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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将外面儿子写进遗嘱,律师念完,助理提醒:夫人已撤全部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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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林秀梅,结婚二十八年,陪陈国栋从摆地摊干到开公司。律师宣读遗嘱那天,我坐在他书房那把真皮椅子上,听见他把我们名下那套别墅和公司三成股权,全给了外面那个女人生的儿子,今年才十二岁。我攥着椅子扶手没吭声,指甲掐进皮面里留了四个月牙印。陈国栋躺在医院病床上还冲我笑,说“秀梅你受点委屈”。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旁边助理小周低头凑过来,轻声说了句:“林总,您名下全部股权,上周已经撤完了。”我看了陈国栋一眼,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一章 二十八年,值不值这个价

我认识陈国栋那年他二十三,我二十二。他在夜市摆摊卖皮带钱包,我在隔壁摊子卖袜子。他嘴皮子利索,见谁都能聊两句,我闷头收钱找钱不怎么吭声。有一回下暴雨,他的塑料布被风掀了,货全淋了,我把我那把大伞分给他一半,俩人挤在伞底下看着雨帘子发了半天呆。他说“林秀梅你心善”,我说“你赶紧收摊吧”。

后来他追我,天天来我摊子上坐,买两串烤串分我一根。他没什么钱,但说话逗人笑,我跟他处了大半年,搬进了他租的那间十平米的平房。第二年我们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火锅。那火锅还是他赊的账,后来分了三次才还清。

创业是从他一个老乡那儿接了个批发生意的路子开始的。我们俩起早贪黑,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拿货,回来分拣打包,白天骑着三轮车往各个小商店送货。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他用胶布给我缠上接着干。夏天三轮车座子晒得烫屁股,垫块湿毛巾就坐上去了。那时候我俩一天挣不到一百块钱,但每天收工了坐在出租屋门口数零钱,他总说“秀梅,咱以后能开上小轿车”。

开了第八年,攒了第一桶金,租了个小门面做文具批发。第十五年开了公司,做办公用品供应,慢慢做到了全市好几家大型企业的固定供货商。第二十年买了现在这栋别墅,三层楼带院子,装修花了小两百万。搬家那天陈国栋站在院子里跟我说:“秀梅,苦日子到头了。”我靠着门框看着他,他白头发比我还多,但精神头足,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这二十八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陈远,今年二十六,在澳洲读博。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我前前后后往那儿汇了不下两百万。陈国栋嘴上说“儿子争气”,但这些年他对陈远的关心越来越少,打电话从一周三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有时候陈远打回来他还说忙不接。

我以前没多想,觉得他公司事情多,压力大,男人到了一定岁数顾家少点也正常。可最近两年,我陆陆续续听到些风言风语。公司里有个老员工跟我关系不错,有回吃饭她支支吾吾跟我说“林总你多看着点陈总”。我问看什么,她不说了。我心里头有数,但没追着问。我这个人不爱把事撕破脸,能忍的就先忍着。

直到半年前,我在他书房抽屉里翻到一份文件。那天我是找房产证办点事,翻到他抽屉最下面那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份遗嘱草稿。上面写着把他名下那套别墅的产权和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赠予“陈子航”。名字旁边标注了身份证号,是小孩的。我又翻了翻别的纸,看到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母亲那栏写着一个名字——赵倩。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陈国栋从来没在我跟前提过。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拉上抽屉,坐在书房那把椅子上没动。窗户外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儿飘进来,甜丝丝的。我坐那儿大概坐了大半个钟头,脑子里嗡嗡的。我想起陈国栋这些年出差越来越多,应酬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我说他别太拼了,他说“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我以为他在忙公司的事,原来是忙外面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来,跟往常一样吃了饭看了会电视就去书房了。我给他泡了杯茶端进去,他接过来喝了口说“秀梅你早点睡”。我站在书桌边上没走,看着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他抬头问我“咋了”,我说“没咋”,转身出去了。

那一整夜我没睡着。躺在我身边睡了二十多年的这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陈子航十二岁,也就是说他瞒了我至少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每天的早安晚安,过节过生日送的花和包,去公司接我下班的那一声“秀梅走了”,都是两面戏。我在台上跟他演夫妻,他下了台去另一头演另一个家的父亲。

我没哭。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爱掉眼泪,穷的时候没哭过,累的时候没哭过,这会儿更犯不着为这种事哭。但那天早上我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眼角多了两条皱纹,深深的两道,以前没这么明显。大概是攒了二十多年的操心在一夜之间全绷不住了,全写在脸上了。

我漱了口,把脸擦干净,换了身衣服下楼。陈国栋已经走了,保姆说“陈总一早出门了”。我坐在餐桌前吃了碗粥,就着咸菜,平平常常的早饭。吃完我打电话给我助理小周,让她来家里一趟。

小周跟了我八年,做事稳当嘴也紧。她到了之后我把书房门关上,跟她说了遗嘱的事。小周听完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林总,你想怎么办。”

我说:“把我名下所有的股权,撤出来。”她愣了愣,问“全部?”我说对,全部。她拿出笔记本记了几个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走了。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陈远在国外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他念书要紧。陈国栋那边我更不会提,他没打算让我知道的事情,我犯不着去跟他摊牌。该准备的我自己准备着,到时候自然有账要算。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心观察陈国栋。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点、接电话时避开我的次数、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搁在桌上。以前我都忽略过去了,现在带着答案去反推问题,每条线索都对得上。他每个月固定有几笔金额不小的支出没有备注,有个周末说去隔壁市谈客户,但我查了他车载记录仪,走的完全是反方向。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手机搁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宝宝今天钢琴考级过了,老师夸他手指条件好。”陈国栋赶紧拿过去回了几个字,看我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我说“谁啊”,他说“公司小王,说他闺女考级”。我笑了笑说“那挺好”,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一声“宝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他跟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他叫“宝宝”。我们陈远小时候他也叫过宝宝,后来陈远大了他就不叫了。原来这个称呼不是收起来了,是换了个地方用了。

我把他半夜起来去阳台打电话的声音、手机屏保换了一张看不出是谁的小孩背影照、西装口袋里偶尔发现的小贴纸——所有碎片全部捡起来拼在一块儿,拼出一个完整的陈国栋。他在外面有一个家,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他把那孩子写进了遗嘱,给我留的是别墅的居住权和公司那点面上的股份。他算盘打得精,让我住着别墅顾着体面,公司股权大头留给外面那个,我成了个看门的。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什么都记着。等到该算的那天,我一个子儿都不会让。

第二章 律师上门那天,我沏了一壶茶

陈国栋是上个月住进医院的。高血压引发了轻微脑梗,抢救及时没瘫,但大夫说以后情绪不能大起大落,烟酒全戒,饮食清淡。他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肉都松了。我去医院看他,每天上午去一趟,带他自己熬的小米粥,放在保温桶里,揭开盖子那会儿热气扑到脸上,香喷喷的。

他喝粥的时候我跟他说公司的事。我说老刘把下半年那批单子拿下来了,他说嗯。我说新来的财务总监我看还行,他说嗯。我问他感觉咋样,他说“好多了,就是闷得慌”。我把电视给他打开,调到他爱看的抗战剧,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秀梅,我写了个东西,你回头让律师来一趟,当面跟你念念。”

我说:“什么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垂下眼皮:“就是一些安排,怕万一有个好歹,家里事弄不清楚。”

我没追问。但我知道他说的安排是什么。那份遗嘱草稿我半年前就看过了,但他不知道我看过。我点点头说“行,你安心养着,律师我来联系”。

回家的路上我开了车窗,五月的风灌进来,不冷不热的。我开了三十年的车,头一回觉得方向盘有点重。我在路边停了车,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姓方,跟我们家合作了十几年,他接电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林总,您说。”

我说:“方律师,陈总在医院立了份遗嘱,让我通知你来当面宣读。你挑个时间。”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说:“林总,那份文件陈总之前跟我沟通过草稿,您……方便的话,我想跟您先见一面。”

我说:“不用了,你直接过来念吧。陈总的意思,当着大家的面念清楚。”

