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块玉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可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坐在我对面的男人西装革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块翠绿色的龙纹玉佩就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认得这块玉。
二十二年了,我妈找了它二十二年,也找了我哥二十二年。
“实习生?”他翻开我的简历,眼皮都没抬一下,“李念?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块玉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说过,那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我爸,一块给了我哥。我爸的那块早些年弄丢了,只剩下我哥脖子上的这一块。六岁那年我哥走丢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这块玉佩。
而现在,它就挂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脖子上。
“我问你话呢。”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哑巴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那张印着“恒远集团”字样的文件,声音发涩:“我是……南开大学金融系的。”
“南开?”他嗤笑一声,把简历往旁边一扔,“名牌大学出来的,连基本的职场礼仪都不懂?面试迟到三分钟,这就是你们学校的校训?”
我没有迟到。
是他提前了面试时间,却没有通知我。
可我不敢反驳。这份实习机会是我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帮我争取到的,我不能搞砸。我咬着嘴唇低下头:“对不起,林总,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这里不留废物。给你一个月试用期,做不好就滚蛋。”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死死锁在他脖子上的那块玉佩上。
玉佩上那几条裂纹,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跟我哥抢东西吃,不小心用筷子磕上去的。
我妈当时气得打了我一顿,我哥却护着我,说没事没事,碎了也是他的宝贝。
可是现在,我哥的宝贝,为什么会挂在这个叫林远舟的男人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还记得哥那块玉佩长什么样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念念,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你哥的消息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二十二年来,每次有人提起我哥,她都是这个反应。我鼻子一酸,赶紧稳住情绪:“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妈,你跟我说说那块玉的样子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那是块老坑玻璃种的翡翠,颜色很深,像雨后山上的青苔。上面雕着一条龙,龙嘴里含着一颗珠子,龙的尾巴上有三道裂纹……”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那裂纹是你小时候弄的,你哥舍不得修,说留着也挺好看。”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错,一模一样。
我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平复了很久的心情。等我终于冷静下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远舟到底是谁?他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缠着我,怎么都甩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疯子一样在网上搜索关于林远舟的一切。恒远集团副总裁,三十岁,海归精英,业内公认的商业天才。照片上的他总是西装革履,表情冷淡,眼神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没有童年照,没有任何关于他家庭背景的信息。
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可疑。
直到有一天,我在茶水间听到两个老员工的闲聊。
“你说林总啊?他不是林家亲生的,好像是二十多年前收养的。”
“是吗?那他也太争气了,比林家那个亲儿子强多了。”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
她们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二十多年前收养的。
六岁走丢的。
带着玉佩。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我却不敢确认。
如果林远舟真的是我哥,那他为什么不认我们?如果他不是我哥,那我哥的玉佩又怎么会在他手上?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把我缠得喘不过气来。
而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如果相认,会不会打破他现在的生活?如果不相认,我妈怎么办?她等了我哥二十二年,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新的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林远舟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李念,”他把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这是你做的市场分析报告?”
我低头一看,那份报告确实是我做的,熬了两个通宵才完成的。我点点头:“是的,林总。”
“你看看这数据!”他一拍桌子,“增长率百分之三点五?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小学没毕业吗?”
我愣住了。那个数据我反复核算过好几遍,不可能出错。我拿起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了问题——
数据被人改过了。
原本的3.5%被人改成了35%,小数点往后挪了一位。
“林总,这不是我原来的数据……”我急着解释。
“不是你?”他冷笑一声,“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吧?盖的是你的工章吧?出了问题就想推卸责任?”
“我没有……”
“够了!”他打断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本事不大,借口不少。这份报告作废,你重新做一份,明天早上之前放到我桌上。”
“可是明天早上……”
“做不完就滚蛋。”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咬着牙走出办公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重新整理数据。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数字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林远舟就像是盯上了我一样,处处针对我。我做的工作他要反复检查,鸡蛋里挑骨头;我写的报告他要当众批评,一点面子都不给;就连我去倒杯水,他都能说我耽误工作时间。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些人开始刻意疏远我,生怕被我连累。
我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可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我妈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想起她每天守在门口等消息的背影。
我不能走。
不管是为了这份工作,还是为了弄清楚真相,我都得留下来。
直到那天晚上,公司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路过林远舟的办公室,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透过门缝,我看见林远舟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我正想悄悄离开,他突然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笑得灿烂。
其中一个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翠绿色的龙纹玉佩。
第一章
我几乎是逃回家的。
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方向盘握不稳,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回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放的什么节目她根本就没在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知道她在等我。
从我上大学开始,每天晚上她都会这样等着我回家。不管多晚,客厅的灯永远亮着,茶几上永远摆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回来了?”她听见开门声,赶紧站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她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妈,”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今年才五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这些年为了找我哥,她操碎了心,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后来有了网络,她又学会了上网发帖,加了无数个寻亲群,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手,就怕错过任何一个线索。
“到底怎么了?”她急了,“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妈,我今天看到一块玉。”
她愣了一下。
“跟我哥那块很像。”我说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龙纹,连尾巴上的三道裂纹都一样。”
我妈的脸色刷地变了。
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在哪看到的?谁戴着的?你问清楚了吗?”
