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袋水泥从车斗边上拽下来的时候,工装裤膝盖那块已经磨得发白的地方彻底裂开了个口子,布茬儿呲出来,像狗啃过的似的。五吨,整整一百袋,从早上七点搬到中午十二点半,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爽的地方,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在后背上画出一条条灰色的河,那些河一道叠着一道,干了湿湿了干,最后整件棉衫都硬邦邦的,脱下来能自个儿立住。
太阳毒得不像话,六月底的天,水泥地面上腾起的热浪把对面的楼都蒸得歪歪扭扭的。老周直起腰来的时候听见后脊梁骨咔吧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脊椎里掰了根干树枝。他张嘴喘了几口气,嘴唇上都是水泥灰,舌苔舔过去一股涩味儿,跟吃了生石灰似的。
"周哥,歇会儿。"小刘把最后一袋水泥码齐,直起腰来捶了两下后背,年轻的脸上都是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牙倒是白得晃眼,衬得整张脸跟灶坑里扒出来的地瓜似的,"老板说请咱吃饭,就在前头那家蒸饺馆。我上回来过一回,那馅儿调的,啧。"
老周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盒子都快捏烂了,里头剩了三根,有两根还弯了。他挑了一根直的,在指甲盖上磕了磕,叼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窜出火苗。他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焦油味儿混着水泥灰的土腥气。他把裂了口的裤子拍了拍,灰扑扑的粉末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飘荡,细碎碎地浮着,像下了一场慢动作的雪。
"走吧。"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灭,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蒸饺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好再来蒸饺"五个字掉了两个,剩下"好来蒸"三个,最后一个"饺"字只剩半边,怎么看怎么别扭。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裙上印着褪了色的"好再来"三个红字,见他们进来赶紧擦了擦最里面那张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搓了好几遍,油亮亮的桌面映着天花板上吊扇的影子。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油腻的暖意,混着醋和蒜泥的气味,钻进鼻腔里竟然有点让人安心。
老板老孙已经在里头等着了,他是这个小装修队的头儿,五十多岁,肚皮圆滚滚的,皮带上别着一串钥匙,坐下来的时候肚子顶着桌沿,整个人像个吹起来的气球。见老周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老周肩膀歪了一下。
"辛苦了,今天的活干得利索,老周带得好。"老孙拉开椅子让他坐,"我看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比上回那拨人强多了,上回那伙人卸完了,水泥袋子东倒西歪的,人过路都得侧着身子。"
老周笑了一下,坐在塑料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陷进去了一样。凳子腿儿吱呀一声,让他想起家里那把坐了三年的旧藤椅,去年夏天坏了一根横梁,用麻绳绑了绑,老婆说该换新的了,他一直没去。那把藤椅到现在还用麻绳勒着,坐上去吱吱呀呀的,但他习惯了那种声音,像习惯了膝盖每天早上起来要疼那么一阵子。
"随便点,今天我请客。"老孙把菜单推过来,油乎乎的塑封菜单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周翻开菜单,第一页就是蒸饺,十二块钱一笼,一笼十个,猪肉大葱馅的。旁边还有三鲜的、韭菜鸡蛋的、茴香肉的,价格都差不多。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那层油腻的塑封纸,喉咙里不自觉地动了动。早上五点半就出门了,只喝了两碗稀饭,就着咸菜疙瘩啃了半个馒头,这会儿胃里空的能听见回声,像个被掏空了的布口袋,风一吹就瘪塌塌地贴在脊梁骨上。
"来两笼吧。"他说,又补了一句,"猪肉大葱的。"
小刘要了一碗牛肉面,老孙说他不饿,就点了盘凉拌黄瓜和一壶茶。蒸饺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白花花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面皮特有的麦香和馅料里滚出来的肉汁味儿。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汤汁在晃,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拎着一兜子水。
老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他吸了口气,舌尖被激得往回缩,但那股猪肉和大葱混合的鲜香一下子冲进鼻腔,一路顶到天灵盖。他觉得自己眼眶都有点发酸,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怎么的。一个接一个,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狼狈,筷子稳稳地夹住每一个饺子,在醋碟子里滚一圈,醋汁裹着饺子皮上的油光,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仓鼠存冬粮。
小刘在旁边小声跟老孙说话,说家里盖房的事,宅基地批下来了,但手里钱还差五万,他爹的意思是先盖一层住着,等攒够了再加层。老孙说现在建材涨得厉害,早盖早省心,但别借高利贷,想办法跟亲戚拆兑拆兑。
老周没怎么听,他吃到第四笼的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间,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他抬起头,发现桌上三个人都在看他——小刘手里那碗面挑到半空悬着,面条在筷子上晃荡;老孙的黄瓜片刚送到嘴边停住了;还有端菜过来的老板娘,她手里还拎着一壶茶,壶嘴微微歪着,茶水已经倒满了一杯还在往外溢,浅褐色的茶汤漫过杯沿,淌到桌面上洇湿了一片菜单。
"周哥,"小刘嗓子里好像塞了团棉花,声音都变调了,"你……你都吃了四笼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面前,确实,四个空笼叠在一起,白花花的竹屉摞成一座小塔。他这才反应过来肚子已经撑得不行了,从第三笼开始他就不是为了解饿在吃了,舌尖上的味道还在,但他停不下来。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牙齿和舌头自己动着,像两条有主意的活物,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眼前只有那白花花的面皮和冒热气的馅料,嘴一张一合,机械地咀嚼、吞咽,胃里胀得发紧,可他还是想往嘴里塞。
"多少笼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四笼,四十个。"老孙说,放下了筷子,表情有点担忧。
老周没说话,伸手又拿过一张菜单翻了翻,目光落在"猪肉大葱"那行字上就没移开。老板娘在旁边站着,手里那壶茶终于放下了,拿抹布擦桌上的水渍,擦完了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桌边看着他。
"再来一笼。"他说。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啥,被老孙用眼神止住了。第五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还是那么足,老周夹了一个,蘸醋,塞进嘴里,嚼,咽。然后第六个,第七个。他吃得很慢,但很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重复。
吃到第七笼的时候,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细密的汗珠子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一道道皱纹往下淌。他解开领口那颗纽扣,发现里面的棉衫早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黏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但他嘴里还在嚼,舌尖上那点猪肉和大葱的鲜味儿越来越淡,淡得他几乎尝不出来了,可他的筷子还是伸出去,夹住第十个饺子,蘸醋,塞进嘴里。
第八笼。老孙已经坐不住了,想说什么,但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什么东西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小刘那碗面彻底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第九笼上来的时候老板娘亲自端的,她把笼屉放在老周面前,弯下腰小声说:"大哥,吃不下就别硬撑,身体要紧。"
