一颗咽下去。
陈屿看着母亲站在客厅里,弓着腰,头发有点乱,背影忽然显得很瘦小。他想起林晚以前说过,婆婆的降压药每天分三次,早上、中午、晚上,最好不要漏,她怕婆婆记性不好,特意买了一个分格药盒,每天早上帮婆婆把药分好,放在固定的地方。
“你嫂子以前每天帮你分药,你也记得每天吃。”陈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秀兰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没回头,端着水杯坐回饭桌前,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她明天就会回来,你信不信?她舍不得小橙子在这个家里住。”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固执的笃定,却又分明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虚。
陈屿没有接话,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收了碗碟,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那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里面一个女人正在哭,说她老公不回家,她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王秀兰看了几眼,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想看的。
她站起来,走到小橙子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灯没开,房间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小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只小兔子玩偶,是林晚亲手做的,耳朵上缝了一朵小花。
王秀兰走过去,坐在小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兔子,布料软软的,针脚很密,耳朵上那朵小花缝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下的第一个字。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翻林晚手机时看到的那些订单记录,每一单后面都备注了客户的要求,有的要加蝴蝶结,有的要绣名字,有的要定制颜色,林晚一条一条地回复,语气耐心又专业。
她当时只觉得这些钱赚得丢人,却忘了这些钱,林晚从来没有留给自己花过。她给小橙子买过一台两千块的儿童学习机,给陈屿买过一件八百块的冲锋衣,给她自己买过什么?她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来。
“妈。”陈屿洗完了碗,走到小橙子房间门口,看到母亲坐在小床边,手里攥着那只小兔子,眼眶有点红。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秀兰赶紧把那只兔子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脸上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硬气样:“你爸呢?怎么吃个饭人就不见了?”
“爸去阳台抽烟了。”
“又抽烟,你也不管管,让他少抽点,肺都抽坏了。”王秀兰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客厅,拿起包,又看了一眼餐桌,干干净净的,碗筷都收走了,林晚不在,连个招呼她吃水果的人都没有。
“妈,你等一下。”陈屿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了温水,递给王秀兰,“你把药带回去,明天早上别忘了吃。”
王秀兰接过保温杯,看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陈建国从阳台回来,掐灭了烟头,看了一眼陈屿,叹了口气:“你妈今晚回去,怕是睡不着了。”
陈屿送走了父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林晚没来得及收走的针线盒,一枚针插在线团上,旁边放着一枚顶针,银色的,被她磨得发亮。
他走过去,拿起那枚顶针,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有点大,那是林晚的尺寸。他想起她晚上坐在沙发上缝玩偶的时候,小橙子趴在她腿上画画,客厅里开着暖黄的灯,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林晚一边缝一边跟小橙子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
他蹲下来,把那枚顶针放回针线盒里,指尖触到线团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晚的字迹,圆圆的,很端正:
“小橙子的幼儿园明天有亲子活动,家长十点到,记得穿那双新买的运动鞋,别穿皮鞋去,会磨脚。”
陈屿看完那张便签纸,攥在手心里,眼眶一热,回过头看了看小橙子的房间,门没关,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小兔子的耳朵在床头灯的微光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等谁回来抱它。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林晚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去,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充电器,却看到里面放着一本粉色的账本,封面上写着“AA制家庭账本”,字迹是林晚的,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个月的每一笔开销,精确到分,每一笔后面都有她习惯性画的小勾,最后一页是昨天刚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却工工整整:
“费用明细:物业费538元,水电燃气267元,小橙子幼儿园学费1560元,兴趣班800元,买菜日用1240元,合计4405元。AA制每人应承担2202.5元。林晚已付:2202.5元(已付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注脚,又像是对自己的提醒:
“备注:家务和育儿未计入,暂不计费。”
陈屿看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厉害,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掉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林晚挑的,她当时说,这个灯的光是暖的,晚上看书不伤眼睛。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晚牵着小橙子走进电梯的画面,小橙子回过头冲他笑,说“爸爸拜拜,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林晚头发的味道,淡淡的,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
他忽然想起母亲刚走时说的那句话:“她明天就会回来,你信不信?”
他不信。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如果林晚不回来,就真的不是家了。
第十三章 小橙子的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正坐在乔雨家阳台的小茶几边缝一只布兔子。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青草味,台灯的光罩在膝盖上,有点发黄,显得安静。
小橙子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支彩笔,在一张白纸上画得认真。她画了三个人,高个子的是爸爸,长头发的是妈妈,小不点是自己。画完了,她歪着脑袋看了看,又说:“妈妈,我能不能画一个奶奶?”
林晚的针停了一下,笑了:“当然能啊,你想画就画。”
小橙子低头又画了一个头发短短的人,说:“奶奶头发短的,爸爸说奶奶烫过头,后来懒得烫了就剪短了。”
她画完,抬起头:“妈妈,我想奶奶了。”
林晚手里那根线刚穿过针眼,听她这么一说,顿了一秒。她想了想,把布兔子放下,从小橙子手里接过手机:“那要不要给奶奶打个电话?”
小橙子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
林晚拨了婆婆的号码,开了免提,把手机递给小橙子。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有点闷,听起来像一个人坐在屋里。
“喂?”
