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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警告:一旦过了75岁,宁可每天出门散步,也要少干这4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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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警告:一旦过了75岁,宁可每天出门散步,也要少干这4件事

周德明今年七十六,虚岁七十七。

这个年纪,在老家属地叫"过坎儿"的岁数。他倒不迷信这个,但确实从去年冬天开始,身体像是忽然换了一副脾气。以前扛一整袋大米上四楼不喘,现在拎两棵白菜走平路,膝盖就隐隐发痛。

他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这套房子是2003年单位分的集资房,当年抢着要顶楼,说采光好、不潮湿、安静。二十多年过去,顶楼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老伴儿刘素芳比他小三岁,身体倒还硬朗,就是血压偏高,常年药不断。两人退休金加在一起六千出头,在二线城市算不上宽裕,也不至于紧巴。儿子周磊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不过五天。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咸不淡,不惊不乍,像一锅炖了太久的骨头汤,味道还在,肉已经脱骨了。

这天早上六点半,周德明照例起床,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客厅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站在门口穿鞋,听见刘素芳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去公园?"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回来顺道买点豆腐,今天做麻婆豆腐。"

"知道了。"

他下楼,六层台阶,一步一步,扶着栏杆。走到三楼的时候,隔壁302的门开了,老马探出头。

"老周,这么早?"

"老样子。"

老马比他大两岁,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现在每天早晚各走一趟,说是医生要求的。两人常在小区门口碰上,一路走到人民公园,绕着湖走三圈,大约四十分钟。

人民公园七点不到已经有不少人。打太极的、甩鞭子的、跳广场舞的、吊嗓子的,各占一块地盘,互不打扰。周德明和老马不加入任何团体,就沿着湖边慢走。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老马忽然说:"前两天去医院复查,碰到咱们厂原来的王师傅,你知道不?"

"哪个王师傅?"

"就那个——钳工组的王金宝。"

"哦,知道。他怎么了?"

老马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湖面上的风刮跑了似的:"没了。"

周德明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脑出血,送医院没抢救过来,七十出头的人了。"

"……好好的怎么就?"

"说是那天自己在阳台搬花盆,一个没站稳,后脑勺磕在花架角上。当时没当回事,晚上开始头疼,第二天早上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周德明没接话。他想起王金宝。厂里出了名的硬朗人,五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扛着一百斤的零件走几十米,退休后天天骑电动车到处跑,谁都觉得他能活到九十。

"他家里人也是……"老马叹了口气,"他那个儿子在杭州,赶回来奔丧,在灵堂上哭得不行,说上次回来还是过年,老头子还拍着胸脯说'我身体好着呢,你不用担心'。"

两人沉默着走完第三圈。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周德明买了豆腐、一把小葱、一块五花肉。刘素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豆腐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两块五。"

"又涨了。"她嘟囔了一句,接过豆腐,转身回了厨房。

周德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正在播一条关于老年人健康的数据:我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三亿,其中75岁以上高龄老人占比逐年上升,跌倒、心脑血管意外、用药不当是这一群体健康的三大威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了电视。

王金宝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午饭后他照例要睡个午觉,但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素芳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他悄悄起身,到阳台上去。

阳台上摆着七八盆花——绿萝、吊兰、君子兰、一盆养了十几年的仙人球。这些花都是刘素芳的宝贝,尤其是那盆君子兰,每年冬天开花,橘红色的花瓣,她能拍几十张照片发朋友圈。

周德明看着那盆君子兰,忽然想到王金宝摔的那一下。后脑勺磕在花架角上。

他伸手把花架往里挪了挪,离阳台边缘远了一些。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周德明后来回想,大概就是从那个秋天开始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变化,像墙角慢慢洇开的水渍,一开始没人注意,等看见了,墙皮已经鼓起来了。

第一个变化是——他开始频繁忘事。

不是那种"哎呀钥匙放哪儿了"的忘,而是更微妙的东西。比如走到厨房,站在冰箱前面,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拿什么。比如给儿子打电话,拨到一半,忽然忘了是要说这周末降温让他加衣服,还是问他上次说的那个理财产品到底靠不靠谱。

刘素芳说他"老糊涂了"。他嘴上不服,心里其实也有点慌。

第二个变化是睡眠。以前他一觉睡到天亮,现在经常凌晨三四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刘素芳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有时候他会起来,到客厅坐一会儿,摸黑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第三个变化最要命——他的膝盖。

右边膝盖从秋天开始隐隐作痛,不是持续的疼,是那种"提醒你它存在"的疼。上下楼梯明显,蹲下去再站起来要扶东西。他试过贴膏药、热敷、吃钙片,效果都不持久。

十月中旬,刘素芳终于忍不住了:"你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扛。"

"多大点事,贴贴膏药就好了。"

"王金宝的事你忘了?"