老周冲她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有点吃力。他又伸出了筷子。
第十笼。最后五个饺子吃完的时候,老周把空笼屉往旁边一推,靠在了椅背上。塑料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闭上了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跳快得他都能听见耳朵里头咚咚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汗不再往外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汗,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
"周哥你没事吧?"小刘有点担心地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老周摆摆手,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手撑着桌沿才没栽下去。又坐了回去。不是撑的,是累的,那股一直在身体里绷着的劲儿突然散了,像一根拉得太久的橡皮筋,"啪"地断了。他今年四十三岁,干了二十年的装卸工,腰肌劳损、膝盖积液、耳鸣,毛病多得他自己都记不全,抽屉里塞着七八种药瓶子,他老婆隔一阵子就给他换一批,旧的倒了新的续上,跟换洗发水似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五吨水泥卸完之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再过三天就是女儿中考出分的日子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胃里顶上来,扎得他心口窝一阵抽痛。他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会儿,摸到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凉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冲,把那股翻腾的恶心劲儿压下去了一点点。
老板娘算账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儿。老孙付了钱,走出蒸饺馆的时候拍了拍老周的背:"老周,你今天是咋了?吃不下去就别硬撑,这又不是什么竞赛。"
"没事。"老周说。太阳晒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光线刺得他眼角沁出了一点水光,他抬手蹭掉了。
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六月末的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踩上去是软的,鞋底陷进去一小截又弹起来,黏糊糊的像踩在饴糖上。老周骑着他那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老板娘硬塞给他的一塑料袋蒸饺,说是打包带回去给孩子尝尝,死活没收钱。塑料袋在风里鼓着,里面二十个蒸饺挤在一起,还在往外散着余温。
电动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捏了捏刹车,停了下来。周苗就在这所中学,校门口挂着的横幅还没拆,红底白字写着"预祝我校初三学子中考取得优异成绩",被太阳晒得褪了点色,边角卷了起来。老周在车座上坐着,一条腿撑着地,看着那横幅发了一会儿呆。
女儿成绩一直中上,前两次模拟考都在年级三十名左右,老师说正常发挥能进市重点。但老周知道她压力大,这孩子性子像她妈,什么都往心里搁,面上看着波澜不惊的,内里头早已翻江倒海了。上个月有几天他下班回来,看见女儿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的英语卷子上还有没干的眼泪洇出来的小圆点,蓝色的圆珠笔字迹被水洇得晕开了,像一朵朵小小的墨色蒲公英。
他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给她披上了,又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他抽了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风吹散了。他想跟女儿说别那么大压力,考不上重点也没什么,可他张不开那个嘴,因为他知道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女儿跟他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老婆陈丽常说,这丫头就是你们老周家的人,轴得要命,死脑筋。
巷子口卖西瓜的老张跟他打招呼:"老周,今天活儿干完了?"
"完了。"老周笑了一下,车把一拐进了小区。
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公房,六层没有电梯,他家在三楼。外墙上爬满了老化的空调管道和乱糟糟的网线电线,像打满了补丁。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没扎口的垃圾,苍蝇嗡嗡地盘旋着。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柜和几袋没扔的建筑废料,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砖。那水泥和他今天卸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只是更旧了些,更脏了些,上面还有人用粉笔画的小人儿,被雨水洇得面目模糊。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没开,那台老格力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摇头的时候总在左边卡一下,然后再慢慢转回来。他妈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报纸举得远远的,右手食指指着字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翕动着。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回来了?活累不累?"
"还行。"老周换了拖鞋,脚趾头从露脚趾的旧袜子里挤出来。他把那袋蒸饺放在餐桌上,塑料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妈,蒸饺,还热乎着,你尝尝。"
他妈妈七十多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的,连叠衣服都要把领口朝一个方向摆。她放下报纸走过来,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解开塑料袋看了看,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这么多?你吃了没?"
"吃过了。"
"吃了几笼?"
老周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就,几笼。"
他妈妈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刀子。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学生有没有撒谎一眼就能看穿,更别说自己的儿子了。但她没追问,只是从碗柜里拿出个小碟子倒了醋,坐下来慢慢吃。她吃得斯文,每咬一口都要拿纸巾接一下,不让汤汁溅出来。
老周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冲在滚烫的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样子——灰白的头发黏在额角,眼袋又深了些,眼底下乌青一片,颧骨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有点刺痛。
"周苗呢?"他擦了把脸走出来。
"在屋里呢,说要复习,这两天都不怎么出来。"他妈妈压低声音,夹着一个饺子蘸了醋,没急着吃,筷子悬在半空,"你跟她爸一个德行,到了家就知道问'人呢人呢',也不知道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看你这一身,灰都能和泥了。"
老周低头看看自己,工装上全是水泥灰,领口一圈汗碱白花花的,裤子上那道裂口下面露出来的皮肤也被灰糊住了。他没反驳,进卧室拿了干净衣服往卫生间走。经过女儿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很小声的手机震动,嗡嗡的,像是压在了枕头底下。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苗吓了一跳,手机啪地扣在床上。她扎着马尾,脸上还有午睡压出来的红印子,左边脸颊那块红痕还没消,衬得皮肤白得有点过分。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但笔停在半空,墨迹洇了一小团在纸面上,蓝色的圆珠笔油晕成一个指甲盖大的圆点。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
老周没看她手机,也没走过去,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门框上的漆早就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茬子。"复习呢?"
