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家族微信群炸开锅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帮妈洗碗。
“660!北大!天哪!”表姐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她家狗在叫。“咱们老陈家终于出状元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手机。消息往上翻,是二叔发的截图——堂弟陈屿的高考成绩查询页面,语文135,数学148,英语142,文综235。总分660,全省文科前二十。而我早上查到的分数还静静躺在备忘录里:640,全省理科四千多名。够上南京一所不错的211,但和北大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你堂弟真争气。”妈在旁边说,语气尽量平淡,“你也挺好的,211呢,咱们小区也没几个。”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家族聚会定在三天后,二叔在群里@所有人,说要“好好庆祝一下”。我本想借口学校有事不去,但妈提前堵住了我的嘴:“一家人聚聚,你躲什么?”
聚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陈屿坐在主位旁边,白衬衫,黑框眼镜,正低头回消息。二叔红光满面地给每个人倒酒,二婶逢人就说“这孩子运气好”。亲戚们围着他拍照,发朋友圈,好像他已经是北大的金字招牌了。
我缩在角落剥花生,听大舅举着酒杯说:“屿屿将来是要当外交官的人,咱们家祖坟冒青烟!”
陈屿笑了笑,说“还早呢”,目光却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我。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嘴唇动了动,但二叔恰好揽住他的肩膀要合影,他转过了头。
散场时我在酒店门口等车。陈屿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哥。”
我回头。他比我小半岁,但从来都叫我“哥”。
“这个给你。”他把袋子塞过来。我打开一看,是几本参考书,封面有些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笔记。
“我用不上了,”他说,“你复读的话……可能有帮助。”
我愣住了。“谁说我要复读?”
“你分数不是……”
“640,”我打断他,“够上211了。”
他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那也挺好。”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暑假过得很快。我去了南京,他去了北京。大学生活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我选了计算机系,每天和代码打交道。偶尔在家族群里看到陈屿的消息,他参加了辩论队,去剑桥交换,在《人民日报》发了篇文章。二叔每次转发都要配上一长串感叹号。
大二寒假回家,我去二叔家送东西。陈屿不在,二婶说他去图书馆了。“这孩子,放假也不歇着。”她嘴上抱怨,眼里全是笑意。
我走进他房间放东西,书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全球通史》,旁边压着一张纸。我无意间扫了一眼,是张课程表,除了北大的课,还有几行手写的备注:周一晚,旁听国关学院讲座;周三下午,去清华蹭经济学原理;周末,自学Python。
Python?
我凑近看,发现他电脑没关,屏幕上是一个编程练习界面,代码写到一半。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转专业申请材料截止日期:3月15日。”
门响了。我赶紧退出来,正好撞上陈屿。
他看到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哥,你来了。”
“嗯,帮你妈送东西。”我犹豫了一下,“你在学编程?”
他走进房间,随手合上电脑。“想转去金融科技方向,得补点基础。”
“你不是要去外交部吗?”
他坐下来,仰头看我。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他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很长时间没睡好。
“那是他们的想法。”他低声说,“我喜欢历史,但更想试试技术+人文的结合。北大的平台好,转专业竞争也激烈……”他顿了顿,“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花了两年才想明白。”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砰的一声,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推了推眼镜,问我:“你们学校计算机系怎么样?我想旁听几门课,能不能帮我问问?”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几本参考书的记忆。书页卷边的触感忽然变得清晰——那年他把书塞给我的时候,原来想说的是这个。
“行,”我说,“我给你问问。”
他笑了。那笑容和高考庆功宴上不太一样,没有了被推着走的疲惫,像积雪下面终于露出的一点新芽。
后来我帮他联系了系里一位老师,他每周末视频旁听。再后来,他成功转了专业,毕业后去了一家科技政策研究所。而我本科毕业直接工作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偶尔参与教育公益项目,给老家学校的孩子们做线上辅导。
去年过年,家族聚会又在那家酒店。二叔依然红光满面,但话题不再是“北大状元”,而是“屿屿那个研究所挺有名的吧”。陈屿坐在我旁边,碰了碰我的杯子。
“哥,你那套算法课,孩子们能听懂吗?”
“改了好几版了,现在用游戏闯关的形式,反馈不错。”
他点点头。“我在研究所也试着做了个历史地图的交互项目,回头你看看,给点技术建议。”
包间里觥筹交错,亲戚们聊着家长里短。有人在问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有人抢着比较。我和陈屿同时笑了。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我看着他眼镜片上跳动的光点,忽然想起那年他在酒店门口追出来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是终点,一个光芒万丈,一个黯然退场。但其实那只是起点,他绕了一个弯找到了自己的路,而我沿着直线走,也遇见了想要的风景。
“敬高考。”我举起可乐。
他愣了下,也举起来。“敬……那天晚上。”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把整个夜空照得通亮。就像那年夏天,两个分数,两条路,终于在这个时刻交汇在一起——原来从来没有什么输赢,我们都只是在自己的时区里,认真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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