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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男子扶孕妇被讹两万,他笑着付了钱 五天后医院走廊跪一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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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上海七月的雨来得又急又闷,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着整座城市。

地铁口人潮汹涌,赵一鸣刚下台阶,就看见那个孕妇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吓人,身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还是冲了过去。

“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可就在他扶起女人的那一刻,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尖叫:“你撞我老婆!”

赵一鸣还没回头,就被几个男人按在了湿滑的地砖上。

手机被抢走,钱包被掏空,最后对方拿着他刚转出去的两万块钱,冷笑着丢下一句:“私了还是报警?你选。”

赵一鸣笑了。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嘴角那抹笑让几个男人心里莫名发毛。

“钱转你了,两万,够不够?”

没人想到,五天后,医院走廊里会黑压压跪满一地的人。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孕妇的丈夫,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抖得像筛糠。

赵一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闹剧比这七月的雨还要潮湿黏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戴了六年的婚戒,上面已经布满划痕。

有些账,不是两万块钱能算得清的。

/01

赵一鸣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全身湿透,衣服上还沾着地铁口的泥水。他住在闵行一栋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一记记闷拳砸在墙上。

门推开,妻子苏明月正坐在客厅的塑料凳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放的是她最爱看的那档调解栏目,声音调得很小,小到赵一鸣站在门口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回来了。”苏明月头也没抬,“饭菜在锅里,自己热。”

赵一鸣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他停住了,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下巴上的胡茬青乎乎一片。他今年三十五,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三。

他把毛巾挂了,走到卧室换衣服,路过客厅时说了句:“钱没了。”

苏明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两万。”

“你干什么了?”

赵一鸣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扶孕妇被讹了?她信吗?或者说,她在乎吗?

“没什么,被骗了。”他最后说。

苏明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了一下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赵一鸣,我妈的透析费后天要交。”

“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粉味道,“上个月说好给豆豆报幼小衔接班的钱也没了。”

门关上了。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收拾床铺。赵一鸣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家:沙发是老房东留下的,弹簧已经塌了,用一条薄毯盖着;茶几上堆着药盒、账单、孩子的蜡笔画,还有半杯凉掉的牛奶。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雨又下起来了,密密麻麻地打在铁皮雨棚上,像老天爷在算账。

两万块,对有些人来说是一顿饭,一晚上包厢的最低消费。可对赵一鸣来说,那是母亲一年的药钱,是女儿两个月的生活费,是他和苏明月之间那根已经绷了太久、随时会断的弦。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赵一鸣,赵军是我哥。”

赵一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死了。”电话那头的人说,“刚在工地出的车祸,医院让家属来。”

赵一鸣的脑子嗡了一下。赵军,他同父异母的大哥,两人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面了。上次还是父亲葬礼,赵军喝多了,攥着他衣领说:“赵一鸣,你别以为你多干净。”

“哪家医院?”赵一鸣问。

对方说了一个地址,说完就挂了,临挂前补了一句:“带点钱来。”

赵一鸣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得人发颤。他回屋拿外套的时候,苏明月靠在卧室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没说话。

“有点事,出去一趟。”他说。

苏明月嗯了一声,连他去哪都没问。赵一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六年前,她也是这样靠在床头刷手机,但那会儿她会笑着招招手说:“老公,你快来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那时他们刚结婚,住一间出租屋,穷得叮当响,但苏明月眼里有光。

现在她的眼睛像一口枯井。

赵一鸣下了楼,骑车往医院赶。雨越下越大,他骑到半路雨衣被风掀起来,雨水顺着后颈淌进脊背,凉透了心。可他满脑子都是赵军。

他大哥赵军,比他大六岁。父亲赵德旺在赵一鸣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娶了赵军的妈,家里从此鸡飞狗跳。赵军没读几年书,十六岁就上了工地,赵一鸣考上大学那年,赵军把一本存折扔在他床上:“爹的钱,留给你上学,我不稀罕。”

后来赵一鸣才从奶奶嘴里知道,那笔钱是赵军去广东打了两年工攒下的。

“你哥跟人打架蹲了三个月,出来接着干,指甲盖都掀掉过两个。”

赵一鸣去上大学的那天,赵军没来送。只发了一条短信:“好好念,别回来。”

现在这个人死了。

赵一鸣骑到医院急诊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走廊里围了一群人。等他走近了,那群人让开,他看见了赵军的脸。

那张脸跟他记忆里差别很大,黑、瘦、老,颧骨高得吓人,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赵一鸣站在那儿,忽然腿软了一下。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你是他弟?签字吧。”

他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看不清。

“他老婆孩子呢?”赵一鸣问。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军哥离异五六年了,孩子跟娘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赵一鸣低头看了看赵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军骑着辆二八大杠送他去镇上坐车上学,车后座绑着蛇皮袋装着的棉被和搪瓷盆。赵军骑车很猛,链条嗒嗒嗒地响。

“哥,你慢点。”

“慢什么慢,赶不上车你背我去啊?”