"嗯。"周苗低下头去,把笔重新攥紧,笔尖落在那团洇墨旁边,画了两条辅助线。
"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随便。"
又是随便。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女儿从小跟他话就不多,小时候还会骑在他脖子上要举高高,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驾驾驾"地喊,上了初中之后就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人,但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真切。他有时候站在她房间门口,能听见里面她跟同学打电话时笑得叽叽嘎嘎的,可他推门进去,她就安静了,像一只被惊扰的麻雀,扑棱一下收了翅膀。
"爸今天挣了五百。"他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头没脑的,像在邀功,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周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从他额头上的水泥灰看到颧骨上那道划痕,又看到他领口那一圈白花花的汗碱。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你多休息。"
老周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站在卫生间里冲澡的时候,水从头顶流下来,混着灰色的泥水淌进地漏,打着旋儿往下钻。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上午那五吨水泥,一袋一袋,一百袋,压在他肩上、背上、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常年用右肩扛货落下的毛病,骨头都磨得变了形,照镜子能看见肩膀上凸起一个硬邦邦的包。
但那算什么呢?他闭着眼算了算,女儿上高中三年的学费、生活费,他妈每个月的药钱,房子的贷款,水电煤气,还有那些零零碎碎不知道怎么就花出去的钱——日子流水一样淌过去,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两人加起来将将够用,存不下什么钱。去年他妈住院做白内障手术,还是找小舅子借了两万块,到现在还欠着一万二呢。
热水冲在背上,他觉得后腰那块肌肉一跳一跳地抽着疼,像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他弓着腰在花洒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直起身来。
晚上七点多,陈丽下班回来了。她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女人,进门先把包往鞋柜上一甩,然后蹲下来换拖鞋,动作利落得带风。今天她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个疙瘩,进门看见桌上那袋蒸饺,脸就更沉了。
"你又买这些?家里菜都买好了,中午剩的米饭还在冰箱里。"她扒拉开塑料袋看了看,"这得多少钱?"
"不是买的,今天老板请客,没吃完打包的。"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是陈丽从超市带回来的促销赠品,印着"买一送一"四个字,"热一热当宵夜。"
陈丽没再说什么,换了家居服去洗手。她经过女儿房间时敲了敲门,声音软下来:"苗苗,出来吃饭了。"
周苗应了一声出来了,头发还扎着马尾,只是比下午松了些。她在饭桌前坐下的时候,老周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的,但脸上表情还算平静。
饭桌上气氛还算平和。他妈喝了一小碗粥,吃了两个蒸饺,说味道不错,比巷口那家强,馅儿调得入味。周苗低头扒饭,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那盘炒青菜,红烧排骨碰都不碰,筷子绕过去夹旁边那碟子腌萝卜。老周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回来了,说不想吃肉。
陈丽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超市的事,说店长调走了,新来的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要求特别严,连摆货的角度都要用量角器量,说是什么标准化管理。"她拿了个三角尺在那儿比划,一排洗发水歪了两毫米她都看得出来。"陈丽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我在这干了六年了,头一回见着这么较真的。"
"干得不顺心就别干了。"老周说。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陈丽筷子悬在半空,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里先是诧异,然后一点点浮上来一层薄薄的怒意。
"不干你养我?"她说。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这本来是句夫妻间常开的玩笑话,以前也说过,每次都是笑着说的,老周就会接一句"养,怎么不养"。但今天从陈丽嘴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嗓音都高了半度,尾音翘起来像根针。她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瓷碗被敲得嗡嗡地颤。
客厅里那台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到了左边卡了一下,顿一顿,又慢慢摆回来。老周他妈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俩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丽声音低下去,拿起筷子重新夹了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却只是用筷子拨来拨去没吃,"今天心里烦。"
老周给她舀了碗汤,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点汤,炖了一下午。"
陈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鼻尖微微发红。老周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白色的医用胶布裹了两圈,指尖还洇出一点点血迹。
"手咋了?"
"搬货的时候纸箱割的,"陈丽把手指蜷起来藏进掌心,"胶带封边的那道铁片,蹭了一下。"
老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手上那些陈年老茧和一道道新旧交叠的口子,左手虎口那道缝了三针的疤还在,是去年冬天搬瓷砖的时候砸的。他没说自己的,只是又给陈丽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老周去洗碗。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了,拧到最大就嗡嗡响,他一只手按着龙头一只手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溜溜地钻来钻去。他听见客厅里他妈和陈丽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有一两句对话飘进来。
"……中午回来的时候,说吃了好几笼饺子,那个脸白的,走路都有点晃。"他妈的声音压低了,但老周的耳朵还是能捕捉到,"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他少干点,四十几的人了,当自己是小年轻呢。他那腰去年拍片子就说腰椎间盘突出,让他去复查也不去。"
"妈,"陈丽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疲倦,"他听不进去的。我说了一百遍了,有用吗?"