这句话戳到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周末去。"

周末到了,他又说:"这周单位老李过七十大寿,我得去,下周吧。"

刘素芳没再催。她知道催也没用。这个倔老头,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牙疼能忍一个星期不去医院,最后半边脸肿得像馒头,还是她硬拽着他去的。

十一月初,膝盖疼得厉害了。下楼的时候,走到第四层,他扶着栏杆停下来歇了半分钟。老马在楼下等他,看他下来得慢,问了一句:"你这腿怎么了?"

"没事,有点酸。"

"没事就赶紧去医院看看。"

"……嗯。"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去医院的,是一件更小的事。

那天他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弯腰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接着一阵锐痛,他差点没直起腰来。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刘素芳在客厅喊:"老周,帮我拿一下剪刀,在抽屉里——老周?"

他没应。

她出来看,发现他扶着阳台栏杆站着,脸色不太对。

"你怎么了?"

"没事。"他直起身,慢慢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拿出剪刀递给她。"给。"

她接过剪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陪他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

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诊室里,年轻的男医生姓陈,看起来不到四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哪里不舒服?"

周德明指了指右膝:"这儿,疼了有两个多月了,上下楼梯明显,有时候蹲下去站起来费劲。"

"有没有红肿?"

"没有。"

"以前受过伤吗?"

"年轻时候踢球扭过一次,好多年了。"

陈医生让他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膝盖周围几个位置,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

"疼吗?"

"有点。"

"这儿呢?"

"嗯。"

检查完,陈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开了单子:"去做个核磁共振,看看半月板。X光也拍一个,看看关节间隙。"

刘素芳在旁边问:"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先看片子。"

核磁共振在下午。等结果又是一个多小时。周德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是老人,拄拐杖的、坐轮椅的、被子女搀着的。也有年轻人,膝盖上缠着绷带,一看就是运动损伤的。

他忽然意识到,医院是全世界最公平的地方——不管你以前是厂长还是工人,是教授还是清洁工,到了这儿,都穿着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或者自己的衣服,但那种弱势的姿态是一样的),等着被检查、被判断、被安排。

下午三点半,片子出来了。陈医生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转过身来。

"半月板三度损伤,关节腔有积液,软骨也有磨损。你这个膝盖,磨损得有点厉害。"

"那怎么办?"刘素芳抢着问。

"先保守治疗。吃药、理疗、减少负重活动。我给你开点氨基葡萄糖,再开一盒消炎止痛的。平时少爬楼梯,少蹲少跪,不要搬重物。如果保守治疗三个月没好转,可能要考虑关节镜手术。"

"手术?"周德明皱眉。

"先不急,大部分人吃药加注意生活习惯就能缓解。"陈医生顿了顿,看着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今年七十六了吧?这个年纪,膝盖的磨损是不可逆的。你再像年轻人那样用,只会越来越严重。"

周德明没说话。

陈医生又开了几张单子,递过来:"另外,我看你病历上写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

"嗯,缬沙坦,每天早上吃。"

"血压控制得怎么样?"

"还行,130/80左右。"

"家里测还是诊所测?"

"都有,差不多。"

陈医生点点头,又问了一串问题:血脂怎么样?血糖呢?有没有糖尿病?心脏好不好?平时抽烟喝酒吗?

问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介于"交代病情"和"闲聊"之间的语气说:

"周师傅,我跟你多说几句。你这个年纪——过了七十五岁——身体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你扛得动的东西,现在扛不动了;以前你熬得过的夜,现在熬不过了;以前你不当回事的小毛病,现在可能就是大问题。"

周德明看着他。

"我每天看这么多老年患者,发现一个规律——很多人不是病倒的,是'作'倒的。明明身体已经发出信号了,就是不理,非要按原来的方式生活。结果就是小问题拖成大问题,大问题变成要命的问题。"

陈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给你总结四件事,你这个年纪,宁可每天出门散步,这四件事也尽量少干。你记一下,或者让你老伴儿记。"

刘素芳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件——少爬楼梯、少爬山、少做深蹲。你膝盖已经有磨损了,再爬楼梯等于往伤口上撒盐。六楼没电梯对吧?能少下楼就少下楼,必须下楼就慢点,扶着栏杆。别觉得每天爬楼梯是锻炼,对你这个膝盖来说,那是摧残。"

周德明心里一沉。六楼。没电梯。他每天上下至少两次。

"第二件——少一个人搬重物、干重体力活。搬花盆、扛米袋、提重菜篮,这些事能不做就不做。王师傅——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同事——如果那天不是自己搬花盆,可能就不会摔那一跤。就算不摔,搬重物的时候血压会瞬间升高,对心血管的压力非常大。你又有高血压,更要当心。"

