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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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回了院子,她才松手。
我反手抓住她的袖子,颤着声喊:“阿姐。”
她转过身,抬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没事了。以后你只管往前走,天塌下来,阿姐给你顶着。”
我再也绷不住,扑进她怀里,哭出了声。
第二日一早,阿姐便带着阿爹阿娘去了裴府。
按规矩,我不能跟去。
我一个人坐在院里,茶煮开了又凉,凉了又煮,一上午过得极慢。
过了午,院门被推开。
阿姐大步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
我看她的脸色,心提得高高的。
“成了。”她说。
我站在廊下,一时没动。
阿姐走到我面前,把一张折好的庚帖递到我手里,扬了扬下巴:“你的,自己收着。”
我接过庚帖,手有些抖。
裴家收回了定亲信物,两家庚帖各归各门。
纠缠了这些年的亲事,真到了头。
“怎么这样顺利?”我问。
阿姐往廊柱上一靠:“我请了楚明徽一道去。她往裴家正堂一坐,茶还没凉,裴老侯爷就把庚帖拿出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一弯,“到底是将军,比三坛酒值钱。”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又觉着鼻酸。
阿娘晚一步回来,眼眶有些红,拉着我的手坐下,叹了口气:“裴衍之那孩子,当堂死活不肯退,口口声声说与你是误会,还要来府上找你解释。若不是楚将军在,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庚帖,没说话。
“退了也好,退了清净。”
阿娘拍了拍我的手背,又抬头看向阿姐。
“这次多亏了楚将军。改日该备份厚礼,好好谢谢人家。”
阿姐靠在廊柱上,不甚在意:“她?三坛酒就成。”
阿娘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忍住,也笑了。
阿爹回府后径直去了书房,一晚上没出来。
我知道他气不顺,可这婚终究是退了。
我把那张庚帖收进妆奁最底层,和那些年攒下的医书放在一处。
夜里躺在床上,竟难得地睡了个整觉。
第五章
退亲之后,我反倒忙了起来。
阿姐那些同袍还在都城休整,还有三个月她们便要回北境了。
我趁着还有时间,便日日往城南小院跑。
沈眉起初只当我是来凑热闹的。
后来我每日都去,天不亮就揣着医书坐在院角翻,等她忙完了才凑上去问。
有一回,她见我在书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抽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日辰时过来,我该给你从脉案讲起。你底子不错,再东一句西一句地乱问,要浪费了。”
我连忙应是。
从那天起,她每日腾出一个时辰,正经给我讲脉案、辨药材。
原本搅成一团的疑惑,被她拆开来,一桩一桩理得清清楚楚,令我受益匪浅。
这日从城南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马车停在后巷侧门,流云扶我下车,我怀里还抱着沈眉借我的两卷手札,满脑子都是方才没想透的一张方子。
刚迈出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裴衍之从墙角的暗处走出来,像是等了许久。
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衣袍还是那身旧常服,皱得厉害。
“清澜。”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垂下眼,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清澜,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他停在几步之外,声音低得发颤:“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把话说明白。”
“你想说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样干脆,怔了一下,才哑声道:“这些天我 日日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你小时候的模样。小时候我们多开心啊……”
“如果你是来找我叙旧的,那大可不必。”
他喉咙一哽,像被掐住了脖子,半晌才接着说:“是,我从前有不对的地方。我混账,我糊涂。可清澜,我这些年对你的心,你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吗?秦芊芊那些事,是我失了分寸。可你在我这儿,从来都是最要紧的。只是我觉着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
“不必讲,还是你根本没讲过?”
他彻底噎住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裴衍之,你说来说去,全是你以为。你以为我就应该懂你,体谅你,以为我们的情分不用经营也能一直在。可你却从没替我想过。秦芊芊头疼你知道,她哭一晚上你也知道。”
“那我呢?”
“我站在雪地里等你等到天黑的时候,你呢?你知道吗?”
