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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岁妇女下身烂了,儿子从工地赶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而是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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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六十八岁了,独自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这房子是她和老伴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如今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每逢下雨,堂屋里就得摆上三个塑料盆接水。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这房子会说话——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过去的日子。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一辈子没变过。即使现在腿脚不利索了,每天早晨还是要把堂屋扫一遍,把灶台抹一遍,把院子里的鸡食槽刷一遍。邻居王婶常来串门,说:“秀兰姐,你歇歇吧,一把年纪了,还讲究这些干啥?”李秀兰就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不讲究,人活着还有啥意思?”

可最近这半个月,她开始躲着王婶了。

起初是身上有股味儿。她闻到了,从下身传出来的,一股子腐臭,像夏天搁了三天的死鱼。她以为是天热出汗多,烧了热水,关上门,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可没用,第二天那味儿又来了,比前一天更重。她偷偷把内裤换下来,用塑料袋包了,埋到后院菜地里。过了两天,院子里自己养的那条老黄狗总往她腿边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抬脚把狗赶开,嘴上骂着:“去去去,老东西,闻什么闻?”

狗走开了,她自己却坐在门槛上发起呆来。她想起多年前村里有个老人,身上也是这股味儿,后来听说是得了什么坏疽,腿烂得能看见骨头,没拖几个月就走了。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又摇头,不会的,自己平时也没个三病两痛,就是前阵子在地里锄草时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起了个小红点,不疼不痒的,能有什么事?

可那小红点没消,反而慢慢变大了。李秀兰半夜里点着煤油灯,撩起裤腿看,小腿肚上有一块地方发黑,边缘红红的,按下去不疼,但能感觉到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流动。她心里害怕,可又不敢声张。儿子在城里的工地上干活,一个闺女远嫁在外地,谁都有谁的难处,她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

再等等吧,兴许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就用一块旧棉布把腿包起来,照常下地、喂鸡、做饭。可那股味儿越来越浓了,从下身散发出来,混着汗味和空气里的尘土,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浑浊。她开始减少出门,只在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去井边打一桶水,然后匆匆回屋。王婶再敲门时,她就隔着门说:“嫂子,我今天身子乏,想睡会儿。”王婶在门外站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李秀兰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听着王婶的脚步声远去,心里荒凉得像村外那片收割后的麦田。她不是不想见人,是怕人闻到那股味儿。她活了六十八年,没求过谁,没丢过谁的脸,不能临老了让人家戳脊梁骨说闲话。

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李秀兰的病情一天天加重,下身溃烂的面积已经从腿蔓延到了腰腹。她每天晚上要用温水清洗,可那水一沾上去,就变成了黄褐色的脓水,擦干之后,皮肤表面油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蜡。她不敢开灯,摸黑处理完,再把那些脏布条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藏在床底下。

她开始发低烧,嘴里发苦,吃不下东西。院子里养的那几只鸡饿得咯咯叫,她也没力气起来喂。老黄狗趴在窗台下,眼巴巴地望着她,尾巴无力地摇着。李秀兰想,自己要是就这么死了,这狗可怎么办,这房子可怎么办。

她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村头的小卖部,给儿子王建军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声,还有人喊着“砂浆不够了”。王建军的声音带着疲惫:“谁啊?”李秀兰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建军,是妈。”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近了:“妈,咋了?出啥事了?”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建军,你……你回来一趟吧。”

王建军没多问,只说了句:“我这就请假。”挂了电话,李秀兰站在小卖部门口,烈日晒得她头皮发麻,她突然觉得手里的拐杖变得很轻,好像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飘起来了。

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秀兰婶,你脸色不对啊,是不是中暑了?”李秀兰摆摆手:“没,没,我回去躺躺。”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老板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你没闻见吗?一股子啥味儿……”李秀兰的背僵了一下,脚步却没停,只是走得更快了,拐杖戳在泥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敲在心口上。

王建军是夜里赶回来的。

他从省城的建筑工地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县城,又花了五十块钱打了一辆面包车到村口。面包车司机不肯再往里面开,说路太窄,怕刮了车。王建军没办法,拎着一个蛇皮袋行李,沿着田埂小路走了半小时。月光不算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那个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好久没喝水,又像是使了很大劲才说出口的。母亲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这次让他回去,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不敢往坏处想,可越不敢想,脑子里越往坏处钻。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夜晚,他接到电话往家赶,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眼睛还睁着,嘴里含着一口气,就等着见他最后一面。他跪在床边,叫了一声“爸”,父亲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眼睛慢慢合上。从那以后,王建军就落下个毛病,只要家里的电话打过来,他接起来手就抖。