“奶奶!是我!小橙子!”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王秀兰清了清嗓子,声音变了些调子:“哎,小橙子啊?你……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妈妈给我做了小馄饨,还放了紫菜,可好吃了!奶奶你吃了吗?”
“奶奶也吃了……吃的面条。”王秀兰的声音听着有点仓促,像是在使劲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你在那边住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
“不冷!乔雨阿姨给我铺了软软的被子,还有一个小熊抱枕!”小橙子说完,又补了一句,“奶奶,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呀?”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又愣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了:“奶奶……过两天去看你,好吗?”
小橙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好,又说:“奶奶,我和妈妈赚了好多钱钱!”
王秀兰的声音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和你妈妈……赚了钱?”
“对呀!”小橙子得意地说,“妈妈做的小兔子小象,都卖出去了!乔雨阿姨手机里面哗啦哗啦响,都是收钱的声音!妈妈说了,赚到钱要给奶奶买一条新围巾,带毛毛的那种,可暖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林晚坐在旁边,听不见王秀兰的表情,只听见一阵很轻的抽屉开合声,像是那头的人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小橙子浑然不觉,还在说:“奶奶,我今天在幼儿园学的画画,老师夸我画得好,我画了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改天给你看!”
“……好。”
王秀兰应了这一个字,声音有点闷,后面再没说出来别的话。
小橙子又说了一会儿,乔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林晚接过盘子,低头给小橙子喂了一小块苹果。小橙子嚼着苹果说话含含糊糊的:“奶奶,你明天来看我吗?我和妈妈在家等你。”
“明天……”王秀兰顿了顿,“奶奶明天——去吧。你们住乔雨阿姨家,是哪个小区啊?”
林晚在旁边说了一句:“妈,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
王秀兰那头又静了一下,没想到林晚也在听电话。她嗯了一声,声音有几分不自在:“行,你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小橙子又趴回去继续画画,画纸上的奶奶在她笔下多了一朵小红花,画得很仔细。
林晚坐在阳台上,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头发扎成小揪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没说话。
那边王秀兰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盯了屏幕好半天,才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墙下面一道浅黄的灯带,照得家里冷冷清清的。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嘴里咕哝了一句:“这孩子,嘴跟她妈妈一样甜,也不知道随谁。”
说着,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本来就干净,她擦了两遍,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的路灯,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陈屿是二十分钟后到家的。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下,门推开了,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没放节目,屏幕上是一个静音的购物频道。
他换了鞋,问了一句:“妈,你还没睡啊?”
“嗯,不困。”王秀兰把遥控器放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陈屿见到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一条微信通知跳出来,头像是林晚的侧影,他心口一跳,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拿手机,又意识到那是母亲的手机,硬生生收了手。
他的动作太明显,王秀兰全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她开口了:“刚才小橙子打了电话过来。”
陈屿动作顿住,抬起头看母亲。
“她叫我过去玩。”王秀兰说完这句,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还说你媳妇赚了钱,要给我买围巾。”
说这话的时候,王秀兰伸手拿过遥控器,切了个台,主持人正在笑,笑声在空阔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她按了一下,换了回来。
陈屿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侧脸。她坐着,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很明显地垮了一角,肩膀微微塌着。他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不少,耳朵边上那一片,在灯下格外明显。
“妈。”陈屿走过去,坐到母亲身边,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她们吧。”
王秀兰没接话,拿起遥控器又按了一下,音量从零跳到十二,主持人笑得更大声了。她盯着电视看了十几秒,忽然说:“去了怎么说?人家住得好好的,我一个老婆子跑去,反倒碍人家的眼。”
“妈……”陈屿低声喊了一句,把她手里的遥控器轻轻拿下来,“晚晚从来没那么说过你,小橙子也没那么想过。是你自己在想。”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握着什么都落了空。
陈屿又说:“妈,你以前总说晚晚花钱大手大脚,不赚钱不知道养家辛苦。可你那天也看到了——她把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着,一分没差,孩子是她生的带大的,家务是她一个人做的,那些年你买药、过年给亲戚送礼,哪一样不是她替你想着?那天你算完AA,你说男人养家天经地义,可晚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花在这个家里面的。她没有乱花过。”
王秀兰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几次,话却堵在嗓子里。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心里知道。
许久,她开口,声音有点闷:“你爸爸呢,你让他明天开车送我们过去。”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带上那盒草莓,小橙子爱吃。”
陈屿眼眶一热,嗯了一声,起身给林晚回了消息。林晚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只一个字:“好。”
陈屿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遍,心头的石头稍微挪开一丝缝隙。
夜更深。乔雨家那一盏灯还亮着,小橙子趴在床上睡着了,画好的那张画被她整整齐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林晚坐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子,低头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那条消息:地址发来,明天我跟你爸还有陈屿过来看小橙子。后面又跟了一条,像打了很久才发出来:你也要好好的。林晚看了很久,把手机按灭,眼眶一热,没让泪掉下来。
第十四章 老陈的心里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建国就把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他擦了两遍挡风玻璃,又把后备箱里那盒草莓搁到后座上,怕颠坏了,拿块布垫着。王秀兰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素色薄棉衣,手里拎着昨晚翻出来的一袋小橙子爱吃的山楂糕,站在车边,半天没动。
陈屿从屋里出来,拉开车门,见母亲发愣,轻声喊了句:“妈,上车吧。”
王秀兰“嗯”了一声,弯腰坐进后排,把山楂糕放在膝盖上,若有所思。陈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乔雨家住城东,周末的马路安静通畅。车拐过第三个路口时,王秀兰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一会儿到了,别一见面就提AA的事,让孩子心里不舒服。”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淡淡接了一句:“你总算想通了。”
王秀兰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车在乔雨家楼下停稳。陈屿先下车,一眼就看见林晚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扎着,手里牵着小橙子。小橙子看见奶奶从车上下来,挣开妈妈的手跑过去,口齿甜甜地喊:“奶奶!爷爷!”
