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飞最新访谈：苏格拉底是史上最好的“提示词工程师”

2026年8月，斯坦福大学教授李飞飞做客全球顶级科学播客《Huberman Lab》。两个小时的对话中，主持人安德鲁·休伯曼一直在围绕同一个主题发问：AI已经能写诗、作画、看病、编程，人类还能做什么？

李飞飞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而是先描述了一些画面。

她谈到自己父亲在接受肝脏手术时，达芬奇机器人如何将出血量降到传统手术的十分之一；也谈到如果自己本科时能有AI学习助手，就不会因为有机化学无人答疑而处处碰壁的窘迫；还谈到ChatGPT上线后，她第一时间写邮件给儿子小学的校长，请求入校做科普分享。

这些画面，引出了她的深层判断：AI不是来替代人的，它是一面放大镜——放大你的能力，也放大你的苍白。不要执着于追问它能不能替代你，而在于你身上有没有值得被放大的东西。

真正的智者，是像苏格拉底那样，拥有不断追问、直抵本质的思维，而这，是人类创造力的最终源泉。

AI不知道的事：那些从不上网的人生

很多人误以为AI什么都知道。事实是，它只知道被记录下来的东西。

李飞飞在访谈中指出：互联网汇集了人类图文、影像等海量行为数据，这是AI强大的根本。但那些高度私人化的思绪、情绪与心底的感触，没有任何形式的记录，网上找不到相关数据，AI根本没办法学习和体会。

其实在李飞飞的自传《我看见的世界》里，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自己十几岁移民美国时，语言不通、文化隔阂，支撑她走下去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而是母亲对她说的那句“你自己做决定”。而在成书之前，这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我看见的世界》

[美]李飞飞 著

202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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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中，她还记录了两次与母亲相关的动容时刻。

第一次是本科毕业，高盛、美林等企业许以优厚条件。她和母亲商量，母亲只问了一句：“这是你想要的吗？”她回答想成为科学家，母亲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二次是研究生毕业，麦肯锡决定直接给予正式职位。母亲说：“我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管理顾问，她是个科学家。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让你现在放弃的。”

李飞飞在书的扉页上写道：“致我的父母，你们不畏艰险，穿越黑暗，让我能够追寻光明。”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些时刻不会留下公开记录，也不会在互联网上被任何大数据抓取，却构成了他们一生中最独特的生命体验。

人类的智能带着身体的温度、环境的反馈、无数次经历中的微妙感知，而这些，都无法被量化为冰冷的数据。AI的起点是数据，人的起点是生活。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条演化了5.4亿年的生命智能之河。

三个现场：放大镜正在工作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概括AI在真实世界里的角色，李飞飞会选择“放大镜”。对谈中三个极具现场感的叙述，揭示了这个“放大镜”的运作原理。

现场一：手术室里的协作。

她父亲在斯坦福接受肝脏手术时，主刀医生操控达芬奇机器人，术中出血量比传统手术少了十倍。术后她和医生聊了一个问题：能不能用全球所有肝脏手术数据，训练出一台全自动AI？医生的回答并不乐观：人体肝脏结构错综复杂，血管分布密集，每个病例、每台手术的细节差异极大，数据量很难支撑算法达到稳定可靠的水平。

这个场景直观划出了AI应用的边界：复杂外科手术中，机器人是医生双手的延伸，而非替代。AI把顶尖外科医生的经验放大了，但没有凭空创造出新的能力。

现场二：诊室外的帮手。

现场主持人分享了自己的一段经历，因药物导致血压过低，整个人天旋地转。他借助AI应用输入症状描述，不到一上午就弄清了问题根源，补充电解质后两小时内完全恢复。李飞飞对此评价：像低血压、眩晕这类鉴别诊断，积累了海量病例，AI就能充分发挥作用，为无法及时线下就医的人提供初步参考。