推开院门的时候,老黄狗先叫了一声,然后认出是他,呜咽着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裤腿。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丝昏暗的灯光。王建军喊了一声:“妈——”没人答应。他心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李秀兰虚弱的声音:“建军,你回来了……”王建军推开卧室门,看见母亲半靠在床头,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揉皱的纸。

“妈,你咋了?”王建军走近了,那股腐臭味更浓了。他看见母亲的下半身盖着一条薄薄的旧毯子,但毯子遮不住那股味道。李秀兰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身上有点不舒服,想让你回来看看我。”她说着,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王建军皱了皱鼻子,目光落在母亲的脸上:“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咋这么重?”李秀兰的笑容僵住了,手抓着毯子边,指节发白。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没啥味儿,我两天没洗澡了,天热……”

“两天没洗澡也不至于这样。”王建军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他赶了半夜的路,又累又渴,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妈,到底咋回事?你电话里也不说清楚,我工地上那么多活,老板还扣着工钱,你就让我这么着急忙慌地回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发泄什么。突然,他顿住了。因为他看见母亲的腿从毯子下面滑了出来,小腿上的棉布条散开了,露出一片黑褐色的皮肤,上面还有黄色的脓水渗出来,沾在床单上。王建军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妈!你这是……你这是啥?”他的声音变了调。

李秀兰慌忙把腿收回去,用毯子盖住,嘴唇哆嗦着:“没事,没事,就是长了个疮,我自己用草药敷了敷,快好了……”

王建军没有听她说完,一股邪火从胸腔里冲上来。他一步跨到床边,掀开毯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母亲的整个下半身,从腰腹到膝盖,皮肤大面积溃烂,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暗红色的肉,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发出刺鼻的臭味。

他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冲出了卧室,跑到院子里干呕起来。老黄狗被他的动静吓得躲到墙角,呜咽了一声。

王建军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有震惊,有恶心,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腾。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李秀兰已经坐直了身子,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绞着毯子边。

“妈,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王建军的声音沙哑,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颤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早点去医院?”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毯子上,化开深色的圆点。她不敢抬头看儿子,声音哽咽:“我……我也不知道咋就这样了。前阵子腿上被虫子咬了一口,我没当回事,后来就慢慢烂了。我寻思着过几天就好了,谁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苍老而狼狈的样子,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工地上的活耽误了怎么办?这个病要花多少钱?他拿什么来治?他越想越烦躁,脱口而出:“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是要拖死我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煤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李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把头转向了墙壁。

王建军站在那儿,胸口的怒火慢慢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屋外,起风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那一夜,谁也没有再说话。王建军在堂屋里坐了一夜,抽掉了半包烟。李秀兰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背着打药桶在田里走,日头毒辣辣的,她一边打药一边哼着歌,身后跟着一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那是小时候的建军。她回头笑着说:“建军,别跟了,田里脏,回屋去。”小男孩却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襟,仰着脸说:“妈,我不嫌脏。”李秀兰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红着眼睛走进卧室,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他坐在床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妈,我送你去医院。”李秀兰背对着他,没吭声。王建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妈,起来喝口粥,咱们去医院看看。”李秀兰的肩膀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回头。王建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肩膀:“妈,昨天我……”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只是说:“走吧,不管花多少钱,我都给你治。”

李秀兰慢慢转过身,眼睛肿得厉害,眼窝里像是存了两汪水。她看着儿子,嘴巴瘪了瘪,像个小孩子:“建军,我不想去医院。我老了,活够了,别再花那个冤枉钱了。”王建军抿着嘴,摇了摇头,从床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上衣,又找出一个红包袱皮,把母亲的东西包好。他蹲下身,把母亲背起来,李秀兰瘦得厉害,背在背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妈,走,上县医院。”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李秀兰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打在他皮肤上。她说:“建军,妈给你添麻烦了。”王建军的脚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母亲往上掂了掂,迈开步子出了院门。

他们走到村口等车。王建军叫了辆在路边趴活的面包车,司机一看李秀兰的样子,立刻捂住鼻子,面露难色:“大哥,这是……老太太这是咋了?”王建军低声说:“生病了,去县医院。”司机犹豫了一下:“这味儿……我车拉不了,待会儿还怎么拉人……”王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到司机手里:“师傅,帮个忙,这些钱你拿着洗车。”司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王建军恳切的眼神,叹了口气,拉开了车门。

