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北京男护士给女患者脱裤子换药,3天后,姑娘哥嫂开来农用车
那辆农用车停在三院门口
林远是被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叫醒的。
值班室的床只有一米二宽,他缩在上面蜷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左边胳膊麻得没有知觉。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对面墙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横线。他翻了翻身,用右手掐左胳膊,掐了三下才慢慢恢复知觉。
昨晚急诊收了一个煤气爆炸的,全身百分之六十烧伤,他跟着抢救到凌晨两点,然后三点又起来给五床换了一次药,四点半刚躺下,六点交班。算下来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张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林,起来了,早交班提前十分钟,院领导来查房。”
林远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他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按下去,洗了把冷水脸,换上干净的白大褂,推门出去。
护士站已经忙起来了。早班护士在核对夜间医嘱,治疗室里有人在分药品,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林远从茶桶里接了一杯热水喝了两口,胃里空落落的,但他没时间吃早饭了。交班会上,夜班护士报了十五个患者的夜间情况,林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换药的重点病人——三床植皮术后第五天,需要观察皮瓣存活情况;七床糖尿病足坏疽,换药要特别小心别伤到新生组织;十二床是昨天新收的,髋部烫伤感染。
十二床。林远低头看了眼交班本,患者姓名:苏小满,女,24岁,河北省保定市柳树屯村,主诉左髋部火焰烧伤伴感染七天。入院时间昨天下午。
“十二床那个小姑娘,今天谁管换药?”张姐问。
“我。”林远说,“治疗单排的今天白班换药。”
“行。小姑娘挺怕疼的,你注意点。”
交班会散了。林远推着换药车先去三床,再去七床,最后拐进走廊尽头的双人病房。十二床靠窗,床上躺着个瘦小的姑娘,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露出一截黑头发在枕头上。窗帘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有点暗。床头的监护仪嘀嘀响着,输液架上的药袋还剩三分之一。
旁边陪护椅上坐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三十来岁,脸圆圆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看见林远进来,她立刻站起来,陪着笑说:“大夫好。”
“我是护士,姓林。”林远把换药车推到床边,“今天给苏小满换药。”
他说着去拉窗帘,想把自然光放进来。手刚碰到帘布,床上那团被子忽然动了,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抖:“我不要男的。”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身,看见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正瞪着他,眼眶一圈是红的。
“我不要男的换药。”苏小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但还是在抖。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被沿,指节捏得发白。
林远看了眼她嫂子。嫂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弯腰凑到床边,压低声音说:“小满,别闹。人家护士长说了,今天白班换药就林护士一个男的,剩下都是女护士,但女护士都去手术室帮忙了。你这药不能等了,昨天大夫说了,感染要控制不住……”
“我不要。”苏小满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嫂子抬头看林远,表情又尴尬又急,搓着手:“林护士您别介意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怕生,特别怕男的。她爹妈走得早,我们村里也没什么外人,她看见生人就紧张。”
“没事,”林远说,“我可以在门口等一会儿,等她准备好了再换。”
“不用不用不用,”嫂子连连摆手,“我按着她就行。小满,你听话,把被子掀开。人家林护士忙得很,没工夫跟你耗。”
被子下面没动静。
嫂子叹了口气,伸手去拉被子。苏小满在里面死死拽着,两个人较了半分钟的劲,最后还是嫂子把被子掀开了。姑娘的脸露出来,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白的,鼻子有点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她偏着头不看林远,眼睛盯着墙壁,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你转过去。”嫂子对林远说,“我把她裤子脱了。”
林远转过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苏小满压抑着的抽噎声,她嫂子低声哄她的声音。过了一分钟,嫂子说:“好了。”
林远转回来。苏小满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左臀部露在外面,贴着一块被渗出液浸透的纱布。嫂子坐在床尾,两只手按着苏小满的肩膀,冲林远点了一下头。
林远戴上手套,开始揭纱布。纱布和伤口黏在一起,他用生理盐水浸湿边缘,一点一点地揭。随着纱布被揭开,下面的伤口露出来——巴掌大的一块烫伤,中央呈深褐色,边缘一圈泛着不正常的灰白,渗出的液体是黄绿色的,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感染比入院记录上写的要严重。
苏小满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肩膀在抖。林远用镊子夹起棉球蘸碘伏,从伤口边缘向外消毒,然后换了一把新的镊子,开始清创。