王秀兰蹲下身,把小橙子揽进怀里,应了一声鼻子就有点发酸。她抬起头,看见林晚走过来,嘴唇动了动,说:“晚晚,瘦了。”
林晚弯了弯嘴角,叫了一声:“妈,爸。”她目光落在陈屿身上,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小橙子拽着陈屿的裤腿说:“爸爸,你怎么不抱我呀?”陈屿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眼眶热热的,对林晚说:“回家吃饭吧,爸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林晚愣了一下。
陈建国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拿出草莓,走到林晚面前,递给她。他说得简短,语气却比从前和软许多:“上车吧,一家人坐一块吃饭。”
林晚眼眶微微发红,低头应了声好。乔雨站在楼上窗户边朝下探头,见林晚抬头看她,咧嘴笑了笑,也没多说,把窗纱放了下去。
车开回陈家老房子。正午的日头落在院子里,林晚踏进门槛,屋里摆设跟从前一样,沙发靠垫上的布套是她去年缝的蓝格子,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王秀兰招呼着:“坐,坐,饭好了。”林晚去厨房帮忙端菜,王秀兰抢着拿碗筷,让她别动手。两双手在灶台边碰了一碰,又都缩回去,一时间谁都没找到合适的话。
饭桌摆开,圆桌上五菜一汤,红烧鱼、蒸鸡、清炒藕片、番茄炒蛋、素炒小油菜,汤是玉米排骨汤。小橙子被安排在奶奶身边,陈建国坐在主位,林晚坐在陈屿旁边,桌面安静了片刻。
陈建国没有立刻动筷。他拿一只干净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玉米排骨汤,放到林晚面前。林晚忙道:“爸,您先吃。”
“先喝口汤。”陈建国坐回椅子,停顿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这些年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家里人齐,当着晚晚的面,我得说一说。”
王秀兰端着筷子的手放了下来,抬眼看他:“好好的吃饭,你要说什么?”
陈建国没看她,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晚晚,你还记得你们买房子那一年吧。首付差八万块钱,你妈——”他指指王秀兰,“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这钱陈家出,让你们安心把房子定下来。”
林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
陈建国叹了口气:“可后来她没出这钱。”
王秀兰脸色变了:“老陈,你……”
“你别打岔,让我说完。”陈建国难得把声音抬高了些,“那八万块,是你背地里回娘家借来的。你跟你爸妈说,陈家这边刚装修完手头紧,这钱先借来补上,以后慢慢还。你嘱咐老人家别声张,也嘱咐我别提。”
饭桌上彻底安静下来,连小橙子咬勺子都停住了。
陈建国继续说:“我当时看到了你娘家转账的短信,本来想说的,但你跟陈屿新婚,咱家那边你妈又到处跟亲戚说房子是陈家买的、全款付的,我不能在大家面前让她下不来台。这事我压在心里整整五年了,没跟陈屿提过,也没跟旁人说过一个字。”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沉,“晚晚,爸对不起你,一直没替你说话。”
林晚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眼泪掉进碗里,轻轻无声,激起了很小一圈波纹。她抬手擦了一下脸颊,声音有一点沙哑,却很稳:“爸,我没怨过您。我爸妈那边现在日子也过得好,那笔钱我早就还清了。”
王秀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的筷子跌到桌上,滚了一圈,掉落在地。她没去捡,直愣愣地看着林晚,又看看自己丈夫,嘴唇颤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那八万块是晚晚娘家出的?”