"第三件——少乱吃药、少自己当医生。很多老人家觉得'我吃这个药好几年了,不用问医生,自己加量减量'。这是最危险的。降压药、降糖药、降脂药,剂量是精确计算过的,自己乱调会出大事。还有各种保健品、偏方,别乱吃。我上周接诊一个老爷子,自己吃保健品吃了肝功能损伤,一查,那个'保健品'里违规添加了药物成分。"

"第四件——少熬夜、少情绪激动、少生闷气。这三点其实是连着的。你这个年纪,睡眠本来就浅,但别因为睡不着就刷手机到半夜。情绪激动——不管是大喜还是大怒——都会让血压剧烈波动。生气、焦虑、抑郁,这些情绪对心血管的伤害,不亚于抽烟。"

陈医生说完,喝了口水,笑了笑:"听起来是不是管得挺多的?但你想想,这些事的本质就一句话——别让你的身体超负荷。散步好,散步是低强度的、可控的、对关节友好的运动。你每天散步,比爬楼梯强一百倍。"

刘素芳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周德明,眼神里有种"我早就说过"的意味。

周德明没看她。他看着陈医生白大褂上别着的工作牌——陈立,骨科副主任医师。

"陈医生,"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说的这些事,我不干——那我干啥?每天就是吃、睡、散步?"

陈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周师傅,你这问题问得好。我跟你讲,我每天最怕的就是老人家问我'那我还能干什么'。好像不让他干活、不让他折腾,他的人生就没意义了似的。"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页,递过来:"你看这个——这是咱们医院老年科做的健康手册,上面有适合老年人的活动建议。散步、打太极拳、八段锦、钓鱼、书法、养花(轻量级的)、跟朋友聊天——这些事,哪个不比爬楼梯强?"

周德明接过单页,扫了一眼。

"关键不是'不干什么',是'换成什么'。"陈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活了七十六年,该折腾的都折腾过了。现在这个阶段的任务,不是再创辉煌,是——稳稳当当地、舒舒服服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从医院回来之后,周德明的生活确实变了。

首先是下楼频率。以前他每天至少下楼两次——早上去公园,下午有时候再去买个菜或者遛个弯。现在刘素芳开始承担更多的采购任务,他尽量不下楼,或者只在楼下平地上走走,绝不爬楼梯。

但六楼的问题还是摆在那里。每次回来,上那六层楼都是一场"战役"。他试过走一层歇一分钟,试过侧着身上(据说这样膝盖受力小),试过扶着栏杆一步步拖——效果都不理想。

"要不咱们换个房子吧。"刘素芳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晚饭桌上,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轻描淡写地说。

周德明筷子顿了一下:"换什么房子?"

"换低楼层的。一楼的,或者带电梯的。现在不是有很多老小区加装电梯吗?咱们这个小区也在名单里,但什么时候装上谁知道。"

"这房子住惯了。"

"住惯了也不能不要命啊。你膝盖这个样子,天天爬六楼,陈医生的话你忘了?"

"没忘。"

"那——"

"我说了,没忘。"他放下筷子,声音有点硬。

刘素芳也放下了筷子。两人沉默地对坐了几秒。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语气软了下来:"老周,我不是逼你。我是担心你。你每次上楼回来,坐在沙发上揉膝盖,我看着难受。"

周德明没说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洗碗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六楼的视野确实好,能看到远处的河和桥。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视野是用膝盖换的,有点不值。

换房子的事没有立刻推进,但埋下了种子。

真正让他重新审视"自己还能干什么"这个问题的,是十二月初的一件事。

那天刘素芳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拎了两袋,一袋米(五公斤),一袋油和调料。她在楼下给周德明打了个电话:"你下来接我一下,东西有点重。"

周德明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到了楼下,刘素芳站在单元门口等他,脸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这么慢?"

"腿有点疼。"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那袋米递给他。他接过来,沉甸甸的。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放地上歇会儿吧。"她说。

他把米袋放在台阶上,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素芳。"他忽然说。

"嗯?"