“妈,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腾地站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二十二年了!我等了二十二年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我赶紧拦住她:“妈!现在是半夜,你要去哪?”
“去找你哥!你不是看到他了吗?他在哪?带我去找他!”
“我不能确定就是他。”我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我只是看到了那块玉,但戴玉的人不一定就是我哥。”
“怎么可能不是!”她哭着喊,“那玉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全世界只有那么一块!”
我知道她说得对。那块玉确实独一无二,可我没办法告诉她,那个戴玉的人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而且他对我一点都不友善。我更没办法告诉她,我怀疑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哥,因为我查过他的资料,他是被收养的,但他的养父姓林,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妈,你先坐下来,听我说完好不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她抽泣着坐回沙发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我看到的那个人,是我们公司的副总裁,叫林远舟。”我一字一句地说,“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玉,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我哥的玉,因为市面上也可能有相似的……”
“不可能。”她打断我,“那块玉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民国时候的老物件,市面上根本没有同款。那个花纹,那个雕工,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我心里一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基本上可以肯定了。
“那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我妈急切地问,“多大年纪?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叫林远舟,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恒远集团的副总裁。”我顿了顿,“他是被收养的。”
“收养的?”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哥走丢的时候也是六岁!年龄对得上!”
“可是妈……”我犹豫了一下,“他不一定是被我们家收养的那个孩子。也有可能他是在别的地方被收养的,只是碰巧得到了这块玉。”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玉不会骗人。一定是你哥,一定是!”
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希望她是对的,希望林远舟真的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如果认错了,她会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击。
“妈,要不这样,”我斟酌着措辞,“我先想办法确认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到他的DNA样本,做个亲子鉴定。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好不好?”
“为什么要等?”她不解地看着我,“你直接去问他不行吗?就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妹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妈,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叹了口气,“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领导,我跟他的关系并不好。如果贸然去问,万一他不是,那我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待下去?再说了,就算他是,他愿不愿意认我们也还是个问题。”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可这是事实。
二十二年了,如果他真的是我哥,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我们?是他不记得了,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回来?
我妈沉默了。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说的对,不能急,不能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急。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房间里小声地哭,一边哭一边念叨着我哥的小名:“小宝,小宝,你在哪啊……”
我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林远舟已经到了。他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背对着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我哥也是这样,总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骂,替我打架。每次我被人欺负了,他就会站出来说:“谁敢欺负我妹妹,我跟他拼命!”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却成了欺负我的人。
“愣着干什么?”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昨天的报表做完了吗?”
“做完了。”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数据已经全部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他拿起U盘插在电脑上,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我以为他又要找茬,没想到他只是点了点头:“还行,勉强过关。”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出去,他又叫住我:“等一下。”
我转过身,心跳莫名加速。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我下意识地回答。
“没有?”他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我的心咯噔一下。
原来他注意到了。
“我……”我脑子飞速转动,“我就是觉得林总你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像谁?”
“像……”我咬了咬嘴唇,“像我哥。”
空气突然安静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但那丝慌乱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古怪,“你还有个哥哥?”
“嗯,小时候走丢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到现在都没找到。”
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说得毫无感情,像是在应付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的心凉了半截。
也许他真的不是我哥。
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行了,你出去吧。”他挥挥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
我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棱角分明,跟我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完全不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一种直觉——
他在撒谎。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暗中调查林远舟的背景。
我利用工作的便利,翻看了他的人事档案。档案上说他是林家收养的孩子,收养的时间是二十一年前,也就是他八岁的时候。
八岁。
我哥走丢的时候是六岁,中间有两年的空白期。
这两年他去哪了?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档案上关于他被收养前的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写了“孤儿院转入”五个字,连是哪家孤儿院都没有注明。
这不正常。
一般来说,收养记录都会详细记载孩子的来源,除非是有人故意隐瞒了什么。
我又去查了林家的背景。林家在本市算是小有名气的家族企业,主要做房地产和建材生意。林老爷子林建国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亲生的林宇轩,另一个就是收养的林远舟。
据说林远舟刚到这个家的时候,性格非常孤僻,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林老爷子对他倒是很好,送他去最好的学校读书,请最好的老师教他钢琴和英语。林远舟也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考上了国外名校,毕业后回国进入家族企业,短短几年就把业绩翻了一番。
相比之下,林家的亲生儿子林宇轩就显得平庸多了。他仗着家里的钱胡作非为,整天游手好闲,除了泡妞就是飙车,气得林老爷子好几次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这样的对比,让林远舟在林家的地位越来越高,但也让他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尤其是林宇轩。
我见过林宇轩一次。那天他来公司找他爸,正好在电梯里碰到我。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名牌,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他看见我,吹了声口哨:“哟,新来的?长得不错嘛。”
我没搭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是哪个部门的?要不要跟着我干?保证比你在这挣得多。”
“不用了,谢谢。”我冷冷地拒绝。
他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电梯门开了。林远舟站在外面,看见林宇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林宇轩吊儿郎当地走出来,“我来找我爸,不行吗?”