“有点疼,你忍一下。”他说。
苏小满没吭声,但枕头被她揪住了一角,攥得变了形。
林远的手很稳。他先在坏死组织上涂了一层利多卡因凝胶做表面麻醉,等了两分钟才开始清创。坏死的表皮像被烧焦的纸,一碰就碎,他用镊子一片一片夹掉。有些地方已经形成了厚厚一层腐痂,需要用手术剪一点点剪开。每剪一下,苏小满的身体就抽动一下,她嫂子按在她肩上的手也在使劲。
“疼就喊出来,”林远说,“别憋着。”
这句话他每天要说几十遍。对老人说,对孩子说,对男的说对女的说,顺嘴就出来了,不带什么感情。但苏小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从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喊叫,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动物。声音很短,就一声,喊完她又安静了,只是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
林远继续清创。他把所有坏死组织都清干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创面,然后用碘伏重新消毒、覆盖银离子敷料、盖上纱布、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四十分钟,他弯腰弯了四十分钟,腰又酸又僵。
“好了。”他直起身,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污染盘里,“今天先这样。晚上再换一次,我值夜班,到时候我来。”
苏小满还是趴着没动,但枕头旁边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她嫂子松开手,帮她把裤子拉上去,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换完了。小满,你说声谢谢。”
枕头里没声音。
嫂子冲林远不好意思地笑:“这孩子,嘴笨。”
“没事,”林远收拾换药车,“今天换完可能会有点发烧,正常反应。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按床头铃。消炎药按时吃,明天早上再换一次。”
他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谢谢。”
林远回头,看见苏小满的脸从枕头里偏出来半张,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正看着他。
“不客气,”他说,“好好休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姐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十二床那个小姑娘,换药配合吗?”
“还行,她嫂子按着换的。”
“那姑娘挺可怜的,”张姐扒了口饭,“她嫂子昨天办入院的时候跟我说,她爹妈前几年出车祸都没了,就剩她跟她哥。她哥在村里种地,她嫂子在镇上超市打工,一家三口就指着那点收入。这回烫伤是在家烧荒的时候被火燎的,本来在村卫生所包了几天,越来越严重才来咱们这儿。”
林远没说话,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你晚上再给她换一次,明早我就安排女护士了。”张姐说。
“不用,”林远说,“我换就行。植皮术前这几天都要换药,换来换去换生人,她更紧张。”
张姐看了他一眼:“行,你看着办。”
下午林远又去了两次十二床。一次是去看体温,苏小满果然烧到三十八度,嫂子正在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看见林远进来,嫂子站起来说:“林护士,按你说的,三十八度,还没到三十八度五。”
“物理降温就行,多喝水。”林远看了眼输液架,“这个输完让护士换一瓶,加了抗生素的。”
他第二次去是给苏小满送了一盒退热栓,告诉她如果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就用。这次苏小满没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而是半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点不正常的潮红。她看着林远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
“林护士。”
“嗯?”
“你今天上午换药的时候……”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揪被角的手指,“你跟我说疼就喊出来。我以前生病,我嫂子也照顾我,但她都是让我忍着。说喊出来也没用,还惹别人烦。”
林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喊出来确实不能止痛,但能让你心里好受点。”
“你试过?”
“我上学的时候割过阑尾,疼得不行,我室友让我喊,我就喊了。隔壁床的老头骂我,说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呢。”林远笑了一下,“但是喊完确实好多了。”
苏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这是林远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刚才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我晚上要是疼了,还能喊吗?”
“能,”林远说,“这层楼隔音挺好,你喊破喉咙隔壁也听不见。”
苏小满真的笑出来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嫂子在旁边也笑了,搓着手说:“林护士你真会逗人开心。小满这孩子闷了好几天了,总算笑了。”
晚上林远值夜班。十点钟查完房,他推着换药车去十二床。病房里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地灯,昏黄的。苏小满趴着,被子拉到腰上,他嫂子蜷在陪护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苏小满的外套。
“嫂子。”林远轻轻叫了一声。
嫂子一下子惊醒了,猛地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换药。你不用起来,继续睡就行。”
嫂子揉着眼睛,还是站起来了,走到床边帮苏小满把被子掀开。苏小满没睡着,睁着眼睛看林远,声音比白天哑了点:“林护士,你这么晚还不休息?”