"咱们……看看房子吧。"

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听到她吸了下鼻子。

"好。"

看房子这件事,周德明一开始是抗拒的。不是抗拒换房子本身,是抗拒那种"承认自己不行了"的感觉。

他在六楼住了二十一年。儿子在这里长大、高考、去外地上大学、工作、结婚。客厅的墙上还贴着周磊小学得的奖状,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他一直没舍得撕。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是搬进来第二年刘素芳从花市买回来的,那时候才两片叶子,现在长得茂盛极了。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面积和楼层更重。

但膝盖不等人。十二月底,他的右膝肿了一次,疼得他两天没怎么下地。刘素芳急了,翻出陈医生开的消炎止痛药,让他吃。吃了两天消肿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不能再拖了。"她下了最后通牒。

元旦过后第一个周末,他们去了中介。中介小伙子姓小赵,二十出头,特别热情,一上来就喊"叔叔阿姨",笑得露出八颗牙。

"咱们预算多少?"小赵问。

两人对视了一眼。周德明说:"卖现在的房子,换一个低楼层的。不贷款。"

"那预算大概在——"

"看能卖多少。"

小赵很快帮他们算了笔账。现在这套六楼,九十平米,老旧小区,没电梯,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一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他们想换的同等地段、有电梯或者一二楼的房子,面积小一点(七十平米左右),总价在一百万上下。

"也就是说,你们卖了之后,还能剩个十几二十万?"

"差不多。"

"那挺好。我给你们推荐几个——"

小赵拿出平板,翻了几套房源。周德明看了一眼,都是些老小区的低楼层或者电梯房,装修一般,但胜在方便。

"这个,春华苑,一楼带个小院子,六十八平米,九十八万。这个,阳光花园,二楼,七十二平米,一百零三万。还有这个——"

"先去看看吧。"周德明打断他。

第一个看的是春华苑的一楼。一进门,周德明就皱了眉。

"潮。"他说。

确实潮。虽然是冬天,但墙角能看到水渍的痕迹,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刘素芳打开窗户通风,味道散了一些,但还是不舒服。

"采光怎么样?"周德明问。

"这个……冬天采光一般,夏天还可以。"小赵含糊地说。

周德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第二个是阳光花园的二楼。这个好一些,采光不错,也不潮。但小区比较老,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电梯倒是有一部,但看起来年久失修,门开关的时候嘎吱响。

"这电梯安全吗?"刘素芳问。

小赵尴尬地笑:"应该……没问题吧。物业说上个月刚年检过。"

周德明试了试从电梯走到家门口的距离——出电梯后还要走十几米走廊,然后到自己家门口。对于膝盖好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他现在的状态,这十几米也够呛。

"有没有那种——出了电梯就是家门口的?"他问。

"有,但价格高一些。"

第三个房子,在城东一个新一点的小区,叫"和悦居"。建成不到十年,有电梯,楼道干净,安保也还行。房子在五楼,但电梯直达,出电梯走五步就到家门口。

七十一平米,两室一厅,精装修,家具家电齐全。报价一百零八万。

周德明站在客厅的窗前,往外看。小区绿化不错,有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远处能看到一条河。

"这个还行。"他回头对刘素芳说。

她点点头:"是比前两个好。"

小赵立刻趁热打铁:"这个房子性价比很高,业主急着出手,价格还能谈。叔叔阿姨要是觉得合适,我约业主过来谈谈?"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把现在的房子挂出去,等卖掉了再定。

回家的路上,周德明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心里有点空。

"你舍不得?"刘素芳问。

"嗯。"

"我也舍不得。但没办法。"

他没接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最东边那扇窗户,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蔫。

"走吧。"他说。

卖房子比想象中快。中介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是一对年轻夫妻,准备结婚,预算有限,看中了地段和价格,对六楼没电梯倒不是很介意——"反正我们还年轻,爬楼梯当锻炼。"

周德明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陈医生说的第一件事——少爬楼梯。这对年轻人把这当锻炼,而他这辈子爬了无数次楼梯,到头来膝盖报废,恰恰是因为爬了太多楼梯。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同样一件事,在二十岁是锻炼,在七十六岁是摧残。

谈判的过程不复杂。对方出价一百一十五万,周德明坚持一百二十万,最后一百一十八万成交。签合同那天,他在纸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知道,签完这个字,那个住了二十一年的家,就真的要离开了。

搬家定在二月中旬。农历正月还没过完,天气开始回暖,但早晚还是冷。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人,动作麻利。周德明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把沙发、床、衣柜一件件拆的拆、搬的搬。刘素芳在旁边指挥,哪个先搬、哪个后搬、哪个要小心——那盆君子兰她亲自抱着,不肯让别人碰。

最后要走的时刻,周德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墙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是家具靠久了留下的。地板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方痕,是原来茶几的位置。阳台上花架留下的水渍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关上了门。

钥匙交给了中介。他没有回头。

新家在和悦居五楼。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周德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是小区的一排路灯,灯光昏黄,照着下面几棵香樟树。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刘素芳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新厨房比原来的小,但她似乎很快适应了,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

"睡觉吧。"她喊他。

"嗯。"

躺在床上,他忽然发现——新家的床比原来的软。原来的床垫用了快十年,硬得像木板。这个床垫有弹性,躺上去腰背都被托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刘素芳。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素芳。"

"嗯?"