到了县医院,医生只掀开衣服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说:“这烂成这个样子了,咋现在才来?”王建军站在一旁,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医生开了各种检查单,他跑上跑下地交费、取单子,穿梭在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里。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听见两个护士在说话:“……四楼那个老头的味道真受不了,整个楼道都是那股味儿……”王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王建军单独叫到办公室,神色严肃:“你母亲这个情况比较麻烦,糖尿病导致的深度溃疡,合并严重感染,已经出现败血症的迹象。现在最要紧的是控制感染,然后做清创手术,把坏死的组织切掉。”王建军问:“要多少钱?”医生翻了翻手头的单子,报了个大概的数字。王建军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自觉地靠在了墙上。

他在工地上干的是钢筋工,一天拼命干十二个小时,也就挣两百来块钱。这笔钱对他来说,几乎是半年的收入。他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着,嘴里喃喃道:“咋这么多……”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病历。

王建军走出医生办公室,没有马上回病房。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在省城的工头打了个电话,想先支点工钱。电话那头工头的语气很不好:“建军,你自己要回去的,还想要工钱?现在工地上这么紧,我还没跟你算误工费呢。”王建军低声下气地求了很久,工头才松口说等他回来再说,但能支多少不好说。挂了电话,他又给远在外地的妹妹打了过去,妹妹听完情况,在电话里哭了起来,说她家里也不宽裕,孩子正在上初中,丈夫在工厂里伤了手,现在也干不了活,只能先打过来五千块钱。王建军说:“行,你先打过来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回到病房,李秀兰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显得更加瘦小。她看见儿子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建军,医生咋说?”王建军走到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没大事,做个手术就好了。”李秀兰的笑容垮下来:“手术得花不少钱吧?”王建军摇摇头:“不贵,有医保能报,你别操心。”李秀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军白天照顾母亲,晚上就睡在病房走廊的折叠椅上。医院里的味道他渐渐习惯了,甚至夜里闻着那股消毒水味也能睡着。他每天给母亲擦洗身子,换药的时候,那溃烂的伤口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蹲在地上,用棉签一点一点清理脓水,手抖得厉害。李秀兰咬着毛巾,疼得浑身出汗,却不吭一声。王建军抬头看她,她正把脸转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她的银发上,白花花的一片。

“妈,疼你就喊出来。”王建军说。

李秀兰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疼,一点都不疼。”

王建军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他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听见她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就和现在一样。他那时候在心里想,以后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这个愿望,到现在也没能实现。

他把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给母亲盖好被子,说:“妈,我出去透口气。”走出病房,他靠在墙角,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王建军,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冲母亲吼出“你要拖死我”时的表情。他记得母亲的眼神,那种混杂着失望、自责和认命的眼神,像一根针,一直扎在他心里。他这辈子没打过自己,但那一刻,他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手术那天,王建军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他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双沾了泥的胶鞋在地上发出摩擦声。有个护士过来提醒他保持安静,他连连点头,可没过两分钟又站起来走动。最后他索性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是他父亲刚走的那段日子,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次他放学回家,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喊了一声“妈”,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他走过去,说:“妈,我不念书了,我出去打工挣钱。”母亲听了,猛地站起来,抄起烧火棍就要打他:“你敢不念书!你爹临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要是不念书,你对得起谁?”烧火棍落下来的时候,母亲又收了力气,最后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她说:“你好好念书,妈供你。”可他到底还是没念成,初中没毕业就偷偷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工地。母亲知道后,追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望了很久,最后一个人默默地回了家。

王建军坐在台阶上,想着这些往事,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他好多年没哭过了,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脚、手指差点被电锯削掉,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像决了堤一样。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低声呜咽起来。

手术还算顺利。坏死的组织被切除了,但医生说后续还要继续抗感染治疗,可能要长期用药,而且伤口愈合会比较慢。李秀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有醒,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王建军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后半夜,李秀兰醒过来,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建军,你睡会儿吧。”王建军摇摇头,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她的嘴唇上。李秀兰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拉碴的胡茬,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边的银发里。她说:“妈对不起你,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王建军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涂水,低声说:“妈,你别这么说。是我……是我不对。”他终于把憋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声音有些发抖,“那天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混账。”李秀兰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傻孩子,妈不怪你。妈知道你难。”她顿了顿,又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火就冲妈发,发完了又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你以为妈不知道你心里苦?”