方律师应下了,说后天下午过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旁边有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停着,快递员正低头翻包裹,翻出一个纸箱子抱着往路边的店里跑。他跑得急,差点绊了一跤,站稳了又跑。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我跟陈国栋骑三轮车送货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在前面蹬,我在后面扶着货,上坡的时候他站起来蹬,后背上汗湿的一片印子。我在后面喊“国栋你慢点”,他回头冲我笑,脸上也是汗。

那个蹬三轮车的陈国栋早就找不着了。现在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给外面那个家写了半辈子安排。

我发动车子回了家。保姆张姐问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做点,清淡的。上楼进了书房,把陈国栋的抽屉又打开了一次。那份遗嘱草稿还在,但上面多了些手写的批注。我看了几行,大概是他跟方律师沟通之后重新修改过的内容。别墅的产权归陈子航,公司股权百分之三十也归他,剩下百分之五的股权归陈远,另外给我留了一百万现金和别墅的居住权直到我去世。

他写得挺周全的。陈远的百分之五大概是意思意思,毕竟是他亲生的,一分不给说不过去。我的一百万和居住权,大概是他觉得对我这么多年的交代。我拿着那几页纸站在书房里,窗外的桂花又开了,今年开得尤其盛,香气浓得有点呛人。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下楼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下落了薄薄一层黄色小花,我踩在上面,软软的。我蹲下来捡了几朵放在手心里,小小的,香得很。我闻了闻,把手心里的花吹散了。

后天下午方律师准时来了。我开了门,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见我就点了点头:“林总。”我把他让进客厅,张姐沏了壶龙井端上来。我说:“方律师,陈总让我通知你,当着家里人面念。家里人今天都来不了,陈远在国外,他……那边的人,我没通知。您就直接念给我听吧。”

方律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他是老练的人,没多问,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开始念。他念得很正式,条款一条一条的,我在沙发上坐着,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茶有点烫,我吹了吹面上的沫子。

念到第三条,别墅产权归陈子航。我点了点头。

念到第七条,公司百分之三十股权赠予陈子航。我放下茶杯,把杯盖搁在杯沿上,咔哒一声轻响。

念到第十一条,陈远继承百分之五股权。我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念到最后一条,给我留了一百万现金,附带别墅居住权直到终老。方律师合上文件抬头看我,他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还没开口,旁边站着的小周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林总,上周您名下全部股权,已经撤完了。”

方律师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

我看向方律师,说:“方律师,陈总那份遗嘱里写的股权,是他的那一份对吧?我名下那些,不在他分配范围内,对吧?”

方律师喉咙动了动:“林总,陈总立遗嘱的时候,是依据他名下的资产……”

我笑了笑:“那就行。他给他的,我给不给的,是我自己的事。您回去跟陈总说,他安排得挺好,我没什么意见。就是有个情况也跟您通报一声,我名下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已经转让给了陈远。这孩子虽然人在国外,但自家的东西,总得替他看着点。”

方律师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手指头攥着拉链头捏了好几下才拉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蹭了一下地板,发出吱呀一声。他跟我握了握手,手有点凉:“林总,我会如实向陈总汇报。”

我说:“不着急,他身体不好,等他出院了再说也不迟。”

送走方律师之后我回到客厅,小周还站在那儿。我看了她一眼,问:“手续都办完了?”她说:“办完了,公证也做了,转让协议全部生效。”我点点头:“好。这段时间辛苦你。”

小周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说:“有什么话直说。”她想了想,说:“林总,陈总那边……可能会生气。”

我说:“他生他的气,我撤我的股。二十八年夫妻,他背着我在外面养了十三年的家,现在还跟没事人一样把遗嘱递到我脸上来念。你告诉我,哪条道理上轮得到他生气?”

小周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那壶龙井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我端起来又倒了一杯,慢慢喝完了。苦中带一点回甘,跟这日子一样。我把茶杯放回托盘里,上楼进了陈国栋的书房。那把真皮椅子还摆在书桌后面,我坐上去转了一圈,面对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风一吹,金黄的小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我摸出手机给陈远发了条消息:“儿子,妈给你转了些东西,你查收一下。”过了几分钟陈远回了:“收到什么?我这会儿在上课。”我说:“没事,你忙你的,回头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二十八年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慢慢退下去。我不欠陈国栋的,从摆地摊到开公司,每一分钱都有我的汗。他那些年在外面偷偷摸摸养的那个家,花的每一张票子上也都有我的手指头印子。他以为他写进遗嘱就算定了,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他写不写都不算。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桂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黄灿灿的一层。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那香气一下子涌进来,甜得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灌满了桂花的味道。

行了。牌我已经翻过来了,就看陈国栋怎么接。

第三章 病房里的脸色变了

方律师那天下午从我家走了之后直接去了医院。这是小周后来跟我说的,说方律师的车在医院楼下停了快一个钟头才上去。我猜他那一个钟头在车里大概琢磨怎么跟陈国栋开这个口。他跟陈国栋合作小二十年,知道陈国栋什么脾气,也知道这事儿捅出去有多大。

晚上九点多,我手机响了。陈国栋打来的,他声音听着有点哑,大概是白天情绪起伏大没缓过来。他说:“秀梅,你明天来一趟医院。”

我说:“好,正好明天给你送粥。想喝什么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匀。我知道明天见面免不了一场交锋,但我心里不慌。这半年我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该怎么面对这一天,该说的话、该有的态度、该守住的东西,我都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山药粥,装在保温桶里。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穿了件素净的深蓝色开衫,头发随便挽了一下。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去吵架的,也不想让他觉得我精心打扮了来给他施压。就是平常的样子,跟过去半年每天去医院看他时一样。

到医院的时候陈国栋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亮着不知道什么内容。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视线落在我手里的保温桶上,又抬起来看我的脸。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嘴角绷着,眼睛下面青了一小块,大概是晚上没睡好。

我把粥倒出来搁在小桌板上,勺子摆在碗边:“趁热喝。”

他没动勺子。他盯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秀梅,方律师昨天来了。”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包搁在膝盖上:“我知道。他先去了家里,把遗嘱念给我听了。”

陈国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名下那些股权的处置。”

我点点头:“知道。百分之三十给陈子航,百分之五给陈远,一百万给我,别墅让我住到老。安排得挺细的,写了整整五页纸,我听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陈国栋看着我,他的眼珠动了动,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情绪。但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因为我脸上确实什么情绪都没有。我就平平地看着他,跟过去二十多年每天早上看他穿外套时一样。

他先绷不住了:“秀梅,那个陈子航……是我以前出的一档子事。十来年了,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那你现在说。”

他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干脆。他垂着眼皮想了想,才开口:“赵倩是我以前出差认识的,那时候你在家管孩子,我常年往外跑,一来二去就……后来她怀了,生下来是个儿子。我没办法不管,但我知道对不住你。”

我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个字都跟针似的,但扎多了皮就麻了。我说:“所以你立了遗嘱,把房子和股权都给他。”

陈国栋抬头看我:“秀梅,别墅你还住着,一百万也够你过日子的。陈远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两趟,他那边我也不亏待他,百分之五的股权每年分红也有几十万。这个安排我是想了很久的……”

我打断他:“你那份遗嘱里写的,是你名下的股权对吧?”

陈国栋愣了一下:“当然是我名下的。你的那份我没动,那本来就是你的。”

我笑了一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透气。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了,熏得人头晕。我背对着他说:“国栋,有件事我也得跟你说一下。我名下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上礼拜已经全部转让给陈远了。律师公证都做了,手续齐的。”

病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里电话铃在响,响了好几声才被人接起来。

我转回身看着陈国栋。他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从正常的肉色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青红。他的右手攥着被子,指节都攥白了。他的嘴唇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名下的股权,我给了陈远。你安排你的陈子航,我安排我的陈远。各管各的,公平吧。”

陈国栋一下坐直了,声音陡然拔高:“林秀梅!公司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你说给就给?那是我们俩半辈子打下来的!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那百分之四十五是我三十岁之后陆续从你那儿转到我名下的,每一笔都有协议和公证。我跟了你二十八年,前面十五年一毛钱股份没要过,后头十三年你瞒着我在外面养家,我把我的那份转给自己儿子,你说凭什么?”

