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的重量——2008年万州郑锦阳案侦破始末

一、最后的汤

2008年6月24日，重庆万州。

杨思涵躺在床上，头痛得大叫。她患高血压近两年，常常感到头痛难忍，这一晚痛得格外厉害。

卧室门被推开。丈夫郑锦阳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快喝了它，这是我找一位老中医开的专治头痛的药。”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柔。

杨思涵感激地接过碗，一饮而尽。

很快，她痛得在床上打滚，重重摔到了床下。郑锦阳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才缓缓拿起电话拨打了120。

二、父亲的怀疑

杨思涵的父亲杨宗伟赶到医院时，女儿已经离世。

杨宗伟的怀疑并非凭空而来。女儿的高血压一直控制得很好，不可能突然发作死亡；而女婿郑锦阳在外面有情人这件事，风声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杨宗伟报了警，要求警方对女儿的死进行全面调查，并同意尸检。

法医鉴定显示：杨思涵确实死于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但法医同时发现，她体内残留物中，绝大部分是高血压患者应当忌食的物质，而降压药成分极少。

结合尸检结论，办案民警随即对死者住所展开勘查，发现杨思涵日常服用的药瓶内，药片并非正规降压药。

三、寒门上位

要理解这场谋杀，必须先理解郑锦阳这个人。

他出身贫寒。1992年硕士毕业后，通过女友杨思涵父母的关系，进入重庆万州一所大学经济系任教。两人不久结婚，郑锦阳对妻子温柔体贴，被众人视为模范丈夫。1997年，夫妻俩喜得贵子。2000年，郑锦阳被提升为副教授。

2002年初，杨思涵远在台湾的外公因车祸去世，母亲王静继承了400余万元遗产。此后，杨家开了一家装饰材料公司，不到两年就快速发展为资产上千万的大公司。2004年初，杨父把公司交给女婿郑锦阳打理。

一个山村穷小子，靠着婚姻完成了阶层跃迁。但跃迁的代价，是永远摆脱不掉的“上门女婿”标签。

四、歧路

2006年初，一个叫刘春雪的女孩进公司当文秘，她工作卖力，对郑锦阳也极其关心。日子久了，郑锦阳对刘春雪越来越有好感，两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

纸包不住火。2007年3月，杨思涵在给丈夫洗衣服时，闻到了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水味。她质问丈夫，郑锦阳灵机一动，说下午去香水店买香水送给她时不小心沾上的，说完还真从包里找出一瓶香水递到她手中。

杨思涵转怒为笑，撂下一句话：“算你老实。你可别学别人包二奶养情人。你要知道你今天是怎么来的，如果你不想做穷光蛋，就别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句话在杨思涵嘴里近乎玩笑，可郑锦阳听得心里直发麻。

他算了一笔账：不和妻子离婚，刘春雪三天两头跟他闹；和妻子离婚，他现在的财富就会随着婚姻而消失，自己就会变回穷小子。他左右为难，一直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五、谋杀指南

2007年，杨思涵总觉得头晕。她让丈夫郑锦阳陪自己去医院检查。

一番检查下来，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医生看了检查报告，抬头对夫妻俩说：“要控制饮食，不要因过度肥胖导致血压增高。那样的话就会引起心血管疾病，严重了还会危及生命。”

医生就是随口一句嘱咐，临床上每天都在说，稀松平常。

但这句话，落在郑锦阳耳朵里，分量完全不同。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以摆脱妻子的“好办法”——杨思涵本身就有高血压病史。只要让她快速发胖、血压失控，最终诱发脑溢血或者心脏病猝死，一切都会看起来顺理成章。而妻子一旦“自然”死亡，他就能顺理成章继承岳家财产，也能和刘春雪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一句医生的嘱咐，被一个心存歹念的丈夫，听成了谋杀指南。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郑锦阳没有跟妻子提半个字。他只是默默盘算着：怎么让她“胖”起来。

答案很快有了——吃。

一个长达近两年的“温柔杀局”，就此启动。

六、温柔催肥

从医院回来后，郑锦阳开出高薪雇了一名专门的厨师，每天为妻子烹饪高脂肪、高胆固醇的菜肴，用动物油替换植物油，直接往菜里掺猪油，每天做六七道杨思涵爱吃的菜。与此同时，他还请来保姆包揽所有家务，让妻子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

为了增大妻子的胃口，他常和她玩牌，输的人必须吃蛋糕。

每当杨思涵提出想出门散步，都被他以“你体质弱，好好休息”为由劝阻。

在这种“精心照料”下，杨思涵的体重从原先不满110斤，长到了150多斤。血压升高，开始出现头晕头痛的症状。她真以为丈夫是出于关心她，才有这一系列举动。

七、意外落空

2008年1月，郑锦阳提前辞退了保姆和厨师，说要亲自下厨。

1月25日是结婚纪念日。晚上，他包了饺子，炖了补汤，还特地把家里的地板拖得湿漉漉的。

杨思涵吃完饭站起来往卧室走。脚下打滑，150多斤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迷。

郑锦阳看着躺在地上的妻子，没动。他在等。等这事变成一桩“意外”。

但正好邻居过来串门，敲了门。郑锦阳心里一慌，只能装模作样打了120。

杨思涵捡回一条命，但人瘫了半边，成了半身不遂。

八、换药

杨思涵半身不遂后，郑锦阳又气又恨，但他没有收手，反而继续耐心寻找“机会”。

在得知妻子每天都服用降压药后，他偷偷将降压药换成了样子相同的安眠药和止痛药。

从此，杨思涵每天服下的“降压药”，根本起不到降压作用。她的血压在没有任何药物控制的情况下，持续走高。

九、收网

2008年6月24日傍晚，郑锦阳去菜市场买了老母鸡和温补药材，回家炖了一锅浓油重料的“十全大补汤”。

等妻子服下换过的“降压药”、头痛发作时，他端着碗走进了卧室。

接下来的事，第一章已经讲过——一碗汤，十几分钟的挣扎，一条人命。

十、侦查

随着侦查推进，更多物证浮出水面。

民警在杨思涵家中冰箱底部搜出了狗肉、公鸡等禁忌进补食材，以及被替换下来的正品降压药、大量安眠药和止痛药。

与此同时，民警找到了郑锦阳此前雇佣的厨师和保姆。厨师和保姆证实，郑锦阳明确要求所有菜品必须高油高脂、多用动物油，还反复阻拦杨思涵出门运动。民警也揭开了郑锦阳与秘书刘春雪的婚外情。

物证、证人证言、社会关系调查三条线的证据，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郑锦阳。

十一、终局

审讯室里，郑锦阳扛了三天，最后全交代了。他承认了“食杀”妻子的全过程。

2008年8月19日，郑锦阳被正式逮捕。

他被逮捕的第三天，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逼他离婚的情人刘春雪，悄悄地离开了万州。他年仅11岁的儿子，拒绝再与他见面。

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郑锦阳为达到与情人共同生活并长期占有岳家财产的目的，有预谋、有计划地通过改变饮食结构、制造意外事故、调换药物等方式，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作案周期长达近两年，手段隐蔽残忍，主观恶性极深，虽无典型暴力凶杀的直接锐器、钝器伤痕证据，但其一系列人为操控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明确的刑法因果关系，故意杀人罪既遂成立。

一审判处郑锦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郑锦阳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09年，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郑锦阳被依法执行死刑。

一碗汤喝下去只用了几秒，背后却是近两年的步步为营。最终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