王建军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小时候那样。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母子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却好像把什么话都说完了。

几天后,李秀兰的病情稳定了些。王建军推着她去医院的院子里透气。傍晚的风柔和了很多,不再像白天那么滚烫。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红,粉的粉,在风里轻轻摇晃。李秀兰坐在轮椅上,仰着脸让风拂过面颊,说:“这花真好看,像咱们家院子里以前种的那些。”王建军说:“妈,等你好了,我在院子里给你种上一片,比这里的还好看。”李秀兰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你就会哄我。”王建军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梯田。

正说着,王建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走到一边去接。是工头打来的,语气比上次好了些,说工地上现在缺人,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还说工钱的事可以商量,先给他预支一部分。王建军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哥,我得再请一阵子假。我妈这边离不开人。”工头在电话里急了:“建军,你这一走就是半个月,活儿不等人啊!你不回来,你的岗位我就得找人顶上,到时候别怪哥哥不给你留位置。”王建军咬了咬牙,说:“那我也不能走。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说完,不等那边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他走回母亲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妈,我不回工地了。就在县里找个零工,一边干活一边照顾你。”李秀兰一听,急了:“那怎么行?你在工地上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妈能行,你回你的工地上班去,妈一个人能行。”王建军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上全是经年的老茧。他摇了摇头:“妈,我哪都不去了。小时候你背我去镇上打针,走了二十里路。现在换我背你,走多远都行。”

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王建军的手背上,热乎乎的。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儿子打断了:“妈,你听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挣钱就是最大的孝心,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你最好的报答。可现在我才明白,你缺的不是钱,是我在你身边。”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你给我打电话那天,一定撑了很久吧?你怕耽误我干活,怕给我添麻烦,就一直忍着。可我是你儿子啊,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你把我养这么大,不是让我在你最难的时候冲你发火的。”

李秀兰听着,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带着笑。她不停地点头,手紧紧抓着儿子的手,仿佛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旁边的月季花在风里点头,蝉鸣一阵一阵的,把整个夏天都浸透了。

后来,王建军真的没回省城。他在县医院附近的一个装修队找了个活,白天跟着刷墙、贴瓷砖,晚上就回医院陪母亲。他租了间一楼的小房子,带个小院子,把母亲从医院接出来休养。李秀兰的伤口恢复得很慢,但一天比一天好,溃烂的边缘开始长出新肉,颜色从暗褐色慢慢变成了浅红色。王建军每天下了工,就用温水给母亲擦洗,然后按照医生教的,把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周围。他蹲在地上,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疼了她。

李秀兰看着儿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常常说:“建军,你歇会儿,妈自己来。”王建军就摇头:“妈,我不累。在工地上搬钢筋比这累多了。”说到工地,李秀兰就叹气:“是妈拖累了你。”王建军抬起头,故意板着脸:“再说这种话,我明天就回省城。”李秀兰就笑了,不再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秀兰的伤口渐渐愈合,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王建军把院子里的空地翻了一遍,撒上花种子。他说等花开了,院子和以前老家的一样好看。李秀兰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弯着腰刨地的样子,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丈夫。她眯着眼,脸上浮起一种安详的神情。

有一天傍晚,王建军去夜市买了一把躺椅,拿回来让母亲躺在院子里乘凉。躺椅是竹制的,摇起来吱呀吱呀响。李秀兰躺在上面,闭着眼,嘴角带着笑。王建军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给她打扇。蚊子在他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他也没挪地方。

“建军,”李秀兰闭着眼说,“妈想老家了。”王建军点点头:“等你再好利索了,我带你回去住几天。”李秀兰睁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那些云彩被烧得通红,像一匹匹绸子铺在天上。她说:“妈其实不怕死。你爹在那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该去找他了。可我就是……就是想再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王建军低下头,鼻子发酸:“妈,你别说这些。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李秀兰笑了笑,伸出干瘦的手,在儿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我不说了。我还要等着看院子里花开呢。”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院子里的花真的开了。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些指甲花、太阳花、夜来香之类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李秀兰每天清晨起来,都要在院子里转一圈,闻闻这朵,摸摸那朵,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王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蹒跚着步子,在花丛间走动,觉得这辈子受过的苦好像都值得了。

