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麦收刚过,我揣着两张全国粮票和一条洗得发硬的手绢,坐上去莱阳的长途客车,去相亲。
那年我二十七,家在山东栖霞北边的小山村。
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妹妹前年出了门子,家里就剩我和娘两个人。
娘最发愁的不是吃穿,是我的婚事。
她总说:“振海,你再拖下去,媒人看见咱家门口那棵枣树都绕着走。”
我叫陈振海。
我没念过多少书,十五岁跟着村里的老铁匠学手艺,后来又跟县里修理铺的朱师傅干了几年。自行车、缝纫机、压水井、柴油泵,什么坏了都能拆开瞧瞧。
可会修东西,在那时候算不上体面。
人家挑女婿,看的是有没有正式工,有没有砖瓦房,有没有兄弟拖累。
我家只有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娘腿脚还不好。
所以媒人提起我时,总得先叹口气,再夸一句:“小伙子手巧,心眼实。”
这回的媒人是我三姨。
三姨嫁在莱阳东边的姜疃公社。她说有个姑娘叫许桂兰,二十四岁,家里种苹果,手脚麻利,性子不尖,愿意找个能过日子的。
娘听了高兴得一夜没睡。
天没亮她就把我叫起来,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瓢温水,让我把头洗了,又从箱底翻出一件蓝灰色中山装。
那件衣服是我舅前年给我的,肩膀稍宽,袖口有点磨白。
娘拿手掌一遍遍抹平衣襟,说:“到了人家家,少说大话。你会修东西是本事,可别一开口就说得像你多能耐似的。姑娘家看的是人稳不稳。”
我嗯了一声。
娘又把一包桃酥塞进我布兜:“别空手去。人家不缺这一口,可咱不能失礼。”
我背着布兜出门时,娘扶着门框站在后头。
她没再叮嘱,只说:“振海,路上别慌,认准地方。”
偏偏我这辈子最不该慌的一天,先把地方认错了。
从栖霞到莱阳,我坐了两个多小时客车。
下车后,三姨托人在车站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过小石桥,顺南沟往东走,看见白杨林往北拐,进村找许家老二。
纸条让风吹得皱巴巴的,“南沟”那两个字被水洇开了一半。
我问车站旁卖煎饼的大娘:“婶子,南沟往哪边?”
她抬手一指:“那不就是?顺着沟走,别拐错。”
我谢过她,背着布兜就走。
太阳刚升高,地上已经蒸热气。六月的山东,麦茬扎脚,沟边的槐花落了一层,甜腻腻的味儿里混着土腥。
我走了四五里,果然看见一片白杨林。
我往北一拐,前头出现一个村子,土墙、草垛、石碾,一条浅沟贴着村边绕过去。
村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可被青苔糊住了,看不清头一个字,只能看见后头是“南沟”。
我心想,到了。
村里正乱着。
不是办喜事的乱,也不是赶集的乱,是一群人围在沟边吵吵嚷嚷,脸上都带着急火。
我刚进村,还没来得及问许家,便听见有人喊:“再不出水,东坡那片地就完了!”
旁边一个瘦高老汉跺着脚:“你光喊有啥用?会修你倒是修啊!”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沟边摆着一台老式离心泵,旁边连着柴油机,进水管插在塘里,出水管对着垄沟。
柴油机能响,可响得不对。
它不是闷,也不是喘,是空转时还勉强,带上泵就哗啦哗啦抖,水只吐几口白沫,跟老人咳痰似的。
我停下脚。
那声音我太熟了。
泵壳里进了气,或者叶轮让东西缠住了。要是强拉柴油机,皮带烧了不说,轴承也得遭殃。
我本来不该管。
我今天是来相亲的,布兜里还有娘省下的桃酥,中山装是刚洗的,鞋也是昨晚刷过的。
可我看见沟那头的地。
一片花生刚出苗,叶子被晒得卷边。再往东是玉米,苗不高,土裂成一道一道白口子。
有个老太太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半把干土,一边搓一边抹眼角。
我脚就迈不动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我,冲我喊:“后生,你找谁?”
我说:“我找许家老二。”
他一愣:“咱村姓许的多,你找哪个?”
我还没答,柴油机那边又“咣当”一声,皮带猛地打滑,冒出一股焦味。
有人骂了一句:“坏了坏了,皮带也快毁了!”
我把布兜放到路边石头上,快步过去:“先停机,别硬拖。”
那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你懂?”
我说:“懂一点。”
围着的人半信半疑。
一个矮胖汉子正弯腰拧油门,听我说停机,脸上不大好看:“这机子我摸了十几年了,水不上来,猛拉几下兴许就冲开了。”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泵壳上的放气螺丝,又摸了摸轴承座。
烫。
我抬头说:“再拉,轴承抱死,下午就真没水了。”
矮胖汉子被我噎得脸发红。
旁边瘦高老汉赶紧劝:“老周,让这后生瞧瞧吧,死马当活马医。”
“你会不会说话?”矮胖汉子瞪他,“谁是死马?”
我顾不上他们吵,从裤兜里掏出小扳手。
这是我常年带身上的习惯。别人兜里揣烟,我兜里揣扳手和小螺丝刀。
中山装的袖口不方便,我把袖子一卷,跪在泵边,先卸了放气螺丝。
没有水。
泵壳里空的。
我又把进水管抬了一截,发现接口处的麻丝已经烂了,管口吸进去的不光是水,还有气。难怪怎么抽都不上来。
但还不止这个。
我让人把进水管从塘里拔出来,管头刚露出水面,几个孩子就叫了起来:“有东西!”
一团破草绳和烂塑料布缠在滤网上,堵得严严实实。
矮胖汉子嘀咕:“昨天还好好的。”
我没接话。
村里人找来铁丝,我把滤网一点点清干净,又从老周家要了些新麻丝,蘸了桐油,重新缠接口。
这活费手。
六月的日头晒得泵壳烫,桐油味冲鼻子,我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进土里。蓝灰色中山装袖子蹭上黑油,胸前也沾了泥。
有人说:“后生,衣裳脏了。”
我笑了一下:“衣裳洗得净,地旱死了洗不回来。”
说这话时,我没想到旁边有人正听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许迎春。
她从地头挑着两只空水桶过来,辫子盘在脑后,穿一件浅绿色碎格褂子,裤脚挽到小腿肚。脸晒得红,眼睛亮,像刚从井水里洗过。
她没往人堆里挤,只站在后头看我。
我装好接口,让人往泵壳里灌引水。
老周还有些不放心:“就这么弄弄能行?”