"那也不能这么糟践自个儿身子,回头真趴下了,咱家这个顶梁柱说塌就塌了。"
陈丽没接话。电视里传来一阵广告的背景音乐,什么洗衣液的,欢快得跟这个夏夜格格不入。
老周把水关了,站在厨房里没动。水珠从他手指上滴下来,落进水池里叮咚叮咚的。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光一明一灭,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他想起今天中午那十笼蒸饺,其实吃到第六笼的时候,胃就开始疼了,钝钝的,像有人用拳头抵着他的胃壁,一下一下地往里按。但他还是继续吃,为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馋,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能承受多少。一百袋水泥都扛下来了,一百个饺子难道咽不下去?这念头荒唐得他自己都想笑,可当时他就是那么想的,一根筋似的,跟自己较上劲了。
这种想法很蠢,他自己知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就像他明知道腰不行了还要弯腰去扛那最后一袋水泥,明知道膝盖疼还要一步一步上六楼送货,明知道手指头冻裂了还要在冬天冷水里洗菜。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咬着牙,憋着气,跟自己较着一股永远较不完的劲。
他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客厅里他妈已经回屋了,陈丽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眉心那个疙瘩还没松开。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陈丽的肩膀往他这边歪了歪。
"苗苗睡了?"他问。
"嗯,刚才出来倒水喝,说一会儿就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摸到烟盒又缩回来了。陈丽看了他一眼,说想抽就抽吧,开着窗呢。
老周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散开。他歪着头往窗外吐了一口,烟被风扇吹散了。
"老周。"陈丽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中午别吃那么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吃了多少笼?"
老周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抬手掸了掸。"就……几笼。"
"几笼?"陈丽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蓝光,亮晶晶的,"妈说你吃了八笼。"
老周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到底多少?"陈丽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十笼。"
陈丽猛地坐直了,手机啪嗒掉在沙发上。"你疯了你?十笼?一百个饺子?你那胃还要不要了?去年做胃镜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浅表性胃炎伴糜烂,让你规律饮食规律饮食,你十笼蒸饺往里塞?"
"你今天心情不好,"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别为我着急了。"
"我不是着急,我是……"陈丽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她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耸动了两下。老周慌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脚后跟疼得不敢着地,回来还得做饭洗衣裳伺候一大家子,我图什么?我就图你平平安安的,别哪天给我抬回来。"陈丽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断断续续的,"你倒好,跟自己身体较劲,你以为你是二十岁啊?你今年都四十三了老周,咱闺女都要上高中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替我们想想。"
老周伸手把她揽过来,陈丽靠在他肩膀上,还在抽噎。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客厅里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味,和她身上带回来的超市那种混合了生鲜蔬菜和清洁剂的气味混在一起。
"以后不了。"他说。
陈丽闷闷地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三天后中考出分。那三天老周过得魂不守舍的,搬水泥的时候走了两次神,差点砸了脚。小刘看出他心不在焉,说你歇会儿吧周哥,剩下的我来。老周不肯,咬着牙把活干完了。
出分那天他请了半天假。早上起来坐在客厅里等着,手机握在手里都出了汗,屏幕上一层黏糊糊的指印。他擦了擦,又沁出一层。周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陈丽去上班了,走之前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说有什么消息给我发微信。他妈出去跟老姐妹打牌了,临走前念叨了两句,说别紧张,考都考完了,好坏就那么回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一阵一阵的。老周坐在沙发上,那把麻绳绑着的藤椅吱呀叫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手心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天气预报推送,说今天午后有雷阵雨。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白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投降的旗帜。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三分,离十点查分系统开放还有七分钟。
烟抽到一半他掐了,回屋里喝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紧缩,他按了按胃,那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从那天十笼蒸饺之后就一直没好利索,吃点东西就胀,不吃又泛酸。他翻了翻抽屉找胃药,铝箔板掰了两粒干咽下去,药片刮着喉咙有点苦。
十点整。他听见周苗房间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话。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她初二那年买的,领口都松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猛推了一把。"多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周苗没说话,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着手机边缘掐得发白。老周接过来,屏幕上是查分系统的界面,那行数字他看了三遍才看明白——比模拟考低了四十分,重点高中差六分,只能去第二梯队的学校。数学才考了九十二,比平时低了将近二十分。
"没事。"老周听见自己说,嗓子干得发紧,"第二梯队的也行,也挺好。"
周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她校服的领子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小圆点。她嘴唇还是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摇头,马尾辫甩来甩去的。
老周想过去抱抱她,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他脑子里嗡嗡地响,想起上个月那个晚上,女儿趴在桌上睡着,卷子上洇开的泪痕。那时候他就该发现不对劲的,模拟考那几天她就不太对劲,话更少了,饭吃得也更少了,可他以为只是考前紧张,谁家孩子考前不紧张呢。他只是把她外套给她披上就出去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爸……"周苗终于哭出声音来,嗓子都劈了,"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老周走过去,手抬了抬,最后还是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感觉到女儿肩膀瘦得硌手,骨头一节一节的,像只小麻雀。他的声音哑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带了哭腔,"走,爸带你去吃蒸饺。"
周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水珠子。
"就上次那家,爸吃了十笼那家。"老周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抬手用拇指蹭掉女儿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细嫩的皮肤,"你尝尝,真挺好吃的。"
那天中午他们父女俩坐在蒸饺馆靠窗的位置。老板娘还记得老周,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大哥来了?今天吃几笼啊?"说完自己先笑了,冲他挤挤眼。
老周摆摆手,只点了两笼,一笼猪肉大葱,一笼三鲜。老板娘去后厨喊了一声,又回来给他们倒了茶,看了看眼睛红红的周苗,什么也没问,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姑娘长得真俊。
蒸饺端上来的时候,周苗刚开始还抽噎着,拿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瓮瓮的。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烫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去接。嚼了两下之后,她眼睛慢慢亮起来,又夹了一个。
"好吃吧?"老周看着她,自己没动筷子。
"嗯。"周苗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比门口那家强多了。"
"那当然。"
周苗吃了五个之后速度慢下来了,她抬头看着老周:"爸,你真的吃了十笼?"
"真的。"
"你傻不傻啊。"周苗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喝了口茶,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又问:"那你胃疼不疼?"