陈国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蹭蹭往上蹿。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跑进来看了看机器上的读数,皱着眉说:“陈先生你不要激动,血压上来了。”她给陈国栋喂了颗药,又叮嘱了几句才出去。

陈国栋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疲倦:“秀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半年前,你在书房抽屉里放了份遗嘱草稿,我翻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他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半年……你忍了半年。”

“忍算不上。”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会怎么安排。你安排完了,我心里也就有数了。”

陈国栋睁开眼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混着懊恼、意外、还有一点点像我从来没见过的茫然。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在这件事上动手,而且动得比他早、比他狠。他一辈子觉得我在他后头跟着,从来没站到他前头去过。可这回我不仅站到了前头,还把他那条路堵死了大半。

“秀梅,”他咽了一下口水,“股权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你把那些转回来,我不动你那部分,遗嘱我也可以改……”

我摆摆手打断他:“不用改了。你那份遗嘱挺好的,该给谁给谁,我没意见。我这边我也有我的安排。夫妻一场,往后各过各的就完了。”

陈国栋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我站起来拎起包,把保温桶盖好,说:“粥你记得喝,山药的对血压好。我先回去了。”

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秀梅。”我回头看他,他靠在那儿,整个人矮了一截,脸上没了往日那种从容。他说:“你真要把事情弄到这一步?”

我说:“国栋,事情是你先弄到这一步的。你十年前把那个女人和孩子安顿下来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你立遗嘱把他们写进去的时候,也该想到有这一天。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外面的家也顾着,里面的老婆也哄着,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我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阳光从尽头那扇大窗户照进来,亮晃晃的。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出了住院部大门,外头天蓝得很,有只灰喜鹊落在门诊楼前的树枝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停车场。手摸到车门把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头有一点点抖。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住院楼,陈国栋的病房窗户在三楼第三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从我这儿看过去只有一小团绿色。

我收回目光,踩了脚油门,汇进了主路上的车流里。

第四章 那个女人找上门来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我让张姐把陈国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他爱看的几本书、摆在床头柜上的小相框——那里面是他和陈远十年前的合照。我让张姐装了两个箱子,准备等他出院的时候直接送到公司宿舍去。他在公司三楼有间宿舍,以前加班晚了住过,现在应该用得上了。

张姐收拾的时候没多问,但她看了看那两个箱子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她走过来小声说了句:“林总,陈总的药还在床头柜抽屉里,要不要一起装进去?”我说:“装吧,他每天都得吃。”

正说着,门铃响了。张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留着齐肩的直发,穿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看着文文静静的。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张姐回头看我,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女人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声音也轻轻的:“林姐,我是赵倩。”

我打量了她一眼。这是我头一回见她,但她的照片我在陈国栋手机里翻到过,跟现在差别不大。我侧开身子让她进来,说:“进来吧。”

赵倩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边上,坐下的时候只坐了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挺得直直的。她目光环顾了一圈这屋子,眼里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打量。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这屋子是我和陈国栋挑的家具,墙上的画是我去景德镇带回来的瓷板,楼梯扶手的木头是我亲自去木材市场选的。每一寸都是我的日子,她现在是头一回踏进这片地盘。

张姐端了杯水过来搁在赵倩面前,退到厨房去了。

赵倩双手捧起水杯,没喝,开口说:“林姐,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她吸了口气,像给自己打了打气:“陈子航的事,是我不对。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一个人带孩子硬撑了好几年。后来国栋知道了,他才开始管我们。这些年他给我们母子买了套小房子,每月给生活费,孩子上学也是他安排的。我没想过要拆散你们的家,我就是……没法拒绝他。”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搓杯沿,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一块掉了漆。她大概紧张,不然不会搓得那么用力。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赵倩抬起眼看我,眼睛有点红:“林姐,国栋在遗嘱里给子航写了房产和股权,我知道。但那些东西我真的不想要,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可以签字放弃。”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国栋上周给子航报了个国际学校的夏令营,三万八,已经交钱了。还有子航明年小升初,他想让他上私立,一年学费加杂费小十万。这些开销……单靠国栋那边给的生活费不够。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是想让你别把股权都撤了,不然国栋那边手头紧了,子航的学……”

我笑了一声,不大,但屋子里安静,那声笑清清楚楚的。

赵倩僵住了。我看着她,说:“你前面那些话说得挺漂亮的,不要房产不要股权,签字放弃。后面这一转,三言两语又绕到钱上了。你说你不想拆散我的家,可你孩子上学开销不够,所以来劝我别动我自己的股权,让你的孩子继续花我们夫妻挣的钱。赵倩,你看我这个逻辑捋得对不对?”

赵倩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子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我今天让你进门,是想看看你会说什么。你说了,我也听了。但我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的股权已经转给我儿子了,拿不回来。第二,就算拿得回来,我也不会拿回来。第三,你孩子上学的事是你跟陈国栋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倩站起来,纸袋都忘了拿,转身就往门口走。她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林姐,对不起。”然后就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纸袋。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盒保健品,什么补脑的护肝的,还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身体健康。字迹娟秀,像练过字的人写的。我把纸袋搁到杂物间去了,没扔也没用。

张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我,说:“林总,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晚上少做点,我不太饿。”

那天下午我待在书房里没怎么出来。把公司这几年的账目电子版调出来翻了翻,又看了看股权转让的那些文件复印件,一张一张对过去确认没问题。陈国栋之前每个月往一个账户转的钱,数目我大概算了算,这十来年加起来少说三四百万。这些钱里有公司的利润分红,也有他自己的工资卡上的钱。我没打算追究这些,因为追也追不回来。但账我得记着,万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姐端上来一碗清汤面,我慢慢吃了。面汤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我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陈远发来的视频请求。我擦了擦手接了,他在那头戴着副黑框眼镜,背景是宿舍的书桌,上面堆着几本厚厚的英文书。他说:“妈,你白天发的消息我没细看,什么股权?”

我说:“没什么,就是妈把你那份东西安排好了,等你回来再说。”

陈远皱了皱眉:“你跟我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妈能处理。你好好读你的书,别分心。”

他盯着屏幕看了我几秒,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点蛛丝马迹,但他没追问。他了解我,我这个人不想说的事,谁问都没用。他换了个话题说:“妈我下个月论文答辩,完了可能暑假回不来,年底再说。”

我说:“行,学业要紧。”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是今年新换的,暖白色的光,照得整个书房亮堂堂的。我关了灯走出去,客厅里电视关着,张姐已经回她房间了。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就院子里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

我在黑乎乎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二十八年了,这个家第一次让我觉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陈国栋不在了,熟悉是因为角角落落都是我收拾出来的样子。我不觉得空,反倒觉得轻快了几分。那种轻快很难形容,像是背上背了半辈子的麻袋终于让人卸下来了,虽然肩膀还酸着,但好歹能直起腰了。

我上楼洗了澡,躺床上关灯。黑暗中我忽然想起赵倩最后那句“对不起”,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像是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可她委屈什么呢,她住着我丈夫买的房子,花着我丈夫给的钱,养着我丈夫的儿子,她在这场戏里唯一委屈的大概就是被我堵了退路。

但那退路本来就不是她的。她站的那块地底下埋着我的地基,现在我想把地收回来,她不乐意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一牙。我看了一眼,闭上眼睡了。

第五章 陈国栋出院,但没有回家

陈国栋住了二十天的院,大夫说可以回家休养了。我接到的通知是他的助理打来的,问我“林总您看陈总出院是直接回别墅还是……”。我说:“我让人把公司宿舍收拾出来了,你先送他去那儿住着吧,那边方便,离医院近,复查什么的也省得跑远路。”

助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安排。但她没多问,应了声“好的林总”就挂了。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一趟,顺便带了点东西给陈国栋。到宿舍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头搁了杯热水,旁边还放着个手机充电线。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我读不太懂,像是气还没消,又有点别的东西掺在里面。