我说:“能不能行,点火就知道。先别猛加油,等出水稳了再带负荷。”
老周拉动柴油机。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柴油机突突响起来。
我盯着出水口。
开始是一股浑水,夹着空气,吐吐停停。村里人都屏住气。
我伸手压着泵壳,听里面声音从空响变成实响。
“加一点油。”我说。
老周照做。
下一刻,出水管猛地一颤,一股水喷出去半人高,哗啦啦冲进垄沟里。
沟边一下炸了。
“出水了!”
“真出水了!”
“快,把东坡口子打开!”
几个男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跑,老太太也站起来,拍着腿笑:“老天爷开眼哩!”
老周愣了半天,才搓着手过来:“后生,我刚才嘴硬,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是哪里的师傅?”
我说:“栖霞陈家洼的,算不上师傅,在修理铺跟人干活。”
“来咱村走亲戚?”
“相亲。”
话一出口,人群静了一下,接着哄笑起来。
我脸一下热了。
许迎春也笑了。
她笑得不响,只是嘴角往上一弯,低头把水桶放下,再抬头时,目光正好撞上我的。
我赶紧低下头收扳手。
那瘦高老汉拍着我肩膀:“相亲还顾着给我们修泵?后生,你心真宽啊。”
我说:“不是心宽,是听不得机器这么叫。”
许迎春忽然走近两步,指了指我衣襟:“你去相亲,就穿这一身油?”
我一低头,才发现胸前一大片黑印,袖子上还挂着麻丝。
我有点窘:“本来不是这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嫌弃。
也对,哪个姑娘第一次见相亲对象,不想看个干干净净的人?虽说我还没见着真正的许家姑娘,可这副样子进门,怕是媒人都要皱眉。
没一会儿,许迎春又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和一只葫芦瓢。
“擦擦吧。”她把毛巾递给我,“脸上都是油。”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见我发愣,把毛巾往我手里一塞:“相亲去的,脸总得露出来。”
周围人又笑。
我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她看不下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儿。”
我又擦下巴。
她又指:“耳朵边。”
我越擦越慌,旁边老周笑得直拍大腿:“迎春,你索性给人家擦了得了。”
许迎春脸一红,转身就走:“我才不管。”
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找许家老二,是不是找许桂兰?”
我赶忙点头:“对。”
她问:“谁给你说的?”
“我三姨,莱阳姜疃那边的。”
她眉头微微一皱:“那你走错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南沟?”
“这是前南沟。”她说,“许桂兰在后南沟。隔着两道岭,你从车站出来该顺西沟走,不该顺东沟。你看见的白杨林也不是那片。”
我脑袋嗡的一声。
前南沟,后南沟。
就差一个字。
我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到头顶。
约的是上午十点,现在怕是早过了。
我顾不得手上的油,拎起布兜就要走:“那后南沟怎么走?”
许迎春说:“你现在走过去,最快也得一个多钟头。山路不好认,还热。”
瘦高老汉说:“吃口饭再走吧,急也不急这一会儿。”
我哪还有心思吃饭。
娘临出门时扶着门框的样子在我眼前晃。
我一想到姑娘家等了我一上午,又想到三姨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心里直发紧。
许迎春看了看我,说:“我带你过去。”
我愣住:“你?”
“我去后南沟送镰刀,正好顺路。”她语气平平的,“你这人认路不行,再走错,天黑都到不了。”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迎春,你一个姑娘家……”
许迎春把水桶提起来,往地上一放,声音清脆:“爹,泵是谁修好的?”
老周不说话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老周的闺女。
我忙说:“不用麻烦,我问着路走就成。”
她瞥我一眼:“你问着路都能从后南沟问到前南沟,还逞强?”
这话把我堵得一点脾气没有。
她转身去家里拿东西。
我站在泵边,心里乱得像刚拆开的齿轮箱。
相亲走错村,已经够丢人。又让个姑娘领路去见另一个姑娘,更不像话。
可我确实不认路。
许迎春很快出来,换了双布鞋,手里拎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镰刀套。她娘跟在后头,小声嘱咐她早点回来。
老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后生,路上照看着点我闺女。”
我连忙点头:“叔放心。”
老周又看了看我那身油衣裳,忽然笑了:“你这样去相亲,倒也实在。”
我苦笑:“太实在了怕人家看不上。”
老周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我肩膀。
我和许迎春一前一后出了前南沟。
她走路快,脚步轻,山路像认得她似的。她不怎么说话,只在拐弯处提醒我:“踩石头,别踩草,那底下滑。”
我跟在她后头,背上的布兜被汗浸湿,桃酥估计也碎了。
走过第一道岭时,远处能看见一片苹果园。
六月的苹果还小,青疙瘩似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哗响。
许迎春忽然问:“你真是去相亲的?”
我说:“真是。”
“喜欢啥样的姑娘?”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活到二十七,还真没认真想过。娘说谁家合适,媒人说谁家愿意,我就点头去见。喜欢这个词,对我这种家底的人来说,好像有点奢侈。
我想了想,说:“能一起过日子的就行。”
许迎春回头看我:“啥叫能一起过日子?”
“遇事别光想着自己。”我说,“穷点累点都不要紧,心往一处去,日子总能往前挪。”
她脚步慢了一点:“要是她嫌你家穷呢?”
我说:“那也正常。谁家养闺女都不容易,想让闺女过好点,不丢人。”
许迎春又问:“要是她嫌你不是正式工呢?”
我笑了笑:“我本来就不是。人家嫌的是事实,不算冤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岭顶时,她把蓝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低声说:“你这人倒会替别人想。”
我说:“不是会想,是被人嫌多了,知道那滋味。别人嫌归嫌,我不能先把自己说得比泥还低。”
许迎春没接话。
山路下坡,路边有几棵酸枣树。她的袖子被树刺挂住,我伸手帮她挑开。
她回头说了声:“谢谢。”
声音比刚才轻。
到了后南沟,已经快晌午过了。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白短袖的妇人,手里摇着蒲扇。她一看见许迎春,就喊:“迎春,你咋才来?桂兰家都等急了。”
许迎春指了指我:“人我带来了。”
妇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先看我的中山装,再看我的裤腿和鞋。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
满身汗,袖口油污,裤脚沾泥,头发让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就是陈振海?”