“我值夜班,你睡你的,换完继续睡。”
这次换药苏小满安静了很多。林远揭纱布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没哭也没抖。伤口比早上好了一点,渗出少了,边缘的炎症反应在消退。
“恢复得不错,”林远说,“明天再换一次,后天大夫看了没问题就安排植皮。”
“植皮是不是很贵?”苏小满问。
“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林远顿了一下,“先治好再说。”
苏小满没再问。换完药林远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说:“林护士,你明天白天还来吗?”
“来,白班。”
“那你来的时候能帮我买瓶汽水吗?”她小声说,“我嫂子不让我喝凉的,说伤着了不能喝。我就喝一口,剩下的你喝。”
林远看了眼她嫂子。嫂子正在穿外套,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瞪了苏小满一眼:“你这孩子,净给人添麻烦。”
“没事,”林远说,“我明天带一瓶过来。但你只能喝一口。”
苏小满冲他比了个“一”的手势,又笑了。
第二天早上,林远去接班的时候,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一瓶北冰洋橘子汽水。他先去办公室交班,然后去治疗室准备换药用的东西,最后才去十二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看见苏小满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面前架着医院那种小餐桌,上面放着半个馒头和一碗小米粥。她嫂子坐在旁边,正用勺子搅粥。
“汽水。”林远从口袋里掏出瓶子放到床头柜上。
苏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拿。她嫂子手更快,一把按住:“吃完饭再喝。冰的,肠胃受不了。”
“常温的,”林远说,“我放在口袋里捂了一路了。”
嫂子愣了一下,松开手。苏小满把汽水瓶攥在手里,瓶身上果然带着体温的温度。她拧开盖子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像是喝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行了,”嫂子把汽水拿过去放好,“一口了。快把粥喝完,一会儿林护士该换药了。”
这次换药苏小满主动把裤子褪下来,趴在床上,脸侧过来放在胳膊上,看着林远操作。伤口已经明显好转,创面收小了,边缘长出了新鲜的粉色肉芽。
“再过两天就能植皮了,”林远说,“你这恢复速度算快的。”
“因为林护士你换药换得好啊。”苏小满说,“村卫生所的大夫给我换的时候特别疼,而且换完也没见好。你换完当天晚上我烧就退了。”
“那是抗生素的功劳,跟我关系不大。”
“反正我谢谢你。”苏小满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有点闷,“我昨天跟我哥打电话了,说了你在医院照顾我的事。我哥说改天要来当面谢谢你。”
“不用不用,”林远连忙说,“我就是干本职工作的。”
“我哥说了算。”苏小满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他,“我们家我哥说了算,他说要来就得来。”
林远没把这话太当真。他见过太多患者家属说“改天请你吃饭”“改天来谢谢你”,大部分都只是客气话,出了院就把护士长什么样忘了。他干这行三年,早就习惯了。
但三天后的早上,苏小满的哥哥真来了。
那天是苏小满植皮手术的第二天,林远刚下了夜班在更衣室换衣服。张姐推门进来,表情很奇怪,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小林,门口来了辆农用车,说是找你的。一家三口,女的坐轮椅,男的腰里别着扳手。”
林远换衣服的动作停了:“苏小满家人?”
“好像是。他们说从保定开过来的,开了六个多小时。”
林远把换到一半的白大褂又穿回去,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大厅走。他走到玻璃转门前面的时候停住了,隔着玻璃看见外面停着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麻绳捆着。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左边后视镜用铁丝缠着固定。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迷彩外套的男人,皮肤被风吹得又黑又红,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探着脖子往医院大门口张望。
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棉袄——林远认出来了,是苏小满的嫂子。她面前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穿着宽松的条纹病号服,外面裹着一件军大衣,扎着马尾辫,正是苏小满。
林远推开门走出去。五月初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农用车斗里柴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苏小满最先看见他,冲他挥手:“林护士!”