我把东西搁在桌上,是一袋水果和几盒他爱吃的点心。我说:“宿舍比医院宽敞,窗户能开,空气好。我让食堂每天给你送饭,清淡的,少油少盐。”

陈国栋没接吃的,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秀梅,你打算就这样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离他两三步远。我说:“国栋,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我不是要跟你闹离婚,我也没打算告你什么。那半辈子夫妻的情分是真的,我在乎过你也真的。但从你在外面有了那个家开始,咱俩的关系就变了味儿了。你不说破我也不说破,你写遗嘱要把东西给外面那个儿子,我把我的东西给陈远。各走各的路,各管各的账,井水不犯河水。这已经是我能给你最大的体面了。”

陈国栋低下头,看着他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还留着住院时扎针的青印子,一块一块的。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声音闷闷的:“你连家都不让我回了。”

我说:“家还是那个家,但你回去之后跟我住在同一屋檐下,你觉得舒服吗?你心里装着别人,我看着你每天在我面前晃,我还得给你做饭洗衣服,你觉得对我公平吗?”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说:“宿舍的钥匙你拿着,公司食堂每天三餐都开,有需要你就找小周。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秀梅,赵倩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

我回头看他:“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把她撵出去了。”陈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她一个女的,大老远跑去找你,你就算不待见她也不能……”

我打断他:“她来求我别撤股权,说你养她儿子钱不够了。国栋,你每个月往她那儿打多少我心里有数。你现在跟我在这儿摆脸,不如想想怎么把你那摊子开销拢一拢。公司那头你是大股东,你的分红没少拿,够不够养外面那个家是你自己的事。别来找我兜底。”

陈国栋的脸色又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没再说什么,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公司的人都在楼下办公,这层就几间宿舍,平时没什么人上来。我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小周发了几条工作消息过来,我回了两条,把手机揣兜里下楼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前台,小姑娘喊了声“林总好”,我点头应了。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垮,就是平着的一张脸。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签了字,然后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张姐每天早上给我用保温杯灌好带过来的。我拧上杯盖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张姐在别墅干了五年,她应该也感觉到陈国栋最近不回去了。但她一个字没问过,每天照常做早饭打扫卫生,该干啥干啥。这份贴心让我挺受用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以前跟陈国栋摆摊的那条夜市街。那条街早改造了,现在是一排整齐的连锁小吃店,招牌亮亮堂堂的,地上铺着新地砖。我开车慢慢经过,等红灯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跟当年卖袜子的位置差不多。烤红薯的大爷穿着军大衣,嘴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正低头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过去。后视镜里那个推车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回别墅张姐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三菜一汤,素的居多。我坐下吃饭,电视开着新闻,播音员在说什么地方又通了一条高铁。我边吃边听,吃了大半碗米饭就放下了。张姐收碗的时候问我:“林总,陈总的衣服要不要给他送几件厚的过去,天凉了。”

我说:“行,你挑两件外套和几件长袖,明天让小周带过去。”

张姐点点头端着碗进厨房了。我坐在客厅里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看到李总发了张在海边钓鱼的照片,底下有人评论说他惬意。我划过,又看到大学室友转了一篇养生文章,标题是“女人五十岁后要注意的三件事”。我点了进去,开头第一条写的是心态平和比啥都重要。我把文章看了大半,觉得说得在理,关掉屏幕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谢得差不多了,地上黄了薄薄一层。我蹲下去拿手指头拨了拨那些干枯的小花,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树结了一簇簇青果子,再过一两个月就该黄了。陈国栋去年爬上梯子给我摘枇杷,我从底下扶着梯子喊他慢点。他摘了一大兜下来,我接过去的时候他笑着说“秀梅你等着吃就行”。

那些日子也是真的。他对我的好,对这个家的付出,哪一样都不是假的。但他对赵倩和那个孩子的好,也是真的。一个真人对两处都用真心,用在哪儿都真,但拆开来看就不值钱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屋。

第六章 陈远提前回来了

十月底的一天,陈远忽然给我打电话说他买了机票,下周三到。我问“你不是说要年底吗”,他在电话里说:“妈,我觉得家里有事,我得回来看看。”

我知道他肯定是察觉了。他从小心思细,上回视频我虽然没说透,但他从我的表情里大概读出了不对劲。我没拦他,说“回来也好,妈给你收拾房间”。

陈远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穿一件深灰的卫衣,看着比视频里瘦了。他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喊了声“妈”,然后伸开胳膊抱了我一下。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妈,你瘦了。”

我说:“你才瘦了,在国外没好好吃饭吧。”他说吃得挺好的就是学业忙。我接过他一个拉杆箱,他拎着另一个,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走在机场到达大厅里,周围都是接机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打电话说“接到接到了”。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明晃晃的。

车上路之后陈远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妈,方律师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早该想到,股权转让这么大的事,方律师肯定会知会陈远。我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把你名下所有的股权转给我了。”陈远转过头看我,“妈,那是百分之四十五。你跟我爸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开了一段路,等了个红灯,才慢慢跟他说了。从半年前看到遗嘱草稿,到陈国栋住院,方律师念遗嘱,我撤股权,赵倩上门。我说得平铺直叙的,没添油加醋,也没掉眼泪。陈远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拳头攥在膝盖上,攥得关节发白。

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车子已经进了市区,沿途的街景从机场高速的绿化带变成了商铺和居民楼。他忽然说:“妈,我爸在外面那个孩子,十二岁了?”

我说:“嗯。”

“十二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从他那儿听到的冷。“那就是我十四岁那年的事儿。我刚上高中,他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习,说以后家里就靠我了。他自己倒好,一边让我靠他,一边在外面又养了一个。”

我说:“远儿,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恨你爸。股权我给你,是妈觉得本来就该是你的。但你爸那边怎么处理,那是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陈远扭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本来打算读完博留在那边的。但现在我改了主意了。”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回来。公司不是有我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吗,我得学着接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撑着。”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挺认真的,“妈,你也不年轻了,该歇歇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笑了笑说:“你先把书念完再说回来不回来的事。公司在那跑不了,你学位可只有一回。”

他没再坚持,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不过他爸的倔用错了地方,他的倔让我心里头暖和。

到家之后张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陈远进去跟张姐打招呼,还从箱子里掏出一盒巧克力说是给张姐带的。张姐笑得满脸褶子,接过去说“陈远你又买东西”。

吃饭的时候陈远主动说了些他在学校的事,讲他的导师有多苛刻,讲他们实验室里有个印度同学特别能熬夜。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我也跟着笑了好几次。但我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不想让饭桌气氛太沉重。我也就顺着他说,没再提陈国栋的事儿。

吃完晚饭陈远上楼回他房间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歇着。过了没多久他下来了,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走到我跟前坐下来。他把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他,在别墅院子里拍的。那年他十五岁,个子刚到我肩膀,我们俩蹲在枇杷树底下,手里捧着刚摘的青枇杷,两个人都笑眯了眼。

他说:“妈,你把这些年跟我的合照都给我存一份电子版呗,我在那边想家的时候看看。”

我说:“行,明天我给你找出来翻拍。”

他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然后他坐到我旁边,靠着沙发背,跟我一块儿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旅游节目,介绍海边小城的景色,镜头扫过一片干净的白沙滩,海水蓝得跟假的似的。我说:“这地方不错,以后去玩。”他说:“行,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宽宽的,硬邦邦的。他小时候我也这么靠过他,那时候他肩膀窄,我靠上去怕压着他。现在他长结实了,我靠上去安安稳稳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下楼的时候看见陈远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说:“妈,我想去看看我爸。”

我想了想,说:“去吧。但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别跟他吵。”

他说:“我不吵。我就是去跟他聊聊。”

那天上午陈远自己开车去的公司宿舍。他走了之后我在家里把老相册翻出来,一张一张翻拍他跟我的合照。翻到一张他六岁骑在我脖子上拍的,我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笑着咧着嘴,露出虎牙。我现在照镜子早就没有虎牙了,脸上的肉往下走,法令纹深得很。但那天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笑了,那会儿多好啊,他那么小一团,趴在头顶上揪我头发。