风灌进赵一鸣嘴里,他笑了一路。

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等着他签字。

赵一鸣蹲下去,伸手把赵军半睁的眼睛轻轻合上。手掌下的皮肤冰凉。

“哥,我来了。”他说。

手机又响了,是苏明月发来的微信,一个字:“哦。”

他没有回。

/02

赵军的身后事办得潦草。工地赔了十八万,打到赵军遗留的卡上,人脉杂,钱不多。赵一鸣联系不上赵军的前妻,打了十几个电话,对方一次没接,最后托人带话:“死了就死了,别来烦我们娘俩。”

赵一鸣把这个消息咽进肚子里,没跟任何人说。他在医院处理了三天手续,火化、签字、取证明,一道道流程跑下来,人瘦了一圈。单位的假请了又延,经理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小赵啊,你今年这假有点多。”

“嗯,家里有事。”

“你母亲那边刚稳定点,你这又……总之抓紧时间回来,这边项目缺人。”

挂了电话,赵一鸣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青烟往上飘,被风吹散了。他想给苏明月打个电话,翻出号码又按掉了。

说什么呢?

说大哥死了,死了比活着还省心?

说十八万赔偿金,工地要等流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

说她妈的医药费,他还没凑上?

赵一鸣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想起五年前父亲死的时候,赵军也这样坐在地上抽烟,抽了整整一包,然后站起来说:“老赵家就剩咱俩了。”那时赵军拍着他的肩膀,手掌粗得像砂纸。

“以后有事找哥。”

可这五年,他们没怎么联系。偶尔过年发条短信,都是群发的那种。赵一鸣不知道赵军的生活状况,不知道他离了婚,不知道他从广东回来了,不知道他在工地上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大哥,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

回到灵堂,人已经稀稀拉拉没几个了。赵军的工友们凑了份子,用红纸包着,塞到赵一鸣手里:“小兄弟,军哥人好,可惜了。”

赵一鸣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一叠,他鞠了个躬:“谢谢你们。”

等人都走了,他坐在赵军遗像前,看着照片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照片是工牌上翻拍的,像素很低,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哥,你到底过成什么样了?”他喃喃自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明月。

“你什么时候回来?豆豆发烧了。”

赵一鸣一下子站起来:“烧多少度?吃药没?”

“三十八度五,吃了退烧药,现在睡了。”苏明月的声音顿了顿,“你那边……还要多久?”

“快了。”

“嗯。”

挂了电话,赵一鸣看着赵军的遗像,忽然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丈夫、父亲、儿子,另一半是赵军的弟弟,是那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是妻子眼里越来越没用的男人。

他在灵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收拾了赵军的遗物,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有几件工服、一个刮胡刀、一串钥匙,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本子。赵一鸣打开本子,里面是赵军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什么时间干了什么活,哪天发了多少工资。翻到最后一页,赵一鸣停住了。

“明天去给小鸣打五千,他妈药不能断。”

日期是十天前。

赵一鸣捏着本子,手指尖发白。

小鸣,是他。他妈,是赵一鸣的母亲,赵军的后妈。

这个跟他爸一样倔的男人,到死前都惦记着给他打钱,给他妈买药。

可赵一鸣连他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都不知道。

他合上本子,放进自己包里。这时手机弹出一条银行扣款提醒,工资卡里只剩下六百多块。后天是母亲透析的日子,大后天是豆豆幼小衔接班最后缴费期限。

两个日子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赵一鸣站在殡仪馆门口,给苏明月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回去,先不回单位。”

苏明月很快回了一句:“我去接豆豆。”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发了一个“好”字。

打车回家的路上,赵一鸣把车窗摇下来。七月的风又闷又湿,像谁在耳边喘气。他摸到口袋里那枚婚戒,是苏明月当年用第一份工资给他买的,几百块钱的银戒指,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一鸣”。

“苏明月送你的?”出租车司机笑着问。

“嗯。”

“结婚几年了?”

“六年。”

“不容易啊。”司机感慨了一句,“现在小年轻能过三年的都少。”

赵一鸣没说话,只是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婚戒他早就不戴了,怕弄丢,也怕干活不方便。苏明月那枚大概也早就摘了。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小区。赵一鸣远远看见苏明月抱着豆豆站在楼门口。豆豆头上贴着退烧贴,小脸通红,靠在苏明月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爸爸。”

赵一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苏明月手里接过女儿。孩子的身体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爸爸,你去哪了?”豆豆的声音软绵绵的。

“爸爸去送一个伯伯。”

“什么伯伯?”