“爸不在。”
“那我就等他回来。”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我夹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最后还是林远舟先开口:“李念,你先回去工作。”
我如蒙大赦,赶紧溜走了。
走出几步远,我听见身后传来林宇轩的声音:“哟,连人家小姑娘叫什么你都记住了?看来挺上心啊。”
“闭上你的嘴。”
“怎么?我说错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偷查自己的身世。怎么着,想找到亲生父母,好继承他们的遗产?”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来啊,谁怕谁?”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最后保安赶来才把他们拉开。
我躲在角落里,心脏砰砰直跳。
林远舟在查自己的身世?
这说明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天下午,我趁着林远舟外出开会的机会,偷偷溜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实在太想知道真相了。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简约,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一个书柜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我先是翻了翻他的抽屉,里面都是一些普通的办公用品,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书柜。
书柜最上层放着几本经济学方面的专业书籍,中间一层是一些管理类的杂志,最下面一层则是一个带锁的抽屉。
我试着拉了拉,拉不动。
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笔筒里。里面插着一支钢笔,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跟钥匙孔很像。
我拿起那支钢笔,拔掉笔帽,果然看到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我把它插进抽屉的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什么东西。
我拿出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共有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两个男孩。两个男孩看起来都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两个男孩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翠绿色的龙纹玉佩。
而另一个小男孩的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跟我记忆中的我哥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说明什么?
说明林远舟从小就认识我哥?
还是说……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林远舟不是我哥,那我哥去哪了?
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我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把钢笔插回笔筒里。
做完这一切,我刚想溜出去,门就开了。
林远舟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在干什么?”
第二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远舟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看得我后背直冒冷汗。
“我……我来给您送文件。”我结结巴巴地说,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刚才您不在,我就先放您桌上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满脸通红,眼神躲闪,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来,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在办公椅上坐下。
“放下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如释重负,赶紧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我的脚步顿住了。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刚才太紧张了,居然忘了把信封放回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什么。”我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
“拿出来。”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李念,”他眯起眼睛,“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我缓缓地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我手心。
他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翻了我的抽屉?”
“我……”
“我问你是不是翻了我的抽屉!”他突然提高音量,把照片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差点掉下来。
“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他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为什么会动我的东西?为什么手里会拿着这张照片?”
他问一句,我缩一下,到最后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我……我就是好奇……”我小声说。
“好奇什么?”
“好奇你脖子上那块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这块玉怎么了?”
“这块玉……”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是我哥的。”
他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块玉是我哥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哥六岁那年走丢了,他身上就戴着这块玉。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我不会认错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变幻莫测。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讽刺的笑,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听过多少人说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人吗?”
我愣住了。
“三个。”他伸出三根手指,“加上你,是第四个。前面三个,一个是骗子,想讹钱的;一个是精神有问题,见谁都叫儿子;还有一个,纯粹是认错了人。”
“我不是……”
“你是不是想说你不是?”他打断我,“那我问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块玉是你家的?你能说出它的来历吗?能说出它上面的花纹有几道吗?”
“当然能。”我毫不犹豫地说,“这块玉是老坑玻璃种翡翠,颜色深绿,上面雕着一条龙,龙嘴里含着一颗珠子,龙的尾巴上有三道裂纹。那裂纹是我五岁的时候用筷子磕上去的,我哥舍不得修,就一直留在上面。”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还能说出什么?”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块玉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一共有两块,一块给了我爷爷,一块给了我太奶奶的妹妹。后来传到我爸手里,我爸的那块弄丢了,只剩下我哥这一块。”我一口气说完,“我哥走丢的那天,穿的是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虎头鞋。他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看到都要买一串。他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着灯。他……”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我说了,让你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只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不要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远舟的反应太反常了。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可以直接否认,把我赶走就行了。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回避,选择了让我“不要再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林远舟的一切信息。
网上关于他的资料不多,大多是商业新闻,报道他在恒远集团的成就。偶尔有几篇专访,也都是围绕着工作展开,很少涉及私人生活。
唯一一篇提到他童年的文章,是一家地方报纸的报道,标题叫《从孤儿到商业精英:一个励志的故事》。
文章里说,林远舟八岁那年被林建国从一家孤儿院收养,在此之前,他在孤儿院里生活了两年。至于他为什么会被送到孤儿院,文章里没有提,只说是因为“家庭变故”。
家庭变故。
什么样的家庭变故,会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变成孤儿?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那篇文章里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林远舟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跟现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商业精英判若两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出我哥的影子。
可我失望了。
照片上的男孩跟我记忆中的哥哥,除了眉眼之间有一点点相似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了?
不,不可能。
那块玉不会骗人。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喂?请问哪位?”
还是没人说话。
我正要挂断,那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沙哑:“你是不是在找你哥?”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再查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我哥?”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那个声音顿了顿,“听我一句劝,收手吧。不然的话,不仅是你,你身边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是威胁。
有人在威胁我,不让我继续查下去。
这个人是谁?
是林远舟吗?还是另有其人?
我回想起白天林远舟说的那句话——“不要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难道真的是他?
可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直接开除我?以他的权力,想要赶走一个实习生简直易如反掌。他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还找人打电话威胁我。
除非……
除非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林远舟真的是我哥,那他为什么不认我?是因为他现在的生活太好了,不想被我们拖累?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起那张全家福照片,想起照片上跟我哥站在一起的男孩。
那个男孩是谁?