同一个技术，在数据充足的场景里是帮手，在数据稀少的场景里就靠不住。放大镜的“放大倍数”，取决于场景本身的数据密度。

现场三：片场里的焦虑。

好莱坞正在被AI搅动，市面上已经出现AI生成短片甚至接近长片规模的作品，编剧和导演普遍焦虑，自己的工作会不会被AI取代？

李飞飞的看法是：一部作品的内核永远属于人类。那些细腻的情绪表达、独特的叙事角度、对人物命运的深刻洞察，都是创作者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回顾历史，数码摄影到来时，冲印、胶片相关岗位确实消失了，但摄影行业没有消亡。行业会经历转型，从业者能力会加速迭代升级。

那层AI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如果技术再往前走呢？人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创造力、情感，会不会有一天全被AI学会？

李飞飞的回答，从生命科学的研究谈起。她指出了一个稍显冷门的数字：视觉的演化用了5.4亿年。从寒武纪海洋生物第一次感知光线开始，到哺乳动物、灵长类、人类，这套复杂的视觉系统是亿万年试错的产物。而AI是在语言上先跑起来的，它用几十年时间刷完了人类几千年的文字积累。但它的底层逻辑和人脑完全不同。

换句话说，AI看到的是统计规律，人看到的是意义。

其根本的区别在于，人在漫长的演化中形成了一套AI不具备的底层能力：在信息不足时主动追问。

李飞飞进一步指出，人类历史上最顶尖的“提示词工程师”，或许是苏格拉底。他标志性的诘问法，就是层层递进、不断追问，顺着线索挖掘事物本质。这套思维方式，她认为应该纳入中小学常规课程。

为什么是苏格拉底？

因为AI能给出答案，但追问的方向永远来自人。你有多少认知纵深，就能向AI提出多深的问题。ChatGPT可以帮你整理资料，但如果你连该查什么都不知道，它便无从下手。提问，是一切学习的起点，也是人在技术面前最后的护城河。

守住孩子提问的能力

当主持人问到，7到20岁的青少年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AI时，李飞飞的回答没有直接面向孩子，而是转向了一个更重要的群体——教师和家长。

2022年ChatGPT刚上线，她是行业内第一批作出反应的人。但她没有急着发论文或接受采访，而是给儿子小学的校长写了一封邮件，主动提出入校做分享：“硅谷的投资人、体量千亿的科技巨头，几乎没有人第一时间想到周边学校的授课老师，但这件事恰恰至关重要。”

老师们常会提出“学生用AI抄袭作弊怎么办？”等顾虑，这是非常合理的担忧。李飞飞说，他们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走进校园，完整展示技术是什么、能做什么、边界在哪里。“老师学习能力很强，也愿意改变，他们只是被忽略了。”

在《我看见的世界》中，李飞飞反复提到一个意象——“北极星”。对她而言，北极星是对科学的热爱，更是“以人为本”这个信念。这个信念在访谈中转化为一个清晰的行动方向：不是一刀切地让孩子禁用AI，而是帮扶老师和家长，让他们一起守住孩子提问的能力与学习的自主性。

她说，人类一直没有吸取的一大教训就是，老一辈总爱哀叹下一代不懂规矩、遗忘历史，觉得年轻人什么都不行。但拉长时间线看，人类社会整体始终在向好的方向前进。“我始终对年轻一代抱有期待。”

技术再先进，人终究是靠人来培养的。

回到那个贯穿整场访谈的核心：AI时代，人还剩下什么？

李飞飞的回答是：剩下的是追问的能力、是私密的体验、是成长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瞬间、是站在讲台上被看见的尊严。

如果你身上这些东西足够厚重，AI就是你的放大器，让你飞得更高、走得更远。如果你身上没有这些东西，AI就是你的替代者。

技术从来不是阻碍，问题是人有没有长出值得被放大的东西。

正如李飞飞在《我看见的世界》中所言：“我的故事不是关于成功的，而是关于好奇心的。”

因好奇而追问、因追问而思考、因思考而行动，这些，才是我们生而为人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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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22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