赵一鸣停顿了一下:“爸爸的哥哥,你大伯。”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蔫蔫地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苏明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装药的袋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哥……怎么样了?”

“走了。”

苏明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开口。到了家,赵一鸣把豆豆放在床上,替她盖好小被子,转身去厨房烧水。苏明月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那两万块,到底怎么回事?”

赵一鸣背对着她,往水壶里加水:“我说了,被骗了。”

“赵一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苏明月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最近天天不着家,手机一响就往外跑,现在连两万块都说不出个去处。你还当不当这个家了?”

赵一鸣关掉水,转过身看着她。苏明月的眼眶红了,嘴唇紧抿着,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我扶了一个孕妇,被她老公讹了。”

“什么?”

“在地铁口,一个孕妇倒在地上,我去扶她,结果她老公带人围上来,说我撞了她。抢了我手机,转走了两万块。”

苏明月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你报警了吗?”

“报了。”赵一鸣顿了顿,“警察说那帮人是惯犯,但转账是自愿操作,他们也没留证据,只能先立案调查。”

“那钱呢?”

“追回来的概率,不大。”

苏明月的肩膀垂了下去,她靠在门框上,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赵一鸣忽然很想去抱抱她,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赵一鸣,你说这人怎么这样啊?”苏明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帮别人还有错了?这世界怎么了……”

赵一鸣走过去,轻轻把她拉到怀里。苏明月瘦了很多,肩胛骨硌得他下巴生疼。结婚六年,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抱过她了。

“没事,钱我来想办法。”他说。

苏明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赵一鸣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这些年,他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

/03

第二天一早,赵一鸣先去了母亲家。母亲住在浦东一个老弄堂里,房子是父亲留下的,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赵一鸣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晾衣杆发呆。

“妈。”

老太太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鸣来了,吃早饭没?”

“吃过了。”赵一鸣把手里的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妈,哥的事儿您知道了吗?”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你婶子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怕您受不了,没敢跟您说。”

“我有什么受不了的。”老太太别过脸,伸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孩子命苦,摊上你爸那么个爹,又摊上我这么个后妈。”

“妈,哥都记着您呢。”赵一鸣把赵军那个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到母亲面前,“您看,他写的,说要给您买药。”

老太太接过本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手开始发抖。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这孩子……”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再说不出别的。

赵一鸣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做透析三年了,身体越来越差,可每次打电话都说:“我没事,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妈,哥的赔偿金下来,我给您留一部分。”

“不要。”老太太摇头,“那钱你自己拿着,豆豆还小,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妈……”

“我不缺钱。”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你爸还留了点棺材本,够我用了。”

赵一鸣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母亲倔起来,谁劝都没用。

从母亲家出来,他坐地铁去上班。早高峰的人潮把他挤得东倒西歪,车厢里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从一家小公司跳槽到现在这家单位时,每天也是这样挤地铁。那时他站在车门口,苏明月靠在他怀里补觉。他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她,觉得自己能扛起全世界。

现在苏明月不会再靠在他怀里补觉了。她每天比他早起半小时,做早饭、送孩子、然后自己去上班。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业绩压力大,工资不稳定,可家里的开销有一半是靠她撑着。

赵一鸣知道,苏明月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她以前最爱买衣服、做头发,现在连护手霜都用最便宜的。有一次他看见她在卫生间用剪刀自己剪刘海,剪得参差不齐,还对着镜子笑:“怎么样,省了三十块呢。”

他当时没笑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到了公司,赵一鸣刚坐下,经理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经理姓周,四十来岁,人还算客气,但一开口赵一鸣就知道没好事。

“一鸣啊,你最近这个出勤率,上面已经注意到了。”

“我知道,家里确实出了点事。”

“家里有事可以理解,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周经理推了推眼镜,“上季度的绩效你也不理想,客户投诉了三起。再这样下去,年底的晋升就别想了。”

赵一鸣点点头:“我明白。”

“不是我不帮你,我也很难做。”周经理叹了口气,“你知道李晨吧,跟你同期进来的,人家现在手上有四个大客户,上个月刚签了笔八十万的单子。”

赵一鸣当然知道李晨。那个小他三岁的年轻人,脑子活,嘴甜,跟客户喝酒能喝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西装笔挺地来上班。他敬酒做不到那个份上,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我尽量调整。”赵一鸣说。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他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见李晨。对方靠在台子边,手里端着杯美式,冲他笑了笑:“赵哥,听说你最近家里事多?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没事,多谢。”

“赵哥你别逞强,家里有事该处理处理,工作嘛,放一放也没关系。”李晨的语气很热络,但赵一鸣清楚,这个年轻人早就盯着他的位置了。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一堆邮件扑面而来。他强打起精神回了几封,手机又响了,是苏明月。

“豆豆退烧了,我送她去幼儿园了。”

“好。”

“我妈后天透析,我请了半天假陪她。”

“不用,我去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明月说:“那钱的事……要不我先找我爸妈借点?”