他跟林远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林远舟会珍藏着他的照片?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每一个都让我头疼欲裂。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刚到工位上坐下,就看见林远舟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我面前停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这份材料,下班之前翻译完发到我邮箱。”
“好的,林总。”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昨天的事……”
我紧张地看着他。
“算了,没什么。”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明明有话要说,为什么又不说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天,我过得心神不宁。翻译材料的时候频频出错,被同事提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第一个冲出办公室,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可我刚走到电梯口,就被人叫住了。
“李念。”
我转过头,看见林远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他走进了电梯。
车子一路向北,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小镇,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边到处都是垃圾。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看见我们的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远舟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
我紧跟在他身后,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他熟门熟路地爬上三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转,门开了。
“进来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屋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墙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两张黑白遗照。
一张是一个中年妇女,面容慈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另一张,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的脸,跟林远舟抽屉里的那张全家福上的男孩,一模一样。
第三章
我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供桌上那张小男孩的黑白遗照,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上的男孩大概七八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红领巾,看起来乖巧可爱。
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那是一张遗照。
“他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叫林小北,是我弟弟。”
“你弟弟?”
“嗯。”他点点头,“亲弟弟。”
我愣住了。
“你不是被收养的吗?怎么会有亲弟弟?”
“我是被收养的,但小北不是。”他顿了顿,“他是我爸妈的亲生儿子。”
“你爸妈?”我更糊涂了,“你不是孤儿吗?”
“我是孤儿,但小北不是。”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被送到了孤儿院。后来,林家收养了我,我就有了新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弟弟。”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小男孩:“就是他,林小北。”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北比我小三岁,从小身体就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我爸妈为了给他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大笔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爸爸的公司出了事,资金链断裂,破产了。他受不了打击,跳楼自杀了。”
“我妈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一边打工还债,一边照顾小北。可小北的病越来越严重,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费用很高。我妈实在筹不到那么多钱,就去借高利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催债,我妈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她也走了。”
“走了?去哪了?”
他没有回答,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答案。
“那小北呢?”我问。
“小北在我妈走后没多久,病情恶化,也走了。”他看着那张遗照,眼神里满是悲伤,“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原来他经历过这么多苦难。
我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商业精英,含着金汤匙出生,顺风顺水地长大。却没想到,他的人生远比我想象的要坎坷得多。
“那你脖子上的那块玉……”我试探着问。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沉默了一会儿:“这块玉是小北留给我的。”
“小北?”
“嗯。他走之前,把这块玉交给我,让我替他保管。”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亲生父母?”
“对。”他看着我,“小北也是被收养的。”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小北是被收养的?”我重复着这句话,“那他亲生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妈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只说,小北是她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抱养的,那个亲戚家里出了事,养不起孩子,就托付给了她。”
“那个远房亲戚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还是摇头,“我妈没说,我也没问。那时候我只觉得小北就是我亲弟弟,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林小北是被收养的,那他会不会就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他看着我,“你不是一直在找你哥吗?我觉得,小北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哥走丢的时候才六岁,可你弟弟……”
“小北被收养的时候也是六岁。”他打断我,“时间对得上。”
“可是……”
“我知道你不相信。”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虎头鞋。他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我哥。
那绝对是我哥。
那件蓝色棉袄,是我妈亲手给他缝的。那双红色虎头鞋,是我外婆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还有那串糖葫芦,是我哥最爱吃的东西,每次上街都要买一串。
“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我颤抖着声音问。
“小北的遗物里找到的。”林远舟说,“他一直珍藏着这张照片,贴身带着,谁都不让碰。”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哭着问,“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
“什么意思?”
“我妈收养他的时候,他才六岁。为了让他安心,我妈告诉他,他就是她亲生的。所以小北一直以为自己是林家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亲生父母。”
“可是他有这块玉……”
“我妈告诉他,这块玉是林家的传家宝,让他好好保管。”
我呆住了。
也就是说,我哥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他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妈妈,每天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为了找他,跑了多少个城市,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
他就这样带着遗憾走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不起。”林远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在找我哥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哥就是小北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我只是觉得有可能,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
“那你现在就有证据了?”
“没有。”他摇摇头,“但我看你这么执着,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不管小北是不是你哥,至少你可以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我擦干眼泪,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张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男孩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他一定是个快乐的孩子吧。
即使身患重病,即使家境贫寒,他也一定被爱包围着长大。
因为他有一个那么爱他的妈妈,还有一个那么疼他的哥哥。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照片。
“哥,”我轻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远舟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平复好情绪,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块玉……”我看着他胸口的玉佩,“你能让我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来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块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翠绿的色泽,精致的龙纹,还有那三道熟悉的裂纹。
没错,这就是我哥的那块玉。
“我可以把它带走吗?”我问,“我想拿给我妈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
“谢谢。”我把玉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你放心,我会还回来的。”
“不用还了。”他说,“这本就该是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明明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因为我哥的关系,跟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他抚养了我哥六年,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让他短暂的生命里有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而我,作为我哥的亲妹妹,却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
“你问。”
“你之前为什么要针对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不想让你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如果你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小北。而小北已经不在了,我怕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你宁愿让我恨你?”