他脸色唰地白了。
“我没……”
他急急上前一步,声音拔高又强压下去,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我那天也冷。清澜,我,我只是想着先送她回去,她病了……”
“那你知道我也病了吗?”我打断他。
他僵在原地。
“你当然不知道。”
“你满心满眼只知道秦芊芊。裴衍之,你那么会心疼人,怎么独独到了我这儿,就成了理所当然。”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清澜,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他抬头看我,泪顺着脸庞往下掉。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见秦芊芊了,我跟她断干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明天就去求父亲,我把庚帖再换回来。我娶你,马上娶。”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
“裴衍之,我要的是你离我远一点。”
他跪在那里,手僵在半空,整个人一动不动。
“你今天跪在这儿,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条巷子夜里也有人走。孤男寡女,若被人瞧见,明日满京城会怎么传我?”
我低头看他,声音冷下来,“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做的事,哪一桩想过我?”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以前总说我大气,懂事,不争不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可是裴衍之,我不是天生就懂事、好脾气的。是我那时候,还稀罕你。”
“如今,我不稀罕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凄厉:“清澜!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没回头。
进了门,流云忙把门闩上,小声说:“姑娘,他还跪在那儿。”
“由他去吧。跪够了,自己会走。”
我刚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由他去?哼,脏了我慕家的门口。”
我转头,阿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抱臂靠柱,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眼熟的女兵,正是那日城南小院里见过的。
阿姐一挥手:“去,把外头那个丢远点。”
那两人笑着应了一声,捋了捋袖子便往门外走。
不出片刻,两人回来了,一个甩着手腕,一个拿帕子擦指尖,满脸嫌弃。
“哎哟,那衣裳也不知几天没换了,我拽了一把,满手褶子。”
“我让他走,他倒好,死活赖着不走。”
“后来我急了,说再不走就把你吊在巷口那棵槐树上,他才爬起来跑了。”
“真没出息。”
阿姐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
阿姐伸手把我拽过去,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走了,吃饭。为了个哭哭啼啼的东西饿到这时辰,你倒真出息。”
我被她拽着往院里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外头长巷空空,只剩晚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后面这些日子,我仍日日往城南小院跑。
沈眉得空便教我。
她拿了许多军中带回来的旧脉案让我看,又让我学着辨药材、记方子。
如此过了月余,沈眉忽然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城外伤兵营里有几个女伤兵,旧伤反反复复,我要去换药。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我点头:“好。”
出城那日天阴。
我让流云套了车,到城南小院接上沈眉,一道往城外去。
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山坳里一处营地前。
营地不大,十几顶灰白帐子错落扎着,用粗木栅栏围了一圈。
正中一杆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门口两个守卫见是沈眉,拱了拱手,便放了我们进去。
沈眉提着药箱走在前头,我跟着她穿过一小片操练场。
几个女兵正在晾晒衣裳,见了她笑着打招呼。
再往里走,才在西边几顶青布帐子前闻见艾草和药膏的气味。
“就这儿。”沈眉撩开帘子,侧身让我进去。
营帐里躺着二十来个女兵。
都是随大军回京的,伤不算重,多是旧伤未愈,或是路上奔波扯了伤口,还有些是仗打完了,人一松下来,陈年的病根子全泛了上来。
沈眉一进来就打开药箱,开始熟练地给伤员处理伤口。
她一边剪开旧绷带,一边头也不回地和我说:“去,把边上那几床换药。下手轻些,别扯着新肉。”
我忙过去,学着她平日的手法,一点点揭开伤口上的旧布条。
那女兵疼得直吸气,却还冲我笑:“没事,你只管换,我皮糙。”
我垂下眼,喉咙发紧。
从早忙到天黑,我帮着换了十几处伤,有些伤口裂了口子,正往外渗淡黄的水。
沈眉一个个处理,我就在旁边递剪子、压伤处、记药量。
等从最后一帐出来时,我满手都是药味和血腥气。
回城路上,我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脑子里全是那些女兵的脸。
她们明明自己伤痛着,却还笑着安慰我,让我不要紧张。
有一个年纪比我还小些的,小臂上伤口裂了,换药时疼得嘴唇发白,硬是一声没吭。
后来我给她缠好布条,她小声说:“多谢你。等回去,我还要骑马呢。”
“怎么,吓着了?”沈眉问道。
我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从前我学医,只觉得有意思。今日才明白,这双手真能替她们做点什么。”
“她们在前面流血流汗,而我在后头能为她们做的,竟有这么多。”
我声音不大,却一字字都从心底翻上来:
“阿姐总说,路要自己选。沈姐姐,我好像知道自己的路在哪了。”
沈眉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儿,忽然问:“你想清楚了?”