"这床垫挺好。"

她没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轻轻笑了一下。

搬到新家之后,周德明的膝盖确实好了一些。不是痊愈——半月板损伤是不可逆的——但至少不用每天爬六楼了,负重减少了,疼痛的频率和程度都下降了。

他开始执行陈医生说的"每天散步"。

和悦居附近有个滨河步道,沿着河修的,平坦、宽敞、人不多。他每天早上去走四十分钟,下午如果天气好,再走一趟。不快,就是慢悠悠地走,看看河、看看树、看看偶尔经过的人。

老马也跟着他搬了——不是搬来和悦居,是也换了低楼层的房子。两个老头约着每天在滨河步道碰面,一起走。

日子重新进入了一种节奏。

但陈医生说的另外三件事,执行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二件事:少一个人搬重物、干重体力活。

这件事在搬家之后本该不是问题——新家不需要搬大米上六楼了。但周德明有个习惯,改不掉。

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维修工,什么活都自己动手。家里的水龙头坏了、灯泡不亮了、柜门松了,从来不找人修,自己搞定。这个习惯保持了四五十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三月初的一天,他发现阳台的晾衣架有一个滑轮不太灵活,晒衣服的时候绳子卡住了。

"我弄一下。"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准备拆那个滑轮。

刘素芳在客厅喊:"你别动,我找物业来修。"

"小事,五分钟的事。"

"你忘了陈医生说的?"

"我又不是搬一百斤大米,换个滑轮而已。"

他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那个滑轮。椅子有点晃——他没注意。手刚碰到滑轮,椅子往左一歪,他身体一晃,右手本能地去抓晾衣杆,没抓稳,整个人从椅子上下来了。

不算严重。他脚着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没有摔。但右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刘素芳冲过来扶住他:"让你别动别动,你非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脚踝肿了一小块。刘素芳翻出冰袋给他敷上,又翻出云南白药喷了喷。

"以后这种事,叫物业。"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得到"之间,隔着几十年的习惯。

四月中旬,他又犯了一次。这次是换厨房的LED灯。灯不亮了,他搬了凳子站上去,拆灯罩的时候,灯罩边缘划了一下手指,出了点血。不严重,但刘素芳看见他手上的血,脸都白了。

"周德明!"

"就划了一下,没事。"

"你坐下来。"

她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找出创可贴给他贴上。动作有点重,他"嘶"了一声。

"你疼什么疼?"她嘴上凶,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下来。

他看着她低头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她的头发白了大半,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眼袋也明显。但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稳。

"素芳。"他忽然说。

"又怎么了?"

"你贴得挺好。"

她停了一下,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件事:少乱吃药、少自己当医生。

这件事周德明做得还行——至少比搬重物好。他一直是个听话的病人,降压药每天按时吃,从不漏服。

但问题出在"保健品"上。

五月初,老马给他推荐了一个东西——"深海鱼油软胶囊,美国进口的,对心脑血管特别好,我吃了两个月了,感觉精神好多了。"

周德明心动了。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推销的人,但老马是他信任的人。而且"对心脑血管好"这个卖点,精准击中了他的痛点——他有高血压,父亲当年就是脑梗走的,他一直怕自己也走上那条路。

"多少钱?"他问。

"不贵,一瓶两百多,能吃两个月。"

周德明让老马帮他也带了一瓶。

吃了大概三个星期,他没觉得有什么变化。精神没变好,血压也没变。但他也没停,想着"反正没坏处,当保养吧"。

六月初,他照例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护士量完之后皱了皱眉:"周师傅,你这血压怎么这么低?90/60。"

"不会吧?我一直130/80。"

"你最近有没有改药?"

"没有啊。"

"有没有吃什么别的?保健品之类的?"

他想了一下,说了鱼油的事。

社区医生听了,立刻说:"鱼油本身问题不大,但有些保健品会跟降压药产生协同作用,增强降压效果。你先把鱼油停了,观察一周,如果血压还是低,来医院找我。"

回家后他把鱼油停了。一周后血压回到100/65,还是偏低,但比90/60好多了。又过了一周,基本稳定在110/70左右。

他把剩下的鱼油给了老马:"你拿回去吧,我不吃了。"

老马问了情况,也有点后怕:"我倒是没觉得血压低,可能我体质不一样。"

"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咱都别碰了。"周德明说。

"行。"

但没过几天,老马又拿来一瓶什么"纳豆激酶",说是对血管好……

周德明这次没接。

"老马,咱说好了啊,这东西我不吃。你要吃你自己吃,别给我带。"

老马讪讪地收回去:"行行行,你自己注意就行。"

这件事让周德明意识到,陈医生说的"乱吃药"不只是自己乱调处方,还包括那些打着"保健"旗号的、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披着"为你好"的外衣,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他后来专门去问了陈医生。陈医生看了那个鱼油的瓶子(老马给的样品),说:"正规渠道买的正规产品,问题不大。但你这个年纪,如果已经在吃降压药了,额外再吃这些,风险收益比不划算。简单说——没必要。"

"那如果我想保养身体呢?"