那天晚上,王建军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布,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他走近一看,是一双鞋垫,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李秀兰见他回来,忙把鞋垫往身后藏:“别看,妈手笨,绣得难看。”王建军笑着蹲下来,从母亲手里拿过鞋垫,端详了一会儿,说:“不难看,比街上卖的强多了。”李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现在这鞋磨脚,我看你脚后跟都起泡了,就给你缝双鞋垫,软和些。”王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手工的鞋垫是用旧衣服改的,针脚细密,厚厚实实。他说了声“谢谢妈”,然后走过去,帮母亲把灯芯挑亮了一些。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王建军坐在母亲身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如织。墙角的蛐蛐叫得正欢,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唱着细碎的歌。

李秀兰停下针线,揉了揉眼睛:“建军,妈想跟你说说话。”王建军看着她:“妈,你说。”李秀兰放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妈想了很多。那天你冲妈发火的时候,妈心里真的挺难受的。但妈知道,你那是急的。你从小就是这样,嘴笨,心里有啥就说啥,不会拐弯。可妈也怕,怕你觉得妈是个累赘。”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的夜色,“后来你送妈去医院,没日没夜地守着,妈心里就踏实了。妈的儿子没有变,还是那个会帮妈拿棍子打枣吃的建军。”

王建军听着,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把母亲的手握在手里,紧紧的。

“妈不怕死,”李秀兰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菜咸了淡了,“妈只怕临死前看不见你。现在好了,你守着妈,妈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老树的年轮,“建军,妈这一辈子没啥本事,给不了你什么。能给你的,就是这条命。现在妈把命还给你,你要好好地活。”

王建军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母亲膝前,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呜咽着说:“妈,你别说了。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过不安生。”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李秀兰用手轻轻地摸着儿子的后脑勺,像几十年前哄他睡觉一样。煤油灯的光影在墙上摇曳,把母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秋天的时候,李秀兰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只有一些淡褐色的疤痕留在皮肤上。王建军带着她回了趟老家。院门推开的那一刻,老黄狗摇着尾巴扑上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嘴里呜呜地叫,像在哭。李秀兰蹲下身,抱住狗的头,鼻子蹭着它毛茸茸的耳朵:“老伙计,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

堂屋里积了一层灰,墙角结了蜘蛛网。王建军脱了外套,动手打扫。李秀兰也要帮忙,被王建军按在椅子上:“妈,你坐好,我来。”她坐在那儿,看着儿子忙里忙外的身影,觉得心里满满的。

中午,王建军下厨,炒了两个菜,焖了一锅米饭。母子俩坐在堂屋里吃饭。李秀兰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王建军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妈,多吃点。”李秀兰点点头,把鸡蛋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了碗里。

“傻孩子,妈这是高兴。”她擦着眼睛说。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眼泪也掉进了碗里。那顿午饭,他们吃了很久很久。

午后,王建军搬了张竹床到院子里,让母亲躺下晒太阳。秋天的日头暖洋洋的,不燥不烈。李秀兰躺在竹床上,眯着眼,哼起了年轻时唱过的小曲。那调子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王建军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听母亲哼歌。老黄狗卧在他们脚边,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这一刻,王建军觉得日子好像从来没有变过。父亲还在的时候,秋天也是这样的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父亲抽着旱烟,母亲纳着鞋底,他和妹妹在院子里追着跑。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黢黑、布满了厚茧和疤痕。可他知道,这双手还能为母亲遮风挡雨,还能推着轮椅带她去逛集市,还能在病房里守她一夜又一夜。这双手再苦再难,也没想过松开。

李秀兰哼着哼着,声音渐渐小了。王建军抬头一看,母亲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笑。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他放下苹果,轻手轻脚地进屋,拿了一条薄毯出来,盖在母亲身上。然后他坐回矮凳上,拿起苹果继续削。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鸡鸣。王建军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母亲手边的盘子里。他靠着竹床的边沿,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个下午,时间好像停住了。院子里的一切都浸在暖融融的秋光里,安详而宁静。王建军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背着母亲走在田埂上,母亲在他背上轻声说:“建军,咱们回家。”他笑着回答:“妈,咱们就在家里啊。”然后他听见母亲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

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那个夏天,王建军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时候不是没钱,而是没地方可回。那天夜里我从工地赶回家,看见我妈那样,我吼了她。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是气自己没本事。可我妈从没怪过我。她只是等着,等着我回家。”