老周顿了顿:"……有点。"
周苗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以后别这样了。"她说,然后又夹起一个饺子。
老周没说话,看着女儿吃饺子的样子,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茶是茉莉花茶,淡淡的香。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对面理发店的转灯一圈一圈地转着,红白蓝三道杠在玻璃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想跟女儿说点什么,关于考试,关于以后,关于这辈子会遇上很多像今天这样的事儿——觉得自己不行了,觉得天塌了,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还得往下过。他想说分数不是全部,第二梯队也能考上好大学,他见过太多人从普通高中走出来照样混得有模有样。他还想说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所以你比爸强多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女儿倒了杯茶。茶水流进杯子里哗哗响着,周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还红着,但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
下午回家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老周骑着电动车,周苗坐在后座上,手搭在他腰上。风从耳边呼啦啦地过,把周苗的头发吹得扬起来。
"爸。"她在后面喊。
"嗯?"
"我想报三中。"
三中是第二梯队里最好的,离他们家四站公交。老周想了想:"行,三中挺好的,去年本科升学率也不低。"
"可是我妈说三中管得松,怕我贪玩。"
"你贪玩吗?"老周笑了。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周苗的声音闷闷的传过来:"不贪玩。"
"那不就得了。你妈那边我去说。"
电动车拐进小区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砸在老周胳膊上,凉丝丝的。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雨点又大又稀,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坑。老周加速骑到楼下,两人冲进楼道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半。周苗头发上挂着水珠,咯咯笑了起来。
"快上楼,别感冒了。"老周推着她往楼上走。
晚上陈丽回来知道了分数,在客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手指绞着围裙边,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老周以为她会发火,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陈丽只是站起来走进女儿房间。
周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中英语词汇手册,是她提前买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陈丽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把女儿搂在了怀里。周苗一开始僵着,后来慢慢软下来,脸埋在她妈肩膀上。陈丽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说没事的,第二梯队也有好学校,妈当年连高中都没考上呢,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母女俩抱在一起,觉得眼眶又有点热。他转身去了厨房,把中午剩的蒸饺拿出来热了热,又煮了锅稀饭。
半夜老周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陈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发呆,茶几上摊着几本存折和一张对账单。她披着一件旧开衫,头发散着,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干嘛呢?"老周走过去,脚踩着冰凉的地砖,激得他缩了缩脚趾头。
陈丽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哭。"我想把定存取了,"她说,声音哑哑的,"给苗苗报个补习班,高中三年跟上就行。她底子不差,就是心理素质不行,得有人带带。我问了她们班主任,说三中那边有周末强化班,一学期三千八。"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伸手把那张卡拿过来看了看,是张邮政储蓄的绿卡,边角都磨毛了。他翻了翻存折,上面那笔三万块的定存存了两年了,利率不高,但一直没动过,原本是想留着应急的。
"取吧,"他把卡放回她手心,"我这月工资也快发了,小刘说老孙那边下礼拜还有个活,能再挣个三五百。"
陈丽攥着卡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客厅里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走到半点的时候铛地响了一声,闷闷的。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响声。老周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白兰花,跟白天不一样了,晚上她洗澡换了一种。
"老周。"
"嗯?"
"你以后中午别吃那么多了。"
"……嗯。"
"我跟你说正经的,"陈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个胃,再折腾一次就完了。你想想咱妈,想想苗苗,想想我。"
老周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上有股热乎乎的香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柠檬味儿。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白花花的圆盘挂在天上,像一笼刚出屉的蒸饺。
"知道了。"他说。
这个"知道了"他说过很多次,戒烟的时候说过,少喝酒的时候说过,别加班太晚也说过。陈丽大概也知道他说完就忘了大半,但她没再追究,只是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老周照常出工。太阳还是那么毒,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小刘看见他递过来一瓶冰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的。
"周哥,昨天查分了吧?苗苗考得咋样?"
"还行,第二梯队。"老周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水激得他胃抽了一下,他按了按肚子。
"那也成啊,第二梯队也挺好。我当年连高中都没上呢,"小刘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现在不也干得好好的?再说了,三中离你家近啊,走路都到了吧?"
"四站公交。"
"那比去重点高中近,重点高中在开发区呢,来回得俩钟头。"小刘拍了拍他的肩,"周哥你这叫因祸得福。"
老周笑了一下,这小子嘴皮子一直溜,黑的能说成白的。他把水揣进工具包里,弯腰去扛第一袋水泥。一百斤压在肩上,他膝盖弯了一下,膝盖骨里传来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颗干豆子,但他站直了,稳了稳重心,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个礼拜了也没人修。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水泥袋在肩头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他整个人坠得往左边歪。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歇了口气,换了个肩膀,把水泥袋从右肩挪到左肩,手按着墙壁稳住身体。墙上掉灰,蹭了他一手白粉末。
他透过楼道窗户往外看,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红彤彤的挂在对面的楼顶上面,把整个天空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对面楼顶上有几排鸽子笼,一个老头正在喂鸽子,手里扬出一把谷粒,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下,翅膀在朝阳里闪着光。
他想起昨天晚上女儿跟他说的话,在饭桌上,周苗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来了一句:"爸,你以后别扛那么多水泥了,换个轻省点的活吧。"
老周当时愣了愣,问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苗没看他,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你每天回来都一身灰,肩膀那个包越来越大了,我妈说那是骨头变形了。"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隔着工装能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凸起。是挺大了,比以前又大了一圈,摁上去不疼,但酸,酸得往骨头缝里钻。他以前也想过换个活,可除了扛货搬东西他还会什么?初中毕业就出来讨生活,在工地上当过小工,在码头卸过货,后来跟着老孙干装修搬运,一干就是十来年。他的手认识水泥袋子粗糙的编织纹路,认识瓷砖尖锐的边缘,认识木料上倒翘的毛刺,可他不认识别的了。
"等苗苗上大学了再说吧。"他当时这么说。陈丽在旁边撇了撇嘴,没说话。
老周把这袋水泥扛到五楼放下,用袖子擦了把汗,袖口蹭在脸上沙沙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苗发的微信:爸,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字。然后又打了一行:今天好好休息,别老看书。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转身下楼去扛第二袋。楼梯间里响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闷闷的回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碰见五楼那个大妈正下楼倒垃圾,看见他就往旁边让了让:"老周又干活呢?吃了没?"
