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吉的皇冠

1977年12月4日，中非共和国班吉体育馆花团锦簇、彩带飘扬，在军乐声中，白马御辇碾过红地毯，皇帝身着红白斗篷，坐上了青铜雄鹰宝座，当钻石皇冠落在头顶上，皇帝博卡萨手执权仗，宛如拿破仑再世。

体育馆上万观众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高潮之后，由诺曼底马和乍得马组成的骑兵仪仗队，护卫皇帝举行阅兵，大批进口自德国和日本的豪华轿车、摩托车驶过广场，将现场民众情绪再次点燃。

600 名外国来宾 —— 主要是外交官与记者，目睹了这场荒唐的非洲 “皇帝” 登基加冕仪式。在西方人眼中，在中非这样一个极度贫困的内陆国家上演这般炫富大戏，近乎荒诞。

博卡萨在簇拥下加冕 图源： rdv-histoire

非洲和西方媒体描述了这场“富丽堂皇的中央非洲盛典”，当时中非极度贫困，却极尽奢华之能事，语含讽刺地称博卡萨加冕为“小丑的荣耀”。

这场典礼总花费约为2000~3000万美元，相当于当时中非共和国全年预算的30%~50%，却只买来了各国政要对博卡萨登基的冷淡和媒体的群嘲。

博卡萨（Jean‑Bédel Bokassa）1921 年出生于法属赤道非洲（今中非共和国）。他共有 11 位兄弟姐妹，童年时期父亲被法国殖民者杀害，给他的人生蒙上悲剧色彩。

1939年，18岁的博卡萨加入法国殖民军队，成为一名普通士兵，标志着其人生的转折。

博卡萨英勇，他参与了二战，因立战功从下士长为上士，并获得拿破仑创立的法国荣誉军团勋章等荣誉。

法越战争中，他又被派往越南，参与奠边府战役并幸存，获得多枚军功章。这些勋章后来成为他向访客炫耀的资本。

在20年的法国从军生涯中，博卡萨不仅学到了军事技能，长期的法国军事文化浸润让他学会了法国的扩张逻辑和对“伟大领袖”的崇拜。

因战功卓著，他与法国战友一同受到法国总统戴高乐亲自接见，他后来他称戴高乐为“我的爸爸”——那时，他或许忘记了他的亲生父亲死于法国殖民者。

博卡萨与戴高乐 图源： media

1960年中非独立前后，法国要求博卡萨返回组建国家军队，他被任命为中非武装部队总司令（后升国防部长/三军参谋长），迅速成为国内最有权势的军事人物。

当时他的家族已爬上中非权要关系网顶端：独立前领导人巴泰勒米·波冈达（Boganda，飞机失事身亡）是他亲舅，现任总统大卫·达科（David Dacko）是他的表弟。

不过亲情关系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文，1966年元旦，博卡萨发动政变，将表弟达科逮捕，软禁在家，自己坐上了总统宝座。

博卡萨毫不掩饰对权力的渴望，他甚至都不走非洲政变常见的套路：先过渡总统，再成为正式总统。他直接自封为元帅和终身总统，任期无限制。

掌权后，博卡萨的野心不断膨胀。他自认为中非需要“伟大领袖”带来荣耀、秩序和国际尊重——这与拿破仑从共和国转向帝国的逻辑高度一致。

1970年左右，为个人崇拜宣传，博卡萨的肖像被广泛印在中非共和国货币（钞票）、邮票、官方文件、学校练习本、布匹、衣服甚至作业本上。这样普通民众（特别是儿童）每天能“看到”领袖。

城市的公共设施以他名字命名：修建博卡萨大道，博卡萨大学，博卡萨体育馆，在全国多地竖起他的高大塑像，让普通民众抬头就能看到。

1972年，他自授军衔为“共和国元帅”，还开始公开自称“中非的拿破仑”或“非洲拿破仑”，强调自己是军事天才和国家救星。同时一人身兼10-14个部长职位（国防、外交等）。