陈建国点头。他慢声说:“秀兰,你这些年老觉得晚晚是占了你家便宜,做点家务、带个孩子都像施恩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房子有一半钱是人家娘家出的,晚晚从来没声张,也从来没在你面前摆过这个理字。她一人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你儿子一个星期有三天加班,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撑,你就看见她拿了一张物业费单子,就念了半年。”
王秀兰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半天没有说出话。陈屿低着头,拳头握在膝盖上,紧得关节发白。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他张了张嘴,想知道更多,但看着林晚红的眼眶,又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小橙子不懂大人们怎么了,但她看得出奶奶不高兴。她从椅子上爬下去,扶着小短腿走到王秀兰身边,仰脸扯扯她的衣袖:“奶奶,你不吃饭饭吗?爷爷做的排骨汤可好喝了。”
王秀兰低头看着孙女熟悉的小脸,眼眶里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把小橙子抱到腿上,把脸埋在小孩子肩窝里,半晌没抬起头来。她哭了很久,最后声音闷闷地从那片小小的衣领里传出来:“晚晚,妈……妈以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林晚看着她头顶新生的白发,心里原本压着的那些委屈,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不高也不低:“妈,一家人,不说这些。”
陈建国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林晚碗里,又往王秀兰碗里放了一块,说:“行了,吃饭吧,菜凉了。”他声音平淡,眼眶却有些泛红。
陈屿红着眼站起来,去厨房重新拿了一双筷子,放回王秀兰手边。他坐回林晚身边,在桌下轻轻握住林晚的手。林晚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
窗外日头正好,一片暖光从厨房的纱帘漏进来,照在圆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上。小橙子坐在王秀兰腿上,用勺子舀了一块鱼肉递到奶奶嘴边,说:“奶奶你快尝尝,甜甜的。”
王秀兰张嘴接住,嚼着嚼着,又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透。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又低下头去,把孙女圈进怀里,说了今晚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以后,家里的事,不能再这么算了。”
第十五章 婆婆看着当年的账本
那天晚饭后,王秀兰一直有些恍惚。洗碗时她打碎了一只碟子,蹲下去捡碎片,手还在抖。陈建国让她别管了,她不肯,一片一片捡起来,拿报纸包好了才丢进垃圾桶。
林晚带着小橙子洗了澡。等把孩子哄睡,她坐在床边安静了很久,然后起身,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一格,拿出一个旧布包。布包是淡蓝色碎花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本灰绿色封皮的老式账本,封面写着一行钢笔字:一家人的账。
那是她结婚第一年用来记账的本子。那时候她还在外企做财务主管,精打细算过小日子。每一笔收入和支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跟谁算账,只是为了心里有数。她翻开某一页,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清早,王秀兰起得比谁都早。她心里有事,一晚上没睡踏实。六点多钟,天刚蒙蒙亮,她推开房门出来,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那本灰绿色的旧账本,翻开着,上面压着一只白瓷杯。她以为是陈屿的东西,走近一看,发现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刚好是翻开的位置。
她弯下腰,先没看明白,等看清那几行字时,整个人愣住了。上面写着——“2月14日,妈在人民医院做胆囊切除手术。住院押金加手术费共四万三,医保报销后还要自理两万三。爸说家里刚给陈屿换了新车,手头没剩下多少。我工资卡里正好有两万,先垫上,不够的写了借条。不用告诉陈屿,他刚入职,压力大,知道也帮不上忙,只会添堵。”
字是林晚的字,清秀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圆珠笔描了一遍——
“这两万三不打算还了。妈做手术,应该的。”
王秀兰拿起账本,手指开始抖。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夹在中间的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还有一张蓝色钢笔写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林晚两万三千元,用于王秀兰手术费用。下面的签名是她自己的丈夫陈建国的名字。她认得那笔迹。
原来那笔钱不是老头子出的。是儿媳妇悄悄填上的。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看到另一条记录:“3月6日,给妈买血糖仪,三百二。”底下有一行小字:“她嘴上总说不爱吃甜食,可去年体检餐后血糖偏高,买个仪器放着,省得我总惦记。”隔了一页,又有一行:“11月2日,降温了,给妈买的护膝,五十八。”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老年人膝盖最怕凉,冬天到了,今年不能少。”
再往后翻一页,是一条更早的记录:“小橙子满月那天,妈给包了一个一千块的红包。我没舍得花,存起来了,等妈生日给她买那件羊绒衫。”账本里夹着一张吊牌。她翻出来一看,标价一千二百八。她记得那件羊绒衫,去年生日她收到了柜子一整套,当时只顾着跟牌友炫耀这是儿媳妇送的,却从来没问过她是怎么买的。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把一行字洇成了淡蓝色。她赶紧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
林晚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扎成一束,站在客厅门口。看见婆婆捧着账本站在茶几前,她一下就明白了。她没有上前,等了几秒,才轻轻走过去,扶着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
“妈,那是老本子了,”林晚声音轻柔,“我那时候爱记账,什么都记一笔。后来忙了,就不记了。”
王秀兰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那时候怎么不跟妈说?我亲儿子亲闺女都在跟前,哪轮得到你一个儿媳妇去垫手术费?”
林晚坐到她身边,低头笑了一下:“妈,那时候陈屿刚换了工作,家里的钱都压在房子上。您生病是天大的事,钱的事儿能解决就解决了。说出来做什么?说出来您心里反而不好受。”
她又指了指账本:“这本子里记的事儿多了,我从来没翻出来过。前天爸在桌上讲了房子的事,我想了想,觉得这本账也该给您看一眼。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您看我这上面记的,每一笔都不是为了算账。只是因为怕忘了。”
“怕忘了什么?”王秀兰哑着嗓子问。
“怕忘了家里人对我的好。”林晚说。
王秀兰愣了两秒,像被什么话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一点也没克制,双手抓着那本旧账本贴在胸口,腰弯下去,像一个突然卸下满脸硬壳的孩子。林晚鼻子也发酸,但她没哭,只是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婆婆的背。
陈屿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站在沙发另一头。他看见母亲怀里那本泛黄的账本,又看看妻子红透的鼻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他走过去蹲在王秀兰脚边,喊了一声:“妈。”
王秀兰把账本递给他,声音哽咽:“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媳妇当年给妈垫了两万三的手术费,你知不知道?”
