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到118岁那年,县里有人来采访过几回,记者扛着机器蹲在他家院子里,问他长寿秘诀。他坐在竹椅上吧嗒着嘴,半天蹦出一句话,没啥秘诀,就是命硬。记者不死心,又问他平时吃喝作息有什么讲究,他想了想说,该吃吃该喝喝,啥都吃,就是有个毛病改不掉。问他啥毛病,他说每顿饭后必须嚼一截干烟叶,不嚼嘴里难受得慌,这个习惯打他十来岁就开始了,到现在一百多年没断过。记者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回去写的稿子里头说老人抽烟叶一百余年依然健康长寿,倒是让好些人议论了一阵子。
他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人,谁家孩子见了他都喊老祖宗。头发早掉光了,头皮上几块老人斑,眉毛倒还是黑的,稀稀拉拉几根垂在眼睛上方。耳朵不聋,眼睛也还行,隔着十几步能认出人来。只是牙口不行了,硬东西咬不动,那干烟叶都是先用温水泡软了再搁嘴里慢慢嚼,嚼完吐在墙角一个搪瓷缸子里,一天下来能攒小半缸。这个习惯从他记事起就有了,那时候家里穷,他爹也嚼烟叶,地里的活干累了就扯一片叶子塞嘴里,靠着那股子苦辣味儿提神。他学他爹,十来岁就开始嚼,后来爹走了,娘走了,村里跟他同辈的人都走了,比他小几十岁的人也走了,就他还活着,嚼烟叶的毛病一直揣在身上没丢过。
前些年村里办喜事,他跟着高兴喝了两杯米酒,吃完饭照例摸出一片烟叶泡在水碗里。旁边一个外地来的亲戚看见了,凑过来劝他说老人家少抽这玩意儿对身体不好。他笑了笑把泡软的烟叶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几口说,一百多年了,戒不掉了。那人看他满嘴黄黑,也就不再劝了。他心里其实明白那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年轻时候村里赤脚医生就说过,你这嘴早晚嚼出毛病来。可他不嚼浑身不对劲,像少了根骨头似的,干什么都不得劲。后来他自己琢磨明白了,这烟叶子搁嘴里头,苦是苦的辣是辣的,但那股子味儿一到舌头上,整个人就踏实了,就像什么东西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外面的风啊雨啊都吹不着了。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出门去镇上挑盐,路上饿了啃了两个杂粮饼子,嚼了几片烟叶顶着饿往前走。那时候路上有土匪有野狗,他一个人挑着百十斤的盐担子走了三天三夜,脚底板磨出血泡,天黑了就找个破庙或者牛棚蹲着。每次蹲下来歇脚他第一件事就是往嘴里塞片烟叶,那股苦辣味冲上脑门,整个人才能缓过来一口气。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照样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但不管多难他口袋里总揣着一小包晒干的烟叶,那是他跟自己说的,不管日子怎么样,这个不能断。
有一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家里孩子饿得直哭。他跟着村里人去山里找野菜树皮,翻了好几座山头才找到一片野生的烟叶地。别人都在挖能吃的根茎,他蹲在地边摘了几片叶子晾在石头上面,等干了收进怀里揣着。那时候他媳妇骂他,都快饿死了你还顾着你那口烟叶子。他没吭声,把手里的野菜根掰了一半递过去。晚上回到家他嚼着那片干烟叶坐在门槛上,看着光秃秃的天和地里晒裂的泥土,心里想着烟叶子还在嘴里的味儿还在,人就得继续往下撑,撑到下雨那天。
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孩子们一个个大了走了,有的去了县里有的去了省城,过年才回来一趟。他老伴走的那天是冬天,下着小雪,她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你那烟叶子少嚼点吧,对身体不好。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老伴合上眼之后他坐在床边嚼了一片烟叶,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热烫烫的。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次掉眼泪,烟叶的苦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在嘴里搅成一团,他跟自个儿说从今天起你就一个人了,这烟叶子还得接着嚼,嚼一天算一天。
搬到镇上跟儿子住的那几年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儿子孝顺,给他专门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台上摆了花盆,地板拖得干干净净。但他不习惯,镇上空气里没有牛粪味和柴火味,闻着不对劲。更难受的是嚼烟叶的事,儿媳妇委婉地说了几次,说这东西有味儿,孙子来玩闻到不好。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后来他每天吃完饭就搬个小凳子坐到楼下的花坛边上嚼,嚼完吐在一个塑料袋里揣回来丢垃圾桶。冬天冷得哆嗦他也不进去,就坐在风里嚼那片泡软的烟叶子。那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爹也是蹲在屋檐底下嚼,背影冲着屋里的人,一口一口地嚼,谁也不碍着谁。
有一回孙子放学回来看见他坐那儿,跑过去问爷爷你在吃什么。他把烟叶子从嘴里拿出来给孙子看,说这是大人的东西,小孩子不能碰。孙子看了看皱着鼻子说好臭。他笑着把叶子又塞回嘴里,嚼了两下说臭就对了,不臭的烟叶子没味道。孙子跑远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嚼着,从花坛里飘过来栀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但他的舌头只尝得到干烟叶的苦。那一刻他在想,我这辈子嚼了多少片烟叶子了,怕是数都数不清了,从十来岁嚼到一百来岁,从荒年嚼到丰收年,从有了嚼到没了再嚼到就剩自己一个人还嚼着。这烟叶子从来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老不嫌弃他孤零零的,他什么时候想嚼了就能嚼上一口,咬下去的第一下是硬的苦的,含一会儿就软了化了,那味儿在嘴里散开的时候啥都不怕了。
一百一十八岁那年秋天他走了一个下午,就是那天中午吃完饭照例嚼了一片烟叶子,嚼完靠在竹椅上打了个盹儿,太阳晒在脸上热乎乎的,再没醒过来。儿子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梦梦见了什么好事。儿媳妇收拾遗物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小捆晒得干干的烟叶,整整齐齐地用麻绳扎着,还带着点淡淡的草木香气。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干干净净的,用清水涮过,倒扣在窗台上晾着。儿媳妇拿着那包烟叶愣了好半天,最后又小心地包好,放回了枕头底下的老位置。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队伍排了很长,有个年轻人问村里老人,说老祖宗一辈子到底嚼了多少片烟叶子。老人想了想说算不清了,他活着的时候嚼了几十年嚼了一百多年,你要是把他嚼过的烟叶子摊开了铺在村口那条路上,大概能从村头铺到村尾再铺回来。年轻人在后面低着头走着没再问了。棺材抬上山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树底下那块被他坐了一辈子的大石头还静静地蹲在原来的地方,上面磨得光光的,太阳照过去亮堂堂的一小片,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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