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大约也是在某个无聊的下午,一位不相干的西洋学者,叫作爱因斯坦的,给他的学生讲过一段关于烟囱的笑话。
学生问:“先生,逻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老头子不回答,却反问:“假设有两个工人,一起爬进烟囱里去清理。出来的时候,一个脸上脏兮兮的,挤满了煤灰;另一个却干干净净,竟没有沾着一点星子。你道,哪一个会跑去洗脸?”
学生大约以为自己绝聪明,当即伸出指头,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脸上脏的那一位。”
老头子摇一摇头,冷笑了一声:“错了。是脸上干净的那一位跑去洗脸。因为他看见对方那张黑脸,以为自己的脸也脏得不可开交了;至于那脸上全是灰的,看见对方白白净净,倒以为自己依然是风华绝代,大摇大摆地走了。”
学生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的说:“原来如此!这真是有道理的哲学。”
不料老头子忽然把脸一沉,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来:“有道理个屁。这问题本身就不合逻辑。两个工人同时钻进同一个黑窟窿里,出来时怎会一个白白净净,一个黑如墨炭?你竟信了这前提,便早已是个傻子了。”
我每每想起这段对话,总觉得这西洋老头子虽然长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白发,看问题却实在比我们这地方的许多聪明人要透彻得多。
这世上的名堂,大抵都是先筑起一座黑咕隆咚的烟囱来。
筑烟囱的人是不进去的。
他们只负责把门,把一批又一批的穷苦人、老实人推进那漆黑的管子里去。
等里面的人折腾得头破血流、咳嗽着爬出来的时候,门口早已立着几个戴着高帽子的绅士,手里拿着两面镜子,或者干脆连镜子也不给,只横眉立目地喝道:“来!大家来探讨探讨,哪一个该去洗脸?哪一个该去谢恩?”
于是乎,围观的群众便蜂拥而上,夹缝里挤满了做文章的学士、讲道德的贤达。
大家交头接耳,吵得不可开交。
有的说,洗脸是道德的升华;有的说,不洗脸是文化的自信;更有那等精通辩证法的哲学家,洋洋洒洒写出几万字的考据文章,论证“灰尘对于皮肤屏障之辩证法意义”。
大家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飞践如雨,仿佛各自都占据了圣贤的绝顶。
然而,竟没有一个人敢于停下脚步,拿袖子擦一擦眼角的煤灰,冷冷地抬起头来,问一问那把门的绅士:“等一等。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们非要钻你这黑烟囱不可?你这烟囱漏烟漏灰,本就是个烂货,你倒有脸在上面收租,反叫我们在底下争论谁的脸更脏?”
没有。一个也没有。
因为在这个地方,向来是只许回答,不许发问的。
我们从小受的教化,大抵也是如此。
先生在台上出了题目,哪怕那题目是假的,是断章取义的,是蓄意栽赃的,你也必须恭恭敬敬地按照他的路数写下去。
写得花团锦簇,便能得赏两个硬钱;若是敢在试卷旁冷笑一声,写上“这题目出了错”,那便是不识好歹,是逆子,是乱党,是要被众人唾骂着赶出山门去的。
久而久之,大家便养成了绝好的习惯:在虚假的前提里,卖力地寻找真实的答案;在绝望的绝路里,研究优雅走位的姿势。
故事里最讽刺的,还不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学生,而是那两张颠倒了的脸。
那个干干净净的人,看着脏兮兮的同伴,吓得以为自己也一身污浊,赶紧跑去洗脸忏悔,恨不能把皮也剥下一层来;而那个一身黑灰、烂到骨子里的人,看着同伴的洁白,居然整理整理领带,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中流砥柱。
这景象,我在路旁是见得多了的。
一个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凭着双手赚一口清白的饭吃。可当他抬头看见那些靠着墙角苟且、靠着猫腻横行、在体制的烟囱里钻得油光水滑的“成功人士”时,他竟低下了头,心生自卑,反省起自己是不是“不够圆滑”,是不是“不懂得适应世道”。
干净的人,倒成了罪人。
而那些在阴暗的烟囱里捞足了油水、把底线和良知蹭得一塌糊涂的绅士们,却站在高高的台面上,摇着折扇,大言不惭地教导底下的看客要“讲道德”、“有大局”。
黑白颠倒至此,居然还被称作“常态”。
假使你看不惯,跳出来喊一声:“这根本说不通!”
周围那些正沉浸在洗脸哲学里的聪明人,便会立刻怒目而视,仿佛你打碎了他们的饭碗似的。
他们会拍着桌子训斥你:“你这个人,怎么偏偏不合群?我们讨论得正欢,你凭什么质疑这神圣的烟囱?”
看罢,这就是我们的逻辑。
当一个人习惯了在圈套里生活,任何关于“逃跑”的提议,在他眼里就都成了叛逆;当所有人都在演一场荒谬的戏,那个说出真相的孩子,便成了必须被消灭的异类。
爱因斯坦的教训,其实极其浅显:逻辑这东西,从来不是用来给荒谬作注解的,它是用来防身的。
有了这一点微薄的逻辑,你才不至于在别人递给你的毒药里寻找营养;你才敢在铺天盖地的宏大叙事面前,冷笑一声,啐一口唾沫;你才明白,当有人逼你在“吊死”和“淹死”之间做选择时,最正当的法子,不是去比较那绳子与水塘的优劣,而是拎起砖头,砸烂那造孽的绞刑架。
烟囱依旧立在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吞噬常识的口。
围观的群众也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谁该去洗脸。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世道的,但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梦游,我也只能站立在夜色里,吐出一口浓烟,冷眼看着。
别再问“谁去洗脸”了。
倘若你手头还有一盆清水,倒不如泼到那造烟囱者的脸上去,看看他那高贵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黑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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