赵一鸣愣了一下。苏明月跟她爸妈关系不算好,当初结婚时,岳父岳母就不同意,嫌赵一鸣家穷、负担重。这些年两边来往不多,除了逢年过节,苏明月很少回娘家。

“别了,我来想办法。”赵一鸣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苏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赵一鸣,我们现在不是在拍电影,日子要一天天过,没钱就是没钱。豆豆下个月的托费、我妈的药、家里的房租水电,加起来要小一万。”

她说得没错。赵一鸣知道她没错。

“我再想想。”他说。

挂了电话,赵一鸣打开了手机银行,把各张卡的余额加了一遍,还剩八百多。信用卡可以透支两万,但还不上就是更大的窟窿。

他忽然想起赵军那张卡上的十八万。

按照流程,赔偿金到账还需要不少手续,但如果能预支一部分……

他翻出工地负责人老孙的电话,打了过去。

“孙叔,我是赵一鸣,赵军的弟弟。”

“哦哦,小赵啊,节哀啊。”老孙的声音很粗犷,“赔偿金的事你放心,我们不会赖账,但工地有工地的流程,保险那边也要走。”

“我明白,就是家里确实急用钱,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多少都行。”

电话那头顿了顿:“小赵,不是我不帮你,这钱也不是我个人的,得公司批。再说了,你哥在这干活是包工头管的,我们这条线也不好直接拨。”

赵一鸣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钱一时半会儿拿不到。

“那最快什么时候能下来?”

“快的话下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正常。”

两三个月。赵一鸣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慢慢往下沉。

晚上回家,苏明月已经做好了饭。豆豆在房间里看动画片,笑得咯咯响。赵一鸣洗了手,坐到桌边,看着一荤一素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吃吧。”苏明月给他盛了碗饭。

赵一鸣吃了一口菜,忽然说:“我哥留下点钱,被工头卡住了。”

苏明月抬头看他:“多少?”

“十八万。”

苏明月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说:“那追回来,妈的药钱和豆豆的学费就都够了。”

“嗯,但要时间。”

“多久?”

“可能两三个月。”

苏明月又把碗放下来,看着他:“赵一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倒霉?扶人被讹,你哥的钱被卡住,你妈的病越来越重。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太老实了,谁都能欺负你?”

赵一鸣没说话。他知道苏明月不是怪他,她只是太累了。一个女人撑起半个家,丈夫在外面处处碰壁,换谁都会崩溃。

“明天我再去问问那个工地。”赵一鸣说。

苏明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吃完饭,赵一鸣洗碗,苏明月去哄豆豆睡觉。水龙头哗哗响着,赵一鸣看着水槽里堆叠的碗碟,忽然眼眶发酸。

他想起赵军本子上那些字。那个男人到死都在想着给他打钱。

而他却连自己的小家都快撑不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一行字:“你是赵一鸣吗?我是赵军在工地上的兄弟,有东西要给你。”

赵一鸣心里一紧,点了同意。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老地方,咱们见一面。”

/04

老地方,是工人们常去的一家小面馆,名字俗气,就叫“实惠面馆”。赵一鸣去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馆子里没几桌人。一个穿灰T恤的年轻男人坐在角落,对他招了招手。

“赵哥吧?我叫小胡,跟军哥一个班的。”

赵一鸣在他对面坐下。小胡给他倒了杯茶,是那种碎茶叶泡的,颜色很深。

“军哥走得突然,我们几个兄弟心里都不是滋味。”小胡搓了搓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推到赵一鸣面前,“这是军哥放在我这儿的东西,说要是他出事了,就交给你。”

赵一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纸上写着密码,还有一行字:

“密码是小鸣生日。里面有点钱,给妈买药用。”

赵一鸣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这卡里的钱,是他这半年攒的。”小胡说,“军哥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工地上别人抽十五块的烟,他抽五块的。下了班还去给人家搬货,一晚上挣个几十块钱。”

赵一鸣没说话。他想起赵军那双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灰。那双手曾给他扔过存折,曾拍过他的肩膀,曾在父亲灵前给他点过三炷香。

“军哥还让我告诉你,别怪他当年……”

“当年什么?”

