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是人的天性——拖延，是“死亡否认”。

我们为什么拖延？

为什么我们会推迟做某些任务、拖延生活中的各种活动？这是许多人带到心理治疗中的一个常见问题。

从理智上、逻辑上讲，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去做那些该做的事——无论是洗碗、做作业、付账单、看望老朋友、洗衣整理、去健身房、保养房子或汽车、报税、重新开始约会、去看牙医等等——他们也承认逃避这些事情既不理性也不实际，但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就是无法让自己去面对。而在拖延这件事上，这些任务通常被体验为不愉快或令人厌烦的。

我们对自己和他人说，我们想要、也打算去处理这个任务或局面，但随后却什么都没做。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体验、令人痛苦的领悟：在自己这个"家"里，我们并不是主人，而是一个分裂的家。我们无法完全掌控自己，我们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我们的内心并不统一。有一些未知的（无意识的）力量在我们内部运作，对抗着我们有意识的意志。

我们理性的目标被内心的某种非理性东西所阻挠。直面生命中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因为如果不是我们在做决定，那又是谁或什么在做决定？这最终会导致什么？——可能让人恐惧和泄气，但它也是智慧的开端。

什么是拖延？

是什么让我们推迟或回避做某些事情——那些我们觉得自己想要做、需要做或应该做的事？

或许，一个更有助益的起点问题是：是什么在驱动我们每天的行为？

有些任务和活动是我们大多数人每天都在做的。比如早上起床、整理床铺、刷牙、洗澡、刮胡子、穿衣服、吃早餐、去上班或上学。我们为什么做这些事？部分原因是它们已成为习惯、成为日常惯例，因为我们认为它们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

在某种典型的无意识层面，我们每天早晨做这些乏味的任务，是因为小时候父母或照顾者训练我们这样做，有时还伴随着不服从就受罚的威胁。而在更成年的层面，我们接受这些行为是父母、配偶和社会对我们的期待，是与他人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必需的。

然而，有些人出于不同的原因，拒绝参与这些日常仪式。有些人，比如所谓的"永恒少年"（puer aeternus）或"永恒少女"（puella aeterna），心理上卡在了童年或青春期，感受不到投入这些平凡、琐碎的生活细节的必要性和责任感。

但更多时候，这是由于某种情绪或心理状态，比如严重的抑郁、物质滥用或精神病。这些深受困扰的人失去了动力，认为没必要执行这些平凡的日常任务，并且常常拒绝去做。

他们似乎不再关心照顾自己，也不再在乎社会对他们的任何期待或要求。在某些情况下，他们要么没有精力定期执行这些日常仪式，要么在有意或无意地抗拒做这些事。

这些人或患者通常内心充满愤怒——对父母、对其他权威人物、对生活或命运、对自己。但他们把这种愤怒导向了对社会及其规则、规章、期待和规范的拒绝与反叛。

当走向极端时，这种对"存在于世"的消极敌意态度可能堕落为虚无主义、精神病态和暴力。但幸运的是，对文明而言，这种愤怒或怨恨更常以被动的形式表现出来——那就是拖延。

拖延是一种懒惰吗？

我们这些拖延的人，只是懒惰吗？只是对这些事情不够感兴趣，不愿投入足够的时间或精力去做？

懒惰是人类、动物、昆虫和其他生物的普遍特质。我们倾向于把懒惰视为一种负面品质，把"懒"当作贬义词，但它其实只是天性：有机体需要时间来休息、放松、单纯地存在。

对于非人类生物来说，不去追捕不值得付出努力的猎物或其他食物来源，是一种为更重要的活动保存能量的方式。人类也是如此。懒惰是我们作为生物、作为原始动物本性的一种原型性或存在性的面向——它主要关心的是不在非必要的活动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寻求快乐，并尽可能避开痛苦或不适。

所以，是的，我们都很懒，就像狗、猫、蜥蜴一样。这未必是坏事，但如果走向极端，就会助长我们拖延的倾向。

拖延与"永恒当下"的错觉

我们都会时不时地拖延，但有些人把拖延变成了一种习惯或生活方式。长期的拖延可能导致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 1953）所称的"自欺"（mauvaise foi，即 bad faith）状态——一种内在的缺乏正直与真实性的状态，一种存在性的内疚感，以及因逃避现实或太过懒惰而对自己产生的愤怒或失望。

精神科医生、大屠杀幸存者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认识到：从存在主义的角度说，作为成年人，我们无法纵容自己享受拖延的奢侈。未来对任何人都没有保证。这是生命中令人痛苦的存在性事实之一。死亡是一种永远存在的可能性，也是一种最终的必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拖延就是在无意识地否认或淡化死亡这一存在事实。

的确，拖延是欧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 1973）所说的"死亡否认"的一种普遍表现。而通过否认或不承认死亡那持续存在的可能性和最终的必然性，我们为自己提供了完美机会，也为更多的拖延制造了方便的借口。为什么不呢？我们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时间。不着急。碗碟明天还会在水槽里。衣服可以再等等。作业还有几天才交。那今天何必费心呢？

不重要。我以后再做。

这种思维方式有一定道理，我们也确实需要对如何、何时投入有限而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进行优先级排序。但拖延，就像其他任何回避行为一样，可能变成一种坏习惯或强迫性的瘾。

不断用新鲜的、刺激的、有趣的、令人安慰的活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不是去面对存在中那些乏味、不体面、脏乱的任务——这可能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回避那些让我们感到焦虑、怨恨或无聊的事情；接着因为拖延而开始对自己感到焦虑、内疚或恼火；然后为了回避这些不舒服的感受，我们再拖延更多——如此循环，没完没了。

就这样，拖延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它与其他回避行为、坏习惯和成瘾一样，难以打破——但绝非不可能。

— the end —

作者 /Stephen A. Diamond Ph.D.

编辑 / 阿乾

配图/电影《美丽人生》

参考文献：

• Becker, E. (1973). The denial of death. The Free Press.

• Sartre, J.-P. (1953). Existential psychoanalysis. Henry Regnery Company.

• Diamond, S.A. (2022). Existential perspectives of psychopathy. In Vitale, J. (Ed.) The complexity of psychopathy.Springer.

• Diamond, S.A. (1996). Anger, madness, and the daimonic. SUN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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