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的天,是那种能把人灵魂都吸进去的蓝。
我靠在布达拉宫的白墙上喘气,海拔三千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老周递过来矿泉水,瓶身被太阳晒得温热。“陈姐,还行吗?”他笑,眼角有细纹,皮肤黑红,典型的常年户外的样子。
我四十一岁,离婚五年,儿子跟他爸,在另一个城市念初中。这次自驾进藏,是临时起意。网上发帖,老周第一个回,说自己刚辞了职,想走一趟滇藏线。后来又来了小鹿和辉哥,四个人,两辆车,从丽江出发,一路向西。
出发那晚,我们在束河古镇吃腊排骨火锅。老周坐我对面,他三十八岁,戴棒球帽,手腕上串着颗天珠。他说这是他第三次进藏,“每次来,都觉得欠着点什么,得还。”小鹿笑他矫情,他也不恼,只是给我夹了块排骨,“陈姐第一次进藏,多吃点,后面有你受的。”
其实路上并没受什么罪。滇藏线修得很好,除了几段搓板路颠得人骨架散,大部分时候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青稞和牛粪混合的味道。老周车技稳,辉哥负责后勤,小鹿像个开心果,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还能唱歌走调。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雪山一座座往后退,忽然觉得,前半生那些鸡零狗碎的委屈,都渺小得不像话。
然乌湖那晚,我们住湖边客栈。木头房子,推开窗就是湖面,月光碎银子一样铺了一地。老周在院子里生火烤土豆,我裹着羽绒服坐他旁边。火苗一窜一窜,映着他侧脸轮廓分明。
“陈姐,”他忽然说,“你跟我认识的其他中年女人不一样。”
我剥着烤焦的土豆皮,“哪儿不一样?”
“她们都急着给孩子攒钱、给老公做饭,你好像……没什么牵挂。”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怎么会没牵挂。儿子上次视频,脸又瘦了一圈,青春期男孩子的下巴冒出青茬,他说妈你别老发风景照了,我又去不了。话里话外是埋怨,是隔着三千公里的生分。只是这些,我没法跟老周说。
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头顶,像拍小孩。“难得出来,就好好玩。”他掌心干燥温暖,带着炭火味。
那之后,气氛微妙地变了。过七十二道拐时,他让我坐他后座,说前排太晒。其实是他把遮阳板全让给我,自己半边脸晒得通红。在鲁朗吃石锅鸡,他把鸡腿肉都夹到我碗里,说陈姐你胃不好,吃软点的。小鹿挤眉弄眼,辉哥假装看手机,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眼眶有点湿。
最暧昧的是在羊卓雍措。湖边风大,我帽子吹飞了,他追出去好几百米,半跪在碎石滩上捞回来。帽子扣回我头上时,他手指蹭过我耳垂,冰凉的,带着金属扣的触感。我抬头,他正低头看我,眼睛里有湖水的蓝,还有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敲我房门,拿着一小瓶青稞酒。“喝点,好睡。”我们坐在飘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他说起前妻,说起三年前离婚,因为没孩子,因为彼此厌倦。他说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谁有感觉了。“直到那天看你蹲在然乌湖边捡石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傻乎乎地笑。”
我灌了口酒,辛辣从喉咙烧到胃。“老周,”我说,“我四十一了。”
“我知道。”他把我手握住,拇指蹭我手背,“我三十八。咱们加一起七十九,够老了,也够年轻。”
在拉萨分开时,他给了我一个拥抱。人很多,八廓街转经的人流推着我们走,他把我拉到墙根,下巴抵着我头顶。“回去联系,”他说,“等我安顿好,去找你。”
我点头,鼻子酸。其实我们都知道,这种路上的感情,下了高原就水土不服。
果然,回到福州之后,微信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条,再变成早安晚安,最后只剩朋友圈点赞。他去成都了,新工作,新团队。我回归写字楼,做地产策划,每天改PPT到十点。有次加班到凌晨,翻他朋友圈,看到他跟新同事撸串,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笑靥如花。我关掉屏幕,电脑冷光照着脸,忽然觉得西藏那二十天,像上辈子的事。
也没太难过。中年人的好处就是,疼也会疼,但知道怎么把疼压下去,压成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转折是三个月后。
那阵子总犯困,以为是熬夜熬的。直到有次开会,闻到同事的咖啡味突然恶心,冲到洗手间干呕。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胃病。拖了两周,直到上厕所时发现内裤上一点褐色血迹。
去医院那天是周六,人很多。我挂妇科,排到中午。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了B超单,抬头:“孕囊在宫内,活胎,七周左右。”
我愣了。“什么?”