李秀兰在那个秋天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她每天早晨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午后躺椅上晒晒太阳,傍晚拄着拐杖在村口走一圈。王建军回了趟省城,把工地的活做了个了结,然后回到县城,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盘了个小铺面,卖些日用杂货。生意不算好,但能养活自己和母亲。他每天早晨骑着一辆旧三轮车去铺子,中午回来给母亲做饭,傍晚再去铺子守到天黑。

日子平平淡淡的,像村口的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李秀兰常常坐在院门口,看儿子骑着三轮车远去的背影,嘴里自言自语:“这日子,真好。”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花又开了。王建军在花丛中间铺了一条青砖小路,李秀兰每天都要沿着小路走几个来回。她的腿脚比前年利索了些,脸色也红润起来。村里人见了,都说秀兰婶越活越年轻了。李秀兰就笑,露出一口不怎么整齐的牙齿:“都是儿子照顾得好。”

五月的某一天,李秀兰对王建军说:“建军,妈想照张相。”王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我下午带你去镇上照相馆。”李秀兰摇摇头:“不去照相馆,就在咱们院子里,你拿手机给我拍。”王建军说好。下午,他给母亲换上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在花丛前站好,用手机拍了好几张。李秀兰还特意把拐杖藏在身后,站得直直的,对着镜头笑。

王建军拍完,把手机拿给母亲看。李秀兰凑近了,眯着眼端详了半天,说:“照得真好。等妈百年以后,你就把这张洗出来,放在堂屋里。”王建军笑着说:“妈,你又说这些。”李秀兰也笑了:“好,不说了,不说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王建军笑她:“妈,你咋跟个小孩子似的,吃这么多。”李秀兰抹了抹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高兴。”吃完饭,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然后早早地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晨,王建军做好早饭,去喊母亲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喊了两声,没回应。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一样。他走过去,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妈,起来了,吃饭了。”母亲没有动。王建军的手指碰到她的脸,凉凉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跪在床边,把脸贴在母亲的胸口,喊了一声:“妈——”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吵醒了她。可母亲没有醒。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王建军握住那只手,冰凉而僵硬,可他还是紧紧握着,像从前一样。

李秀兰走得很安静,医生说是夜里突发的心梗,没受什么苦。村里人都说,秀兰婶是有福气的,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王建军没哭,他平静地给母亲擦洗了身子,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把她抬到堂屋里。他跪在灵前,烧了整整一夜的纸。

出殡那天,他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开心,背后是满院子的花。老黄狗跟在队伍后面,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望望,再跟上去。

下葬之后,王建军在母亲坟前坐了很久。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他冲母亲吼出的那句话,想起母亲的眼神,想起医院的走廊,想起院子里的花。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低声说:“妈,你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能给的只有这条命。你把命给了我,我用它好好活。”

回到家里,王建军把母亲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间。照片里的母亲笑着,像是永远都不会老。他坐在堂屋里,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家,每一处都有母亲的痕迹。那床旧毯子还叠得整整齐齐,那盏煤油灯还放在床头,那双没做完的鞋垫还放在针线筐里。他走过去,拿起鞋垫,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进了怀里。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王建军继续经营着他的小杂货铺,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县城和村子之间往返。村口的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院墙上的爬山虎密密匝匝地铺着,把整个房子都包裹在一片绿色里。老黄狗老了,走不动了,整天趴在门槛上打盹。

每年春天,王建军都要在院子里种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他坐在花丛前,想起母亲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花前,笑眯眯地看。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搬出母亲留下的那张竹躺椅,放在院子里,自己躺上去。摇着摇着,就睡着了。梦里,他还是个孩子,在田埂上跑着,母亲在后面喊:“建军,慢点,别摔着。”他回头笑:“妈,你来追我啊。”母亲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起身,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很静,很静。他知道,母亲就在天上的某一颗星星上看着他,笑眯眯的,像照片里那样。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进屋里。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像一条温暖的小路。他推开门,看见墙上的母亲正对着他笑。他也笑了,轻声说:“妈,我回来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间老屋,这些花,这条狗,还有那个夏天的夜里他冲母亲吼出的那句话,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它们陪着他,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寸一寸地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时间的尽头去。

而李秀兰在梦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始终记得:“建军,妈不怪你。妈只是心疼你。”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妈,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堂屋里的旧日历。纸页哗哗地响了几声,又静了下来。院子里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香。那些香气飘进屋里,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王建军粗糙的面颊。