她哥哥立刻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握住林远的手。那双手厚实得像两块木板,掌心里全是硬邦邦的茧子,攥得林远指骨发疼。
“林护士!我是苏小满她哥,苏大军。”男人声音洪亮,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我妹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植皮手术做完了,恢复得可好。俺们全家商量了一下,必须当面来谢谢你。”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林远被他握着手抽不出来。
苏大军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去车斗里拽下一个编织袋,往地上一撂,砰的一声。然后又拽下来一个,又砰的一声。两个袋子撂完,他又从驾驶座下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个铝饭盒。
“自家种的小米,今年的新米,熬粥特别香。还有一筐土鸡蛋,俺家那几只老母鸡下的,个个双黄。”苏大军说着拍了拍饭盒,“这是俺媳妇烙的葱花饼,酱牛肉,还有一罐子腌萝卜。北京这地方物价贵,你一个小伙子在外面上班,别饿着自己。”
林远看着地上那两个大编织袋和塑料袋,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他当了三年护士,收过锦旗收过感谢信,但从来没被人用农用车拉着两袋粮食从河北赶来谢过。
“那个,你们怎么来的?”他问。
“开车来的啊。”苏大军拍了拍农用车的车斗,“今儿凌晨四点从家走的,走国道,六个来钟头。北京的环路真难走,我绕了两圈才摸到你们医院。”
“凌晨四点?”林远看了眼那辆连车门都没有的农用车,“你们就坐这个来的?六个小时?”
“没事儿,俺们庄稼人,啥苦没吃过。”苏大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俺妹子要不是你给换药换得仔细,感染根本压不住。俺们村卫生所的大夫说了,这种面积烫伤合并感染,在市里医院住一天得多少钱你知道不?俺们住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眼圈忽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车斗里剩下的东西,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苏小满的嫂子推着轮椅上前两步,眼睛也是红的:“林护士,你不知道,小满刚来那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我和她哥在电话里急得不行。她哥说要是这孩子腿保不住,他这辈子都没法跟死去的爹妈交代。后来你给她换完药,第二天烧就退了,我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才落下来。”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这是应该做的”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苏小满,姑娘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手术后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你伤口怎么样了?”他问。
“不怎么疼了。”苏小满说,“林护士,我今天出院,我哥来接我。”
“今天出院?植皮才第二天。”
“大夫说可以回家养,定期来复查就行。”苏小满的嫂子接话,“俺们家离这儿三百多公里,住着也住不起。林护士你放心,换药的事我在卫生所学过了,回去能给她换。”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医院的规矩,植皮术后住院观察是常规操作,但医保报销比例在那里摆着,自费部分对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他不能说“别出院”,因为他不替人家过日子。他只能说:“那我给你写个详细的换药注意事项,还有出现什么情况需要立刻回来。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跑回护士站,从抽屉里找出一沓空白医嘱单,趴在台子上开始写。他写得很详细:每天换药两次,用碘伏消毒后涂银离子凝胶,纱布要无菌的,从药店买,别用自己家蒸的。感染迹象有哪些,什么温度算发烧,什么情况必须马上回医院。他写了满满两页纸,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写病历似的。
写完之后他又去治疗室拿了三套换药包、一瓶碘伏、两管银离子凝胶,装在一个袋子里。
“这些你带回去,”他把袋子和写好的注意事项交给苏小满的嫂子,“换药包够用一个星期的,一个星期后你们如果还来不了北京,可以在当地买,这些东西药店都有。记住一定买无菌的,纱布和棉签都要灭菌包装的。”
嫂子接过去,手有点抖:“林护士,你真是……”
“别说了,”林远打断她,“你闺女不容易,好好照顾她。”
苏小满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他,忽然说:“林护士,你还没喝汽水呢。”
林远一愣。他想起三天前那瓶北冰洋,他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就走了,后来再没想起来。
“那瓶汽水我藏起来没舍得喝,”苏小满说,“我说等你来了一起喝,结果一直没等到你。你太忙了。”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有点发涩。他确实太忙了,十二床出院了他都不知道,还是张姐早上交接的时候提了一句他才想起来。三百多个病人从他手上过,他以为他早就学会了不把谁放在心上,但苏小满记得那瓶汽水。
“下次,”他说,“下次你来复查,我请你喝两瓶。”
苏小满笑了,酒窝浅浅的:“你说话算话。”
“算话。”
苏大军这时候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林护士,俺们农村人没啥好东西,这两袋小米你收下。还有那两瓶二锅头,也是自家粮食酿的,比超市里卖的好喝。你别推,推了俺心里过不去。”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被风吹日晒磨砺得很粗糙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很干净。他点了点头:“行,我收下。”
苏大军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以后回老家路过俺们村,一定来家里坐坐。柳树屯,从保定往西三十里,到了问老苏家谁都知道。俺给你炖排骨吃。”
“记住了。”
苏大军把轮椅搬上车斗,把他媳妇扶上去,自己跳进驾驶座。农用车发动起来,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的响声在清晨的医院后院里回荡。
苏小满坐在车斗里冲他挥手,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她嫂子坐在旁边护着她,怕车颠着碰到伤口。苏大军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喊:“林护士!回见!”