下午陈远回来了。我问他怎么样,他简单地说了句:“我跟他谈了。”然后顿了一下又说:“他跟以前不一样了,看着老了好多。”

我“嗯”了一声,没追问细节。他也没多说,但他整个人的气场比早上出门时松弛了一些,大概是那股火气泄掉了大半。血缘这个东西,恨归恨,见了面还是不一样。我不指望他跟陈国栋修复什么,但好歹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说几句话,我就知足了。

晚上陈远忽然说:“妈,我帮你把家里的监控软件装在我手机上吧。万一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我能看着点。”

我说:“你妈又不是小孩了,用不着监控。”

他说:“方便嘛,万一你摔了晕了,我能知道。”

我拗不过他,让他装了。他把软件捣鼓了半天,把门口和客厅的两个摄像头接上了。弄完之后他举着手机给我看画面,屏幕里客厅的沙发茶几清清楚楚的。他说:“这样我就能随时看见你在家干啥了。”我说:“行吧,你看着吧,看我天天在沙发上打盹儿。”

他嘿嘿笑了。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二十八年受的那些委屈、咽下去的那些苦,在这一声笑里好像也不那么重了。值不值得的,我儿子长成了个能扛事儿的大小伙子,往这一站比什么都管用。

第七章 公司里的暗流

股权转让的事在公司内部慢慢传开了。陈国栋住院那阵子大家就有各种猜,等他出了院住进公司宿舍,那些猜就成了明面上的议论。办公室茶水间里有小声嘀咕的,午休时间几个中层凑一块聊天被我撞见过一回,他们看见我就散了,表情不太自然。

我没去追究。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只管把该干的事干了,把该守的摊子守好就行。

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不理会就能绕过去的。十一月初开季度经营会,几个老股东在会议室里坐了半圈,其中一个姓周的,陈国栋多年的合伙人,他先开了口。他说:“林总,听说国栋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遗嘱里写了要赠予别人?这个事儿是不是得提前跟我们通个气,毕竟公司不是你一家的事。”

我坐在会议桌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我说:“周总,陈总遗嘱里的安排是他个人的事。他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给他指定的受益人,不涉及公司决策权的变动,咱们还是按股东会章程来办。”

周总扶了扶眼镜,皮笑肉不笑的:“可我们也听说了,林总你把你那百分之四十五转给了陈远。陈远还在读书吧?一个小孩子,将来能不能接得住这摊子,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旁边另一个股东赵总跟着点头。我放下笔,看着他们几个的面孔。这些人以前见了我也客客气气叫“林总”,可陈国栋一倒,股权一动,他们马上换了副嘴脸。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陈国栋的附属品,现在陈国栋的名下股份要往外流了,我这边又把股权转给了二十出头的儿子,他们觉得公司未来的盘子不稳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周总、赵总,陈远虽然还在读书,但他是我的法定继承人,持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公司股权。这一点上,我跟他的立场是一致的。公司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重大决策需要百分之六十以上股权同意,其余经营层面的调整由管理层执行。我不会因为陈远不在国内就让公司出乱子,这一点你们放心。”

周总还想说什么,我抬起手压了一下:“今天的议题是第四季度的营收达标,别的咱们另找时间聊。”

会上把正事过完了,散会之后几个人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把会议记录翻了一遍。小周收拾文件夹的时候问我:“林总,周总那边会不会私下联系陈总?”

我说:“随他。陈国栋现在自身难保,没精力折腾这个。他们要拉拢谁,等陈远回来正式接手之后再说。”

小周点点头出去了。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金灿灿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钟,想起十几年前公司刚起来那会儿,陈国栋跟我站在这个办公室里,指着窗户外面说“秀梅,这块地以后全是咱们的”。那时候他脸上全是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些星星后来慢慢暗了,暗到最后我再也看不见了。

下午陈远给我发消息说他去了公司一趟,跟我秘书问了点资料。我回他说“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行”,他说“想先熟悉一下,回来早晚得用上”。我由着他去了。他既然打算回来接手,早点了解公司的情况不是坏事。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陈远正在客厅翻一沓文件,厚厚的一摞,全是公司这几年的财报和合同复印件。他看见我回来喊了声“妈”,又低头接着翻。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看,他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着,皱着眉头算着什么。我说:“看得懂吗?”他说:“大部分能看懂,个别财务术语要查。”我说:“看不懂的问我,这些账我做了二十年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妈你厉害的。”

我说:“你妈不厉害,你妈就是比你多吃了三十年饭。”

他继续翻文件,我去厨房给张姐帮了会儿忙,洗了几根葱剥了两头蒜。张姐炒菜的时候油烟机嗡嗡响,灶台上油花噼啪蹦着。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让我觉得踏实,比坐在会议室里听那些人转弯抹角说话舒坦多了。

饭桌上陈远忽然说:“妈,我今天去公司跟小周姐聊了,她跟我说了周总他们开会时提的那些。”

我说:“你怎么看?”

他想了想:“周总他们是怕我爸那百分之三十落到外人手里,到时候新来的股东跟他们的利益不一致。他们觉得我太年轻,镇不住场子。所以他们急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我:“妈,我会证明他们看走眼了。但不是靠吵架证明,是拿真本事。”

我心里头一热,嘴上说:“先把学位拿到再说,别本末倒置。”

他笑了笑,又重新拿起筷子夹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公司里那些暗流其实早在意料之中。陈国栋倒了,股权动了,各方利益重新洗牌,有人想趁乱捞一把,有人怕自己的盘子被挤小。我没兴趣跟他们扯那些弯弯绕绕的账,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挤出去。这公司从一张三轮车后面的货架起家,每一寸地盘上都有我的脚印,谁也别想趁我转身的时候多占一亩三分地。

至于陈国栋那边,我知道周总肯定会去找他。陈国栋虽然人在宿舍养病,但他的脑子没坏,他名下的股权给谁是有法律效力的,改不了。但他那股气要是被周总他们拱起来,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我得防着这一手。

第二天上午我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了问遗嘱公证的进度。方律师说手续已经走完了,就等最后一道备案。我说:“方律师,如果陈总想再改,还有没有余地?”方律师说:“遗嘱是他本人的真实意愿,经过公证了,要改需要他本人重新提出并做新公证。”我说:“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底。陈国栋一时半会改不了那份遗嘱,但他要是被煽动着想给我添乱,我也不是吃素的。抽屉里那半年的准备不是白做的,从股权转让到财产公证,每一步我都走得板上钉钉。他要斗,我奉陪。他要安生,我也能让他安生。

那天晚上陈远从楼上下来,举着手机给我看他导师发的邮件。他说导师同意他论文答辩提前,年底前就能搞定。我说:“那你明年就能回来了?”他说:“理论上是。”我看他一脸的高兴劲儿,也跟着笑了。儿子回来了,公司有人接班了,陈国栋那份遗嘱里写的那些安排,慢慢就变成一纸空文了。

时间站在我这边。

第八章 一场没吵起来的对话

十一月中旬,陈国栋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想跟我当面聊聊,约在公司附近的茶馆。我犹豫了两秒答应了。他说“就咱俩”,我说“行”。

那家茶馆叫清心居,以前我跟陈国栋偶尔去,环境安静。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杯里的水续了半杯,大概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比在医院那会儿精神了些,但脸上的肉还是没长回来,颧骨突出,两颊凹着。

我坐下来,服务员又添了个杯子。他自己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说:“你说吧。”

他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窗外,路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车里的小孩露着两截藕一样的胖腿。他收回目光,开口:“秀梅,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低头看着茶杯里褐色的茶汤,几片碎茶叶浮在面上打转。我想了想,说:“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半辈子,不想再累了。”

他点了点头,不知道信没信。他又说:“陈远回来那天来找我了。他比我高半个头了,看着像大人了。他跟我说,妈瘦了,让他回来多陪陪。他说话的语气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护着你的时候什么都不顾。”

我抿了口茶没接话。

陈国栋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头来回摩着杯沿。他说:“秀梅,子航那个孩子,我是没办法不管。我跟他妈那几年是糊涂,但那孩子生下来了,我不能当没看见。我把他写进遗嘱,不是为了气你,是怕我哪天真有个好歹,那孩子没着落。”

我说:“国栋,你想保护你儿子,我理解。但你保护他的时候,想过陈远吗?陈远也是你儿子,你给他的那百分之五的股权,够干什么的?你把大头给了外面那个,留个零头给亲儿子,你觉得他知道了心里什么滋味?”