“恨总比伤心好。”他说,“恨一个人很容易,可要接受亲人的离去,太难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别人。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说,“就算我哥不在了,我也想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座坟。”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带你来了这里。”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等一下。”我走到供桌前,对着我哥的照片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哥,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然后我转过身,跟着林远舟走出了那间屋子。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心里百感交集。
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了。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但至少,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至少,我可以带我妈来看看他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林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盒纸巾。
“谢谢。”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不客气。”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了城市的霓虹灯海中。
我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林总,”我开口,“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小北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他的亲生父母。”
“他想找?”
“嗯。”他点点头,“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家。他经常问我,哥,为什么我跟爸妈长得不像?为什么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双眼皮?”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你长得像咱们姥姥。”他说,“然后他就笑了,说,那我姥姥一定很漂亮。”
我的眼眶又湿了。
“他是个好孩子。”林远舟说,“虽然他只活了八年,但他带给这个家的快乐,足够我们怀念一辈子。”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照顾他。”
“不用谢。”他说,“他也是我弟弟。”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闪烁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李念,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带我妈来看看他。”我说,“让她知道,她儿子一直都在。”
“好。”他说,“到时候我陪你们去。”
“谢谢。”
“不客气。”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默默地说:
哥,你放心吧。
妈妈很好,我也很好。
你在天堂也要好好的。
我们都很想你。
第四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她这几年迷上了织毛衣,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打发那些等待的日子。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看我表情严肃,放下手里的毛线活:“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放在她面前。
她愣住了。
那块玉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龙纹栩栩如生,尾巴上的三道裂纹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着。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是……这是你哥的玉……”她哽咽着说,“你在哪找到的?你找到你哥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盼,“你哥是不是还活着?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妈……”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你快说啊!”她急了,“你哥到底在哪?”
“妈,哥他……”我咬了咬牙,“他已经不在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像是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说什么?”
“哥他……几年前就已经走了。”我忍着眼泪说,“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你骗我!你哥好好的,怎么会死?你一定是在骗我!”
“妈,我没骗你。”我站起来扶住她,“是真的。”
“我不信!”她一把推开我,“你肯定是搞错了!那不是你哥!玉也可能是假的!”
“妈,玉是真的,人也对得上。”我把林远舟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哭了。
我妈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我吓坏了,赶紧抱住她:“妈,你别吓我,你说句话啊。”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开口:“他在哪?”
“什么?”
“你哥,他在哪?”
“在城北的一个公墓里。”
“带我去看他。”
“妈,现在太晚了……”
“带我去看他!”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知道拦不住她,只好点了点头。
我开车载着她,一路往城北的公墓驶去。
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攥着那块玉,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到了公墓,已经是深夜了。
守墓的大爷本来不让我们进去,我好说歹说,又塞了两包烟,他才放行。
我扶着我妈,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上走。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墓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我们在一排墓碑前停下。
林远舟告诉过我,我哥的墓就在第三排第五个。
我顺着数过去,找到了那座墓碑。
墓碑很小,也很简陋,上面刻着几个字:
“爱子林小北之墓”
下面是生卒年月。
生于1998年3月15日,卒于2006年8月21日。
只活了八年零五个月。
我妈看到那几个字,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她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一遍又一遍。
“小宝……”她终于哭出声来,“妈妈来看你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晚了……”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我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只能陪着她,让她哭个够。我妈在墓前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夜风很凉,吹得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墓碑,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肩膀不停地抖动。我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
“小宝,妈妈对不起你……”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已经哭哑了,“妈妈不该把你弄丢的……妈妈该死……”
“妈,别这样说。”我哽咽着劝她,“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贩子的错。”
她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如果那天我拉着你的手不放,你就不会走丢了……如果我再细心一点,早点找到你,你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墓碑上嚎啕大哭。
我抱着她,也跟着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妈,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哥,好不好?”
她摇摇头:“我想再陪陪他。”
“可是你的身体受不了啊,你心脏本来就不好,万一……”
“我没事。”她固执地说,“让我再待一会儿。”
我知道劝不动她,只好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陪着她一起坐在墓前。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墓碑上,照亮了那几个字。我妈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林小北”三个字,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
“小北……”她喃喃自语,“这个名字真好听,是你养母给你取的吧?她一定很疼你。”
我点点头:“林远舟说他妈妈对小北特别好,把他当亲儿子养。”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抹了把眼泪,“至少他走之前,是被人爱着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个林远舟,他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好?他之前确实处处针对我,让我在公司里很难做。说不好?他又带我找到了我哥,还把那块玉还给了我。
“还行吧。”我含糊地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我妈转过头看着我,“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我赶紧摇头,“他就是……工作的时候比较严格,但对事不对人。”
“那就好。”我妈叹了口气,“他把你哥照顾得那么好,我们应该感谢他。”
“嗯。”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我妈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在墓前,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小宝,妈妈下次再来看你。”她对着墓碑说,“你想要什么,就给妈妈托梦,妈妈给你带来。”
说完,她又哭了。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妈折腾了一夜,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酸酸的。
她老了。
这二十二年,她老得太快了。
以前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年轻,四十多岁看着像三十出头。可现在,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眼睛也因为长期流泪变得浑浊。
我哥要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的。
我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回到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画面——那座简陋的墓碑,那张黑白遗照,还有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远舟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蓝色的湖,湖边有几棵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林总,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他一直没有回复。
也许还在睡觉吧。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我睁开眼,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远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表情有些不自然。
“阿姨在家吗?”他问。
“在。”我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他说,“方便吗?”