4年后（1976年12月4日），博卡萨正式宣布建立中非帝国，自称博卡萨一世。博卡萨相信“帝国”形式能给中非带来国际尊重、内部凝聚力和保证个人权力不朽。

不过，在民众中刷存在感和自封旗号只是前期造势，其目标直指1977年12月4日的加冕，让人们看这个中非的“军事天才拿破仑”登基不会显得突兀。

12月4日也是历史上拿破仑加冕的日子，博卡萨挑选这天作为庆典仪式，动机不言自明：向拿破仑致敬。

博卡萨效仿“拿破仑”加冕 图源： rdv-histoire

为了隆重其事，博卡萨下了血本，指挥人忙前跑后准备车马酒水，也亲自奔赴世界各地市场，订制能“复刻“拿破仑加冕时的物品：

博卡萨亲自飞往巴黎，到Arthus-Bertrand珠宝行（成立于拿破仑时代的老店）定制皇冠、权杖、戒指等王室徽章，以完全效仿拿破仑风格：

皇冠权杖动用了13000颗钻石，总重量达2000克拉，其中最大一颗原钻138克拉，请专业匠人花315小时雕琢，放置在皇冠雄鹰的图案下方最显然位置。

权杖则用了4.5公斤黄金打造，长达1.8米，通体镶嵌钻石，皇后凯瑟琳的冠冕也镶嵌一颗25克拉钻石。

总珠宝账单约500万美元（包括权杖、剑、后冠等）。而博卡萨皇冠单项估价约为一半。

加冕的白色长袍长达9米，缝有7万颗珍珠和120万颗水晶珠子，并加豹皮与天鹅绒披风，整个礼服重达14公斤，需要多人托举。

其宝座则由法国专业团队约30人打造，注入2吨重的青铜，塑成雄鹰展翅状，外表镀成金色，座位位于鹰腹中，整个成本约250万美元。

服装首饰奢靡，便有了皇家气质，其他物资当然也要极尽奢华，才能配得上这场盛大的“帝国秀”：

从法国运来4万瓶葡萄酒和2.4万瓶香槟，以及其他酒类共150吨。

从荷兰、澳大利亚、新西兰购买了2.5万束鲜花及200公斤玫瑰花瓣和大量绿植。

从德国和日本购买了60辆以上的豪华奔驰、数百辆摩托车，用于贵宾迎接和仪仗队。

从比利时采购8匹白马用于拉御辇，从法国采购几十匹诺曼底灰马用于骑兵仪仗队，据报道，这些欧洲马因适应不了当地炎热气候，在庆典数周后死亡。

庆典当天上午10点多，在军乐队演奏的《皇帝陛下的凯旋进行曲》声中，仪仗队及200名骑兵卫队护送博卡萨和妻儿入场（含皇后凯瑟琳，29名儿童均为其子女）。

博卡萨登上鹰形宝座，接收佩剑、披风、权杖。然后自己将皇冠戴在头上——完全复制拿破仑1804年加冕礼。

这场典礼无一位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出席。最高级别来宾是尼日利亚副总统和毛里塔尼亚总统夫人。法国派出了合作部长罗伯特·加莱（Robert Galley）。

法国在此次庆典中出钱又出力，作为前殖民者，法国协助了部分物流，以“包邮到家”的方式，为跨境运输提供一定便利。

当然，协助物流是一部分，法国最主要的资助方式是借钱供其消费，当时博卡萨根本没有几千万美元的现金来支撑其加冕典礼花费，法国付了大部分费用，博卡萨承诺以国内铀矿的开采权，换取那一天的极致虚荣。

典礼当天，法国驻班吉大使罗伯特·皮凯（Robert Picquet）在密电中写道：“班吉正在上演一场悲喜剧。”这与当时西方媒体对那天典礼评价为“小丑的荣耀”一致。

巨大的花费使国库几乎耗尽，加冕后据称只剩约5万美元，直接导致公共企业职工工资停发数月、大学生助学金停发，并预征三年税收，

当博卡萨的加冕宴会上摆满了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香槟和鱼子酱时，全国民众为粮食短缺而挣扎，同一时期，博卡萨向法国请求粮食援助，以帮助渡过饥荒难关。

此时，博卡萨与法国的关系也到达了巅峰期，毕竟由一个俯首贴耳的非洲殖民国闹这么大动静，公开致敬法国历史上的伟人，既令法国脸上有光，也给其他法国殖民地做了表率。

而实际利益才是法国支持博卡萨的核心原因：法国在中非共和国有铀、矿石矿企，满足博卡萨虚荣心换取法国矿产利益安全，和换取基于法国在非洲“三角”战略布局下的区域影响力。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1979年，经历了几场关键事件后，法国的态度急转直下：

1979年4月，博卡萨强制要求学生购买印有帝国标志的制服，价格高达半个月工资，学生因抗议博卡萨强制购买而游行，向博卡萨的汽车扔石头，博卡萨指挥军队镇压，约60至100名学生被杀害。

