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1645年农历五月初，湖北通山县九宫山。一个几天前还顶着大顺皇帝名号的男人，带着二十来个骑兵进山探路。当天山里发生过一场小规模冲突，此后三百八十多年，再没有任何人，活着见到过李自成。
就在一年前，他刚打进北京，逼死崇祯，坐上金銮殿，大顺永昌的年号发往全国。一片石败给吴三桂和多尔衮之后，他一路西撤，从山西撤到陕西，再从陕西撤到湖北，队伍从几十万打得只剩几万。清军两路追击，主将阿济格给朝廷的奏报里说，李自成在九宫山被村民围杀。可尸首在哪，谁也拿不出来。一个推翻了明朝的人，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消失了，成了明清两代官方档案里的一笔糊涂账。
正史给的说法，看着最省事。清实录和阿济格的奏报都写，李自成率二十骑过九宫山，上山掠食，被村民围困，一个叫程九伯的乡勇出手把他打死，尸体或说已腐烂无法辨认。南明那边也有类似消息，督师何腾蛟给隆武朝廷上疏，说李自成被击死于九宫山。清廷和南明是死对头，结论居然一致，这事本身就很微妙。可细看全是漏洞。阿济格前后两份奏报自相矛盾，先说尸体腐烂难辨，后又改口说是手下认的尸。程九伯杀的到底是谁，当地县志只写杀贼首，没点李自成的名。更麻烦的是，通山县和邻县都咬定事发在自己境内的九宫山，为这事争了几百年。一个连地点都定不下来的死亡，可信度先打了折扣。
第二种说法，是兵败后遁入空门，跑到湖南石门的夹山寺出家当了和尚，法号奉天玉。这个说法最早出自乾隆年间澧州知州何璘的记载，他亲自去夹山寺查访过，听寺里老人讲，奉天玉和尚是顺治初年来的，说话带陕西口音，流传的画像方面大耳，模样和传闻里的李自成对得上。后来寺里还挖出过奉天玉和尚的墓碑和随葬物，碑上刻着奉天玉诏四个字，诏字在古代只有天子能用。李自成当年自号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奉天玉三个字，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反对的人也不少，说出家说是孤证，碑刻有后人补刻的嫌疑，一个逃亡的人敢在碑上留诏字，等于自报家门，逻辑上说不通。主张的人则反问，造假的人谁会造得这么绕。两边吵到今天，夹山寺成了李自成下落研究里热度最高的一个点。
第三种说法最冷门，说他根本没死在湖北，而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清代一些私家记载说，李自成兵败后转战到湖南黔阳一带的罗公山，病死于山中，葬处旧称万古永昌墓，永昌正是他的年号。还有人翻出甘肃榆中青城的地方传闻，说李自成晚年在西北归隐，由族中后人养老送终，当地至今留有传说中的墓址。这类说法的共同点，是证据链太弱，拿不出文物级别的硬货，只能算备选答案。可它戳中了别家说法的软肋：一个尸首始终找不到的人，凭什么断定他死在了九宫山。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各方急着宣布他死亡的心态。对清廷来说，李自成死了，收编追缴大顺余部才名正言顺，一个活着的永昌皇帝，是政治上的大麻烦。对南明来说，死了的李自成，才可以从弑君仇人变成可以联手旧部的对象。所以两边都乐见九宫山那一战成为终局。至于尸体，两边的措辞都含糊其辞，正好谁都不用担责。
九宫山遇害说，胜在有官方背书；夹山寺出家说，胜在有故事和实物线索；病逝归隐诸说，证据最弱也最难彻底排除。三百八十年过去，程九伯的乡勇后代和奉天玉和尚的残碑，各守各的真相。哪天有一方拿出文物级的硬证，这桩悬案才能真正结案。一个改写了中国历史走向的人，最后连个确定的结局都没能给后人留下，历史这道题，留得实在够狠。他到底是死在乡勇的锄头下，还是换了一身僧衣在青灯古佛边熬完了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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