“方便。”
我把他领进客厅,我妈刚好从房间里出来。她看见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就是林远舟?”
“阿姨您好,我是林远舟。”他微微鞠躬,态度很恭敬。
我妈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家小宝……”
“阿姨您别这么说。”林远舟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小北是我弟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你是个好孩子。”我妈擦着眼泪,“小宝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是他的福气。”
“是我有福气。”林远舟说,“小北很懂事,很听话,从来不让我操心。”
我妈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然后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他削得很认真,皮削得又薄又匀,一圈一圈的,不断。
削完之后,他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递给我妈。
“阿姨,吃点水果。”
我妈接过盘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林啊,”她说,“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小宝小时候的事?”
林远舟点点头,开始讲了起来。
他讲小北刚到这个家的时候,怯生生的,不敢说话,晚上睡觉会偷偷哭。他讲小北喜欢画画,画得特别好,还得过奖。他讲小北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都能吃一大碗饭。他讲小北胆子小,不敢一个人睡,每天晚上都要跑到他房间来,挤在他的床上。
他讲得很细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这孩子,从小就胆小。”我妈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跟我挤在一起。”
“是啊。”林远舟笑了笑,“他跟我说过,小时候妈妈搂着他睡,他睡得特别踏实。”
我妈愣住了:“他跟你提过我?”
“提过。”林远舟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他经常跟我说,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说他梦里经常看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对他笑,叫他小宝。”
我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记得我……他还记得我……”
“他记得。”林远舟说,“虽然他记不清具体的样子,但他一直记得那种感觉。他说,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冬天的太阳。”
我妈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我坐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
林远舟等我妈情绪稳定了一些,又从包里拿出一本相册。
“阿姨,这是小北的照片,我从家里找出来的,您看看。”
我妈接过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照片上的小北,从一个瘦小的婴儿,慢慢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他笑起来的模样,跟我记忆中的哥哥一模一样。
我妈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小北在医院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依然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的手势。
“这是小北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拍的。”林远舟说,“那时候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但他还是很乐观。他跟我说,哥,等我好了,我要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妈捧着那张照片,眼泪滴在相纸上,晕开了一片。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她问。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痛苦,他走得很安详。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喃喃地说,“至少没有遭罪。”
她把相册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小林,这个相册能让我留着吗?”
“当然可以。”林远舟说,“本来就是给您的。”
“谢谢你,谢谢你……”我妈连连道谢。
林远舟又陪我妈聊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楼下。
“谢谢你来看我妈。”我说。
“应该的。”他说,“阿姨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心脏不太好,医生说要少受刺激。”
“那你多注意点。”他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林总。”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块玉……”我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要了吗?”
“不要了。”他说,“那是小北留给你的,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小北要是知道自己的亲妹妹戴着这块玉,他会很高兴的。”
他说完,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明明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让我觉得格外亲近。
也许是因为我哥吧。
因为他照顾过我哥,所以我对他也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我继续在公司实习,林远舟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针对我。虽然他对工作要求还是很严格,但至少不再故意找茬了。
同事们都很惊讶,私下里问我是不是跟林总和解了。我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我妈的状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自从知道我哥的下落之后,她虽然还是会哭,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哭了。她开始主动出门,去菜市场买菜,跟邻居聊天,甚至还报名参加了社区的广场舞队。
我知道,她是想通了。
虽然我哥不在了,但至少她知道他在哪里了。她可以去墓前看他,可以跟他说说话,可以在每年的清明和忌日去给他扫墓。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慰藉了。
周末的时候,我陪我妈去了一趟商场,想给她买几件新衣服。她一开始不愿意,说自己有衣服穿,不用浪费钱。我好说歹说,她才同意去逛逛。
我们逛到一家男装店门口,我妈突然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款式跟我哥走丢那天穿的那件很像。
我妈盯着那件棉袄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就是想起了你哥。”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我说。
她摇摇头:“算了,走吧。”
她拉着我离开了那家店,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完全走出来。
也许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看书,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远舟打来的。
“喂,林总?”
“李念,”他的声音很急促,“你妈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有人说小北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等着我,我马上到你家。”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哥的死,另有隐情?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不是意外?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刺得我生疼。
我哥不是因为心脏病走的吗?林远舟亲口告诉我的,说他是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怎么现在又说不是意外?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我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念念,喝杯奶再睡。”
我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挤出一个笑脸:“好,谢谢妈。”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我忍着没表现出来。
我妈没再多问,叮嘱我早点休息就出去了。
她一走,我立刻拿起手机,给林远舟发消息:“到底怎么回事?谁给你发的消息?”
