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东墙根下的春天
我家老宅和孙家只隔一堵东墙。孙家老太太今年七十八，佝偻着背，走一步晃三晃。她儿子孙大强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四十多岁，五大三粗，喝酒上头就打人。打老婆，老婆跑了；打闺女，闺女嫁到外省再没回来；最后就剩他娘，跑不动了，也没地方去。
打我记事起，就常听见东墙那边传来孙大强的吼声："老不死的，让你把剩饭热了，你磨蹭啥！"接着就是碗摔碎的声音，老太太低低的哭声，还有拐杖在地上杵着往后退的声响——"咚、咚、咚"，像敲在我心上。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住了段时间。有天傍晚我正在院里择菜，听见孙大强在院子里骂他娘："让你去买瓶酒，走了一个钟头！腿瘸了还是眼瞎了？"老太太小声说："小卖部关门了，我多走了二里地去村东头那家……""二里地？你咋不死在路上呢！"
我在墙这边听得手直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多听到东墙根下有人小声咳嗽。我披衣服起来，隔着墙缝一看——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上，天已经凉了，她只穿了件单褂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气，小口小口地哈，像怕惊动谁。
她忽然对着墙这边说："有人没？"
我没敢应声。
她又说："我知道有人。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还是没出声。她就自己往下说："今天是我生日。七十八了。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说，儿啊，今儿娘生日，你回来早点。他瞪了我一眼。晚上回来喝多了，嫌酒买晚了，推了我一把。我刚才坐在屋里想，我生他那天，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晚上……那时候家里穷，我三天没下奶，他哭我也哭，后来我公公去河里捞了半桶鲫鱼，炖了汤给我喝，才有奶……"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你说他小时候多好啊，见人就笑，上树给我摘枣子，摔下来膝盖磕出血也不哭，先跑回来把枣给我……什么时候变了的呢？大概是他爹走了之后吧……那孩子心里苦，我知道。可他苦，为啥要拿我出气呢？"
我没答话。风从墙头吹过去，她咳嗽了几声，起身回屋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算了，跟一个墙说这些干啥。"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药，路过孙大强的修车铺，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拖拉机换轮胎，满手黑油。旁边有个老头在等，两人闲聊。
老头说："大强，你娘最近身子咋样？"
孙大强头也不抬："老样子，能吃能喝。"
老头说："你对你娘好点，我前两天看她在集上买了一把芹菜，就一把，还跟人讲价讲半天，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菜都摔烂了，她坐地上捡了半天……"
孙大强停了手上的活，闷了会儿，说："我咋对她不好了？我没饿着她没冻着她。"
老头没再说话，抽完烟走了。
冬至那天，孙大强晚上又喝了酒。我听见东墙那边动静格外大，桌子掀了，暖水瓶砸了，老太太在哭，孙大强在骂："你咋不去死！你死了我省心！"然后是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咚、咚、咚"地响，像逃走又逃不远。
半夜我被冻醒，起来关窗，隐约听见东墙根下有人在哭。我踩着板凳往那边望——月光底下，老太太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这次没拢手哈气，就直直地坐着，头靠着墙，闭着眼，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一道淌下来。她身上只披了条薄毯，脚上连鞋都没穿。
那天晚上零下六度。
第二天一早，孙大强破天荒没出门。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吼了一声："娘！娘！"跑进屋去，又跑出来，又进去。然后我听见一声嚎，跟杀猪似的。
等我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躺在她屋里的床上，身上盖了平时舍不得盖的新棉被。孙大强跪在床边，攥着他娘的手。那只手上全是冻疮和淤青，五个手指蜷着，像再也伸不开了。
村医来看了看，说人早走了，凌晨三四点的事，心梗。孙大强瘫在地上，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昨晚给她盖被子了，我盖了的……"
老太太的屋里干干净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她自己写的，有些字不会就画圈：
"我儿属马，腊月初八生，生下来七斤二两。他小时候爱吃我烙的葱油饼。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吃饭，别喝酒。墙那边的人，谢谢你听我说话。"
孙大强办丧事那天，请了戏班子，摆了二十桌席，棺材是镇上最好的楠木。出殡的时候他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哭得站都站不住，要两个人架着。村里人说："看，大强多孝顺。"也有老人嘀咕："活着时候一碗水，胜过死后千堆纸。"
我不知道因果报应是什么。孙大强没遭雷劈，也没破财，他那修车铺生意照做，酒照喝。只是从那之后，每到深夜，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总能听见东墙根底下有人在哭，一个大男人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而那墙根底下老太太坐过的那块石头，春天的时候，周围长了一圈野花。白的，黄的，小小的，没人种，自己就开出来了。开得还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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