陈国栋垂下眼皮:“我知道我偏了。但那孩子条件不如陈远,陈远有你这个妈给他撑着,子航只有我。”

“子航只有你,那是因为你把他的日子全包圆了。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掺和那一摊子,他跟他妈该咋过咋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但又压下去了。茶馆里安安静静的,旁边桌有个年轻姑娘在敲笔记本键盘,噼里啪啦的。我缓了口气:“国栋,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你叫我,我来了,你有话你说,我听着。但你要是想说服我把股权还回来或者把陈远那份让出去,你趁早别开口。”

陈国栋沉默了好一阵。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水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他说:“我不让你还股权。我今天找你,是……跟你说声对不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算重,但我知道对他这种人来说已经不容易了。他这辈子嘴硬,认错的话轻易不出口。

我没说“没关系”。我说:“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但咱们以后的路得各走各的了。你在宿舍那边好好养身体,公司的事有我和小周盯着,你那份分红照常打到卡上,够你开销的。赵倩那边你量力而行,我不拦你,但你也别再来动我这边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俩坐了一会儿,把那一壶茶喝完了。结账的时候他抢着掏了钱,我没跟他争。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秀梅,别墅那边院子里的枇杷该熟了吧。”

我说:“还青着,腊月才黄。”

他“嗯”了一声。我们站在门口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回去路上慢点”,我说“你也是”。我往左边走,他往右边走。他走得有点慢,腿脚大概还没全恢复,一步一步挪着的。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背对着我走远了。茶馆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声音清脆得很。我收回目光,往停车场去了。

那场谈话比我想象中平和。没吵没闹,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没往死里捅。二十八年夫妻做到这个份上,最后还能坐下来喝一壶茶,已经算是体面了。我不指望他悔改什么,也不指望他补偿什么。他能不再来添乱,就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家陈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问:“妈,谈得咋样?”我说:“还行。喝了壶茶,说了些话,就散了。”他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大概是看我脸色还好,放心了,又坐回去看手机。

我坐在他旁边,拿了个橘子剥。橘子皮薄,汁水溅到手指头上,黏糊糊的。我剥好了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塞了一瓣进嘴里,含糊说了句“甜”。

我说:“是挺甜的。”陈远笑了笑,又说:“妈你以后少喝普洱,晚上容易睡不着。”我说:“你管得还挺宽。”他说:“我装监控就是为了管你。”

我拿橘子皮丢他,他笑着躲开了。客厅里的灯暖黄黄的,电视开着综艺,主持人在逗嘉宾笑。张姐从厨房探出头问我要不要喝银耳汤,我说来一碗。

那碗银耳汤端上来的时候热乎乎的,甜得刚好。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陈远在旁边刷手机,偶尔跟我分享一句网上看到的段子。外头天黑透了,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屋里头亮堂堂暖烘烘的。

这一年折腾下来,我从那个在病房里听人念遗嘱的女人,变成现在坐在这儿喝着甜汤看着儿子的女人。中间隔了多少个不眠夜、多少回咬牙忍下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数不清。但那些都过去了。人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可以,老回头就不值当了。

我把碗底的银耳渣全吃了,把碗递给张姐说了声“好喝”。张姐笑眯眯地接过碗回了厨房。我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陈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妈,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说:“还行。你回来陪着我,我心情就好。”

他没说话,但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他的肩膀热乎乎的,隔着衣服传过来一点暖意。我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了会儿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我没太看清,但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就觉得心里头满当当的。

第九章 年底的那场股东大会

十二月初,公司照例开年度股东大会。这是股权转让之后头一回全体股东出席的正式会议,我提前做了准备,该调的资料调好了,该沟通的股东也提前打过了招呼。陈远那几天正好论文答辩完,人还在国内,我跟他说:“你要是想见识见识,就跟我一块去。”他说“行”。

开会那天早上陈远换了件白衬衫,打了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清爽精神。我出门前打量了他一遍,帮他正了正领带结,说:“今天你在旁边听着就行,不用说话。”他说:“知道。”

会议室里坐了大半圈,周总、赵总都在,还有另外三个小股东,加上我和陈远,一共七个人。方律师也到了,因为他代表陈国栋来列席——陈国栋名下的股权在遗嘱生效之前仍由陈国栋本人行使投票权,但他人没来,委托方律师代为出席。

会议开始之后先过了一轮常规议题:年度营收、利润分配、明年规划。这些我提前让小周做了详细报表,数据清清楚楚,股东们翻了翻没什么大意见。到第三项议题的时候,周总果然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林总,陈远今天也在。我想问的是,明年公司的重大决策权怎么分配?陈总目前身体还没恢复,他名下那百分之三十的代表人是谁?方律师只代行投票权,但日常经营如果遇到需要大股东拍板的事,我们该找谁?”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程序问题,实际是在试探我手里的权到底稳不稳。我看了方律师一眼,方律师说:“陈总目前意识清醒,身体状况稳定,他名下的投票权仍由他本人行使。遇有重大决议,他会通过书面授权委托我代为投票。”

周总点了点头,又说:“那林总这边呢?陈远虽然持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但他还在读书,日常管理谁来负责?”

陈远这时候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周总,我目前确实还在完成学业,但年底之前我的论文答辩已经通过了,学位会在明年三月正式授予。这期间公司日常事务由我母亲林总全权负责,重大决策我会参与意见。我虽然年轻,但我会用最快的速度上手。”

周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嘴上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那个语气像在哄小孩。

陈远没接他的话,只是把手边的文件翻开,上面是他自己提前整理的公司近五年营收曲线和几个重点项目的数据分析。他把那几页纸推到会议桌中间:“周总,这些是我近期做的分析,如果你有兴趣,会后我可以单独跟你汇报。有些数据点我个人有点疑问,正好请教你。”

周总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伸手翻了翻那几页纸,大概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批注,脸色慢慢收敛了几分。他没再说什么,把文件放下了。

接下来的议题顺利过了。散会之后股东们陆续走了,周总走得最快,夹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赵总走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林总,你儿子有前途。”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人都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剩下我和陈远,还有小周在收拾投影设备。陈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说:“妈,我刚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说:“我没看出来。”他摊开手掌给我看,果然湿漉漉的。我笑了,递了张纸巾给他。

他说:“那个周总看我的眼神,跟看小孩似的。”我说:“他以后就不敢了。”陈远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抻了抻衬衫下摆:“走吧妈,回家吃饭。”

那天下午回到家,陈远把衬衫领带换了套运动服,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剥石榴,一颗一颗把籽剥进碗里,红色的籽粒堆得冒尖了。陈远凑过来抓了一把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我说:“你吃相能不能斯文点。”他说:“自家吃的要啥斯文。”

我看着他那个吃相,忍不住笑了。他二十五了,在我跟前还跟十来岁一样。但今天在会议室里他沉稳的那一面,让我知道这个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不需要再蹲在我身后躲着,他能站到我前面替我说话了。

石榴籽嚼着脆脆的,甜里带一丝涩,跟这日子一个味儿。我把那碗石榴递给他,说:“吃吧,明天妈再给你买。”他接过去端在手里,拿勺子舀着吃,吃得吧唧吧唧的。

窗外的枇杷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黄叶。张姐在厨房里炸丸子,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馋。我靠着沙发,看着陈远一勺一勺挖石榴籽的侧脸,心里头安安定定的。日子嘛,风风雨雨的都是一阵子,过去了就好了。我现在有大房子住,有儿子在身边,有热乎饭有甜汤喝,该争的争到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够了。