“是。”我赶紧把布兜往前递,“路上耽误了。”
她没接布兜,只往旁边让了让:“先进来吧。”
许迎春把镰刀套交给她:“婶,我送到了,我先回。”
妇人说:“别急,你也进来喝口水。你跟桂兰不是一块做过活吗?”
许迎春看了我一眼,犹豫一下,还是跟着进了院。
许桂兰家比我家强多了。
三间瓦房,院里铺着石板,墙根下晒着红薯干。堂屋门口挂着竹帘,帘子后头坐着一个姑娘。
那应该就是许桂兰。
她穿着白底小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圆圆的,皮肤白,看见我进来,站起身,没说话。
旁边还有个男人,大概是她哥,胳膊抱在胸前。
妇人介绍:“这是桂兰她娘,这是她哥。”
我赶紧叫人。
桂兰娘点了点头:“坐吧。”
我坐在堂屋靠门的小板凳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三姨没来,媒人不在场,气氛更尴尬。
桂兰娘给我倒了一碗水,话说得客气,却不热:“陈家小子,路远我们知道,可约好十点,你这都快一点了。姑娘家等人,也不好一直等。”
我连忙解释:“婶子,是我走错村了。到了前南沟,正好碰上他们村抽水机坏了,我帮着修了一下,所以耽误了。”
桂兰她哥眉毛一挑:“相亲路上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机器?”
我说:“地旱得厉害,他们急着浇苗。”
他笑了一声:“你倒是热心。”
那笑不算恶意,可我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热心不能当饭吃。
桂兰一直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角。
桂兰娘问我:“你现在在哪做活?”
“县城东街修理铺。”
“一个月能挣多少?”
“活多的时候三十来块,少的时候二十出头。”
桂兰她哥又问:“有正式名额吗?”
我摇头:“没有。”
“房子呢?”
“家里三间土坯房,院子今年秋后打算重垒。”
堂屋里静了一下。
桂兰娘把蒲扇放在膝盖上,语气更慢了:“陈家小子,我说话直,你别恼。桂兰不是嫌穷,可过日子总得有个底。你娘身体不好,妹妹嫁了,你要娶媳妇,彩礼、房子、养老,样样都是事。”
我点头:“婶子说的是。”
桂兰她哥看着我:“那你准备拿什么娶?”
我摸了摸布兜里的桃酥,忽然觉得那包桃酥又轻又可怜。
我能拿什么?
一双会修东西的手,一身力气,还有一个没塌的心气。
可这些话说出来,像空话。
我沉默了片刻,说:“我现在拿不出多好的条件。我能保证的,是我不赌不懒,不让媳妇跟着我受窝囊气。家里穷,我会挣。娘老了,我会养。她进了我家门,不是来给我家当牛马,是跟我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桂兰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哥却皱眉:“话谁都会说。”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也对。
这时,许迎春站在门边忽然开口:“他不光会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脸有点红,但还是把话说完:“前南沟东坡的泵上午坏了,几十亩苗等着水。他本来要来相亲,听见机器声不对,就停下修。衣裳弄成这样,是因为他跪在泵边干了一个多钟头。水刚上来,他才往这边赶。”
桂兰娘愣了愣。
桂兰她哥看我身上的油污,眼神稍微变了点。
桂兰却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为啥不先来?修泵可以叫别人修。”
我说:“当时没人会。再拖,苗就晒坏了。”
她抬头问:“那要是今天因为这个耽误了,亲事不成呢?”
我张了张嘴。
这话许迎春在路上也没问得这么直。
我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是没缘分。我不能看着地旱死,只因为自己要相亲。”
堂屋里又静了。
桂兰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她娘咳了一声:“行了,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不冷不热。
桌上有炒鸡蛋、拌黄瓜、玉米饼子。桂兰给每个人盛粥,轮到我时,她手停了一下,还是给我盛了满碗。
许迎春坐在门槛外,没有上桌。桂兰娘让她进来吃,她说不饿。
我端着碗,心里更不自在。
吃完饭,桂兰娘让桂兰带我去院外说几句话。
这是相亲的规矩,男女双方总要单独问问。
我们走到院外的槐树下。
许迎春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只空布包,像是在等我回去又像不是。
桂兰看了一眼我衣服上的油,开口第一句是:“你人不坏。”
我心里一沉。
一般姑娘这么说,后头就不会是好话。
果然,她接着说:“可我想找个安稳点的。不是说你不好,是我家里也有难处。我爹前几年伤了腰,家里指着我哥。我娘不想我再嫁去一个什么都要从头来的家。”
我点点头:“我明白。”
她像怕我难堪,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帮人修泵,我挺佩服。可佩服和过日子不一样。”
“对。”我说,“过日子是过日子,佩服当不了米面。”
她松了口气,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快认。
我从布兜里拿出那包桃酥,递给她:“这是我娘准备的。亲事成不成,都算一点心意。”
她没接:“你拿回去吧。”
我说:“拿回去我娘更难受。你就收下,当我迟到赔礼。”
她迟疑着接了。
我转身要走时,她忽然问:“你不怨我?”
我摇头:“不怨。人这一辈子都在挑路,你挑稳当的,没错。”
我说完,心里反而轻了些。
来之前我怕被嫌,真被嫌了,倒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想到娘,我胸口还是有点堵。
我回到院门口,许迎春看着我。
她没问成没成,只说:“走吧,我带你从近路回前南沟。”
桂兰娘送到门口,客气地说:“陈家小子,回去跟你三姨说,是我们桂兰没福气。”
我笑了笑:“婶子别这么说,是我来晚了。”
许迎春在旁边忽然皱眉:“他不是来晚,他是走错村后帮我们村修抽水机去了。”
桂兰娘脸色有点尴尬。
我赶紧拉了一下许迎春的袖口,小声说:“走吧。”
她甩开我的手,没再说话,转身走在前头。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还快。
我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话。
快到岭顶时,她突然停下。
我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问我:“你刚才为啥不把话说硬点?”
我愣了:“啥话?”