我抬头看她。
“行医不是今天换几处伤、包几条布带那么简单。”
她的语气很淡,却比平日都重,“尤其是边关行医,苦处比你今日见到的,要多十倍百倍。你如今心疼她们,是一时之念,还是真要走这条路,你回去想明白。”
我没急着应声。
“我……”
我顿了顿,觉得喉咙发紧,可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稳了,“我想清楚了。”
沈眉看了我片刻,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座上,闭了眼。
那晚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眼前还是那些女兵带笑的脸。
我攥着被角,心里那个念头从模糊变得清晰。
我想做军医。
和沈眉一样,和阿姐一样,站到她们身边去。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阿姐院里。
她正在练武,一杆长枪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风。
我站在廊下没敢出声,等她收了枪,才开口:“阿姐,我有话跟你说。”
她拿汗巾擦了把脸,走过来:“说。”
“我……我想跟你去北地,做军医。”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
“昨日我随沈姐姐去了城外伤兵营,给那些女兵换了一日的药。她们伤还没好,就惦记着回去骑马。”
“我想帮她们。”
阿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汗巾往肩上一搭,走到我面前:“清澜,这些人值得敬,我比谁都清楚。可敬她们,未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北地不是京城,你从小连冬风都受不住,去了那里,你活得下来?”
“我受不住,所以更要学会受。”
我迎着她的目光,“阿姐,你当年走的时候,阿爹阿娘也觉得你受不住。”
她脸色微变,没说话。
“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喜欢学医这些年,昨夜头一回明白自己学来做什么。阿姐,你让我去吧。”
阿姐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忽然转身走到墙边,把手里的汗巾狠狠甩进了铜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只丢下一句:“让我想想。”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再追进去。
她没一口回绝,已经算是好结果了。
打那之后,阿姐再没提这茬。
她照常去营里应卯,偶尔来我院里坐坐,看我晒药翻书,也不说话,只端着茶慢慢喝。
我不催她,也不去她跟前问。
她一日不松口,我便一日比一日更用功。
沈眉讲战伤护理,我拿旧布条在竹筒上练包扎,一遍拆了再缠,缠了再拆,手指勒得通红也没停。
讲疫气防治,我就把方子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回了府,我仍不敢懈怠。
从前连院门都不爱出的人,如今日日早起,在园子里走圈、拉弓、练腿力。
阿姐练武,我便站在墙角跟着练些最粗浅的拳脚。
她不开腔,我也不说,只咬着牙跟,跟不上就慢一息再追上去。
流云看不下去,追着给我擦汗:“姑娘,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喘着气,扶住墙:“阿姐看着呢。我若连这点苦都扛不住,她还怎么信我能去北地。”
流云没再说话,只把汗巾子又拧了一把递过来。
夜里回来,我也没早歇。
沈眉留的课业、医书、脉案,一样样摊在灯下。
有回阿姐夜里路过我的院子,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装作没看见,只把书翻得更响。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去她院里跟拳。
她收了枪,忽然开口:“明日别来跟着了。你腿再这么熬下去,没到北地先废了。”
我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她走过来,伸手捏住我的手腕,把我一直攥着的袖口掰开。
我这才发觉,掌心被布条勒出的红印子还没退。
阿姐盯着那几道印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就这么想去?”