“回见。”
农用车拐过后院的巷口,蓝色的车斗在灰墙前面一闪,就看不见了。水泥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印,还有几粒从编织袋里漏出来的小米,被风吹得在地上滚。
林远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张姐从楼里出来找他:“小林,三床换药了。”
“来了。”
他转身走回楼里,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重新扑面而来,推车的轱辘声、呼叫器的嘀嘀声、远处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大军临走之前加他微信发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放到耳边。苏大军粗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农用车马达的轰鸣:“林护士,俺妹子说那瓶汽水她想留着你一起喝。俺跟她说,等伤口好了再来北京,到时候让你买两瓶。她说行。林护士,你等着俺们啊。”
林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了三床的病房门。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小米倒进米缸里,差点把米缸装满了。金灿灿的米粒堆成一个小山尖,散发出一股干燥的谷物香气。他把二锅头放在厨房台面上,铝饭盒里的葱花饼还剩半张,他热了热当晚饭吃了。饼烙得很厚实,里外三层,葱花切得碎碎的,烙得焦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
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就着一碟腌萝卜吃了两张饼。腌萝卜酸甜口的,脆生生的,配着二锅头喝了一口,辣得他嘶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是苏小满发来的消息,是一段视频。他点开,画面里是农用车的驾驶台,挡风玻璃外面是笔直的国道,两边是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望不到头。苏小满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林护士你看,俺们到家了。这是俺们村口的麦地,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镜头一转,拍到路边的蓝底白字路牌,上面写着“柳树屯”三个字。
视频最后是苏小满的脸凑近屏幕,冲他笑了一下:“那瓶汽水我给你留着呢。下次见面喝。”
林远回了三个字:“一言为定。”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惨白。但他觉得今天这屋里的灯好像比平时亮堂了一点。
他想起来,三年前刚毕业的时候,他其实不想当护士。当初选这个专业是因为高考分不够临床医学,家里人又说学护理好找工作。他到北京来,一开始在急诊科,每天被骂,被患者吼被家属吼被医生吼,干了两个月就想辞职。后来去了烧伤科,每天面对的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和此起彼伏的呻吟,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居然撑下来了。
撑下来的原因,他现在忽然想明白了——因为每个伤口里面都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开着农用车从三百公里外来谢他;也可能是个说不出话的老头,在他换药的时候冲他竖大拇指;还可能是个三岁的小孩,哭完了冲他喊“叔叔下次轻一点”。
他以为他早就不走心了,但其实他一直在走心,只是走心的方式变了。他不再为一个病人哭一场,但他记得每一个病人说过的话。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车的灯光拉成长长的流线。林远站起来把碗洗了,把剩下的腌萝卜收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翻苏大军的朋友圈。朋友圈里全是他种地的照片——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玉米、冬天在院子里劈柴。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他和媳妇在农用车前面比了个剪刀手,第二张是苏小满坐在轮椅上在医院门口,第三张是医院的玻璃门,配文是“带妹子来北京看病,遇到个好护士,跟自家人一样”。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都是村里人问的:“大军啊,你妹子咋样了?”“北京的大夫咋样?”“啥时候回来?”苏大军每条都回:“好着呢。”“遇到好人了。”“今晚就到家。”
林远翻着翻着,翻到一个小时前苏大军发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一段文字:“到家了。俺妹子说想吃俺媳妇擀的面条,俺媳妇正在厨房忙活呢。活着真好。”
林远把手机放在胸口,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睛。他忽然很想家。他老家在东北一个小城,父母都是工厂退休工人,他上次回去是春节,已经四个多月了。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远远?咋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妈,就问问你和我爸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你爸看电视呢。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的葱花饼。”
“自己烙的?”