陈屿翻到那一页,看了那行字,又看见自己父亲签名的借条,整个怔在那里:“爸签了借条?这事我从没听说过。”
“你爸也不知道我夹了这张借条在里面。”林晚说,“当时我非要让你爸签的,怕以后自己记性不好,忘了这钱到底是谁的。”
王秀兰用袖
子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晚。她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懊悔,还有一丝深深的自责。她握住林晚的手,那只手粗糙了许多,指节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
“孩子,是妈糊涂了。”王秀兰的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妈这两年,对你说了多少不中听的话。你一句都没跟我计较过,还偷偷给妈垫钱治病。妈这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林晚反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妈,您别这么说。您是我婆婆,也就是我妈。做儿女的,哪有跟妈计较的。我不说,是不想让您有负担。”
王秀兰把账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婆婆给我买的第一条围巾,红色的,特别暖和,她说是她年轻时最稀罕的款式。”她声音发颤:“你还记着这个?”
林晚轻轻点头:“记得。那年冬天冷,您自己舍不得买,却给我买了一条。我心里一直记着。”
第十六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秀兰把那本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舍不得放下。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媳妇,又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把账本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林晚,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晚晚,这账本你收好。妈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一句——那个AA制,从今天起,撤销了。”王秀兰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懊悔,“这是妈糊涂了,老糊涂了。一家人过日子,哪能这么算账?这是妈做错了。”
林晚接过账本,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了看婆婆,眼神里没有得理不饶人的锐利,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柔软,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
“妈,AA制可以撤,但有些话我想说清楚。”林晚把账本放在茶几上,看着王秀兰的眼睛,“以后家里的账要透明,不是谁管钱的问题,是每个人的付出都得看得见。您付出了什么,我付出了什么,陈屿付出了什么,咱们心里都有一本明账,不是拿来算的,是拿来记得。”
王秀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屿已经从站着的姿势蹲下来,蹲在沙发前面,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晚面前。
“以后都交给晚晚管。”陈屿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工资卡、奖金、季度绩效,所有收入全都打进这张卡里。妈,我不瞒您,这两年我确实没管过家里的账,也不知道晚晚一个人扛了多少。我当丈夫的,该负起这个责任了。”
王秀兰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张卡,又看了看林晚,嘴角动了动,最后竟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还有几分从未有过的真心。
“这样才对。”王秀兰说,“男人赚了钱不给媳妇管,那还叫一家人吗?你爸当年也是,工资全交给我,一分不留。我那时候还笑话他,说他是怕老婆。现在想想,那叫信任。”
陈屿转过头看了林晚一眼,目光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林晚回了他一个眼神,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以后家里的账怎么管?”陈屿问。
林晚拿起那张银行卡,掂了掂,又放回原处:“账我管,但每个月我定期做一份家庭收支表,发到咱们三个人的群里。妈,您也得看。买菜花了多少,给小橙子报兴趣班花了多少,给您买护膝花了多少,您生日买羊绒衫花了多少,全都写清楚。”
王秀兰听到“羊绒衫”两个字,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行,妈看。妈以前不看,是觉得看了也没用,反正钱都是你花。现在妈知道了,你花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家里人身上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婆婆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她坐下后,声音不急不缓:“妈,AA制撤了,但有些规矩得立下来。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买房子、装修、孩子上学、给您和爸看病,全都得商量着来。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能谁声音大就听谁的。”
王秀兰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还有,”林晚看了一眼陈屿,又看向婆婆,“以后小橙子的教育问题,我跟陈屿做主。您要提意见,我们欢迎,但最终决定权在我们。”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之前因为小橙子报兴趣班的事,没跟林晚商量就自己报了名,结果孩子不喜欢,钱也白花了。她叹了口气,低声说:“行,妈听你们的。你们是孩子爸妈,你们说了算。”
陈屿见母亲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些意外,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母亲,笑了一下:“妈,您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了?是你自己不敢跟我说话,怕我骂你。你媳妇敢说,你爸也敢说,就你,跟个闷葫芦似的。”
陈屿摸摸鼻子,没反驳,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林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又说:“妈,还有一件事。以后周末,您要是想看小橙子,随时过来。但您不用每次都带东西来,也不用一来就做饭做菜。您来了就是客,坐着歇着,跟小橙子玩就行。饭我来做,家务我来收拾。”
王秀兰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哽咽:“晚晚,妈以前……妈以前对你太苛刻了。你嫁到咱家,没享过一天福,妈还给你找不痛快。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伸手握住婆婆的手:“妈,日子是往前过的。以前的事,翻篇了。”
王秀兰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今天话都说开了,妈心里舒坦多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回去给你爸做饭。他那个老东西,今天怕是又得跟我显摆他开了个‘好头’。”
陈建国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说:“我可不是显摆,我是说实话。你们娘俩把话说开了,这个家就稳了。”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就你话多。”
林晚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陈屿放在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陈屿。
“卡你收着。”林晚说。
陈屿一愣:“你不是说以后你管账吗?”