“你帮人修泵耽误了,不丢人。”她说,“你该告诉他们,你不是没把相亲当回事,你是把庄稼人的急事当回事。”
我笑了一下:“人家不想结,话说硬了也没用。”
“那也不能任人把你看低。”
“她没看低我。”我说,“她只是没选我。”
许迎春盯着我,眼圈不知怎么有点红。
“你这人真怪。”她说,“别人嫌你,你还替别人找台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油,掌心被麻丝勒出几道红印。
“不是找台阶。”我说,“我娘常说,过日子不能光看自己委屈。人家有怕的地方,也是真的。我要是因为别人没选我就恨上,那我也太窄了。”
许迎春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她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那你心里难受不?”
我笑不出来了。
“难受。”我说,“怕回家跟我娘说。”
她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回到前南沟,已经下午三点多。
沟里的水还在哗哗流,东坡地被浇出一层亮光。村里人看见我回来,都喊我吃饭,说中午没好好招待。
我哪有心思吃。
老周从地里回来,见我神色不对,猜到几分:“没成?”
我点头。
老周叹了口气:“那家人眼光高。”
我忙说:“不是,人家有自己的打算。”
许迎春在旁边把镰刀放到墙根,忽然说:“爹,你少说两句。”
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没吭声。
我拿起布兜准备走。
老周非要把我留住,说天这么热,走到车站要中暑。许迎春她娘也端出一碗凉面,说吃了再走。
我推不过,只好坐在院里的枣树下。
凉面是井水拔过的,拌了黄瓜丝和蒜泥。
我饿了一天,吃得很快。吃到一半,许迎春拿着一个小瓷瓶放到我面前。
“擦擦手。”她说,“麻丝勒破了。”
我说:“不碍事。”
她把瓷瓶往我跟前一推:“修泵不怕疼,相亲被拒也不怕疼,就怕擦药?”
我被她说得没话,只好接过来。
药水有点冲,擦到破口上蛰得我吸了一口气。
许迎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老周蹲在一边抽烟,忽然问:“陈家后生,你家里几口人?”
我说:“我和我娘。”
“娘身体咋样?”
“腿不好,阴天下不了炕。”
“你会修泵,也会修压水井?”
“会。”
“那缝纫机呢?”
“也会。”
老周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许迎春她娘从灶房出来,瞪了他一眼:“你问户口呢?”
老周嘿嘿一笑:“随便问问。”
我没多想。
吃完面,我要走,许迎春忽然把我送到村口。
夕阳斜着照在沟水上,水面亮得刺眼。
她走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到了村口石碑旁,她停住脚:“陈振海。”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回头:“嗯?”
她看着我,问:“你以后还会来前南沟吗?”
我说:“你们泵再坏,可以托人去栖霞找我。”
她气得笑了一下:“不坏就不能来?”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她又说:“我不是让你今天回答。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站在夕阳里,浅绿色格子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脸上还有上午挑水留下的红印。
我不是木头。
从她递湿毛巾那会儿起,我心里就乱过。
可我今天是来相许桂兰的。许桂兰刚拒了我,我转头就说别的,像不像不正经?
我低声说:“你挺好。”
她等了等:“就这?”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今天刚相完亲,没相成。我要是现在说啥好听的,怕你觉得我轻浮,也怕你爹娘觉得我没分寸。”
许迎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没生气,反倒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回去吧。”她说,“路上别再走错了。”
我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陈振海。”
我回头。
她站在石碑旁,抬手指了指石碑上被青苔糊住的字:“下回记住,这是前南沟,不是后南沟。”
我说:“记住了。”
她没再说话,只冲我摆了摆手。
那天我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娘坐在灶前等我,锅里给我温着地瓜粥。
她看见我一身油泥,先吓了一跳:“你这是相亲去了,还是掉沟里了?”
我把事情从走错村说起,讲到修泵,讲到许桂兰拒了我。
娘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叹气,没想到她只是拿起我的手看了看,看到掌心破口时,眼眶红了。
“疼不疼?”
“不疼。”
“亲没相成,心疼不疼?”
我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点。”
娘把粥推到我面前:“疼就吃饭。人活着,哪能光疼不吃饭。”
我端起碗,粥已经温得发稠。
娘又问:“那个前南沟的姑娘,叫啥?”
我手一顿:“许迎春。”
娘看了我一眼:“你提她时,跟提桂兰不一样。”
我差点呛着:“娘,你别乱说。”
娘笑了笑:“我老了,不瞎。”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蛐蛐叫个不停。屋梁上挂着我那件洗不出来油印的中山装,风一吹,衣角轻轻晃。
我闭上眼,想起的不是许桂兰家堂屋里的沉默,而是前南沟泵出水那一瞬间,许迎春站在人群后头亮起来的眼睛。
我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可越这么想,心越静不下来。
过了五天,前南沟来了人。
来的是老周的小儿子周小满,十六七岁,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到我家门口时满头汗。
他说:“陈师傅,我爹让我请你去一趟,村里压水井坏了。”
我娘在屋里听见,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避开她目光:“井咋坏的?”
周小满说:“摇上来都是沙,水少。我姐说可能是井管漏了。”
我问:“你姐?”
“迎春姐啊。”他咧嘴一笑,“她说你会修。”
我拿工具包时,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说:“娘,我去修井。”
娘慢悠悠地说:“我又没说你去相亲。”
我耳朵一下热了。
到前南沟时,许迎春正在井边等着。
她今天穿了件蓝布褂,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手里拿着一截旧井管。
看见我,她没像上次那样逗我,只说:“你看看,是不是这里裂了?”
我接过井管。
裂口很细,不仔细看不出来。摇水时混沙,多半是底阀也松了。
我蹲下拆井头,她就在旁边帮我递工具。
她手很稳,递扳手时总把柄朝向我。
我说:“你以前也干过?”
她说:“我爹干活,我常在旁边看。看多了,就知道一点。”
“你喜欢这些?”
“喜欢不喜欢有什么用。”她低头把螺母放进碗里,“姑娘家会这些,人家说不像样。”
我抬头看她:“谁说的?”
她笑了一下:“说的人多了。说姑娘就该会做饭、纳鞋底、伺候老人。你要是拿着扳手,人家就说野。”
我说:“手能把日子修好,就不野。”
她动作停住。
井边风小,太阳照在她耳朵上,透着一点红。
她低声说:“你这话,要是让我娘听见,她能乐一天。”
我说:“这是实话。”
那天井修了半下午。
底阀换不了新的,我用旧胶皮剪了垫片,先顶着用。水摇上来时,清了许多。
许迎春端来一碗绿豆汤。
我接过,喝了一口,冰凉发甜。
她看着我:“这回不是相亲路上了,你不急吧?”