小胡犹豫了一下:“他说当年你结婚,他没去,是因为你妈让他别去。”

赵一鸣愣住了。他结婚那年,给赵军发过请柬,但赵军没来。当时他觉得赵军是生他的气,怪他结婚没先告诉他,也怪他彩礼钱没借给他。后来父亲说,赵军那年在青海,工期紧,请不了假。

“他说,你妈怕他在你岳父岳母面前丢人。”小胡低着头,像是有些说不出口,“军哥难受了好几天,但想想也是,他就没去。”

赵一鸣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婚礼那天,母亲坐在主位,脸上的笑不太自然。他以为母亲是舍不得他成家,现在才知道,她是不敢让赵军出现。

“为什么不告诉我?”赵一鸣的声音有些沙哑。

“军哥说,说出去你和你妈该闹矛盾了,不如就让他一个人扛。”

一个人扛。

赵一鸣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赵军这辈子,从十六岁上工地,到死都还在替别人扛。扛父亲的债,扛后妈的病,扛弟弟的未来,扛自己的命。

“他人呢?”赵一鸣抬起头,“还有别的兄弟吗?”

小胡摇摇头:“军哥独来独往,跟我们话都少,但我们知道他是好人。有一次我家里出事急用钱,他二话没说借给我三千,说不用急着还。”

赵一鸣把银行卡和纸收好,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不知道赵军卡里有多少钱,但不管多少,那都是他哥的心血。

“军哥的赔偿金,兄弟们也帮着问了,工地那边确实在走流程。”小胡说,“赵哥你别急,会下来的。”

赵一鸣点点头:“谢谢你了,小胡。”

“谢啥,应该的。”小胡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军哥没白疼你这个弟弟。”

小胡走后,赵一鸣在面馆里坐了很久。他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是赵军最常吃的那种,六块钱,清汤寡水。他扒拉了两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哭过了。父亲走的时候他没哭,母亲第一次透析时他也没哭。但现在,在这家油腻的小面馆里,一碗六块钱的面,让他泪流满面。

他想起小时候,赵军带他去镇上的集市,买一碗馄饨,两个人分着吃。赵军把肉都挑给他,自己喝汤。那时他小,不懂事,吃完还嚷嚷着没吃饱。赵军笑着说:“回家再给你炒个蛋炒饭。”

后来赵军去广东,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五金厂磨具,手上烫得全是水泡。他把钱寄回来,附了一句话:“给小鸣买双球鞋,别让他光脚上学。”

赵一鸣擦了擦眼泪,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他给苏明月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哪。

“在公司,怎么?”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回来再说。”赵一鸣顿了顿,“明月,我哥给我留了张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有钱吗?”

“不知道,我现在去银行看看。”

“你去吧。”苏明月的声音柔了一点,“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的都行。”

挂了电话,赵一鸣去了最近的银行。他把卡插进ATM,输入自己的生日,屏幕跳出了余额:七万六千多。

他站在屏幕前,半天没动弹。七万六,赵军得搬多少趟货、抽多少包五块钱的烟,才能攒下这些?

赵一鸣取了五千,把剩下的转到了自己的工资卡上。他给苏明月发了一条消息:“哥留了七万多,妈和豆豆的费用都够了。”

苏明月很快回了:“真的?那太好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久违的爱心表情。

赵一鸣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微光。

可他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前面等着他。

/05

钱到手的第三天,赵一鸣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赵先生,你报的案子有进展了,地铁口那伙人我们找到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赵一鸣请了假,赶去派出所。到了之后,值班民警把他领进一间调解室,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警,表情严肃。

“赵先生,监控我们已经调过了,情况确实如你所说。那伙人是惯犯,专门在地铁口物色目标,你扶孕妇是事实,但他们反咬你撞人也是老套路。孕妇本身没有受伤,只是配合演戏。”

赵一鸣点点头:“那钱呢?”

“这个案子我们抓到了主犯,刚审完。他愿意退赃。”女警推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他的认罪口供,你签个字,钱二十四小时内原路退回。”

赵一鸣接过文件夹,一页页翻看。当他看到主犯的名字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陈强,男,三十四岁。

他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轰然炸开一片空白。陈强,苏明月的远房表弟,亲缘关系不算近,但逢年过节偶尔会在岳母家碰到。去年过年,陈强还来家里坐过,抱着豆豆逗了一会儿,苏明月叫过他“强子”。

“这个孕妇呢?”赵一鸣的声音有些发抖。

“孕妇是他老婆,叫陈丽。他老婆怀孕是真的,但每次讹人都趁月份大了出来演戏。”

赵一鸣的手紧紧攥着那份材料。他问:“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干的?”

“据交代,有半年了。前前后后得手了四起,金额加起来七八万。”

半年。赵一鸣的心一点点沉到底。

女警看出他脸色不对,问:“赵先生,你没事吧?认不认识嫌疑人?”

赵一鸣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签了字,走出派出所。七月的阳光照在头顶,热辣辣的,可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明月打电话,但按到一半又停了。

说什么?说你表弟联合老婆在地铁口讹人,讹到了你老公头上?

