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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留学生吐槽意大利男友,每次一起过夜,都会被他腋毛、体味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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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黄昏把整座城市染成琥珀色。我站在租住公寓的阳台上,看着不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被夕阳慢慢融化,变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六月的风带着阿诺河水的潮湿气息,混杂着楼下咖啡馆飘来的espresso苦香。这是我来意大利的第十一个月,距离我和马可第一次在乌菲兹美术馆相遇,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那天,我在波提切利的《春》前面站了很久。画中维纳斯的裙摆被风轻轻掀起,花神嘴里吐出的玫瑰花瓣落在草地上的瞬间被永远定格。我盯着那些花瓣,想着它们落地的声音该有多轻。旁边的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用日语小声惊叹,有人举着手机自拍,闪光灯被工作人员制止。直到展厅快要关门,我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意大利男人,正用很专注的目光看着那幅画,又或者是在看我,我不确定。

他注意到我转头,笑了一下,说这幅画里藏着秘密。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意大利口音,每个单词结尾都微微上扬,像在唱歌。他指向画面右侧的西风之神,说你看他在追逐春神,但他永远追不上,因为她总是向前一步。我问他这是不是爱情的样子,他想了想,说爱情应该是两个人并肩走,而不是追逐。那天我们从美术馆出来,沿着阿尔诺河走到老桥,他请我吃了这辈子最好吃的提拉米苏,咖啡粉的苦和马斯卡彭的甜在舌尖上打架,最后莫名其妙地和解了。他告诉我他叫马可,在佛罗伦萨大学念建筑系,老家在那不勒斯。他说那不勒斯的海跟佛罗伦萨不一样,更野,更不讲道理,像初恋。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最开始的那几个月像泡在蜜糖罐子里,他带我去吃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馆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老板娘认识他妈妈,每次都会多给我们一碟炸鱿鱼圈。他教我骑他的旧摩托车,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风吹起我的头发打到他的脸上,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你的头发有茉莉花的味道。我们在米开朗基罗广场看日落,看整座城市从金色变成粉红再变成深蓝,远处的群山像水墨画一样层层淡去。他吻我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我们第一次过夜。

那是在他的公寓,一间老式阁楼,木头横梁压得很低,窗户小小的,能看到对面人家的天竺葵。晚饭吃了意面配红酒,他妈妈寄来的手工宽面,嚼劲很好,裹着番茄酱和罗勒碎。我们聊到很晚,从但丁的神曲聊到王家卫的电影,他特别喜欢重庆森林,说金城武吃罐头的镜头让他想起那不勒斯港口那些等船的人。困意涌上来,他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稳定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然后那股气味漫过来了。

很难描述,像是夏天没有及时清理的垃圾桶,又像是运动后晾在角落里忘记洗的T恤,混着他身上古龙水残留的柑橘调,还有某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纯粹的肉体味道。从他腋下升腾起来,钻进我的鼻腔,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屏住了呼吸。鼻子下意识地往枕头方向埋了埋,但那股气味穷追不舍,仿佛有生命一样缠绕着我。我试着在脑海里幻想美好的画面,比如托斯卡纳的向日葵田,比如他骑车载我穿过小巷时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但那些画面很快被这具体的气味撕碎。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腋下正好对着我的脸,我差点没忍住坐起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吻我的额头,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很好。他笑得很开心,说明天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牛肚包。我看着他的笑脸,觉得自己的鼻子和心脏正在经历一场割裂的战争。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公寓,洗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拼命往身上涂沐浴露,柑橘味的,马可送我的那瓶。泡沫顺着皮肤滑下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委屈。我知道这不该怪他,人体味是天然的东西,意大利人本来就有体味重的说法,我来之前就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理论上的理解和生理上的反应隔着天堑。我站在花洒下面,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找外国人要考虑清楚,文化差异不是靠爱情就能填平的。当时我觉得她太保守,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