第十章 赵倩的第二封信

入冬之后天冷得快,十二月中旬就来了寒潮,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卷了边,桂花树光秃秃的只剩枝丫。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那棵枇杷树裹草绳,陈远看见了笑我“妈你管树比管自己还上心”。

那天门卫送上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寄件人,但邮戳是本市的。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娟秀,跟上次卡片上的一样——赵倩写的。

信不算长,写得挺工整。她说林姐你好,上次去你家说了那些话之后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说的话确实不太妥当。她说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来要求你什么,但有个情况想跟你说一下,就是陈国栋最近把给她们娘俩的每月生活费降了一半,说是公司那边分红要调整,手头紧了。她说她不是来诉苦的,就是想问问,陈国栋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因为他电话里说话气短,听着不对劲。

信的末尾她写了句:“林姐,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方便,就告诉国栋让他去检查检查。他最近瘦了不少。”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赵倩这个人是聪明的,她知道直接找陈国栋没用,转来转去绕到我这儿,拿陈国栋的身体说事。她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跟她上回上门时后头那番话是一个路数——前面放软,后面藏钩子。我不确定她是真担心陈国栋的身体,还是变着法子来探我的口风。

陈远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坐那儿发呆,走过来问:“妈,谁的信?”我把信递给他。他看完之后皱了下眉头:“赵倩写的?她还有脸给你写信?”

我说:“她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生活费也降了。”

陈远把信纸拍在茶几上:“她那是什么意思?找你哭穷?”

我说:“不管她什么意思,有一句话她没说错——你爸最近确实瘦得厉害。我上回去公司宿舍看他,脸颊都凹进去了。我问了医生,大夫说他恢复期需要营养和休息,但他一个人住宿舍,吃饭大概凑合。”

陈远沉默了一下。他坐到我旁边,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给食堂打个电话,让师傅每天多给他加点菜。至于赵倩那边,她自己有手有脚,陈国栋给不了她那么多了,她该自己想办法。”

陈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也在想他爸的身体。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父子一场,打断骨头连着筋。

当天下午我给公司食堂管事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每天给陈国栋单做一份营养餐,三菜一汤配个水果,费用从我账上走。管事应了。我又给陈国栋发了个消息:“食堂那边给你加了菜,你按时吃。”他回了个“嗯”,隔了会儿又补了一句:“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眼,把手机放下了。

赵倩那封信我搁在了书房抽屉里,没回。有些事我不回应本身就是回应。她要是聪明人,就该明白这条路走不通了。要是她还不死心,那我手里也不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堵她的口。

那天下班我路过陈国栋宿舍楼下,停了一会儿车没上去。透过他窗户看见有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啥样。我想了想,还是没下车。有些关心到了门口就够,迈进去反而添麻烦。

回家吃晚饭的时候陈远忽然问我:“妈,那个女人还会不会再找你?”我说:“不知道。再找再说。”他皱了皱眉:“她要是再来,你让我应付她。”我笑了:“你能应付啥,你一个念书的毛头小子。”他说:“我都毕业了,博士了,不是毛头小子了。”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好好吃你的饭。”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元旦那天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盖了院子地面一层白。陈远站在门口拍雪景发朋友圈,配文“家的第一场雪”。我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件厚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鼻尖冻得红红的,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拍来拍去。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雪落在枝丫上,积了毛茸茸一层白。我说:“明年开春它就该发新芽了。”陈远说:“妈,明年开春我陪你去把院子重新种一遍花吧,桂花、月季、栀子花,都种上。”我说:“行。”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飘在我们俩的头发和肩膀上。远处有人家在放烟火,白天的烟火看不太清楚,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陈远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掸了掸我肩上的雪,说:“妈进屋吧,外头冷。”

我转身跟着他进了屋。门关上那一刻,把外面的冷气和那些年的糟心事都关在了外头。屋里面暖烘烘的,张姐端了两碗姜汤来,我和陈远一人捧一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姜汤辣丝丝的,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陈远喝了两口忽然说:“妈,等明年公司稳了,我接你去海边住一阵吧。就咱俩。”我说:“行。”他说:“不带别人。”我说:“就咱俩。”

他笑了,把碗里的姜汤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靠在沙发上一脸满足。我看着他那个没正形的样子,嘴角也翘起来了。这一年过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长,也过得比任何一年都快。长是因为煎熬,快是因为我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之后,日子顺畅了。

雪还在下,窗外白茫茫一片。屋里暖黄的光照着两张脸,一张年轻的,一张老了的。两张脸上都挂着笑。

第十一章 除夕夜的三个电话

大年三十那天陈远把别墅里里外外贴了春联和福字,客厅茶几上摆满了花生瓜子糖果,电视里放着春晚前奏。张姐回家过年去了,走之前包了满满一冰箱饺子,说“够你们爷俩吃的”。我说“就我们娘俩,没有爷俩”。张姐笑了笑没纠正,系上围巾走了。

下午我跟陈远在厨房煮饺子,他擀皮儿我包,白胖胖的元宝饺子码了整整两盖帘。陈远擀皮儿的手艺是他爸教的,转圈擀,中间厚四周薄,跟我这个直来直往擀的一比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夸了他一句,他说“那当然,我是练过的”。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热闹得很。我俩坐桌边一人一碗饺子蘸醋,就着蒜瓣,吃得额头冒细汗。陈远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说:“妈,我爸一个人过年。”

我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说:“食堂给留了年夜饭,他那边应该有饺子。”

陈远没再接话,但我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吃完那碗饺子之后站起来去了阳台,打了大概十分钟电话回来。坐下的时候脸上表情淡淡的,没说他打给了谁,我也没问。但从那天起他整个人像是松了半口气,大概是打了那通电话之后心里不拧巴了。

晚上十点多,我手机响了。是陈国栋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比平时清亮一点,大概是过年的气氛让他提了提神。他说:“秀梅,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饺子吃了没?”

他说:“吃了,食堂刘师傅包的,猪肉白菜馅。你们呢?”

“我跟陈远在家包的,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两样。”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你让陈远接一下电话行不?”

我把手机递给陈远,陈远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他还是把手机贴到了耳朵上。他“喂”了一声之后就一直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知道了”“你也是”。电话打了两三分钟,他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说:“爸让你明天去宿舍坐坐,说给你留了盒好茶。”

我把手机搁桌上,说:“明天去一趟吧。”

陈远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地炸开,五彩的光映在窗帘上,亮了一瞬又一瞬。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烟花,我站在他后面,看着玻璃窗上映出我俩的轮廓。

十二点过了之后我们各自回屋睡了。我躺在床上还没睡着,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内容不长:“林姐,过年好。没别的事,就是给您拜个年。祝您身体健康。”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摁灭了。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闷闷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年初一早上陈远起得早,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煮好了新年的头一锅饺子,还泡了壶茶摆在桌上。他说:“妈,咱吃完饭去爸那边看看呗。”我说:“行。”

吃完饭我换了件衣服,跟陈远一起开车去了公司宿舍。陈国栋打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看着比上次精神了些,大概是年三十食堂伙食不错,脸上长了点肉。他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进来坐。”

宿舍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床铺叠得齐整,桌上还放了一盘水果和一碟糖。陈国栋从柜子里掏出一盒茶叶递给我,说是朋友送的铁观音。我接了,说了声谢谢。陈远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台上的花盆,里面种着两棵小葱,绿油油的长得挺旺。他说:“爸你还种葱?”陈国栋说:“闲着没事,浇浇水。”

那天我们在宿舍坐了个把钟头,聊了些不咸不淡的闲话,陈国栋问陈远论文的事,陈远说答辩过了等着拿学位。陈国栋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临走的时候陈远站门口说:“爸你注意身体,按时吃饭。”陈国栋“哎”了一声。

出了宿舍楼上了车,陈远发动引擎的时候说了句:“他一个人待着也挺冷清的。”我看着前方,没接话。冷清是他自己选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但陈远愿意来看看他,我不拦着。他们有他们的父子关系,我不掺和也不干涉。