还是问她一句,你知不知道?

赵一鸣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世界荒唐至极。你扶人,被讹;你的亲戚,讹你;你哥死了,留给你一笔钱,你以为看到了希望,现实又给你一记闷棍。

他打车回了家,苏明月还没下班。他坐在客厅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瓶。酒是苏明月买的,她偶尔也会喝一点,说能解乏。

赵一鸣不常喝,但今天想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苏明月回来了,手里拎着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赵一鸣没说话。苏明月把灯打开,走到他面前,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派出所说什么了?”

“案子破了。”

“真的?钱能追回来?”苏明月的眼睛一亮。

赵一鸣抬起头,看着她:“钱不是重点。”

“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个讹我的人是谁吗?”

苏明月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

“你表弟陈强。”

空气像被抽干了。苏明月站在那里,手里的菜袋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带着青泥的香气。

“什么?”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强,还有他老婆陈丽。派出所都查清楚了,团伙作案,专门在地铁口讹人。”

苏明月捂住嘴,整个人像被谁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鞋柜上。她脸色煞白:“不可能……强子他怎么会……”

赵一鸣看着她:“明月,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要知道我还能让他们来家里吗?我还能让豆豆叫他们舅舅阿姨吗?”

赵一鸣盯着她的脸,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破绽。可苏明月的表情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没有慌乱,没有心虚。

“你给他们打电话。”赵一鸣说。

苏明月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陈强的号码,拨了过去。免提开着,两个人都盯着屏幕。

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喂,嫂子……”陈强的声音有些紧张。

“强子,你在哪?”苏明月尽量稳住声音。

“我……我在外面,怎么了嫂子?”

“我问你,你和你老婆是不是在地铁口讹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嫂子,你听谁说的?”

“你姐夫被人讹了两万,是不是你们干的?”

“嫂子,我……我们也是没办法,丽丽快生了,手里没钱……”

苏明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强!你还是人吗?你缺钱不会跟家里人说?非要去干这种事?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嫂子,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也是被人带的……”

赵一鸣在旁边听着,终于开口了:“陈强,你听好了。这件事我不私了,也不和解。你们该赔的赔,该认的认。”

电话那头的人连忙说:“姐夫,我们退钱,全退!别报警行吗?丽丽她真的快生了……”

“钱派出所已经在退了。”赵一鸣的声音很平静,“至于报不报警,是警察的事。”

挂了电话,苏明月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赵一鸣站在旁边,没有去安慰她。他明白,这件事对苏明月来说,是双重打击。

“我爸妈肯定知道了。”苏明月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该多难堪……那个陈强,他爸跟我爸是亲兄弟,这层亲戚关系摆着,以后怎么见面……”

赵一鸣蹲下去,看着她的脸:“明月,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明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两万块,我不打算要了。”

苏明月愣住了:“为什么?”

“我在派出所签了认罪书,钱原路退回。但我不打算收。你让陈强他们把钱拿出来,别花,等派出所处理。”

“赵一鸣,你是气傻了吗?那是我们的钱!”

“那是陈强讹来的钱。”赵一鸣看着她,“钱退回来可以,可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诈骗案。如果我不收,会显得我们是受害者。”

苏明月苦笑了一声:“我们本来就是受害者。”

赵一鸣摇了摇头:“我是说,相对于陈强他们,我们是不是也有责任?陈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妈跟你妈是亲姐妹,两家关系那么近。他老婆要生了,他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你们这些亲戚,谁帮过他?”

苏明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要你帮他们开脱,也不是要你原谅他们。”赵一鸣站起来,“我只是觉得,咱们家也穷过,也有过借不到钱的时候。你当初嫁给我,你爸不同意的理由就是嫌我穷。你说,当年如果有亲戚帮咱们一把,咱们至于这么难吗?”

苏明月垂下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板上。

赵一鸣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饭店的油烟味。他看着远处万家灯火,觉得这城市真大,大得装得下几百万人的悲欢,又觉得这城市真小,小到连讹你的人都是你家亲戚。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把案子的事简单说了,也说了陈强的事。母亲听完,很久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一鸣啊,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最不能丢的是良心。”

赵一鸣点点头,挂了电话。

那一夜,他和苏明月背对背躺着,中间空出来的距离,像一条越来越宽的河。

/06

第二天一早,赵一鸣接到工地负责人老孙的电话。

“小赵,你哥赔偿金的事,有转机了。”

赵一鸣一激灵:“真的?”