我差点被绿豆汤呛住。
她笑了起来。
我也笑。
笑完,我们俩忽然都安静了。
老周从院外进来,正好撞见我们沉默。他看看我,又看看许迎春,装作啥都没看见,扯着嗓子喊:“陈师傅,中午在家吃饭!”
许迎春瞪他:“这都下午了,还中午。”
老周摸摸鼻子:“那就晚上。”
我原本想推,结果许迎春她娘已经把面擀上了。
那晚我留在周家吃了饭。
饭桌上,老周问我修理铺的活,问我家里的地,问我娘的腿。许迎春她娘没怎么问,只不停给我夹咸菜,说我太瘦。
许迎春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吃完饭,我帮着把院里的水缸挑满。
许迎春跟在我后头,把洒出来的水扫开。
她说:“你不用啥都抢着干。”
我说:“吃了饭,总不能干坐着。”
她说:“你在桂兰家也这样?”
我一愣。
她垂着眼:“我不是提她让你难受。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我把扁担靠在墙上,想了想说:“力气活我能干就干,不分谁家。可心里记挂谁,不一样。”
她抬头看我。
院里很静,只有水缸里的水还在晃。
我鼓了半天勇气,说:“前南沟那天回去后,我总想起你。”
她手里的扫帚停住。
“想我啥?”
“想你递给我的湿毛巾,想你带我走山路,想你在桂兰家替我说话。”我声音有点哑,“还想你问我,以后还来不来。”
许迎春没说话。
她把扫帚放到墙角,背过身去。
我心里一下没底:“我是不是说得不合适?”
她没回头,只抬手抹了一下脸:“合适。”
这两个字轻得像落在水上的叶子。
后来我才知道,许迎春并不姓周。
她姓许。
老周是她继父。
她亲爹早年在山上砍柴摔没了,她娘带着她改嫁到前南沟。老周对她不差,可村里人嘴碎,总说她是带来的闺女,嫁人时不好说亲。
许迎春自己也知道。
她十九岁那年有人来提亲,男方家一听她是继女,担心她以后贴补娘家,转头就没信了。二十一岁时又说了一户,那家要她少回娘家,她当场拒了。
拖到二十四,媒人也不太上门了。
这事不是她告诉我的,是老周媳妇后来跟我娘说的。
我第一次听见时,心里堵得难受。
原来我怕被人嫌,她也怕。
只是她比我硬气,别人嫌她,她就把腰挺得更直。
从修井以后,我又去过前南沟几次。
有时是村里机器坏了,有时是老周喊我帮忙焊犁铧,有时什么也没坏,只是许迎春托人捎话,说她娘做了槐花饼,让我去尝尝。
我每次都带点东西,不贵。
一回带两斤盐,一回带一把新锉刀给老周,一回给许迎春带了本旧书,是我从县城旧书摊上淘来的《农机常识》。
她拿到书时,眼睛亮了一下,翻开第一页看了好久。
“我认字不多。”她说。
“我也不多。”我说,“不会的,咱俩一起猜。”
她笑:“书还能猜?”
“机器都能猜,书为啥不能?”
她笑得弯下腰。
那阵子,我修理铺不忙时就往前南沟跑。
村里人眼睛尖,很快就看出门道。
有人打趣许迎春:“你这是把修泵师傅修进自家院了?”
许迎春也不恼,回一句:“能修好泵就是本事,你们想修还修不来。”
我听见后,心里像被谁轻轻捶了一下。
可真到了谈婚论嫁,问题还是来了。
不是老周不同意。
老周挺满意我。
他说穷不怕,懒才怕。我手艺在身,人也不滑,将来饿不着家。
许迎春她娘也不拦。
真正拦着的,是我娘。
我把许迎春的事跟娘说了,娘先是高兴,问姑娘多高,家里几口,性子咋样。
可听到她是继女,又听到她比我小三岁、之前拒过两门亲,娘的脸慢慢沉下来。
“振海,”娘说,“娘不是看低人。可继女这身份,进门后牵扯多。她亲爹那边还有没有人?她以后是不是要顾两头?咱家本来就薄,再掺进说不清的亲戚,你扛得住吗?”
我说:“她亲爹那边不来往了。老周家对她好,她也孝顺,这不是坏事。”
娘叹气:“孝顺当然不是坏事。可你娶媳妇,是过一辈子,不是光凭心热。”
我沉默了。
这话耳熟。
许桂兰当初拒我,也是说过日子不能光看佩服。
现在轮到我娘了。
我不怪娘。
她吃过太多苦,怕我再吃苦。
可我心里明白,这回不一样。
我不是被人推着去见一个“条件差不多”的姑娘,我是自己想去前南沟,想见许迎春。
我第一次没有顺着娘说“再看看”。
我说:“娘,我想娶她。”
娘抬头看我。
屋里煤油灯火苗很小,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
“就认准了?”
“认准了。”
“你才见她几回?”
“见几回不光看数。”我说,“有的人坐一桌饭也看不清,有的人看她在井边递一把扳手,就知道心在不在一处。”
娘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不嫌我穷,也不笑我手上油。她知道我迟到是因为修泵,敢在桂兰家替我说话。娘,我这辈子被人挑来挑去,头一回有个人看见我这双手,不是先问能挣多少钱。”
娘眼圈红了。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我心里发酸:“娘,你不同意,我也难受。”
娘背过脸:“我没说不同意。我就是怕。”
“怕啥?”
“怕她以后后悔,怕你受委屈,怕我这个老婆子拖累你们。”娘声音低下去,“我这条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她进门就要面对一个病婆婆,人家姑娘凭啥?”
我蹲到娘面前:“凭我会疼她,凭你不会难为她,凭咱家虽然穷,但不把媳妇当外人。”
娘看着我,半天才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找个日子,把人请来家里坐坐吧。”
我第二天就去了前南沟。
许迎春正在院里晾衣裳,听我说我娘想见她,手里的衣裳一下掉进盆里。
她弯腰去捞,嘴上却硬:“见就见,我又不怕。”
可她耳朵全红了。
老周听见后,乐得烟袋都拿倒了。
许迎春她娘忙着翻箱子,找出一块藏了好久的花布,说要给她赶一件新褂子。
许迎春嫌麻烦:“又不是去赶集。”
她娘说:“比赶集要紧。”
约好的是八月初六。
那天许迎春来我家,穿的不是新褂子,而是那件浅绿色格子褂。
她说:“这件见你第一回时穿过,吉利。”
我娘一早把院子扫了三遍,又让我去邻居家借了两把像样椅子。
许迎春进门时,先没看屋子,先看我娘的腿。
她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就蹲下问:“婶子,腿疼是老寒腿还是伤过?”