“你怀孕了。不过有点先兆流产迹象,开点黄体酮,卧床休息。”
“不可能,”我声音发紧,“我四十一了,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我只跟老周有过那一次——在左贡,那个停电的夜晚,客栈老板送了两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他把我抵在墙上,呼吸又急又烫。当时没想后果,或者说,觉得这个年纪,哪那么容易中。
走出医院,太阳白花花照着,我坐在花坛边,手里捏着化验单,纸边被汗水洇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怎么办。
给老周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打,通了,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陈姐?”他声音里带着酒气,“怎么了?我待会儿回你。”
“老周,”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我怀孕了,你的。”
那边突然安静了。几秒后,椅子挪动声,他大概走到外面。“你说什么?”
“怀孕,七周。左贡那次。”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说:“你确定?”
“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他说:“我现在有点乱……我明天打给你。”
第二天他没打。第三天也没有。直到第四天晚上,他发来微信,很长一段话。大意是:他现在刚入职,新项目压力大,而且他跟成都那个姑娘——他用了“女朋友”三个字——已经见过家长,打算年底结婚。他说“陈姐我对不起你,那笔钱我出,但孩子我真没法要,你也知道咱们这个年纪……”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女朋友。年底结婚。这些词挨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来回割。
我没回那条微信。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没哭。只是胸腔里堵着什么,喘不上气。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然乌湖的火光,想他拍我头顶的掌心,想羊卓雍措他追帽子的背影。原来那些温柔都是有期限的,过了海拔,过了季节,就失效了。
第二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没接,后来回过来,我正在超市买卫生巾。他问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他说妈你好奇怪,然后挂了。
站在货架前,一排排粉色蓝色包装,我突然蹲下来。周围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问我姑娘你怎么了,我摆手说没事,低血糖。其实胃在翻,心也在翻。
最后决定是自己下的。没再联系老周,也没告诉任何人。我请了两天假,去省妇幼。走廊里全是年轻女孩,有的男朋友陪着,有的妈妈陪着。只有我,一个人,四十一岁,坐在长椅上,指甲掐进掌心。
手术很快。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我眼前闪过西藏的山,老周的脸,然后一片黑。醒过来时护士扶我下床,肚子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一块。打车回家路上,司机在放藏歌,高亢嘹亮,我摇下车窗,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朋友圈停了,西藏的照片全锁进私密相册。老周有没有找过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上周公司年会,抽奖环节我中了个户外帐篷。同事说陈姐你可以去露营,我笑笑把帐篷塞进后备箱。回家上楼,经过楼道镜子,看了一眼: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撇。我咧了咧嘴,让自己笑一下。镜子里的人笑得很丑,但好歹笑了。
夜里失眠,爬起来翻旧手机。相册最底下,还有一张然乌湖的星空,是老周拍的。我看了很久,长按,删除。
窗外的福州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都像别人的故事。而我自己的那盏,刚刚按灭。
西藏还在那里,蓝的天,白的山,转经的人。只是我不会再去了。
有些路,走过就够了。有些人,爱过也就完了。
四十一岁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心可以软,但脚底必须硬。因为能托住你的,从来不是谁的掌心,而是你自己踩在地上的那双鞋。
至于那个没见过的孩子——对不起,妈妈没能让你来这世上。但妈妈会好好活着,替你晒一晒以后的太阳。
就这么着吧。日子还长,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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