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丹失言背后，真问题是谁来缴社保

赛格特约作者 张明扬

北大国发院教授张丹丹，今天可能创下了中国学者单日被怼次数的历史最高纪录。

今天一早，在各种微信群里，张丹丹和她的那句名言“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几乎成为了唯一的话题，虽然批判她的居多，但也有为她辩护的。

辩护者的一大理由是，张丹丹的这句话是有上下文和语境的，这样被单独拿出来说，既不准确也不公平。

这个辩护理由当然成立，大部分批评张丹丹的人恐怕并没有看完整个采访，但是，既然“拆条”已经成为中国互联网文化的常态，短视频（片段）也成为了国内网友接受信息的主要途径，再去纠结这个似乎也没太大意义。

如果看了采访全文，以及对张丹丹平日的学术观点有一个大致了解的话，你就知道，张丹丹这句话的确是被误读了，有违她的初衷。但是，张丹丹这句话，尤其是“福利”这个词的确过于模糊，极易引发公众误解。

既然张丹丹选择用了这样一个容易引发歧义的词，那么，她被误读、被误解，乃至被批评，自然张丹丹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作为公共发言，张丹丹的措辞是不妥的，触及了普通公众内心最敏感的那一部分，绝对可以批评；但是，如果回到学术观点本身，张丹丹的本意其实并没有什么错。

先说公众为什么这么愤怒？

“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我想只要是正常人，都很容易将这句话理解为“灵活就业很幸福”。

按照权威口径，中国灵活就业人口超过两亿。一个流行的争议话题是：灵活就业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其实不用争，两者都有。

对于那些出身农村或小县城，学历不高也没有专门劳动技能的人而言，灵活就业可能是一个“正面词汇”。相比在家务农，到工厂里干流水线，很多年轻人的确宁愿选择送外卖、送快递、开网约车这些“灵活就业的典型工作”。

对这些人来说，灵活就业就改善了他们的生存处境，非但不是“被迫”，连“被动”都说不上，绝对算得上“主动”。

但是，一个时代语境是：这两年劳动力市场的压力越来越大，大学生找工作难，中年白领则面临着裁员减薪的困境，他们中间的相当一部分人，是“被动”的选择了灵活就业。

从人数上而言，主动选择灵活就业的人更多，毕竟蓝领的体量更大；但从社会舆论而言，白领被迫灵活就业做蓝领，显然是一个更有冲击力的社会议题。

前者是“沉默的大多数”，后者是声浪更大的时代眼泪。

在就业不易的大环境下，一个经济学家大谈“灵活（就业）是福利”，显然会深深刺痛失意者们。

一个中年白领裁员回家，为了全家生计去开网约车，你对他说“灵活是福利，灵活是福报”，他非但不能接受，而且会出离愤怒。

同样张丹丹一番话，对一个农村出身，没上过大学的外卖员而言，他可能就是一笑了之，人家是真的不想去工厂干活。

灵活就业本身就不是一个准确的概念，对一部分人的确是灵活的、自主的、快乐的，对另外一部分人而言就是被动的、被迫的、失意的。

但是呢，就业问题并不是张丹丹此次采访的重点，她个人想聚焦的核心议题是“社保”。

这就是最根本的误读：张丹丹谈社保的一段话，被公众误解为谈就业问题。

或者这么说，公司白领和大学生对工作的焦虑，恰好投射在了张丹丹身上。

从公共舆论而言，张丹丹的确是失言了。但如果我们回到张丹丹的本意，就会发现，从社保的学术观点出发，张丹丹这番话不仅没有“伤害底层”，而且是在为中低收入者说话。

张丹丹的一部分本意是，以社保而言，灵活就业的优势之一就是“可以不交社保”。

如果你对这个观点有意见，那么恭喜你，你没有误解张丹丹，但你绝对是批错了。

社保好不好，不可以一概而论。对于在体制内或者在大型民企工作的白领而言，社保当然是一个好东西，而且缴得越多越好。

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累计结余：2027年见顶，2035年耗尽。

图源：社科院《中国养老金精算报告2019-2050》

但张丹丹这番话中针对的是灵活就业者与蓝领。在一些直接触及一线灵活就业者的调研中，大多数人的态度是“不想缴社保”，想拿到更多的现金流。

他们并不是短视，更不是愚蠢。相反，这才是理性经济人的正常反应。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想，建议你多了解中国社保的具体制度设计。

当很多人批评张丹丹“何不食肉糜”的时候，这句话也同样可以像回旋镖一样落到那些“唯社保论者”身上：你们有编制，当然觉得社保好，但你们怎么懂得灵活就业者真实需求呢？

如果你批评张丹丹，是为了他的用词不妥，产生了歧义，无意伤害了那些“被动”的灵活就业者，那么你的不满和愤怒再合理不过；但如果你的批评，是基于社保万能论，是基于民营企业应该大包大揽这部分巨额成本，甚至是基于体制内高额退休金需要有更多“活水”支持，那么，这个批评就是混水摸油。

随着AI时代的狂飙突进，灵活就业作为一个趋势大有沛然莫之能御之势，在这其中，一样有主动为之顺应时势的，也有被动裹挟身不由己的，哪一群人都不可以被代表，被忽略。

无论你觉得灵活就业好不好，还有一个词叫“事已至此”。如果你认同这是一个大趋势的话，不如暂且放下非黑即白的价值判断，更多地想一想：事已至此，作为灵活就业者应该怎么办？

从这个角度而言，无论是学者，还是相关部门，不妨将更多精力放在“如何让灵活就业者更有尊严，更有获得感”之上，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社保政策的调整。

灵活就业是不是一种福利没那么重要，口水仗罢了，但如何给灵活就业者更多的保障与福利，才是真问题。

毕竟，不可能每个人都上岸有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