我娘有点局促:“年轻时下河捞麦捆,受了寒。”
许迎春说:“我娘也有点这个毛病。晚上用艾草和姜煮水泡脚,能缓缓。我不会看病,就是知道这个法子。”
我娘脸上的紧张松了一点。
中午吃饭,娘故意让我坐一边,自己跟许迎春说话。
她问:“姑娘,你知道我们家穷吧?”
我心提起来。
许迎春点头:“知道。”
“也知道我腿不好?”
“知道。”
“那你还愿意?”
许迎春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娘。
她说:“婶子,我不敢说以后不苦。谁家日子都不可能只甜不苦。可我相中的不是三间房,是陈振海这个人。他能在去相亲的路上停下来给庄稼人修抽水机,这样的人心不歪。心不歪,日子就有奔头。”
我娘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也差点没忍住。
那天许迎春走后,娘坐在院里很久。
傍晚时,她让我把柜子里的红布包拿出来。
那里面是我爹留下的一只银镯子,旧得发暗。娘一直舍不得动。
她说:“等定亲时,给迎春。”
我说:“这是爹留给你的。”
娘摇头:“你爹要是活着,也会给她。好姑娘进门,咱不能亏待。”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顺了。
可真正让许迎春直摆手,说出“就嫁他了”的,不是在我家,也不是在老周家,而是在前南沟秋浇那天。
那天是九月下旬。
前南沟村的苹果快下树,地里又要浇一遍水。上回那台泵修好后撑了两个多月,到了秋天,轴承还是不行了。
老周托人给我捎信。
我那天修理铺正忙,朱师傅接了县供销社一批缝纫机,催得急。我本想傍晚再去,可送信的小满说:“姐让我问你,要是忙就别来,村里打算请镇上的机修队。”
我一听这话,心里反而不踏实。
不是不信机修队,是那台老泵我摸过,轴磨损严重,普通换轴承未必顶用。
我跟朱师傅请了半天假。
朱师傅叼着烟看我:“又去前南沟?”
我点头。
他笑:“你小子,修泵修出亲事来了。”
我没否认。
到了前南沟,果然比上回更热闹。
村里几个男人围着泵,镇上机修队来了两个人,正拆轴承座。
许迎春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
老周看见我,赶紧招手:“振海,你来得正好。”
机修队一个年轻人瞥了我一眼:“周叔,你们既然请了我们,又喊别人来,是不信我们?”
老周尴尬地搓手:“不是不是,都是来帮忙的。”
我不想抢活,便站远了一点。
可机修队拆开后,我看见轴套磨偏了。
如果只换轴承,不校正轴心,抽一下午水又得烧。
我提醒了一句:“轴套偏了,最好先垫正,不然新轴承也撑不住。”
那年轻人皱眉:“你懂还是我懂?”
许迎春立刻看向他:“他说得对,上回就是他修好的。”
年轻人脸上挂不住:“上回是小毛病。这种活得有专门工具,不是路边扳手能弄的。”
我没吭声。
这话冲我来的。
许迎春往前一步,刚想说话,我用眼神拦住她。
不是怕,是没必要吵。机器不会因为吵赢就变好。
机修队忙了一个多小时,泵装上后能出水,但声音发尖,轴承座烫得很快。
我蹲下摸了一下地脚螺丝,发现泵体和柴油机皮带轮不在一条线。
年轻人还要继续加油,我说:“先停吧,皮带偏磨,再转半小时就断。”
他不耐烦:“你别老在旁边说丧气话。”
话音刚落,皮带“啪”的一声飞出去,抽在旁边土坎上,吓得一个孩子哇地哭了。
现场一下静了。
许迎春的脸沉下来:“现在能让他看看了吗?”
年轻人脸色发白,不说话。
老周忙打圆场:“都为村里好,都为村里好。振海,你来看看。”
我脱下外衣,铺在地上,把工具一件件摆开。
这次不是简单清堵。
我让人找来两片旧犁铧铁,磨成薄垫片,垫在泵座下。又拆了轴套,用细砂布一点点磨毛刺。找不到合适的皮带,我把备用旧皮带翻过来,重新调紧。
许迎春一直在旁边帮我。
我要铁丝,她递铁丝。
我要煤油,她端煤油。
我要干布,她把自己的旧头巾摘下来递给我。
我看了她一眼:“会弄脏。”
她说:“头巾洗得净,泵坏了耽误全村。”
这话像是把我那天说过的话还给了我。
机修队那年轻人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管他。
忙到太阳偏西,泵重新装好。
这一次点火,声音沉稳多了。
水从管口冲出来,顺着新挖的渠往苹果园流。村里人松了一大口气,老周拍着胸脯说今晚能睡着了。
可事情没完。
泵刚稳下来,老周忽然把我叫到院里。
院里摆了两张桌子,原本是给机修队吃饭的。现在村里几个长辈都坐着,许迎春她娘也在。
我一进院,就觉得气氛不对。
老周清了清嗓子:“振海,今天大家都在,我也不绕弯。你跟迎春的事,我们家没意见。可规矩还是要走。你娘那边同意,我们也听迎春自己的。”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许迎春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有油污。
她没想到老周会当众提,脸一下红了:“爹!”
老周说:“别躲。你二十四了,自己的事自己说。”
村里几个婶子笑起来。
有人说:“迎春眼光高,前两门都没应,这回看她咋说。”
也有人打趣:“修泵师傅今天又立功了,答应吧。”
许迎春低着头,没说话。
我不想让她为难,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老周,先别急着说亲。”
众人回头。
进来的是前南沟的会计许文昌,论辈分算许迎春亲爹那边的堂叔。
他平时不怎么来老周家,今天不知从哪听了消息,背着手进院,脸上带着长辈的架子。
许迎春看见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许文昌说:“迎春是我们许家的闺女,婚事不能只听周家一句话。陈家小子,我问你,你拿什么娶?”