据目击者证词，博卡萨亲自参与了行动，朝学生头部开枪。这场总统亲自参与的屠杀令人发指，国际舆论哗然，法国国内压力巨大。

西方援助包括法国援助规模小，远不能解渴，博卡萨穷得实在一筹莫展，开始向苏联阵营求援。利比亚当即向博卡萨提供了巨额资金，用于支付拖欠数月的公务员工资。

更致命的是，博卡萨与利比亚总统卡扎菲开始走近，情报显示他们进行“以国土换美元”的谈判。博卡萨访问利比亚后，利比亚大批“军事顾问”也抵达班吉。

博卡萨“倒向”苏联阵营的趋势非常明显，这是一条不能触碰的红线，如果法国置之不理，西方阵营对其“间接支持苏联阵营”的指控恐怕比“支持暴君”的恶名更加让其难以承受。

政治站队之外是经济利益，一个亲法的中非将变成亲利比亚的中非，法国在中非的矿产和军事利益可能彻底失去。

法国认为博卡萨已不可靠，继续支持成本过高。替换为更听话的前总统大卫·达科，能更好维护法国在该地区的矿产和军事存在。

达科就是前文提到的博卡萨的表弟，他在遭博卡萨软禁后长期流亡欧洲。

法国决定发动“梭鱼行动”（Operation Barracuda），推翻博卡萨，扶持达科上台。行动的第一部分，法国情报局长马朗什（Alexandre deMarenches）需要帮助达科完成政变任务。

1979年9月19日，马朗什命令手下将流亡的达科塞进轿车，连同几十名精锐士兵一起送上两架运输机。

飞机降落在班吉机场上，几乎没有遇到抵抗，法国士兵成功控制了机场和首都关键点，达科被送到班吉电视台发表声明。

为防止达科临阵退缩或后悔，马朗什甚至预先录制了达科要发表的声明，声明中称：“血腥暴君博卡萨已被推翻，我作为新总统接管全部权力”。

之后，法国突击队簇拥着达科乘坐吉普车去皇宫，其中一辆吉普车装满了成袋的法郎——情报显示博卡萨的皇家卫队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当卫兵们听到“我们带来了博卡萨从你们那里偷走的钱！”，整个皇家卫队立即放下武器，扑向钱袋。

这次政变的时间选在博卡萨外访利比亚期间，马朗什承诺整个政变58分钟就完成任务，58分钟后，他的部队已重新登机，飞往塞内加尔的法国基地。

政变成功后，两个连的法国外籍军团伞兵在拂晓时分空降班吉，迅速控制军政关键部门和关键场所，在外的博卡萨根本无法组织抵抗。

博卡萨已无力回天：从博卡萨称帝到其流亡，中非帝国存在不到三年（1976年12月-1979年9月）。

达科重回中非掌权，博卡萨向多国求助收留，几乎没有国家愿意收留这位臭名昭著的暴君，成为了“全球弃儿”：

那时博卡萨就在利比亚，立即向利比亚寻求庇护，卡扎菲却迅速让他离开，此前向中非共和国派送的几十名利比亚军事顾问也被遣返回利比亚。

博卡萨自认“法国人”，最先想去法国，法国政府明确拒绝，甚至不让其入境。

博卡萨又尝试前往瑞士，瑞士政府严辞拒绝并公开斥责。比利时也婉言推托，不愿接收。

其他非洲国家如加蓬、多哥、扎伊尔（后来的刚果金）大多不愿卷入。博卡萨的暴行和不稳定形象让邻国避之不及。

经法国斡旋，科特迪瓦同意收留他，作为条件，博卡萨不得从事政治活动。

1986年，在科特迪瓦流亡7年的博卡萨返回中非共和国，当时总统已经换人了，是新上任的总统安德烈·科林巴（法语：André-Dieudonné Kolingba），博卡萨认为能获得宽大处理或东山再起。

但是他显然误判形势，返回后立即被捕，于次年接受审判。法庭指控他14项罪名（谋杀、侵吞财产、食人传闻相关等），判处死刑，后来改判终身监禁。

1993年特赦，科林巴总统以“年迈多病”为由将其释放。1996年，博卡萨因心脏病在班吉去世，终年75岁。

回顾博卡萨的一生，他前20年的戎马生涯，赢得了法国的信任，上任前10年膨胀了其野心，他想亲自书写“中非帝国叙事”，却掏空了这个国家，亲自将中非共和国推向“越来越”贫困的深渊。

而博卡萨的皇冠至今下落不明——政变后，民众也因长期贫困而抢掠宫廷物品，它可能被变卖了，换回食物和生活用品，这或许是它最好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