“是管账,不是管钱。”林晚笑着说,“卡在你手里,每笔支出我记账,月底对账。你一个大男人,兜里没钱,出门办事也不方便。”
陈屿接过卡,看着林晚,眼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晚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陈屿说,“换成别人,早就受不了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靠进沙发里,拿起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家,不是算账的地方。”
第十七章 生日蛋糕上的字
小橙子蹲在茶几边,用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忽然抬头问:“妈妈,你生日想要什么呀?”
林晚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闻言愣了一下:“妈妈生日?还有好几天呢。”
“老师说,生日要许愿。”小橙子认真地说,“妈妈你许个愿,我帮你实现。”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别许愿了,你妈许的愿你也实现不了。你妈想要一个包,那个包够你爸爸攒半年工资。”
林晚瞪了他一眼:“谁想要包了?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买得起。”
陈屿嘿嘿一笑,缩回厨房继续炒菜。林晚低头看了看手机,乔雨发来一条消息:“晚晚,你那个定制玩偶的链接被一个育儿博主转发了,订单一下午涨了六十几单。够你忙一个月的了。”
林晚心头一动,点开店铺后台,看到订单列表一长串,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没急着回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摸了摸小橙子的脑袋:“妈妈生日那天,你想吃什么呀?”
“蛋糕!”小橙子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说,她给你做。”
林晚手一顿:“奶奶说的?”
“嗯!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妈妈爱吃什么水果。我说妈妈爱吃草莓。奶奶说,那她就做草莓蛋糕。”小橙子掰着手指头,“奶奶还说,她不会写字,让我帮她写。”
林晚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生日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出奇地好。林晚一大早就去快递点发货,回来的时候,听见家里有动静。推开门,厨房里一片忙碌。王秀兰系着围裙,正弯腰往蛋糕胚上抹奶油,手法有些笨拙,但神情格外专注。小橙子站在旁边踩着小凳子,帮奶奶往蛋糕上摆草莓。
陈屿在客厅摆碗筷,见林晚回来,朝厨房努了努嘴:“妈一大早就来了,说蛋糕店买的不放心,要自己做。”
林晚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王秀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沾了一点奶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晚,生日快乐。妈没做过这玩意儿,你看这奶油抹得跟墙皮似的,丑是丑了点,但味儿不难吃,草莓是今天一早去市场挑的,可甜了。”
林晚看着那个微微倾斜的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谢谢儿媳”。字迹有些糊,看得出写得很费力,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是小橙子帮忙补上去的。
“妈,您……”林晚嗓子有点发紧。
“我不会写什么漂亮话。”王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想跟你说,这半年多,辛苦你了。以前是妈糊涂,总觉着你没赚钱,在家里就是享福。现在妈知道了,你干的活儿比谁都多,比谁都累。妈没别的手艺,就给你做个蛋糕,谢谢你,别嫌妈手艺差。”
林晚走上前,接过裱花袋,在蛋糕空白处补了一朵小花,轻声说:“妈,这是您头一回给我做蛋糕,我怎么会嫌。”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蛋糕切开来,里面是海绵蛋糕体,夹着厚厚一层草莓酱。王秀兰自己做的,没放太多糖,口感略干,但草莓香很浓。林晚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小橙子吃得满脸都是奶油,举着叉子喊:“奶奶做的蛋糕最好吃!比店里买的还好吃!”
王秀兰笑眯了眼,嘴上却说:“孩子就会哄人。”
陈屿给林晚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这是咱妈今天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说排骨要选肋排,嫩。”
林晚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婆婆,王秀兰却不看她,低着头给小橙子擦嘴。林晚放下筷子,从身边拿起一个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王秀兰面前。
“妈,这个给您。”
王秀兰一愣:“啥东西?”
“您打开看看。”
王秀兰放下筷子,拆开盒子,里头是一条浅灰色的丝巾,颜色素雅,面料摸起来很软。她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拍了拍林晚的手:“你这孩子,乱花钱。妈这辈子没戴过这么好的丝巾,留着,过年走亲戚再戴。”
“妈,您现在就试试。”林晚起身,把丝巾拿过来,绕在婆婆脖子上,打了个简单的结。王秀兰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嘴上还念叨:“这得多少钱?以后别买了,你赚点钱不容易。”
“妈,我最近店里接了很多订单,这一单赚得正好,给您买条丝巾,刚好。”林晚说,“您要是不戴,放在柜子里,就可惜了。”
小橙子跑到奶奶身边,摸了摸丝巾,大声说:“奶奶好看!奶奶像仙女!”
王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就你嘴甜。”
下午,乔雨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晚晚!你知道今天多少单吗?一百零七单!你的工作室要炸了!”
林晚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给奶奶看绘本的小橙子,又看了看厨房里洗碗的婆婆和陈屿,压低声音说:“急什么,我晚上回去处理。”
“不得了了,你比我还能沉住气。”乔雨笑道,“不过说真的,你那手艺确实能打。我发的那条视频,评论里都在问定制玩偶怎么接单。”
“行,回头我把报价表发你。”林晚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王秀兰正被小橙子按着读绘本,读得磕磕绊绊,但小橙子听得津津有味。陈屿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林晚一眼:“店里忙?”