"吃了吃了。"他笑着应了一声。
"你闺女考得咋样?我听我家那小子说今儿出分?"
"还行,三中。"
"三中好啊,三中离得近,我外甥女就三中毕业的,后来考了个一本呢。"大妈絮絮叨叨的,"让孩子别有压力,高中三年还长着呢。"
老周应着,扛着水泥往上走。大妈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被楼道的空荡吃掉了。他一步一步地爬着,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想,女儿说想吃红烧排骨,那得早点收工,去菜市场买两根好的肋排,别买那种脊骨,肉少骨头多,啃着费劲。再买两斤土豆,炖得烂烂的,周苗喜欢吃土豆炖排骨里头的土豆,筷子一夹就碎的那种。
他想着想着脚步就没那么沉了。三楼拐角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走。周苗的成绩出来后全家过了几天兵荒马乱的日子,报志愿、联系学校、买高中教材,陈丽跑前跑后的,嘴唇都起了一圈泡。老周照常出工,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发现他变得挑嘴了,再也不往死里吃,两碗面条或者一屉包子就打住了。
"周哥转性了?"小刘打趣他。
老周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胃不行了。"
八月初的一天,老周收工早,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刚进楼道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争吵声,他仔细一听,声音是从自家门里传出来的,是他妈和陈丽。
他三步并两步蹿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推门进去,客厅里他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陈丽站在茶几对面,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个信封。
"怎么了?"老周把鱼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问你妈。"陈丽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摔,信封口开着,里头露出一张对账单。
他妈梗着脖子:"我就拿了两千块钱给我外甥,他媳妇生孩子急用,我又不是不还。"
"妈,你上个月刚拿了三千给二姨家盖房,咱家自己还欠着小舅子一万二呢,你怎么——"
"那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你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三,上个月那三千哪来的?"陈丽的声音高了,尖得像把剪子,"你把咱家买菜的钱挪了!我问过了,那个信封里是这月的生活费!"
老周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他妈别过脸去不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模样跟他女儿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陈丽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手里还攥着围裙边,使劲拧着。
"妈,"老周在他妈旁边蹲下来,手搭在她膝盖上,"你拿钱给谁了?我舅妈那边生孩子?"
"你表弟媳妇,生二胎,剖腹产多花了钱,找我借两千应个急。"他妈声音低下去,终于有了点心虚,"说好了下月发了工资就还。"
"那上个月三千呢?"
他妈不说话了,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看。客厅里那台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把一张没放稳的报纸吹到地上,哗啦一声。
陈丽深吸了口气,声音放平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我不是不让你帮衬亲戚,可咱家自己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苗苗马上要交学费了,补习班的三千八还没凑齐呢。小舅子那钱说好了年底还,现在都八月了,你让我拿什么还?"
"我下个月退休金下来就补上。"
"下个月苗苗开学,一开学就是钱,校服费书本费伙食费,哪样不要钱?"陈丽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了,"我在超市一站八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八,老周累死累活的腰都变形了,咱家这点钱掰成八瓣花都不够,你倒好……"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响。老周蹲在他妈面前,手还搭在她膝盖上。他妈低着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下面,他看着她的头顶,灰白的头发稀疏了,能看见粉色的头皮。
"妈,"老周的声音很轻,"那钱就算了,给了就给了。但往后你要拿钱,先跟我说一声行不行?咱家账上确实紧,你看陈丽那个嘴上的泡,急的。"
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老周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陈丽,开门。"
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开门,我买了鱼,晚上做水煮鱼给你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陈丽红着眼睛露出半张脸:"你烦不烦。"
"烦。"老周把门推开了,走进去,陈丽别扭地转过身去不看他。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陈丽挣了两下没挣开,就任他抱着了。
"两千块钱的事,"老周说,"我想办法。下礼拜老孙那边有个大活,给一个公司搬办公家具,能多挣点。"
陈丽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气那两千块钱。"
"我知道。"
"我是气你妈那个态度,好像我多管闲事似的。这家是我在管账,水电煤气买菜买米都是我在操持,她一声不吭把钱抽走了,我拿什么买菜?"陈丽越说越委屈,眼泪又下来了,滴在老周胳膊上,温热的。
"她就这样一个人,当了一辈子老师,你说她她面上挂不住。"老周拍着她的背,"我会跟她说的。"
陈丽在他怀里闷了好半天,最后吸着鼻子说:"鱼你处理了没有。"
"还没。"
"那你去杀鱼,我来烧。"
老周松开她,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陈丽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完又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那天晚上的水煮鱼做得格外香,红油浮在汤面上,花椒和干辣椒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周苗一口气吃了两碗饭,他妈虽然脸上还不太自在,但也没再提那两千块钱的事。吃完饭陈丽洗碗,老周坐在阳台上的小马扎上抽烟,月亮又圆了,白晃晃地挂在对面楼的角上。
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八月,一个人扛着蛇皮袋从火车站出来,袋子里装着一床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那时候他没想过以后会有老婆孩子,会有七十多岁的老娘要养,会欠着小舅子一万二,会为了两千块钱跟家里人吵一架。他那时候以为日子会越过越松快,像上楼梯一样,走一级就高一级,总有走到平地上的时候。
可四十多年活下来他才明白,日子不是楼梯,是水泥袋子,一袋一袋往身上摞,轻的重的掺着来,你得学会扛,还得学会在扛着的时候找地方歇脚。歇完脚接着扛,直到有一天你扛不动了,还有别人替你扛。
他掐了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那个包又酸了,他用手掌按着揉了揉。阳台外面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脆地撞在夜空里。他转身回了屋,听见陈丽在厨房里哼歌,是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听了十几年,习惯了。
进了八月下旬,天还是热,但早晚开始有了一点凉意。周苗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大红的封面,印着烫金的"第三中学"四个字。她捧着看了好几遍,嘴角翘着,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老周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学校报到。三中在城东,挨着一个大公园,校园不算新,但树多,一进校门就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大半个操场都罩在阴凉底下。
周苗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分班名单,找了半天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三班,班主任姓刘,教语文的。她回过头来看老周,眼睛亮晶晶的:"爸,我在三班。"
"三班好,三班好。"老周笑着,其实他也不懂三班好在哪里,但女儿高兴他就高兴。
报完道出来,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凉皮摊上吃了碗凉皮。周苗加了勺辣椒,辣得吸溜吸溜的,还往嘴里塞。老周看着她吃,觉得这丫头最近好像长开了点,下巴没那么尖了,脸上也有了点肉。
"爸,"周苗吸着凉皮含含糊糊地开口,"高中我想住校。"
老周愣了一下:"住校?咱家离学校就四站公交,你住什么校?"