回家的路上陈远放了首歌,轻快的流行歌,他跟着哼哼。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大年初一的街上人不多,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超市还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阳光薄薄的,照在路面上像铺了层淡淡的金色。

车拐进别墅区那条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以前哪一年都松快。没有强撑的热闹,也没有暗地里的别扭,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吃了顿饺子,去串了个门。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最简单也最踏实。

到家之后陈远把车停进车库,我先进了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个小红包,是张姐走之前留的,里面包了六百块钱,写了张纸条“林总过年好,给陈远买糖吃”。我把红包拿进去给陈远,他接过来拆开看了看,笑了:“张姐真好,回头我给她发个大红包。”

我坐在沙发上,把陈国栋给的那盒茶叶打开闻了闻,铁观音的清香扑鼻。我泡了一壶,端着慢慢喝。陈远凑过来也倒了一杯,品了一口说“好茶”。我说:“你爸特意留的,差不了。”

茶喝了两泡之后陈远跟我说他打算明年四月正式回来,房子的事他已经在网上看了几套公寓,想买一套在公司附近,方便上下班。我说:“家里有房子,你住家里就行。”他说:“我住家里是方便,但我大了,还是想有个自己的地儿。不过你放心,我会经常回来吃饭。”

我想了想,没反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空间正常,只要他肯回来吃饭,住哪儿我不管。我说:“行,你看好了跟我说一声,首付不够妈给你添。”他笑了:“妈你真好。”

我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铁观音的余味在舌尖慢慢散开。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头的院子。但我知道枇杷树在院子里站得好好的,桂花树也在,等开春了就该发新芽了。

第十二章 开了春,什么都重新来过

过完年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二月底院子的枇杷树果然冒了嫩绿的新芽,一小簇一小簇的,看着稀稀拉拉但生机勃勃的。我跟陈远去花鸟市场买了几盆月季和栀子花回来种在院子里,他挖坑我放苗,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了。种完之后陈远坐在地上灌了半瓶水,说“妈这活儿比我写论文还累”。

我说:“你写论文费脑子,种花费腰,都不轻快。”

月季种下去没过多久就结了花苞,粉色的,小小的,挤挤挨挨挂着。栀子花长得慢些,叶子肥厚油亮的,看着也挺精神。桂花树那边我没动它,让它自己长,老树根扎得深,年年秋天该香还是香。

三月份陈远收到了澳洲那边寄来的学位证,他拿着那个硬皮本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说“妈,你儿子正式毕业了”。我接过来翻了翻,英文的,里面写着他名字和学位头衔,烫金字在灯底下闪闪发光。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手里,说:“以后就踏实了。”他说:“嗯,踏实了。”

四月初他在公司附近看中了一套公寓,两室一厅,小高层,采光好。我带他去看了看,进屋转了一圈,阳台朝南,视野开阔能看到不远处的公园。陈远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说“这儿行,离公司走路十五分钟”。我说行,当天就交了定金。

搬家的那天我去帮他收拾,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他那些书和文件摞了三大箱,我帮他抬上车的时候胳膊酸了好一阵。新公寓的钥匙他给了我一把,说“妈你想来随时来”。我把钥匙串进自己那串钥匙里,叮叮当当挂了一串。

他的公寓客厅里空荡荡的,我第二天去家具城给他挑了个沙发和茶几送过去。陈远下了班回来看见新家具,高兴得在沙发上翻了两个滚,说“妈你眼光真好”。我说:“沙发要买好的,你天天坐。”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我坐过去,他靠着我说:“妈,以后你没事就来我这儿住两天,管吃管住。”

我笑了:“你做的饭能吃吗?”

他挠了挠头:“我学嘛。”

四月中旬公司那边开了新一季度的规划会,陈远以股东身份正式参加了,坐在我左手边。会议上周总的态度比上次客气了不少,说话还带了笑脸。会后赵总跟我闲聊时说了句“林总,陈远这孩子做事稳当,以后公司的摊子交给他我放心”。我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头舒坦。

陈国栋那边也渐渐稳定下来了。食堂的营养餐吃了几个月,他体重恢复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灰了。三月底我去公司办事路过宿舍,上去坐了坐,他正在窗台上给那两棵小葱浇水,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他泡了茶,又跟我聊了聊公司的事,说他在手机上看过了季度报表,数据不错。我说“你放心,有我跟陈远盯着”。他点点头,又低头去浇那盆葱。

赵倩那边后来没再找过我。我听食堂刘师傅提了一嘴,说听陈国栋打电话提过一句,那孩子转学了,换了个学费便宜点的学校。我听了没说什么。他们那头的日子是他们自己的,冷暖自知,我不操那份心。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陈远来别墅吃饭。他带了条鱼和一把青菜,进门就钻进厨房说要给张姐打下手。张姐乐呵呵地让他剥蒜洗葱,俩人在厨房里头叽叽喳喳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和两人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耳朵里满满的,暖融融的。

饭好了端上桌,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简单家常但香得很。陈远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妈你吃这个没刺”。我夹起来咬了一口,鱼鲜嫩嫩的,火候正好。我说:“张姐手艺越来越好了。”张姐在旁边笑着说:“这是陈远调的汁。”陈远嘿嘿笑了。

吃完饭陈远帮张姐收了碗筷,然后坐回沙发上。他掏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出几张种花那天拍的照片给我看,我们俩满手泥蹲在树坑旁边,脸上还沾了泥点子。他看着照片哈哈笑,我也跟着笑了。那张照片里我们娘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背景是那棵刚冒新芽的枇杷树和刚种下去的月季苗。

我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天还没全黑,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格一格的暖光。五月了,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一茬花,粉粉嫩嫩的缀在枝头,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花香。

陈远靠着我也没说话,我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乡下老房子的改造,画面里一个老奶奶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旁边趴着一只黄狗。那些画面看着就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我忽然开口:“远儿,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下大雨,我背着你走了两站路去医院?”

陈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记得,那天你鞋都走掉了一只,光着脚踩了一路水。”他笑了,“后来你还穿着湿鞋去给我买退烧药。”

我说:“那会儿妈年轻,背着你走多远都不累。”

陈远扭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搂了一下我的肩膀:“妈,以后我背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那句话在我耳朵边上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都暖一分。我养了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孩子真真正正长大了,不是岁数上的长大,是能让人靠得住的那种长大。

天黑透了,陈远说要回公寓了,明天公司有事得早点起。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我,说:“妈,母亲节快到了,提前给你,怕那天忙忘了。”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链子上坠着一小片叶子形状的坠子,看着简单秀气。我拿出来戴在左手腕上,扣了好几下才扣上。陈远在旁边看着说:“大小刚好。”我举起手腕在灯下转了转,银色的链子闪了闪,叶片坠子轻轻晃着。

我说:“好看。”他说:“我就知道你喜欢素净的。”

他走了之后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又抬起手腕看了好几眼那条链子。张姐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说“林总手链真好看,陈远买的吧”。我说“嗯”。张姐笑眯眯地擦着手回屋了。

我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些,走到院子里。月光挺好的,银白的光洒在月季花上,粉色的花瓣蒙了一层浅浅的亮。枇杷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结果子了。我站在花坛旁边,左手腕上那条链子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这一年多的日子像一部折了好多页的书,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停在了这一页。这一页上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了,就安安静静的几行字——院子里花开着,儿子搬了家但经常回来吃饭,前夫在宿舍养病各过各的,公司的事儿慢慢在往正道上走。那个曾经在病房里听律师念遗嘱的女人,现在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月亮,手腕上戴着儿子送的银链子,心里头没那么多疙瘩了。

有些事不是忘了,是算了。算了比忘更需要力气,因为算了是自己选的,是站直了把该咽的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往前走。我选了算了,选了往前走。走到现在回头看,当初那些委屈和愤怒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在二十多年的长路尽头,远远的,不碍事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有点凉了,我拢了拢外套转身回屋。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月季花影影绰绰的,枇杷树在黑夜里默不作声地站着,像个老熟人一样安安稳稳的。

我进了屋,轻轻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锁孔里,那声动静清脆又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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