接下来几周,我一直在回避过夜这件事。马可约我去五渔村住两天,我说学校有论文要交。他约我去他公寓看新买的黑胶唱片,我说看完了要赶末班公交回去。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我说没有,只是课业有点忙。他相信了,意大利人对忙碌这件事有着天然的宽容,因为他们自己永远在忙,但永远不知道在忙什么。可我知道这不是办法。深夜躺在床上,我会想起他身体的热度,想起他拥抱我时的力度,想起他说我的头发有茉莉花味时眼睛里的光,然后那股气味就跟着回忆一起涌上来,让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甚至上网搜索过人类腋臭的成因,看了一堆关于顶浆腺和细菌分解的文章,最后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马可的体味是基因和文化共同作用的产物,他家人、他朋友、他整个那不勒斯的同乡可能都闻不出来,甚至觉得好闻,只有我这个来自东亚、从小被清淡饮食和每日沐浴文化浸泡长大的中国姑娘,才会被这一记气味重拳击倒在地。

七月的一天,我们在他公寓楼下的披萨店吃饭。他点了一份玛格丽特,我点了四季,我们分着吃。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披萨,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他的蓝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阿尔诺河早晨的雾气。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再来我家过夜了,以前你至少每周会来两三次,现在你连看我都不太愿意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披萨的边,把那圈焦脆的面皮捏成了碎末。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这个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记得我喜欢吃哪种橄榄、陪我在二手市场淘旧书、骑摩托车带我去看托斯卡纳山间野花的男人,现在正坐在我对面,因为我的疏远而露出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的表情。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卡住的面团。我能怎么说呢,说你的胳肢窝让我无法呼吸?说我每次和你睡在一起都需要做半小时的心理建设?说你的体味正在一点点消磨我对你的爱?这些话任何一个说出口都太残忍了,比直接扇他一耳光还要伤自尊。

最后我低下头,说只是天气太热了,我认床。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越过桌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比我的高一些。他说中国是不是很凉快,我说夏天也热,但没有佛罗伦萨这么干。他说那你暑假要不要回中国避暑,我说还没决定。他捏了捏我的手指,说如果你回去,我会很想你。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因为我知道我想的不是回中国避暑,我想的是逃开他身上让我无法适应的那部分真实。

八月来了,佛罗伦萨变成了一座空城。本地人都去了海边,游客占领了街道,气温每天都在三十七度以上,连石头路面都在冒热气。马可的公寓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快散架的老式电扇,摇头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在跟空气吵架。我又去了两次,每次都在心里做了充分的准备,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告诉自己爱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包括气味。但每次躺在他身边,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我的身体还是诚实地绷紧了。我开始偷偷背对着他睡,把脸埋在枕头里,或者假装翻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口鼻。有一次他半夜醒来抱我,我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愣住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松开手,转过身去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桌上留了一杯咖啡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工地了"。

那个工地是他毕业设计的实地项目,在城郊翻修一栋老别墅。我去看过一次,烈日底下他和几个工人一起搬砖,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看见我来了,远远地挥手,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两颗虎牙。走到近前我才发现他身上那股汗味更浓了,混着石灰和泥土,像某种原始野兽的气息。奇怪的是,那天在阳光底下,那股味道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可能是因为四周开阔,风把味道吹散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太心疼他晒红了的脸颊,鼻子的警惕性自动降低了。他喝了整整一瓶水,说今天干完活带我去吃海鲜,他知道一家店,章鱼做得特别好。我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没有躲,仰着脸看我,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但到了晚上回到公寓,一切又恢复原样。封闭的空间让气味加倍发酵,我躺在床上,像躺在某个无形气味的牢笼里。我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木纹来转移注意力,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三十七条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正好一条胳膊搭在我肚子上,腋下离我不到十厘米。那股味道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占领了我的整个呼吸系统,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在异国他乡勇敢开始一段跨文化恋情的独立女性,此刻竟然被男朋友的胳肢窝逼到了心理崩溃的边缘。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马可惊醒过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我摇头,眼泪越掉越多,像坏了的水龙头。他慌了,手忙脚乱地开灯,看见我满脸泪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说你到底怎么了,你最近一直不对劲,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在抖,我能听出来他在努力保持镇定。我看着他焦急的脸,看着他乱糟糟的卷发和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凸起的青筋,忽然觉得我欠他一个真相。哪怕这个真相很难堪,哪怕它可能会把我们之间精心构建的美好打碎,我也不能再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猜来猜去了。