“是这样,我们总部在湖南,公司领导听说你们家属情况比较困难,特批了一笔钱先垫付,你可以过来签一下手续。不过有一点,得你本人到场。”

“好,我去。”

他挂了电话,跟单位请了三天假,又跟苏明月说了情况。苏明月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走之前,你联系一下陈强父母。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这件事咱们不私了,但也不要把路走绝了。”赵一鸣说。

苏明月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赵一鸣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到湖南。老孙在车站接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到了工地,几个工人围过来,都是赵军生前的工友。他们挨个拍了拍赵一鸣的肩膀,有人塞给他一个信封:“小赵,收着,兄弟们的。”

赵一鸣打开一看,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十块二十的,加起来大概两千多。他鼻子一酸,想退回去,被老孙拦住了。

“收下,这是大家的心意。”

签完手续,公司财务说,第一笔八万先打到他账户,剩下的等保险走完再补。赵一鸣把银行卡号报上去,财务当场转了账。手机叮一声,八万到账。

“谢谢孙叔,谢谢各位。”赵一鸣鞠了一躬。

“别谢我们。”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哥是好样的,我们都记得。”

赵一鸣在工地附近待了半天。赵军的工位旁边还挂着他的安全帽,黄澄澄的,上面用黑笔写着“赵军”两个字。赵一鸣把帽子取下来,抱在怀里,没说话。

回上海前,他去了一趟赵军生前租住的小屋。那是工地附近的一间民房,月租三百,屋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赵军的茶缸,里面剩着半杯隔夜水,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赵一鸣把茶缸倒掉,清洗干净,放回原处。他坐在赵军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窗外的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塑料布上。这屋子一到下雨就漏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赵军在这样的房子里,住了快两年。

赵一鸣掏出手机,给母亲拨了个电话:“妈,哥的赔偿金拿到了,第一笔八万。”

老太太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给你哥烧点纸吧,告诉他,别省着花了。”

赵一鸣“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出了门,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香烛黄纸,蹲在路口,按老家风俗给赵军烧了。火苗蹿起来,映着他半张脸。

“哥,钱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妈那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豆豆快上小学了,很聪明。明月……她最近不太好,但会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哥,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你那样。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是你带大的,我怎么会怪你呢。”

火灭了,灰烬被风吹散。赵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回到上海已经是晚上。他推开门,家里多了两个人:苏明月的父母坐在客厅,苏明月和豆豆站在旁边。岳父岳母的脸色都很难看。

“一鸣回来了。”岳母先开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陈强那孩子,我们已经去他家里骂过了,他爸气得差点住院。”

赵一鸣放下包,叫了声“爸、妈”。

岳父沉着脸:“一鸣,这件事是我们苏家对不住你。但你做得对。我刚才跟明月说,不管怎样,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苏明月站在一边,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一场。豆豆抱着她的腿,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

“爸,妈,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我也没怪谁。”赵一鸣说,“陈强的事,警察会处理。但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能不能跟陈强他家说清楚,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但家里要是有困难,我们愿意搭把手。”

岳父岳母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岳父说:“你想怎么搭?”

“他老婆快生了,这笔钱退回来之后,可以留一部分给丽丽生孩子用。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去派出所自首,接受处理,以后别再干了。”

岳父叹了口气:“一鸣啊,你想得比我们深。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一晚,赵一鸣把赵军的赔偿金拿了一部分给苏明月,让她给岳父岳母买点营养品带回去。岳父岳母推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他们走后,苏明月关上房门,走到赵一鸣面前,忽然说了一句:“赵一鸣,我想重新找份工作。”

赵一鸣愣了一下:“现在这份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给你减轻点压力。”苏明月看着他,“你哥的钱,好好存着,给妈做透析,给豆豆上学。我的工资,日常开销就够了。”

赵一鸣刚要说什么,苏明月又说:“其实我今天去面试了。”

“啊?”

“一家早教机构,底薪五千,提成另算。下周一上班。”

赵一鸣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明月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还要给他做饭。他心疼,让她别干了,她笑着说:“咱们一起扛。”

后来有了豆豆,苏明月在家带了两年孩子。再出来工作,专业丢了,只能去做销售。她知道赵一鸣压力大,从来不跟他抱怨,只是偶尔会发会儿呆。

“明月,谢谢你。”赵一鸣说。

苏明月摇了摇头:“谢什么,这个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转身去卫生间,关上门。赵一鸣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也不知道是水龙头,还是她在哭。

他去厨房热了热剩饭,给苏明月热了一份,放在桌上。豆豆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赵一鸣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委屈和疲惫,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胡发来的消息:“赵哥,听说赔偿金下来了,恭喜。军哥在天有灵。”

赵一鸣回了一句:“谢谢兄弟,改天请你吃饭。”

/07

周一早上,赵一鸣送豆豆去幼儿园。小丫头穿了一条新裙子,是苏明月周末带她去买的,蹦蹦跳跳地牵着赵一鸣的手。

“爸爸,你以后能不能天天送我上学?”