这话我在后南沟听过。
我站直了:“叔想问啥,直说。”
许文昌伸出三根手指:“三样。第一,彩礼不能比别人少。第二,迎春以后每年要给她亲爹上坟,许家这边有事也得帮。第三,她嫁过去不能受你娘的气。”
这三样听着都不算太过。
可他说话的口气,像是他才是许迎春的主。
老周脸色不好:“文昌,迎春这些年是我养大的。”
许文昌哼了一声:“你养大不假,可她姓许。她亲爹没了,许家还有人。”
许迎春抬头:“堂叔,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许文昌脸一僵。
许迎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十九岁说亲时,人家问我亲爹那边有没有人撑腰,你说姑娘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少给许家添麻烦。现在有人要娶我,你又说我是许家的闺女。”
院里一下安静。
许文昌脸上挂不住:“我那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懂啥?婚姻大事,长辈不把关,以后你哭都没地方哭。”
许迎春还要说,我往前走了一步。
“叔,你问我拿什么娶,我现在答你。”我说,“彩礼按两家商量的来,我不躲。迎春给亲爹上坟,我陪她去,这是本分。许家真有急事,能帮的我帮,但不能拿她的婚事当绳子,今天谁想拽就拽一下。”
许文昌眯起眼:“你口气不小。”
我说:“不是口气,是话说在前头。她嫁给我,不是从一个家被交到另一个家管着。她是个人,不是谁家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许迎春猛地看向我。
她的眼神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许文昌冷笑:“好听话谁不会说?你家三间土坯房,一个病娘,还敢讲这个?”
这回我没退。
“我家是穷,我娘腿也不好。”我说,“可我娘见过迎春,没拿病腿压她。倒是有些平时不管的人,等姑娘要嫁了,忽然来摆长辈架子。叔,真正替她好,不是替她做主,是听她愿不愿意。”
院里的空气绷紧了。
老周媳妇攥着围裙,眼圈红了。
老周低头抽烟,烟袋锅子却没点着。
许文昌被我说得脸色发青:“迎春,你听见没有?这小子还没进门,就不把许家放眼里。你今天要是点头,以后有你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许迎春身上。
这就是那一刻。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泵上的黑油,头发有些乱,旧头巾已经被我擦了机器,搭在水盆边。
她先看许文昌,又看老周夫妇,最后看向我。
我没有催她。
我甚至做好了她说再想想的准备。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一个姑娘的婚事被长辈扯来扯去,怎么都会难堪。
许文昌还在加码:“你要是不听劝,以后许家这边别怪我不管。”
许迎春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像听够了。
她抬起手,对着许文昌直摆手。
一下,两下,三下。
“堂叔,别说了。”她声音不大,却把院里所有杂音都压住了,“我十九岁被退亲时,你说嫁不出去别找许家。二十一岁我不愿去那户人家,你说我命硬。现在我自己看中人了,你又来说你要把关。”
许文昌张嘴:“我……”
许迎春又摆手:“真不用。”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旁边。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腰挺得很直。
“我就嫁他了。”
院里一下没人说话。
连水渠那边的柴油机声,好像都被这句话衬得远了。
我听见自己心口咚咚响。
许文昌也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不爱在人前争的许迎春,会当着全村长辈的面这么说。
他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几下,没接上话。
许迎春没有躲。
她继续说:“他穷,我知道。他娘腿不好,我也知道。可他今天为了一村人的水,宁愿得罪机修队,也要把泵修好。上回他去相亲,走错村,还肯跪在沟边修抽水机。他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她转头看我,眼睛红了,却没有掉泪。
“我嫁人,不是找一座现成的瓦房,是找一个遇事不躲的人。陈振海遇事不躲,我就嫁他。”
这几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砸得院里每个人都回不过神。
老周媳妇先哭了。
她捂着嘴,背过身去。
老周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迎春自己愿意,这事就定了。谁再说别的,先问我。”
许文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想摆长辈架子,可院里没人接他的眼神。
一个婶子小声说:“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拦啥。”
另一个老汉也点头:“陈家小子今天这活干得敞亮,人也敞亮。”
许文昌站了一会儿,最后甩下一句:“以后别后悔。”
许迎春看着他:“我自己选的,苦甜都认。”
他走了。
院里那口憋着的气才散开。
我站在许迎春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
许迎春侧头看我:“你咋不说话?”
我哑声说:“我怕说了像做梦。”
她红着眼笑:“那你掐自己一下。”
我真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
院里人轰地笑起来。
老周骂我:“傻小子,哪有真掐的!”
我也笑,可眼睛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栖霞。
老周说天黑山路不好走,非让我住下。我睡在他家西屋,炕上铺着晒过的麦草席,窗外能听见水渠里的水声。
我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兴奋得睡不着,是心里沉甸甸的。
许迎春当众直摆手,说“就嫁他了”,这话听着痛快,可我知道它的分量。
一个姑娘把后路说死,是把信任交到我手里。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老周在院里喂牲口,见我背工具包,问:“这么早干啥?”
我说:“回家跟我娘说。再把我家院墙垒起来。”
老周看着我,点点头:“该。姑娘说嫁你,你得让她进门时有个像样院子。”
我走到村口时,许迎春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条被我擦过机器的旧头巾,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给你。”她说。
我没接:“这是你的。”
“上面还有油印,洗不掉了。”她说,“你留着,省得以后忘了自己怎么答应的。”
我接过头巾,攥在手里。
她又从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是桃酥。
我愣住。
她说:“后南沟桂兰托人捎来的。她说那天你送她一包,她没舍得吃完。听说咱俩的事,她让我带句话,说你是好人,祝你以后顺当。”
我心里一软。
许迎春看着我:“你还难受吗?”
我摇头:“不难受了。”
“真不难受?”
“真不难受。”我说,“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不一定都是坏事。”
她笑了:“那你这回别走错。”
我把旧头巾收进布兜:“前南沟,我闭着眼也认得了。”
回家后,我把事情跟娘说了。
娘听完,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会担心许家堂叔闹事。
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是:“她真当着那么多人说,就嫁你了?”