"我想试试自己生活。好多同学都住校,晚上有自习,老师看着写作业,比在家有效率。"
老周想说咱家就你一个孩子,你住校了家里多冷清。但他没说,只是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凉皮。"那得跟你妈商量。"
"妈肯定同意,她巴不得我省心呢。"周苗笑了,嘴角还沾着辣椒油。
老周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的那种长大,是眼睛里有了自己的主意,知道自己要什么了的那种。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的,可高兴底下还压着一层什么,沉甸甸的,大概就是当爹的人都会有的那种——你希望她飞得远,又怕她飞得太远看不见了。
"行,你跟你妈说,她同意就行。"老周说。
那天晚上周苗果然跟陈丽提了住校的事。陈丽一开始也不太乐意,担心闺女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被子不会叠衣服不会洗怎么办。周苗说妈那都是小学就学会的事,你就让我试试呗。陈丽看着女儿那副认真的模样,最后也松了口,说那先住一个学期试试,不行再回来。
老周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母女俩叽叽喳喳地说着要买什么带什么,心里又空又满的。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一边刷碗一边想,等闺女住校了,家里就剩他和陈丽,还有他妈三个人了。忽然清静下来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八月底的一个闷热的下午,老周正在一个工地上干活,小刘忽然急匆匆跑过来,脸色煞白:"周哥,你手机响了好几回了,我看是个座机号,打回去说是你闺女学校的,好像苗苗出事了。"
老周手里的水泥袋"咚"地掉在地上,灰扑起来呛了他一脸。他手忙脚乱地从工具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他拨回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个女声,自称是周苗的班主任刘老师。
"周苗爸爸吗?周苗今天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校医务室,已经叫了救护车……"
老周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他都没听清,只听见"晕倒"和"救护车"两个词在耳朵里转。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跟小刘喊了声"帮我跟老孙说一声"就往外跑,电动车拧到最大档,一路上红灯闯了两个,喇叭按得叭叭响。
到医院的时候救护车还没到,他直接冲进了校门。三中的校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门开着,他跑进去看见周苗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校医正在给她量血压。
"怎么回事?"老周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一片冰凉。
校医说周苗上午上体育课的时候晕倒了,可能是中暑,也可能低血糖,但孩子说最近几天一直头晕没胃口,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老周谢过校医,把女儿从床上扶起来。周苗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弱得像蚊子:"爸……"
"别说话,咱去医院。"
救护车到了,老周跟着一起去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走廊上坐满了等着叫号的人,有捂着肚子的,有头上缠着纱布的,有抱着小孩来回踱步的。老周扶着周苗坐在塑料椅子上,去挂了号,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见到医生。
医生问了症状,开了几项检查,血常规、生化、心电图。老周跑上跑下地缴费、带周苗去抽血、做检查,汗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两回,贴在身上又黏又凉的。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医生把他叫进诊室,关上了门。老周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跟中考出分那天一模一样,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孩子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很平,"血象正常,心电图也没事。但她铁蛋白偏低,有点缺铁性贫血。另外我看了她体重,偏瘦,比同龄人平均体重轻了快八斤。她平时吃饭怎么样?"
老周脑子里过了一下女儿最近的饭量——早晚在家吃得少,中午在学校食堂也不知道吃多少。"吃得不怎么多,她说天热没胃口。"
"可能跟最近考试压力大也有关系。中考刚过,又马上进高中,孩子心理上需要一个适应期。我建议先调理饮食,多吃红肉和动物肝脏,补充铁剂。另外……"医生顿了顿,看着手里的化验单,"她血糖也偏低,如果她有节食或者过度疲劳的情况,要特别注意。"
老周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周苗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他,见他出来就站起来:"爸,怎么样?"
"没事,"老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有点贫血,回去多吃点好的就行。"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苗靠在他肩膀上,大概是太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老周侧着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晕在玻璃窗上拉成一条条橘色的线。他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孩子心理上需要一个适应期。"
他发现自己最近光顾着干活挣钱,光顾着操心家里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光顾着他妈和陈丽之间的鸡毛蒜皮,却忘了看一看自己的女儿。她刚经历过一场考试失利,刚从重点高中的门槛上摔下来,刚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身边一个人都不认识,她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来没过问过。
车到站的时候周苗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哪了。老周说到家了,下车吧。她揉着眼睛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晚上陈丽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急得团团转,连夜去超市买了红枣、桂圆、猪肝,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周苗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忙活,小声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什么累,贫血不是小事。"陈丽把猪肝泡在水里,转过头来看她,"你老实跟我说,在学校吃饭了没有?别又跟初中那会儿似的,中午就吃个包子垫垫。"
周苗低下头不说话了。老周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初中那三年,有时候问女儿中午吃的什么,她总说吃了,吃了什么又说不上来。他那时候也没细问,觉得孩子这么大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结果还真能。
那天晚上老周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丽在旁边打着小呼噜,白天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风凉了,吹在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裹了裹身上的汗衫,看着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心里想着一件事:他是不是太把精力放在挣钱上了,有些东西钱换不来的,他差不多都给忘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老孙,说想调整一下工时,中午得回来一趟,给闺女做饭。老孙叼着烟看了他一眼:"咋了?孩子有事?"