我抬头看她,眼睛发亮:“阿姐,我想去。”
她没松手,眉头拧着,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行了,阿爹阿娘那儿,我去说。”
她别开眼,嗓音发闷:“我慕月泠这辈子,就没跟谁低过头。偏生折在亲妹妹手里。”
我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怀里,眼眶烫得厉害,心里却十分高兴。
后来不知阿姐和爹娘关在书房里说了什么,出来时,阿爹脸色铁青,胡子气得翘起老高。
他看见我,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背过手大步走了。
阿娘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和你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阿娘没再骂我,只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像一松手我就要飞走了似的。
阿姐跟没事人似的,往椅子上一坐,端着杯茶慢慢啜。
阿娘瞪她一眼:“你还有脸喝。”
阿姐挑眉:“我自己的亲妹妹,我怎么没脸。”
阿娘气得要去拧她耳朵,她也不躲,由着阿娘在脸上揉了两把。
我在旁边站着,又想笑又心酸。
出发前那一夜,阿娘把我叫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给我理行装。
从厚袄子到贴身的鞋袜,从暖手炉到防风的油布,一样样地往里塞,像要把整个家都给我带走。
我说:“阿娘,我是去当军医,不是去逃荒。”
阿娘头也不抬:“北地的风能钻骨头,你懂什么。”
说着,又塞了罐梅子干进来:“路上嘴里苦了,就含一颗。你打小坐车就爱犯恶心,这个管用。”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城外大军列队,旌旗猎猎。
阿姐一身轻甲,骑马走在女营前头,英气逼人。
沈眉背着药箱过来,朝我扬了扬下巴:
“从今天起,你跟在我后头。你既肯来,我便好好带你。”
我点头:“多谢沈姐姐。”
边上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转头一看,是陈姐姐。
她朝我挤挤眼睛:“傻妹妹,还叫沈姐姐呢?”
我愣了愣,对上沈眉的目光,她没说话,只微微挑眉。
我脸一热,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重新见礼:“多谢师傅!”
陈姐姐“噗”地笑出来,拍着我的肩对沈眉道:“沈眉,你这徒弟倒是个机灵的,改口比翻书还快。”
沈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行了,先跟好队伍。等到了营里,再行拜师礼不迟。”
我眼睛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阿爹没来送我。
阿娘来了,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我。风吹得她鬓发有些乱,她没去拢,只朝我用力挥了挥手。
我站在阿姐队伍后头,也朝她挥了挥,然后背好自己的包袱,踏上了前往北地的路。
第七章
到北地之后的日子,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
头一个月,我连医帐的边都摸不着。
沈眉给我派的活极琐碎,晒药、碾药、熬药、洗布条、记药量,从早忙到晚。
夜里回了帐篷,衣裳上全是散不去的药味和汗味。
起初我手掌磨得发红,指头被热水烫得脱了皮,夜里翻个身都疼。
沈眉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我自己上药。
直到第二个月开始,沈眉让我跟着进伤帐。
起初只许我看,后来递剪子,再后来让我独立给轻伤换药。
半年下来,我已经能独自值夜,也能在军医忙不过来时,顶在伤帐里做半个熟手了。
这天我正蹲在帐外晒药,阿姐巡营回来,从马上扔下个油布包:“阿娘的信。”
我接过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拆开看。
信很厚,前头全是嘱咐我添衣、吃饭、夜里别着凉的话。
到了后头,阿娘突然话锋一转,说咱们走了之后,裴家出了件不体面的事。
我蹲在药架旁,就着北地晃晃的日光往下看。
原来裴衍之在我离京后,日日买醉,闹了好些笑话。
后来有一晚大约喝得太多,也不知怎的,第二日被人发现和秦芊芊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
两家当场闹得难看。
大家都以为这下裴衍之会娶秦芊芊进门。
可裴衍之酒醒后死活不肯,说对秦芊芊只有兄妹之情,又说那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母也嫌秦家门户低,闹着不答应。
秦家不依不饶,到底要讨个说法。最后没法子,裴家捏着鼻子让秦芊芊进了门。
只不过不是妻,是妾。
未娶正妻,妾室倒先抬进了门,裴家因为这事丢尽了脸。
我捏着信纸,愣了好一会儿。
北地的风从药架缝隙里穿过来,吹得纸页猎猎响。
流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没事,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说罢,我抱起晒好的药筐,回了医帐。
时间过得很快,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渐渐连想京城的时间都没有了。
阿姐的军功越来越厚,我也从替人打下手的小学徒,成了营里能看诊的女医。
大约又过了半年,陈姐姐去南边押粮回来。
大家围在火堆边烤火,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你们还记得裴家那个小侯爷吗?”