"散步、清淡饮食、规律作息、心情好。这四样比任何保健品都管用。而且免费。"

第四件事:少熬夜、少情绪激动、少生闷气。

这件事最难。

周德明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但他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有什么事不爱说出来,喜欢闷在心里。年轻的时候跟领导有矛盾,他不吵不闹,自己憋着。跟刘素芳吵架,他也是那种"不说话、冷战"的类型。

这种性格在年轻时顶多是不痛快,到了七十六岁,就成了健康隐患。

六月底,一件小事引爆了。

周磊打电话回来,说暑假不回来了,公司项目忙,走不开。

周德明"哦"了一声,说:"那行,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刘素芳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又说不回来了?"

"嗯。"

"去年也没回来,前年也是……"

"没事,年轻人忙。"

他说"没事",但脸色是沉的。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最后放下碗,说"饱了",起身回了卧室。

刘素芳跟进去,发现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

"你别这样。"她说。

"哪样?"

"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他没说话。

"你想儿子,我知道。但你想也没用,他回不来。你生闷气,气的是自己。"

"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你饭都不吃了?"

他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凌晨两点多就醒了,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他摸黑量了下血压——145/90。比平时高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听了情况,说:"情绪激动导致血压波动,正常。但你这个年纪,血压波动的风险比年轻人高。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憋着。想说就说,想骂就骂——当然不是让你骂儿子——是让你把情绪释放出来。"

"怎么释放?"

"跟老伴儿说、跟朋友说、写下来、甚至哭一场。总比憋在心里强。"

周德明试着做了。不是立刻就改了,是慢慢来的。

下一次周磊打电话的时候(八月中旬,中秋节前),又说可能回不来。这次周德明没说"没事",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年没回来,前年也没回来。你妈想你想得,每次看到别人家儿子回来,就偷偷抹眼泪。我倒还好,但你妈……你尽量安排一下吧。"

电话那头,周磊沉默了很久。

"爸,我知道了。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周德明的声音有点颤,"你妈今年七十了,我七十七了。我们等不了你'有空'的时候了。"

这是他这辈子对儿子说过最重的话。

挂了电话,他没有生闷气,而是走到阳台(新家的阳台,不大,但阳光好),看着窗外的河,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刘素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说得对。"她说。

"什么?"

"你刚才说的。我们等不了了。"

他转头看她。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秋天的时候,周德明的生活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每天散步、按时吃药、不碰保健品、不搬重物、尽量不憋情绪。膝盖还是疼,但频率低了。血压控制得不错,社区医生说比上半年好多了。

十月中旬,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陈立医生发来的。原来陈医生把他的微信留给了刘素芳,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这次是群发消息,提醒老年患者天气转凉注意关节保暖、预防心脑血管意外。

周德明看完,回了一条:"陈医生,谢谢。我膝盖好多了,血压也稳了。"

陈医生很快回了:"好,继续保持。散步坚持住。"

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陈医生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坐在诊室里,心里又慌又倔,觉得医生说的都是吓唬人的。现在回头看,那些话每一条都扎在了点上。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陈医生,你上次说的那四件事,我基本都做到了。但我发现,最难的是——知道该做什么,和真正去做,中间差了很远。"

陈医生回了一个思考的表情,然后打字:"是的。所以我每天的工作,一半是治病,一半是劝人。劝人比治病难。"

"那你怎么劝?"

"就一个办法——讲真实的故事。不讲大道理,讲隔壁老王、楼下老张。人都是这样,道理听不进去,但故事能记住。"

周德明看着屏幕,笑了。

十一月中旬,周磊真的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媳妇和五岁的女儿。

开门的那一刻,周德明愣了一下。小孙女仰着头看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爷爷"。

他蹲下来(蹲得有点慢,膝盖还是有点疼),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刘素芳在旁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磊说:"爸,妈,我请了五天假。这次多待几天。"

五天。不多,但对于一个在深圳工作的儿子来说,五天已经是他能挤出来的极限了。

周德明没说"怎么才五天",也没说"下次多待"。他说:"好,回来就好。"

晚饭是刘素芳做的,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麻婆豆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周德明破例喝了一小杯酒——就一小杯,陈医生说过少量红酒对心血管无害,但绝不能多。

饭桌上,小孙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幼儿园的事、小朋友的事、动画片的事。周德明和刘素芳就听着,偶尔插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笑。

周磊说:"爸,你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是吗?"