我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深吸一口气。我说马可,我睡不着觉,是因为你的气味。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天塌下来了。我不敢看他的表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昨天新涂的豆沙色指甲油,其中一个小拇指的边角已经掉了漆。我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可能还没适应,我从小生活的环境里没有这种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反应。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无伦次,英语和中文在脑子里打架,最后说出来的是夹生的意式英语,我知道他听懂了,因为他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老电扇还在咔咔地摇着头,把灯光搅得明明灭灭。我抬起头,看见马可坐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肩膀轻微地起伏着。他伸手揉了揉脸,然后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他看着我说,所以他身上有臭味,所以他让我不舒服了,所以他让我哭了这么多次,而他像傻瓜一样以为只是天气太热。

我拼命摇头,说不臭,只是不一样,只是我需要时间适应。他苦笑了一下,说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知道,我们意大利人汗腺发达,夏天确实味道大,我妈妈每天都要骂我爸爸,说他从工地回来像一头野猪。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像画上去的。他说他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个问题,因为在意大利大家都差不多,但跟我在一起之后他其实注意过,每天出门前会喷香水,回家会立刻洗澡,只是没想到夜里睡觉的时候还是会影响到我。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说我怕伤害你。他说你伤害我的方式是躲着我,是不跟我过夜,是半夜缩在床边背对着我发抖,你知道吗你睡着的时候在发抖,我伸手摸你的胳膊,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这才知道那些我以为偷偷藏起来的反应,他全部看见了,只是没有说。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那片海的名字叫文化,叫习惯,叫生长在截然不同土壤里的两个人带着各自的空气来到同一片屋檐下,以为爱情能填平所有的差异,却忘了差异本身就是由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构成的。那些浪漫的约会、美术馆里的相遇、摩托后座上的风,都飘在天上,而真正的生活落在地上,落在一个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落在两个被气味困扰的灵魂中间。

那一夜我们没再睡。聊了很久,从各自的成长环境聊起。我说中国南方夏天很热,但大家每天至少冲两次凉,出汗了就换衣服,体味是一件很私人的、不太被公开谈论的事。他说那不勒斯更热,海边的人都晒得黑黑的,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大家从海里出来直接去喝冰啤酒,没人觉得味道有什么问题。他说他小时候跟爷爷出海打渔,船舱里挤着七八个人,汗味、鱼腥味、柴油味混在一起,他爷爷说那是生活的味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飘远了一点,像是在看回忆里的海。他说那不勒斯的男人都汗毛重,他从小被笑话像只小熊,长大了才觉得这没什么,那是他爸爸、他叔叔、他表哥们共同的特征,是他家族血统的一部分。他说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最自然的那部分身体,会让他最爱的人想要逃开。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我爸爸,一个标准的中国南方中年男人,每天上班前刮胡子、喷止汗露,衬衫永远熨得板板正正,身上只有洗衣粉的清香。我从小被这样的气味包围长大,那种干净、清淡、克制的味道在我脑子里跟"安全"和"爱"画上了等号。而现在马可身上的味道,那种浓烈、外放、毫不遮掩的肉体气息,在我本能反应里被归类为"危险"和"需要躲避"。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两种气味记忆在打架,而我被夹在中间。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从床上起来,走到浴室里。我听见水声,他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浴巾,还在滴水。他走到我面前,张开双臂,露出干干净净的腋下,剃过的,皮肤光滑,冒着热气。他说你看,我把它们剃掉了,这样味道会不会小一点。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微微发红的皮肤,鼻子一酸,又想哭。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愿意,如果这样能让你睡个好觉的话。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让你不舒服了,你都要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不能一个人扛着,然后悄悄从我的生活里退出去,那比什么都疼。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腋下,新长出来的汗毛茬子扎着手指,痒痒的。他的皮肤热热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血液流动的温度。我说谢谢你。他说不用谢,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应该让你在我身边觉得舒服。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某种释然,像是终于把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

后来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他去药店买了专门的止汗露,味道很淡,像薄荷和柠檬草的混合。我学会了在睡觉前开一会儿窗,让托斯卡纳的夜风把房间吹透。他有时候还是会忘记,尤其是去工地忙了一整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的时候,那股气味又会冒出来。但我不再躲了。我试着把鼻子埋在他的肩窝里,试着去分辨那些气味里面除了"陌生"和"不适"之外的东西。慢慢地,我闻到了那不勒斯海风的咸,闻到了他妈妈做饭时围裙上沾着的橄榄油香,闻到了他童年时跟爷爷一起晒在甲板上的鱼干味。那些味道在他的身体里发酵了二十几年,然后在我枕边铺展开来,像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世界,正一点一点向我展开它真实的模样。