我正整理药包,没抬头。
“他成亲了。”陈姐姐说。
众人围过来听。
陈姐姐便讲,因为裴家先前纳妾那事,都城里体面些的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进裴府。
裴家为他伤透脑筋,许以重利,好不容易有一户家境不错的人家愿意和侯府结亲。
裴衍之却死活不要,因为他自己看上了个小户人家的姑娘。
那女子家境清贫,生得却极好,尤其眉眼间,与我有七分相似。
裴母起初死活不同意,裴衍之像魔怔了似的,在家中闹了几场,最终还是娶了进门。
“清澜,你是没瞧见,我听到时都替你恶心。”陈姐姐呸了一声。
我还没说话,身后忽然有人问:“长得像清澜?”
是阿姐。
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还提着马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姐姐点头:“听说是,尤其眉眼。”
阿姐冷哼了一声,把马鞭往靴筒里一别,转身便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有些不安,但也没多想。
又过了些日子,京里忽然传来消息,说裴家被人参了一本,旧账全翻了出来,连裴老侯爷五城兵马司的差事都丢了。
裴家被夺了权、空了底子之后,再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
再后来的事,便都是听说了。
秦芊芊进门后不得裴衍之喜爱,那新妇进门后,她更被冷落到底。
再加上裴家落败,荣华不再。
秦芊芊恨极了裴衍之,她原本以为裴衍之是喜欢她的,为了这个念头,她不惜赔上了名声。
可到头来,自己不过是裴衍之闲来消遣的一桩风流。
他哪是深情,他是谁都不爱。
她熬了两年,终于熬不住,趁裴衍之醉酒,在酒里下了毒。
裴衍之捡回一条命,人却彻底废了。那毒入了经脉,造成了他肢体不遂,如今只能瘫在床上度日。
裴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秦芊芊被送进了官府。
裴家空了,裴衍之废了,那新妇趁着夜黑风高,卷了裴家仅剩的金银细软,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家,彻底完了。
消息传到北地时,大家只当是京中常有的事,听过便罢。
直到很久之后,楚明徽来医帐取药,闲谈时漏了一句:“你阿姐那人,睚眦必报。裴家敢找一个像你的替身来恶心人,她就敢让裴家翻不了身。”
我正扇炉火,手一顿:“什么?”
楚明徽端着药茶,语气淡淡:“没什么,闲聊罢了。”
我愣在原地,炉火映得脸发烫。
原来如此。
我低头拨了拨炉灰,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落在滚烫的炉沿上,“嗤”地一声,化作一小缕白气。
流云吓了一跳:“姑娘!”
我摇头,拿手背抹了把脸,可越抹越多。
我的阿姐啊。
我掀开帐帘就跑了出去。
天已经暗了,北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冷得人发颤。
营地里稀稀落落亮着火把,我一路跑过营帐,跑过操练场,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
远远地,我看见了阿姐。
她站在营门边,正和几个女兵交代着什么。
一身旧甲,背挺得极直,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我慢慢停下来。
她就那样稳稳地站在风里,身姿挺拔,像一座山,把身后所有的风雪都替我挡住了。
“阿姐。”
我喊她。
她闻声回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眉目依旧冷峭,却在我跌跌撞撞跑过去的瞬间,朝我张开了手。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用尽力气抱紧了她。
抱紧了我的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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