他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回,他睡得很沉。梦里有花香,有母亲的歌声,还有一条长长的、回家的路。

那条路上,他背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很长,看不到尽头,可他心里踏实。因为他知道,母亲在背上,家就在脚下。

后来,村里的人常常看见王建军一个人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双绣着鸳鸯的鞋垫,也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有人问他:“建军,想妈了?”他就抬起头,笑一笑:“不想,我妈一直在呢。”然后他指指心口,“在这里。”

再后来,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枝子,又在旁边发了新芽。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过去,像一条河,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可王建军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留在了的。

比如那个夏天的夜晚,比如那句脱口而出的责怪,比如母亲眼里那转瞬即逝的落寞。它们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一棵沉默的树。那棵树不会说话,却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提醒他: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是那个把你从田埂上背回来的人。

又是一个夏天的傍晚,王建军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一层一层的,像母亲当年晒在院子里的那些花布。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母亲站在花丛前,蓝底白花的褂子,笑得露出了门牙。他看了很久,然后对着照片轻轻说了一句:

“妈,花又开了。你看见了吗?”

晚风轻轻地吹过来,满院子的花都在点头。王建军笑了。他知道,那是母亲在回答他。

远处的暮色渐渐浓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盘旋着,像是无数条通往天堂的路。王建军站起身,拍拍身后的尘土,走进了屋里。

堂屋里,母亲的遗像前摆着一碗新蒸的米饭,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酱黄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悠悠地升着。王建军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妈,吃饭了。”他说。

相框里的李秀兰笑着,像是回答了,又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夜深了。月亮爬上了槐树梢,把清辉洒在院子里。老黄狗蜷在门槛上,睡得正香。王建军拉灭了灯,屋里屋外都静了下来。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吹过花丛,吹过竹床,吹过那一双藏在怀里的鞋垫。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而在那个梦里,一个六十八岁的母亲和一个风尘仆仆赶回家的儿子,终于达成了和解。那和解不是靠一句话、一个拥抱完成的,而是靠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靠那些在病房里互相凝视的深夜,靠那些洒在旧衣服上的眼泪和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李秀兰说得对。她的儿子没有变,还是那个会跑出去追蜻蜓、会躲在她身后偷吃糖的孩子。只是这个孩子长大了,走了很远的路,看过很多的风雨,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虽然中间有过误解,有过伤害,有过那句脱口而出的责怪,可那些都过去了。像一阵风,刮过之后,留下的是更加坚硬的根。

王建军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窗外,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个灵魂回了家。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妈,回家吧。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旧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母亲留下的气息。他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他,要好好地活。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在夏夜里冲母亲发火的自己。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可王建军知道,真正的结局,在每一个平凡的早晨。他会在老屋里醒来,去井边打水,生火做饭,骑着三轮车去铺子。他会在傍晚回家,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给老黄狗拌食。他会在堂屋里坐一会儿,看看母亲的遗像,自言自语几句。

这些日子,一天天重复着。可他知道,每一天都是新的。

就像院墙边那株月季,年年都开,岁岁都红。

而李秀兰在花丛中的那个笑容,始终没有凋谢过。它开在儿子的心里,开在那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之前,也开在之后的所有岁月里。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润。院子里的夜来香开了,香得让人心醉。王建军翻了个身,睡得很深。梦里,他走在一条小路上,两边的花都开了,很热闹。母亲站在路的尽头,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朝他招手。他跑过去,喊了一声“妈”。

母亲笑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哎。”她应了一声。

那声音真真切切的,像是在耳边。王建军在梦里笑了。他知道,母亲真的听见了。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路上。而那个关于母亲和儿子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阵风里,在每一个黄昏和清晨里。在所有的,回不去的和回得去的时光里。

永远地,继续着。

【感悟语】

人这一生,最难以说出口的往往不是“我爱你”,而是那句迟到的“对不起”。我们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肆无忌惮,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些话可以慢慢讲。可岁月不等人。有些伤害一旦出口,就可能成为一生的遗憾。故事里的王建军,在愤怒与无助中伤害了母亲,又在愧疚与守护中找回了自己。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从他愿意蹲下身,为母亲清理伤口的那一刻开始的。亲情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病床前的守候,是深夜里的一碗温水,是院子里年复一年盛开的那些花。愿我们都能在来得及的时候,好好说话,好好去爱。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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