有一次周末我们去那不勒斯看他父母。坐火车路过维苏威火山的时候,他指着窗外跟我说看,那就是我长大的地方。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柠檬园,黄澄澄的果实缀在枝头,空气里仿佛能闻到那种酸酸甜甜的清香。到了他家,他妈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是浓郁的迷迭香炖肉的味道。他爸爸从院子里进来,裤腿上沾着泥,衬衫领口敞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腋下汗湿了一片。他笑着跟我握手,手掌粗糙而有力,那股属于马可同源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杯高度数的红酒。我站在原地,没有躲。我迎上去呼吸了一口,然后笑着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很高兴见到您"。他爸爸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马可在电话里说你是个特别好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他儿时的房间里,墙上还贴着他十几岁时喜欢的足球明星海报。窗外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大地在呼吸。我躺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混合了洗衣粉、止汗露和一点点原始体味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一切其实没有那么难。那些被我当成敌人的气味分子,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皮肤上散发出来,它们是活的,是他的新陈代谢、他的饮食习惯、他的遗传基因、他的整个历史和记忆共同创造出来的东西。而我正在学着接纳它们,就像接纳他这个人一样,连带着他所有我理解和不理解的部分。

他侧过身来搂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他说你还闻得到吗。我说闻得到。他说讨厌吗。我想了想,说不讨厌了。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的背上,像一艘小船靠了岸。他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也闻得到你的味道,很淡,像茉莉花混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每次你在我身边,我吸一口气就觉得安心。我说那是什么东西。他说是家的味道。我愣了一下,眼泪悄悄地渗进他的T恤布料里,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九月,佛罗伦萨的夏天终于开始撤退了。傍晚的风变凉了,天空蓝得更高更远。我们决定去一趟威尼斯,坐夜火车。车厢里很挤,对面坐着一对德国老夫妇,带着一只安静的小狗。马可把唯一靠窗的位置让给我,自己缩在窄小的座位上,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半夜车厢里的灯关了,所有人都睡着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T恤。车厢里空气不流通,混杂着各种人的汗味、香水味、狗的气味,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在最底层,顽固而稳定地存在着。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鼻子埋在他的颈窝里。那股味道涌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屏住呼吸。我让它进去,让它在我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然后我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爱着。

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进,窗外的夜色偶尔被远处的灯火撕开一个口子。我想起我妈的越洋电话,她问我马可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生活习惯这些小事最磨人了,你自己要想清楚。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我妈永远在用最含蓄的方式表达担忧。我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妈,有些味道一开始觉得难闻,闻久了就变成他的一部分了。我妈说那就好,但她的语气里分明还有疑虑。

十月初马可生日,我送了他一瓶香水,柑橘调的,前调是佛手柑和柠檬,中调有茉莉和橙花,后调是雪松和麝香。他拆开包装闻了一下,说好闻,跟我身上的味道有点像。我说那你以后出门前喷一点。他笑着喷了一下在手腕上,凑到我鼻子前面,说这样可以吗。我凑近去闻,柑橘的清新先跳出来,然后是花香,最后沉下去的是木质的暖意,底子里还是他的味道,只是被修饰了一下,像一幅画重新装了个框。我说很好闻。他说那晚上可以抱着睡了吗,我说可以。他假装松了一口气说太好了,我妈妈发了好多短信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大开始脱毛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她。我笑出了声,说你就说为了爱情。

其实我知道,香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夏天的热浪会再来,他的汗腺不会消失,该有的体味照样会有。但有些事情变了。变的是我的鼻子,或者说变的是我对那些气味赋予的意义。当我不再把它们当成需要抗拒的敌人,而是当成独属于他的印记时,那些气味在我的感知里悄悄换了一层颜色。它们不再单纯是"浓烈"和"陌生",而开始掺杂了某些温柔的东西,比如他每次从工地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澡而不是先抱我,比如他在药店货架前对着各种止汗露认真比较的样子,比如他半夜起来开窗担心我闷着,比如他偷偷上网查中国人都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这些琐碎的、细小的、藏在日常褶皱里的努力,像一块块砖,慢慢筑起了一座桥,横亘在我们之间那片看不见的海上。