赵一鸣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小朋友们都说我爸爸帅。”豆豆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一鸣蹲下来,替她理了理书包带子:“行,爸爸以后天天送你。”

豆豆蹦蹦跳跳地进了幼儿园,回头冲他挥手。赵一鸣也挥了挥,直到铁门关上。

他坐地铁去上班,车厢还是那么挤,但今天他格外平静。手机响了,是苏明月发的消息:“别忘了今天下午妈透析。”

“没忘。”他回了一句。

过了几秒,苏明月又发来一条:“陈强的事,他爸妈昨晚打电话给我道歉了。丽丽去派出所自首了,陈强是主犯,可能要拘留。我跟我爸妈说,等丽丽生了,我们过去看看。”

赵一鸣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一起去。”他回。

中午的时候,赵一鸣正在整理文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赵先生吗?我是派出所的小刘,陈强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主动交代了其他几起,也把所有涉案人员都供了出来。另外,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姐夫。”

赵一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陈强跪在地上说“姐夫,我们知道错了”。现在,这个“谢谢”从冰冷的警务流程中传过来,反而有了温度。

“告诉他,好好改造,出来后踏实挣钱。丽丽和孩子,我们会照应。”赵一鸣说。

“好,我一定转达。”民警说。

挂了电话,赵一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意。

他想,人这一生,总会碰到一些烂人烂事。有人选择以恶报恶,有人选择忍气吞声。但他不想再继续恨下去了。赵军的命太苦了,已经苦到了头。他不能让这个家继续苦下去。

下午三点,赵一鸣去了医院。母亲已经躺在床上,护士刚给她扎上针。看见赵一鸣来了,老太太笑了笑:“来了。”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母亲说,“你哥昨天给我托梦了,说他在那边挺好,让我别惦记。”

赵一鸣没接这话。他知道母亲是在自我安慰。但有时候,人活着,就得靠这点安慰撑下去。

“妈,我拿到哥的钱了。以后每个月都给您存一笔,您别省了。”赵一鸣说。

老太太点点头,眼睛里泛起泪花:“一鸣啊,你知道吗?你哥小的时候,你爸总打他,我拦也拦不住。后来他长大了,去广东,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跟我要你接,问小鸣吃饭没,长高没,学习怎么样。他啊,比谁都疼你。”

赵一鸣低下头,喉咙又酸又痛。

“你哥到死都没享过一天福。你要记住,别学他。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老太太握住他的手,“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是啊,顶梁柱也得有人扶一把。”

赵一鸣抬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谁都清醒。

“我知道了,妈。”

苏明月下班后也赶到了医院,带了一束花和一碗小米粥。老太太看见她,笑了:“明月越来越瘦了,多吃点。”

“妈,您才是瘦了。”苏明月坐在床边,把粥打开,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赵一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疼疼我,我疼疼你,难熬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六天后,赵一鸣接到电话,说陈丽的预产期快到了,家属已经把人送进了医院。赵一鸣带着苏明月去了医院,在产房外见到了陈强的父母。两个老人憔悴了许多,看见赵一鸣,一下子跪了下去。

“一鸣,明月,强子对不住你们,我们老陈家对不住你们!”

赵一鸣赶紧把人扶起来:“叔,姨,使不得,快起来。”

苏明月也红了眼睛:“姨,别这样。丽丽快生了,咱们先顾好她和孩子。”

产房外,两家人就这样站着,中间没有了那天在派出所的剑拔弩张,只剩下一份沉甸甸的歉疚和暖意。

三个小时后,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出来:“产妇陈丽,顺产,女孩,六斤八两。”

陈强的母亲接过孩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走到赵一鸣面前,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一鸣,你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赵一鸣愣了一下。苏明月在身后推了推他:“你取吧,丽丽说了,生女儿让你取。”

赵一鸣看着那个软乎乎的小生命,忽然想起赵军。他哥一辈子没成家,没孩子。现在这个孩子,跟赵军没有血缘,但在这个世界上,她会在赵一鸣的注视下长大。

“叫念安吧。”赵一鸣说,“念念平安。”

满月的那天,陈强从拘留所出来了。赵一鸣去接他,远远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铁门外,整个人瘦了不少。

陈强看见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喊出两个字:“姐夫。”

赵一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丽丽和孩子在家等你。”

陈强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姐夫,我……”

“起来。”赵一鸣拽他起来,声音很平稳,“你哥在的时候,你总去家里蹭饭,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本质不坏。以后好好干,丽丽和孩子要靠你。”

陈强用袖子擦了把脸,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七月的上海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细密的针脚,把这一家人的口子,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赵一鸣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哥,你看,这雨终于要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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