“还行。”林晚坐下来,挨着婆婆坐下,“妈,下个月我打算扩大一下工作室的规模,可能会更忙。以后周末要把小橙子送过来,您有空吗?”
王秀兰一听,眼睛亮了,但又板起脸:“什么叫送过来?我孙女我想带,随时送来!不过……”她顿了顿,“晚晚,你忙归忙,别累着,吃饭得按时吃。”
“嗯,记住了。”
林晚侧头,看着婆婆脖子上那条丝巾,王秀兰时不时抬手摸一摸,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弄坏了。林晚心里暖洋洋的,想起几个月前,婆媳俩还坐在同一张桌前,为几块钱的菜钱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再看,那个爱算计的婆婆,也变得柔软了许多。
“妈,”林晚轻声说,“您喜欢的话,等我再赚一笔,再给您买一条,配成一对。”
王秀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条够了,别乱花钱。”
“您戴的是心意。”林晚说,“多一条,换着戴。”
王秀兰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把脸埋进小橙子的绘本里,闷闷地说:“行,妈等着。”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块切剩下的蛋糕上。奶油有点化了,“谢谢儿媳”那几个字变得模糊,但林晚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蛋糕。
第十八章 AA制的最后一页
早上醒来,林晚坐在卧室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这是她三个月前开始记的,专属于AA制时期的家庭开支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买菜、水电、物业费、幼儿园学费、小橙子的兴趣班、给婆婆买礼物的钱,甚至有一笔是上个月陈屿胃病发作,她垫付的挂号费和药钱。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空着。林晚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家不是算账的地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写完,合上账本,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陈屿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一早起来就坐着。”
“没什么。”林晚把账本往抽屉里推了推,陈屿眼尖,看见了封面上的字,伸手抽出来翻开。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的数字都记得认真。陈屿越看,脸色越沉,最后一页停在那行字上,他放下账本,坐到林晚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账本,你打算留着吗?”
林晚摇摇头,语气平静:“留着也没用了。刚开始记的时候,是想证明自己,不想让你和你妈觉得我占便宜。后来记着记着,发现每记一笔,心里的账就多一页。越算越清楚,也越算越见外。”她顿了顿,抬头看陈屿,“现在不用算了,这本账本也该翻篇了。”
陈屿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晚晚,对不起。那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你我之间不用道歉。”林晚抽出手,站起来,“今天是周末,天气好,我们去公园放风筝吧。小橙子念叨好几天了,说班上小朋友都放过风筝,就她没有。”
“行,我收拾东西。”陈屿起身,去敲小橙子的房门。
小橙子已经醒了,正自己在床上叠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听见要放风筝,高兴得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跑进客厅:“爸爸!真的去放风筝吗?今天去吗?”
“去,当然去。”陈屿把她抱起来,“你穿好衣服,洗脸刷牙,爸爸给奶奶打电话,问问奶奶去不去。”
小橙子用力点头,跑回房间翻衣服,翻出一件红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是林晚前几天给她买的。她套上,跑到客厅转了一圈:“妈妈,好看吗?”
“好看,我们小橙子穿什么都好看。”林晚帮她把衣领翻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屿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林晚听得清楚:“妈,今天我们去公园放风筝,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嗯,好,那我和晚晚等你们。……行,爸也来是吧?那我多带点吃的。”
挂了电话,陈屿回到客厅:“妈说他们刚吃完早饭,收拾一下就来。爸也说一起去,难得一家人出去走走。”
林晚点点头,去厨房把昨天买的水果洗了,切好装进保鲜盒,又带了面包、酸奶和水。陈屿翻出风筝,是昨天在小区门口小卖部买的,一只红色金鱼,尾巴很长,迎风一抖就飘起来。
收拾妥当,一家三口下楼。在小区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王秀兰和陈建国也到了。王秀兰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脖子上系着林晚送的那条浅灰色丝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特别甜。
“奶奶!”小橙子跑过去,扑进王秀兰怀里,“奶奶你今天好好看!”
王秀兰弯腰抱起她,低头亲了一口:“你个小滑头,天天说奶奶好看,是不是想哄奶奶给你买好吃的?”
“不是!”小橙子摇头,“奶奶真的好看,像仙女!”
王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抱着小橙子往公园方向走。陈建国走在后面,和陈屿并排,父子俩话不多,但陈屿难得主动开口:“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听我妈说您膝盖疼,好点了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陈建国说,“你妈最近倒是精神好,天天念叨着周末要去接小橙子,说孙女大了,该多带带。”
“那就让她多带,反正离得近,走路十分钟就到。”陈屿说。
一家人到了公园,草坪上已经有不少人,有遛狗的,有跑步的,还有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小橙子从王秀兰怀里下来,拉着陈屿的手往草坪深处跑:“爸爸快点!我要放风筝!”
陈屿把风筝从袋子里取出来,把线轴递给林晚:“你来放,我帮你举着。”
林晚接过线轴,拉了拉线,试了试风向,然后对陈屿说:“你往后退,等风来了就松手。”
陈屿举着风筝,倒退了几步,风一吹,他松开手,风筝歪歪扭扭地往上飘,但没飞多高就一头栽下来,掉在草地上。小橙子跑过去捡起来,举着风筝又跑回来:“爸爸,没飞起来!”