他没有回复。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窗边一看,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楼下,林远舟从车里出来,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换好鞋子,准备下楼。
“这么晚了去哪?”
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眼神里带着担忧。
“妈,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非得现在出去?”她走过来,“是不是跟小林有关?”
我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点了点头。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点事情要跟我商量。”
“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见面再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妈……”
“别说了,我去换衣服。”
她转身回了房间,很快就换好衣服出来了。我知道拦不住她,只好带着她一起下楼。
林远舟看见我妈也来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阿姨,您也来了。”
“小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妈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远舟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说吧,”我说,“反正早晚她都得知道。”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给我们。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林小北的死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茶馆见。一个人来,不许告诉任何人。”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我妈看完那条短信,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叫不是意外?”
“我也不知道。”林远舟说,“但这个号码我查过了,是一个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
“会不会是恶作剧?”我问。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林远舟看着我,“所以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要不要去见这个人?”
“去!”我妈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要去!”
“妈,你别冲动……”我拉住她,“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就算是坏人我也要去!”我妈激动地说,“只要能知道你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刀山火海我也去!”
我知道劝不住她,只好看向林远舟:“明天我陪她去。”
“不行,”林远舟摇摇头,“对方说了,只能一个人去。”
“那让我妈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陪阿姨去。”林远舟说,“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
我想了想,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我也去,我在附近等着,不进茶馆。”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城南老茶馆附近。
老茶馆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都已经褪色了。门口摆着几张竹椅,几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下棋,看起来一派祥和。
林远舟先在茶馆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把我妈送了进去。
“阿姨,您就坐在这里等,我就在门口,有事您喊一声就行。”
我妈点点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壶茶。
我和林远舟退出来,在隔壁的一家小吃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茶馆的大门,但又不会被里面的人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点到了,没有人来。
三点十分,还是没有人来。
三点半,我妈已经喝了三壶茶,那个神秘人始终没有出现。
“会不会是耍我们?”我有些急躁。
“再等等。”林远舟说。
四点的时候,我妈从茶馆里走了出来。她走到我们面前,摇了摇头:“没人来。”
林远舟皱起眉头,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怎么回事?”我问。
林远舟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
“那个号码……”他抬起头看着我,“刚才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说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你们被监视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遛弯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走。”林远舟拉起我妈的手,“先离开这里。”
我们三个人快步走出小巷,上了车。林远舟发动引擎,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
开出两条街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林远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他既然发了这条消息,就说明他确实知道些什么。而且,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远舟说,“他既然主动联系我们,就一定还会再联系。”
我妈坐在后座上,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块玉,指节发白。
“妈,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念念,你哥的死,会不会跟那个林家有关系?”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我妈说,“你哥是在林家出的事,林家那么有钱有势,想掩盖一件事还不容易?”
“可是林远舟……”
“他是林家的人。”我妈打断我,“虽然他收养了你哥,但他毕竟姓林。”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林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妈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妈现在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看谁都觉得可疑。但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哥的死如果真的有问题,那最有可能掩盖真相的,确实就是林家。
可是林远舟……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又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那个神秘号码再也没有发来过任何消息。我打过几次,每次都提示已关机。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发酵。
我妈变得沉默了很多。她不再去跳广场舞,也不怎么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我哥的照片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说没事,可我知道,那条短信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林远舟那边也没什么进展。他托人去查那个虚拟号的来源,结果一无所获。他又去查了当年给我哥治病的医院记录,但时间太久远,很多资料都已经找不到了。
“要么是有人故意在耍我们,”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
“你觉得会是哪种?”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觉得是后者。”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我哥的死真的有问题。而能让林远舟都查不到线索的人,势力一定不小。
会是林家吗?
我不敢往下想。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我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她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些空塑料瓶。
我本来想绕过去,但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是不是姓李?”
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你拿去看看。”
她没有递给我,而是直接塞进了我包里,然后转身就走。她的腿脚不太利索,走得却很急,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喂!你等等!”我追了几步,但她已经拐进了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雨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包里那个塑料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病历,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林小北”,诊断结果是“先天性心脏病”。但在诊断结果的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疑似药物过敏导致急性心力衰竭,建议进一步尸检。”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药物过敏?
急性心力衰竭?
尸检?
这几个字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我扶着墙站稳,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老太太是谁?
她为什么会有这份病历?
她又为什么要给我?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远舟打电话,但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号码。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喂?”
“林总,”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好像……找到证据了。”
半个小时后,林远舟赶到了我家。
我把那张照片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张照片哪来的?”
我把刚才遇到那个老太太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看清她的长相了吗?”他问。
“看清了,但我没见过她。”我努力回忆着那个老太太的面容,“不过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远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我知道她是谁了。”
“谁?”
“小北住院时的护工。”他说,“我妈当时请了一个护工帮忙照顾小北,那个护工在医院干了十几年,对药品这些东西很熟悉。小北出事之后,她就辞职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是说,她发现了什么?”
“很有可能。”林远舟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如果小北真的是因为药物过敏去世的,那当时负责治疗他的医生肯定知道。但他们没有上报,反而给出了一个‘心脏病发’的诊断结果。”
“为什么?”