"嗯。去年回来你脸色不太好,今年看着精神多了。"

"换了房子,膝盖好些了。"

"换了?换哪儿了?"

周德明简单说了换房子的事。周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早该换了。我之前一直说给你们在深圳买一套,但你们不来……"

"不来。"周德明斩钉截铁地说,"我在这边住了一辈子,朋友、医院、公园、菜市场,都熟了。去深圳人生地不熟的,活受罪。"

周磊笑了笑,没再劝。

晚饭后,小孙女趴在周德明腿上玩他的老花镜。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时刻,比任何保健品都管用。比散步管用,比降压药管用,比什么都管用。

他想起陈医生说的那句话:"你活了七十六年,该折腾的都折腾过了。现在这个阶段的任务,不是再创辉煌,是——稳稳当当地、舒舒服服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他现在明白了。所谓"稳稳当当、舒舒服服",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陪老伴儿吃饭、听孙女说话、跟老朋友散步、在河边看日落。

这些事,不累膝盖,不升血压,不伤心脏。

这些事,值得。

十二月底,周德明过了七十七岁生日。

没有大办,就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刘素芳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写着"77"。小孙女帮他插了蜡烛,他许了个愿——没说出来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猜得到。

生日过后没几天,老马又住院了。

这次不严重,是肺炎。入冬后感冒没重视,拖成了肺炎。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周德明去看他。老马躺在床上,气色不好,但精神还行。

"你又去搬什么重物了?"周德明问。

"没有,就是感冒了没当回事。"

"陈医生说的那四件事,你倒是忘了个干净。"

老马苦笑:"哪四件来着?"

周德明一条一条给他数:"少爬楼梯、少搬重物、不乱吃药、不熬夜不生气——你感冒没当回事,就是对自己身体信号不敏感,跟'乱吃药'是一个性质——都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老马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行了,你好好养着。出院了跟我一起散步,别偷懒。"

"好。"

从医院出来,周德明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有点大,但他穿得暖和,帽子、围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膝盖在冷天里有点隐隐作痛,但不严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王金宝当初听了医生的话,少搬那个花盆,他现在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如果老马当初重视那次感冒,早点去医院,是不是就不用住院十天?

如果他自己当初早点去查膝盖,是不是磨损不会这么严重?

答案都是"是"。但生活没有"如果"。

能做的,只有从现在开始,把该改的改掉,该注意的注意到。

他掏出手机,给陈医生发了条消息:"陈医生,今天去看老马了,肺炎住院。我想问——他出院后需要注意什么?除了按时吃药,还有什么?"

陈医生很快回了:"注意保暖、避免受凉、饮食清淡、适度活动、保持心情愉快。跟上次跟你说的原则一样——别让身体超负荷。"

"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你自己的膝盖怎么样?"

"还行。换了房子之后好多了。每天散步,没断过。"

"很好。坚持。"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早。

三月初,滨河步道两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周德明和老马每天沿着河边走,有时候走三圈,有时候走四圈,看天气和心情。

刘素芳在小区里认识了一群老太太,每天上午在楼下小广场跳广场舞。周德明一开始说"你都七十了还跳这个",她说"你管得着吗",他就不说了。后来他发现她跳完舞回来,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也就默认了。

四月中旬,社区组织了一场健康讲座,请了市医院的几位医生来讲老年人常见病的预防和日常保健。周德明和刘素芳都去了,坐在台下,认认真真听了两个小时。

讲座结束后,主讲医生留了时间问答。一个老太太站起来问:"医生,我今年七十八了,每天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医生回答:"首先排除身体原因——有没有疼痛、尿频、呼吸不畅?如果没有,那可能是生理性的睡眠减少。这个年纪,每天睡五个小时就够。关键是睡眠质量,不是时长。睡前泡脚、喝杯温牛奶、听轻音乐,都有帮助。最重要的是——别焦虑。越怕睡不着,越睡不着。"

周德明在下面听着,觉得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自己的睡眠就是这样——不是睡不着,是醒了之后焦虑"怎么才睡了三个小时",越焦虑越清醒。

他后来试了泡脚。每天晚上九点,刘素芳烧一壶热水,倒进泡脚桶里,他泡二十分钟,微微出汗。泡完之后,确实更容易入睡了。就算半夜醒了,他也不再盯着天花板算"还能睡几个小时",而是翻个身,闭着眼,让自己放松。

这个方法不是万能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五月的一天,周德明在滨河步道散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陌生的老头。大概八十出头的样子,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很慢。

周德明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周德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又停下来,扶着拐杖歇着。

他走回去,问:"大爷,您没事吧?"

