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响第三遍时,赵素云已经醒了。五点四十分,窗外的天还是蟹壳青。她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见对面床上的老陈蜷成一团,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穿着灰色秋衣的脊背。那脊背弓得像只老虾,呼吸声闷在枕头里,带着呼噜的尾音。
她轻手轻脚起身,赤脚踩在瓷砖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头顶。给老陈拢被子时,他忽然翻了个身,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她手腕上。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拇指关节有常年端锅烫出的疤,此刻却像孩子攥着玩具,指腹微凉。
赵素云站着没动。三年前来这家做住家保姆时,中介说"照顾半自理老人",她以为会看见瘫在床上的枯瘦老头。可开门的是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鬓角白了一半,腰却挺得笔直,正举着哑铃锻炼。见了她只说:"你会做红烧肉吗?我太太生前爱吃。"
后来她才知道老陈只比她大七岁,五十三岁丧妻,独生子在加拿大读博。家里装修得像样板间,连拖鞋都按颜色分区摆放。但冰箱里总是空的,垃圾桶里攒着速冻水饺的包装袋。第一个月赵素云每天打扫三遍屋子,直到有天半夜听见厨房有动静——老陈在煮泡面,锅里卧着两个溏心蛋,蛋清被煮飞了,像团破棉絮。
"陈哥,"她那次改了口,"以后晚饭我给您多做点。"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白天的老陈很好伺候,她拖地时他看股票,她做饭时他听评书,偶尔会指着电视里跳广场舞的大妈说:"你看,像不像我太太?"赵素云就"嗯"一声,把红烧肉的糖色炒得更亮些。但一到晚上,这份平静就绷紧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客房堆着老陈太太的遗物,她只能睡在主卧加的那张行军床上。第一夜她攥着被角熬到天亮,听见老陈的呼吸像拉风箱,中间夹杂着模糊的梦呓。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老陈夜里总醒。有时她睡得正沉,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就看见老陈坐在床边,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正盯着她看。眼神迷迷瞪瞪的,嘴唇翕动,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陈哥?"她小声喊。
老陈就猛一哆嗦,像被惊醒似的,慢慢躺回去:"没事,梦见你阿姨了。"
这种状况持续到去年冬至。那晚包饺子,赵素云擀皮儿,老陈捏褶子,面案上腾起白蒙蒙的粉雾。老陈忽然说:"我太太也是左撇子。"赵素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擀面杖转得飞快。老陈又说:"你们后颈都有一颗痣。"
当晚老陈又醒了。这次他没坐着看,而是赤脚走到行军床前,蹲下来。赵素云装睡,感觉到他粗糙的拇指轻轻碰了碰她后颈的痣,动作轻得像在拂灰尘。然后她听见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赵素云把行军床收起来了。
"陈哥,"她把叠好的被褥放进衣柜,"您夜里总醒,我睡客厅沙发就行。"
老陈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米粒,半晌才说:"不用。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睡沙发。"
那之后他们还是睡同一间房,只是床挪远了半米,中间隔了张老陈太太的梳妆台。镜面蒙了层薄灰,夜里月光照上去,像结了霜的湖。
变化发生在上个月。老陈半夜心绞痛,赵素云摸黑翻急救药,手指哆嗦得打不开瓶盖。老陈拽住她手腕说:"别怕。"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笑意,"我太太走那晚,我也是这么握着她。"
救护车的蓝光扫过卧室时,赵素云忽然看见梳妆台镜子里映出两个人——老陈蜷在担架上,她跪在旁边攥着他的手。镜中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老式结婚照里依偎的姿势。
老陈出院后,赵素云把行军床又挪回了原处。这次没有隔梳妆台。第一夜老陈又醒了,赵素云没有装睡。月光里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被子,像哄孩子那样。老陈愣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蜻蜓点水似的。
"睡吧。"赵素云说。
晨光再次漫进窗户时,闹钟没响。赵素云先醒了,看见老陈面向她侧卧着,呼吸均匀,左手搭在床沿外,离她的手只有一寸。她没动,就那么平躺着看天花板,听着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像某个表盘在耐心走着。
窗外有麻雀在叫。赵素云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秋深时挂满红灯笼似的果,鸟雀啄落的那些,烂在泥里,来年又发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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