"有点贫血,医生让好好吃饭。我中午回来做一顿,下午再过去。"
老孙把烟掐了,喷了口烟气:"行,你看着办,活能干完就行。中午那俩钟头不算你请假。"
老周谢过他,中午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绕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一块豆腐。他这辈子会做的菜不多,但鱼汤炖得还行,跟陈丽学的。鲫鱼两面煎得金黄,下开水咕嘟咕嘟炖着,豆腐切块放进去,最后撒一把葱花。
他端着一锅鱼汤到学校门口给周苗打电话。周苗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看见老周站在校门口的树下,面前石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汤。"老周把保温桶递给她,"趁热喝,晚上回家再给你做别的。"
周苗抱着保温桶,桶壁还是烫的,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鱼汤的香气。她看着老周,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下午不上班啊?"
"上,送完就回去。"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快进去吧,下午还有课。"
周苗抱着保温桶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老周也摆了摆手,看着她走进教学楼,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短短的,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太阳没那么毒了,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秋天的意思。他想起女儿刚才那个表情,眼睛里有光,像小时候他给她买第一辆自行车那天一样。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五吨水泥,一百袋,一袋一袋扛着上楼下楼。膝盖还是疼,腰还是酸,右肩上那个包还是硬邦邦地凸着。但有些什么变了,变在很细的地方。比如他中午不再随便对付一口了,会去巷口那家面馆要碗热汤面,坐着慢慢吃完。比如晚上回到家,他会先敲敲女儿房间的门,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比如陈丽念叨他的时候,他不再嗯嗯啊啊地应付,会抬起头来看着她,认真地应一声。
九月中旬下了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洗得清清凉凉。周苗住了校,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傍晚回学校。老周每周五下午都提前收工,去菜市场买一堆菜,排骨、鸡翅、鱼,还有周苗点名要吃的蒸饺。
那个周五他买了三斤蒸饺带回家,是巷口那家"好来蒸"的,老板娘看见他来笑呵呵地装了三大盒,还多塞了一盒凉拌海带丝。晚上周苗回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的菜,尖叫了一声,书包都没放就扑过来捏了个蒸饺塞嘴里。
"你洗手没?"陈丽在厨房喊。
"洗了洗了!"周苗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应。
老周坐在饭桌前,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儿,想起两个月前她在同一个位置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她瘦了点,但精神头好了,脸上的颜色也比刚开学那会儿红润了,大概是因为贫血补上来了,也大概是因为适应了新环境。
"学校怎么样?"老周给她夹了个鸡翅。
"挺好的,"周苗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我们班主任刘老师人特好,周三我值日她帮我擦了黑板,说女生不用爬那么高。数学老师有点凶,但是讲得清楚,我能听懂。"
"跟同学处得来吗?"
"处得来,同桌叫王小萌,她住我下铺,我俩天天一块儿去食堂。她数学比我好,老给我讲题。"
老周听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陈丽在对面坐着,一边吃饭一边拿眼睛瞟女儿的脸色,瞟了好几眼才放心地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周苗帮陈丽洗碗,母女俩在厨房里叽叽咕咕说笑。老周坐在客厅里那把麻绳绑着的藤椅上,脚搭在小马扎上看电视。他妈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打毛衣,织的是件藏青色的开衫,说是给老周织的,天凉了套在外面穿。
"你那个工装太薄了,十一月就扛不住了。"他妈头也不抬地说,针在手指间飞快地穿梭。
老周嗯了一声,看着电视里放的新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厨房里传来陈丽和周苗的笑声,他妈手里的毛线针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阳台的雨棚上滴滴答答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他想,就为了这些声音,那五吨水泥他也愿意扛。
那三斤蒸饺最后剩了五个,被陈丽收进冰箱说第二天当早饭。老周去刷牙的时候路过女儿房间,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周苗坐在床上看书,台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一页,打了个哈欠,然后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了书。
老周没敲门,走回卧室躺下了。陈丽已经缩进被子里,见他上来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手关了灯,黑暗中听见雨声淅淅沥沥,陈丽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活——老孙接了个搬家的活,三楼,没电梯,东西不算多但杂,估计得一上午。后天休息,可以带周苗去趟公园,趁天还没彻底凉下来。下周他妈要复查眼睛,得提前挂个号。小舅子那钱得开始攒了,一个月攒一千,年底应该差不多。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算着算着就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那十笼蒸饺,白花花的笼屉摞在桌上,热气腾腾的。他想起第一百个饺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感觉,想起胃里那种钝钝的、像被人一拳一拳捶着的疼。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撑不住,可他撑住了,就像他撑住了无数个觉得撑不下去的日子一样。
只不过撑下去不是目的,撑下去是为了回到这些声音里,回到雨声里,回到毛线针的碰撞声里,回到厨房里的笑声里,回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里。
他翻了个身,伸手够到陈丽的被子角,拽过来盖了盖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了。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他骑上电动车往工地去,经过那家蒸饺馆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隔着玻璃窗招了招手。老周笑了一下,车把一拐,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前面还有五吨水泥在等他。也许不止五吨,也许后面还有五吨、十吨、二十吨,摞在一起就是大半辈子。但他不那么怕了。那十笼蒸饺教会他一件事——你以为自己咽不下的时候,其实还能再咽一口,而撑过那一口之后,日子会给你端上一盘新的。
热腾腾的,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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