“别人送的。”
“那你得谢谢人家。在外面,同事之间处好关系。”
“嗯,我谢了。妈,我下个月轮休回去一趟。”
“真的?那妈给你包饺子,酸菜馅的。”
“行。”
挂了电话,林远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透过窗帘投进来,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朦朦胧胧的亮斑。他想起苏小满说“活着真好”,想起苏大军说“跟自家人一样”,想起那两袋小米在米缸里堆成的金色小山。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米缸盖子,伸手进去捞了一把小米。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把那把小米煮了粥,小火熬了半个小时,粥汤浓稠,米油浮在表面,喝了一口,又香又甜,是他今年喝过最好喝的小米粥。
第二天上班,张姐问他:“材料写了吗?”
“写了,昨晚上写的。”
“发我看看。”
林远把手机里存好的文档发给张姐。张姐看了两分钟,抬头看他:“你怎么把农用车那段删了?”
“没删,我简化了。”
“你简化什么?那是最感人的细节。一个农村家庭开着农用车跑三百公里来谢你,多好的宣传素材。”
林远想了想,说:“张姐,我知道这是好素材,但他们跑一趟不容易。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爹妈没了,就兄妹俩,种地为生。来这一趟油钱就好几百,还得搭上一整天的功夫。我不希望他们被当成什么典型来宣传,好像人家家里多惨似的。他们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惨,他们就是单纯想表达个谢谢。”
张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行,听你的。但院里那边我已经提了,领导说至少得有个通报表扬。这个你跑不了。”
“没问题,表扬我接受。”
张姐笑了一声:“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林远去查房了。走廊里阳光正好,他推开十二床的病房门,里面已经住进来了一个新的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腿上打着石膏。靠窗的床位空着,床单被撤走了,枕头也换了新的,窗台上却放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林远走过去拿起来,是一瓶北冰洋汽水,橘子味的,瓶身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说好的。”
玻璃瓶上还贴着医院小卖部的价签,三元五角。瓶盖没有被打开过,但瓶身上有一小片圆珠笔油墨晕开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写完了拿在手里攥了好久,手心出了汗。
林远把汽水放进白大褂右边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平时装笔、装便签纸、装小瓶酒精,今天多了一瓶汽水,走路的时候瓶身碰在大腿上,冰凉凉的。
他走出十二床病房的时候,口袋里的汽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橘子味透过瓶盖缝隙若有若无地散出来,混在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里,像一片干净的田野突然闯进了一间无菌室。
林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汽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瓶身上,橘色的液体晶莹透亮。他把瓶盖拧开,没有喝,只是凑近闻了闻。橘子汽水的甜味涌进鼻腔,带着一点碳酸的刺激感。
他把盖子重新拧紧,又放回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着整个夏天的光。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张姐正拿着排班表往墙上贴,看见他就说:“小林,下周排班出来了,你连休三天。”
“三天?”
“你不是说想回老家吗?正好,周一、周二、周三,连着休。周三晚上回来值夜班。”
林远看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周一、周二、周三的位置果然都是空的。他妈昨天接电话的时候说“妈给你包饺子,酸菜馅的”,他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他掏出手机买了周三晚上回北京的火车票,又给他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周一上午到,周三下午走,待三天。
他妈秒回:好,妈去买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手碰到了那瓶汽水。他忽然想起苏小满说过的话——“我哥说,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对我好,我就得记着。”
林远觉得,这句话他也要记着。
走廊另一头传来推车的声音,一个护士在喊:“三床换药了——林护士在不在?”
林远把白大褂的下摆整了整,摸了摸口袋里那瓶汽水的轮廓,然后转身往三床的方向走过去。
“来了。”他说。
他在走廊里走得很快,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地砖。阳光从两侧的窗户打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块一块的亮斑。口袋里那瓶北冰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在大腿上,咚咚的,像是在替谁敲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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