有一天晚上我比他先睡,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尽量不碰到我。我翻了个身,主动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腋下。那股味道又来了,这次混合了白天阳光的余温和晚上新涂的止汗露的薄荷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在那一团复杂的气味里,我忽然闻到了某种让我眼眶发热的东西。那是我自己的味道。茉莉花和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他说的,那是家的味道。原来我们早就不知不觉地在彼此身上留下了印记,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银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没有醒,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像是梦里收到了什么好消息。我重新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闻着那股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陌生的气味,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沉沉的,像这座城市在夜里翻了个身。我忽然觉得佛罗伦萨的夏天其实没有那么难熬。那些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那些被气味困扰得无法入睡的时刻,那些差一点就要放弃的念头,都成了我们故事里不太好看但必须存在的章节。就像画里西风之神永远追不上春神,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让整幅画流动了起来。爱情大概也是这样,不是永远和谐共振,而是两个带着各自气味、各自历史、各自文化背景的独立个体,在同一个屋檐下,学着让自己的空气跟对方的空气共存。

后来我把我跟马可的故事讲给一个中国朋友听,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也太能忍了,要是我早让他去把腋毛刮干净了。我说刮干净了还是有味道。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习惯了。她说习惯好可怕,能把一个人原本不能接受的东西变成理所当然。我想了想,说不是习惯可怕,是爱可怕。它会让你的鼻子失灵,让你的底线变得有弹性,让你躺在一个人散发着原始味道的腋窝下面,还能觉得安全。

朋友说我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我也知道另一种道理,是马可教会我的。他在那个失眠的夏夜里说过,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之前没想过的问题。重要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遇到问题之后,愿不愿意停下来,回头找对方的手。他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哭得满脸眼泪,他一边帮我擦一边说,你看,我们之前都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你这么难受,现在知道了,我们可以面对它,可以解决它,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他说的每个字都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像承诺。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了,佛罗伦萨下了今年第一场冬雨。马可的毕业设计做完了,那栋老别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社区图书馆,他特别得意地拉着我去参观,给我看他设计的旋转楼梯和天窗。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金色的光。他站在光里,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起来的时候,我瞥见他的腋下又长出了新汗毛,浅浅的,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腰,说回家记得刮一下。他低头亲了我一下,说遵命,然后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闷闷地说,但你其实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不是吗。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现在睡觉的时候脸都埋在我胳肢窝里,自己还不知道。我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最近的睡眠习惯,好像确实是这样。脸腾地热了。

他笑着搂紧我,那阵熟悉的气味从领口飘出来,我迎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已经能在里面分辨出很多东西了,柑橘调的香水、刚晒过太阳的毛衣的干燥气息、早上喝的咖啡留在皮肤上的微苦,以及那个恒久的、属于他本身的味道。它不再是一种需要忍受的暴击,而是每天夜里伴我入眠的、某种类似于故乡的东西。虽然我的故乡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但此刻在他怀里,在这个托斯卡纳冬雨绵绵的午后,我觉得我又多了一个故乡。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停了,天空露出了一小块干净的蓝。他牵起我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还是比我高一些。我们说好圣诞节去中国见我爸妈,他紧张兮兮地问到时候要不要喷多一点香水,我说不用,你只要记得每天洗澡就行。他说那我妈寄给我的那不勒斯手工皂我可以带一块吗,那个味道特别重,怕你爸爸受不了。我说带去试试吧,我爸爸说不定喜欢呢。他看着我说你这么确定吗。我想了想,说不确定,但我们到时候一起面对吧。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在暮色里闪闪发亮。我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头路上,脚步声在窄巷里轻轻回荡。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云层缝隙透出的光里显得温柔而巨大,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着这座城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相爱、争吵、磨合、和解,看着他们带着各自的气味和生活习惯,在某个转角遇见彼此,然后决定不再松开手。

我握紧了他的手,他回握得更紧一些。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从我们交握的掌心之间升起来,混着雨后的泥土味和石板路缝隙里青苔的腥气。我没有躲开。我想,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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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首富张一鸣:5500亿身家,却活成了商界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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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舟
2026-08-23 16: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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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界
2026-08-24 16: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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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04: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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