我点头。
娘坐在炕沿上,眼泪慢慢流下来。
“那你可不能负她。”娘说。
“我知道。”
“不是嘴上知道。”娘抬头看我,“人家姑娘不是图你房,不是图你钱,是图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要是塌了,她就啥都没了。”
我跪到地上,给娘磕了一个头。
“娘,我记住。”
从那天起,我开始收拾家。
白天在修理铺干活,晚上回来垒院墙。邻居来帮忙,我就给人修锄头、补锅底还人情。
朱师傅知道我要结婚,把铺里一台旧台钻借给我,让我做门鼻子和窗钩。
我把三间土坯房重新抹了泥,屋顶漏雨的地方换了新草。又去集上买了两块玻璃,把西屋小窗补上。
娘把那只银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到最后,旧银亮出一点温润的光。
十月初,老周和他媳妇带着许迎春来我家看日子。
许迎春一进院,就看见新垒的院墙。
她伸手摸了摸墙缝:“你这几天就忙这个?”
我说:“总不能让你嫁进来,先替我堵墙洞。”
她笑:“墙洞我也会堵。”
我说:“那不一样。”
娘拄着棍子出来,把银镯子塞到许迎春手里。
许迎春吓了一跳:“婶子,这太贵重了。”
娘说:“家里没有更好的。你别嫌旧。”
许迎春摇头:“我不是嫌。”
娘握住她的手:“迎春,振海笨,嘴也不甜。以后他哪里做得不好,你跟他说。要是他说不通,你来跟我说。我腿不好,可耳朵还好使。”
许迎春眼眶一下红了。
她蹲下去,轻轻给我娘揉了揉膝盖:“婶子,我不怕他嘴笨。我怕的是人心不实。他心实。”
娘抹了抹眼睛:“那就好。”
婚期定在腊月十六。
没有大操大办。
我家没那个条件,老周家也不讲排场。两边说好,彩礼按村里普通人家来,不攀比,不借债。酒席摆六桌,亲戚邻居吃个热闹。
许文昌后来没再闹。
听说老周亲自去找过他,两人在村委屋里谈了半个下午。老周回来时脸色不好,但只对许迎春说了一句:“往后你的事,爹给你撑腰。”
许迎春听完,进屋哭了一场。
她不是爱哭的人。
那天我在院外等她,听见屋里压着的哭声,心里疼得发紧。
她哭完出来,眼睛肿着,却对我说:“陈振海,以后我也给你撑腰。”
我说:“好。”
她伸出手:“拉钩。”
我笑她孩子气,可还是伸手跟她拉了钩。
腊月十六那天,天冷得井沿结冰。
我穿着那件洗干净但油印还在的蓝灰中山装去接亲。
娘说换件新的吧,我没换。
这件衣裳见证我走错村,见证我修抽水机,也见证许迎春第一回给我递湿毛巾。
油印洗不掉,我也不想全洗掉。
到前南沟时,老周家院里贴着红喜字,门口挂了两串鞭炮。许迎春坐在东屋炕沿上,穿着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
她一看见我那件衣裳,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咋还穿它?”
我说:“这叫有始有终。”
她低头笑,眼泪却掉下来一颗。
接亲前,老周端着酒碗站在院里,对我说:“振海,我闺女脾气硬,心也重。她认准你,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
我接过酒碗:“爹,我记着。”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爹。
老周眼眶红了,摆摆手:“走吧走吧,再说我该哭了。”
许迎春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水泵。
那台泵停在墙角,冬天不用,泵壳上盖着草帘。
她忽然停下脚。
我问:“咋了?”
她说:“那天要不是它坏了,你就去后南沟相亲了。”
我说:“那天要不是它坏了,我也遇不见你。”
她看着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泵壳:“多亏你不争气。”
旁边人笑成一片。
我也笑。
可笑着笑着,心里热得发烫。
回到我家,娘扶着门框等我们。
许迎春进门后,先没进屋,先蹲下给娘磕头。娘慌得要扶,她却认认真真磕完。
“娘。”许迎春说,“以后咱一起过。”
娘哭着应:“哎。”
那一声哎,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应没了。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突然变成蜜糖。
我还是每天去修理铺,手上总有洗不净的油。许迎春跟娘在家种菜、喂鸡,农忙时也下地。阴天下雨,娘腿疼,她就烧艾草姜水,端到炕边,蹲着给娘泡脚。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
有回我忙到半夜才回,忘了托人捎信,她坐在灶前等我,饭热了三遍。
我进门时,她没骂,只把饭往桌上一放:“陈振海,你以后要是再这么晚不说一声,我就去铺子里堵你。”
我赶紧认错。
她说:“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路上出事。心里有人等着,就别让人瞎猜。”
我记住了。
后来修理铺改成个体承包,朱师傅年纪大了,把半间铺面让给我。我和许迎春商量,拿出攒的钱,添了一台电焊机,又做了个木牌子,写着“陈记修理”。
牌子是许迎春写的。
她认字不多,练了好多天,把“修”字写得特别用力。
挂上那天,她站在铺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字歪不歪?”
我说:“不歪。”
其实有点歪。
可我觉得好看。
再后来,村里慢慢通了电,柴油泵少了,电机多了。我不会电机,许迎春就陪我去县城夜校听课。
冬天的夜路冷,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揣着本子。到了教室,她比我听得还认真。
我笑她:“你不是说认字不多?”
她说:“不多才要学。总不能以后你修电机,我连线头都分不清。”
她真的学会了。
铺子里来人修水泵、电机,她能先问清毛病,记在本子上。谁家急着灌地,谁家钱一时周转不开,她心里都有数。
有人说我娶了个能干媳妇。
我说:“不是能干,是我运气好。”
一九八四年那个夏天,我本来要去后南沟见许桂兰。
结果走错了前南沟。
我帮山东农户修了一台抽水机,弄脏了相亲穿的衣裳,也弄乱了原本安排好的路。
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以为走错的是路,后来才知道,那是命在把你往对的人身边领。
许迎春总不爱听我说这种话。
她说:“少来。啥命不命的?那天是你自己停下的。你要是只顾相亲,骑过去不管,咱俩就算站对面也没用。”
我想想也对。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所谓好命,多半是那一刻你没躲,没装看不见,没把别人的难处当成不关自己的闲事。
我最记得的,还是秋浇那天的院子。
柴油机在沟边突突响,苹果园等着水,村里长辈都坐着,许文昌摆着堂叔的架子,说这也不行那也不稳。
许迎春手上沾着黑油,脸上还带着汗。
她听够了,就那么直摆手。
然后站到我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就嫁他了。”
这一句话,她说得干脆。
我却用了一辈子去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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