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没事,歇会儿。"

"您住这附近?"

"嗯,前面那个小区。"

"我陪您走一段?"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慢慢往前走。老头说他八十二了,独居,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他每天自己出来走一圈,走不动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你多大了?"老头问。

"七十七。"

"比我小几岁。你身体看着不错。"

"还行,膝盖有点毛病。"

"人老了,哪有没毛病的。关键是还能动。能动就出来走走,别窝在家里。"

周德明点点头。

到了老头住的小区门口,老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说:"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

"不客气。"

老头拄着拐杖进了小区。周德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那个老头说的——"还能动"。膝盖疼归疼,但还能走。血压高归高,但控制住了。睡眠浅归浅,但能睡着。

比起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坐轮椅的、已经不在了的,他算是幸运的。

而这份幸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听了医生的话、改了自己的习惯、跟老伴儿互相照顾、跟朋友互相陪伴,一点点攒出来的。

十一

六月中旬,周德明做了一个决定——把他这大半年的经历写下来。

不是写书,就是写给自己看的。用那个老式的硬皮笔记本,是刘素芳从超市买的,五块钱一本。他每天写一点,写自己的膝盖、写换房子的事、写陈医生的话、写老马住院、写儿子回来。

写的时候,他发现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事,回头看其实都是小事。而很多当时没注意的细节,现在想起来却特别清晰——比如刘素芳给他贴创可贴时微微发抖的手,比如小孙女喊"爷爷"时仰起的小脸,比如搬家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到的回声。

这些细节,才是日子本身。

写到七月中旬,他写完了。从头翻了一遍,大概两万多字。不算多,但每一行都是真事。

他没给任何人看。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但有一天,刘素芳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了,她拿起来看了。

他发现了,没拦她。

她看完之后,把本子放回抽屉,什么也没说。

晚上关灯之后,他听到她背对着他,轻轻吸了下鼻子。

他知道她哭了。

他没去安慰她,也没说话。有些情绪,不需要被安慰。被看见,就够了。

十二

八月的一天,周德明又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是看病,是复查。

陈医生看了他的膝盖,又看了他的血压记录(他每天在家量,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点点头说:"不错,控制得很好。"

"陈医生,我有个问题。"周德明说。

"你说。"

"你当初跟我说那四件事的时候,我其实半信半疑。我觉得——我活了七十多年,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但后来我发现,我确实不清楚。或者说,我清楚,但不愿意承认。"

陈医生笑了笑:"很多人都是这样。"

"我现在想明白了。你说的那四件事,本质上不是'别干什么',而是——学会跟自己的身体谈判。"

"怎么说?"

"以前我跟身体是'对抗'的关系。身体说'我疼',我说'忍忍就过去了'。身体说'我累了',我说'再坚持一下'。现在不一样了。身体说'我疼',我就停下来,想想为什么疼,然后调整。身体说'我累了',我就歇着。不是对抗,是合作。"

陈医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师傅,你这段话,比我讲的所有健康讲座都好。我能不能记下来?"

"你记吧,反正不要钱。"

两人都笑了。

离开诊室的时候,周德明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出头的样子,拄着拐杖,一脸愁容。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女儿。

"爸,你别不听话,医生说让你少爬楼梯——"

"我爬了一辈子楼梯,现在不爬了?"

周德明听着这对话,觉得耳熟。

他停了一下,没有上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坎要过。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放在抽屉里。

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看,那很好。如果没人看,也没关系。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尾声

深秋的滨河步道,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周德明和老马走在河边,踩着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周,你最近气色不错。"老马说。

"你也还行,比住院那会儿好多了。"

"那是。我听你的,每天散步,不偷懒。"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几个钓鱼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老马。"

"嗯?"

"你说,咱们这个年纪,最怕的是什么?"

老马想了想,说:"最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活得没质量。躺在床上动不了,或者天天跑医院,那才叫难受。"

周德明点点头:"所以陈医生说的那四件事,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保住生活质量。"

"对。"

"散步能保住,爬楼梯保不住。清淡饮食能保住,乱吃保健品保不住。心情好能保住,生闷气保不住。"

"老周,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快赶上陈医生了。"

"去你的。"

两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河面上飘了一会儿,融进了风里。

周德明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忽然觉得,七十七岁,也没那么可怕。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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