“风向不对,再试一次。”林晚调整了一下线的长度,换了个方向,让陈屿站到上风处。这次风筝飞起来了,晃晃悠悠地升高,尾巴在风中飘动,像一条红色的鱼游在天空里。
小橙子拍着手跳起来:“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妈妈好厉害!”
林晚把线轴递给小橙子:“你拿着,慢慢放线,别放太快,不然风筝会掉下来。”
小橙子两只手紧紧抓着线轴,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嘴里念念有词:“风大一点,再大一点,飞高高,飞高高……”线轴在她手里一转一转,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王秀兰站在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晚说:“晚晚,你那个账本,还在吗?”
林晚一愣,没想到婆婆会问这个:“在,在抽屉里。”
“你留着它,给妈看看。”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以往那样带着命令的口吻,反而有点小心翼翼。
林晚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回去拿给您。”
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说:“晚晚,妈以前做事,确实不对。那个AA制,就是妈想出来的馊主意。你和小陈过日子,本来好好的,是妈非要掺和,非要算来算去,算到最后,差点把家都算散了。”
林晚侧过头,看着婆婆。王秀兰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不少,脖子上的丝巾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放风筝的小橙子身上,眼眶有点红。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林晚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妈心里过不去。”王秀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嫁到我们家,一天福没享过,反倒被妈算计来算计去。妈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做人做得太失败了。”
林晚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理了理,看见小橙子正拉着线轴在草地上跑,风筝在天上飞得稳稳当当。陈屿跟在后面,陈建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王秀兰。
“吃片橘子,甜的。”陈建国说。
王秀兰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忽然掉下来。她赶紧用手帕擦,擦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林晚没见过婆婆这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您别哭了,一会儿小橙子看见,该问奶奶怎么了。”林晚说。
王秀兰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咽下去,声音有点哑:“晚晚,你那个账本,等妈回去,跟妈一起看。妈想看看,那些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林晚点点头:“行,都听您的。”
小橙子跑累了,把线轴递给陈屿,自己跑回王秀兰身边,仰头看着奶奶:“奶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王秀兰蹲下来,把小橙子搂进怀里,脸贴着她的头发,半天没说话。小橙子乖乖地站着,小手拍了拍奶奶的后背:“奶奶别哭,我妈妈说了,哭多了眼睛会肿的,就不漂亮了。”
“奶奶不哭了。”王秀兰松开她,摸了摸她的脸,“走,奶奶带你去买冰淇淋。”
“好!”小橙子拉着奶奶的手,往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跑。
陈屿把风筝线轴收回来,走过来问林晚:“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林晚说,“前段时间,她跟我提了AA制的事,说后悔了。”
陈屿笑了一下:“她早就后悔了,嘴硬不肯说。上回还跟我念叨,说当初不该那样对你,她自己心里也难受。”
“过去了就好。”林晚接过线轴,把风筝收回来,叠好放进袋子里,“走吧,去买瓶水,渴了。”
两人并肩往便利店走,陈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橘子,慢悠悠地走着。阳光洒在草地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便利店的门口,王秀兰正蹲着给小橙子擦嘴,冰淇淋沾了满脸,小橙子笑得咯咯的。
林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以前那些计较、委屈、不甘心,好像都随着风飘走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画面,温暖又真实。
回家的路上,王秀兰主动提起账本的事:“晚晚,回去把账本给我看看。”
“好。”林晚应了一声。
到了家,小橙子去洗手间洗手,林晚从卧室抽屉里拿出账本,递给王秀兰。王秀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她看了几页,每翻一页,脸上的表情就沉一分。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家不是算账的地方”,愣住了。
王秀兰把账本合上,紧紧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晚晚,这账本,妈能不能留着?”
林晚还没说话,陈屿先开口了:“妈,您留着它做什么?都过去了。”
“留着,当个教训。”王秀兰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你妈这辈子,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算来算去,算得一家人差点散了。这账本,是妈这辈子最错的一课。妈想留着,以后翻一翻,提醒自己,别再做这种糊涂事。”
林晚看着婆婆,她眼底的愧疚和后悔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她点了点头:“妈,您留着吧。”
王秀兰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晚,明天妈过来,给你和小陈做饭。你们上班的上班,忙的忙,别总吃外卖。”
“好,妈,您慢点走。”林晚送她到门口。
王秀兰和陈建国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了。林晚关上门,回到客厅,陈屿正坐在沙发上,小橙子趴在他腿上,已经有点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
“困了?去睡个午觉?”林晚走过去,把小橙子抱起来。
小橙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妈妈,明天还放风筝吗?”
“明天要上学,放学了再放。”林晚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小橙子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林晚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陈屿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陈屿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愿意在这个家待下去。”陈屿说,“我以前不够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我会努力,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儿。
“日子还长着呢。”林晚说,“我们慢慢来。”
陈屿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本账本的最后一页,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那行字——“家不是算账的地方。”
风轻轻吹过,那页纸翻了翻,又合上了,像是翻过了一段旧日子,翻进了一个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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