“因为一旦上报,就是医疗事故。”林远舟咬着牙说,“那个主治医生,是林家的亲戚。”
我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医疗事故,林家为了保住那个医生,掩盖了真相。
而林远舟的母亲,很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报警。”林远舟说,“但这张照片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个护工……”
“她既然敢把照片给你,就说明她愿意作证。”林远舟说,“但我们得先找到她。”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林远舟几乎找遍了整个城市,终于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找到了那个护工的住处。
开门的正是那天给我照片的老太太。她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意外,侧身让我们进了屋。
屋子里很小,也很简陋,到处堆满了捡来的废品。她给我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的。”她说。
“阿姨,”林远舟开门见山,“小北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谁害死的?”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
“那个医生。”老太太说,“他给小北用了一种药,那种药对心脏病患者来说是禁药。我当时提醒过他,但他不听,还说我不懂医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让他这么做。”老太太看着我,“那个人,是林家的少爷。”
林宇轩。
这三个字同时浮现在我和林远舟的脑海里。
“他为什么要害小北?”林远舟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嫉妒。”老太太说,“林宇轩觉得,你爸妈更喜欢小北,怕小北长大了会跟他争家产。所以他买通了那个医生,在小北的药里动了手脚。”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向林远舟,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我妈知道吗?”他问。
老太太摇摇头:“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小北是病死的。那段时间她自己身体也不好,根本顾不上这些。等她走了之后,林宇轩就更肆无忌惮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的。”老太太说,“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林宇轩和那个医生在走廊里说话,还看到了他们交易的钱。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小北就出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说了。”老太太苦笑了一声,“但我一个老太婆,谁会相信我?林家家大业大,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捏死。我辞职之后,就躲到了这里,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说了?”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个姑娘。她跟她哥长得太像了,我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小北的亲妹妹。我想,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爷不想让小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阿姨,你愿意作证吗?”我问。
老太太点点头:“我愿意。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能给那孩子讨个公道,我死也值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和林远舟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他才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一直以为,小北是被爱着的。”他的声音很苦涩,“可到头来,他却死在了自己家人的手里。”
“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当时能多留个心眼,如果我当时能发现不对劲……”
“林远舟,”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那时候也才十几岁,你能做什么?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
“你知道吗,小北走的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哥,我好像看到我妈妈了。她说她要来接我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说,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妈妈会在那边等着他。”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林远舟说,“他一直都是笑着的。”
那天晚上,我们报了警。
因为有护工的证词,警方很快就展开了调查。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医生,在审讯之下,医生交代了一切。
确实是林宇轩买通了他,让他用了一种会导致过敏反应的药物。那种药本身不会致命,但对于我哥这种心脏病患者来说,却是致命的。
林宇轩的目的很简单:除掉我哥,就没有人跟他争家产了。
案子很快移交给了检察院,林宇轩被逮捕归案。林家老爷子得知真相之后,当场气得中风,住进了医院。
开庭那天,我和我妈都去了。
林宇轩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剃了光头,再也没有了当初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看到我们,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我妈紧紧抓着我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
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不算满意,也不算不满意。
法律已经给了林宇轩应有的惩罚,但我哥再也回不来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妈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喃喃地说:“小宝,你可以安息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林远舟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小北的日记。”他说,“我从家里找出来的,想着也许你们想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本已经泛黄的小本子。
封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的秘密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稚嫩的字体: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一个新书包,我很开心。妈妈说,等我长大了,要送我去最好的学校读书。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赚钱给妈妈花。”
我的眼泪滴在了日记本上。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页又一页的日常琐事。他记录了自己第一次考满分,记录了和哥哥一起去游乐园,记录了自己生日那天吃的蛋糕。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好像要走了。妈妈,你不要难过,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落款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我妈看到那行字,终于忍不住,抱着日记本嚎啕大哭。
我抱着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林远舟站在一旁,眼眶通红,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过了很久,我妈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林远舟,说:“小林,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
他叫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哽咽了。
我妈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我哥不在了,但我们又多了一个家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失去一个儿子,又得到一个儿子。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那块玉被我重新串了一条绳子,挂在了脖子上。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玉石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我摸着那三道裂纹,心里默默地说:
哥,你放心。
妈妈有我照顾。
我也会替你对林远舟好的。
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尾声
三年后。
我研究生毕业,正式入职了恒远集团。林远舟已经成了集团的总经理,而我也在他的带领下,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
我妈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头发虽然还是白的,但气色红润了不少。她每周都会去墓园看我哥,带上他爱吃的水果和点心,坐在墓前跟他说说话。
林远舟只要有空,也会陪她一起去。他管我妈叫“妈”,叫得越来越顺口。我妈也把他当亲儿子看待,逢人就夸“我家小林”。
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吃饭,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妈织毛衣,林远舟看财经新闻,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画面很普通,也很温馨。
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说:“要是小宝也在就好了。”
我和林远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笑了:“不过没关系,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知道我们都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我仿佛看到,天空中有一颗最亮的星星,正在对着我们微笑。
那块玉,我一直戴着。
它见证了一个家庭的破碎,也见证了一个家庭的重生。
我会一直戴着它,替我的哥哥,好好地活下去。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