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桌的流水席
赵国强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后厨的师傅们一桌一桌地撤掉冷盘。那些精致的摆盘在推车上摇摇晃晃,水晶虾仁的酱汁淌下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油渍,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淡褐色的墨水。
三十二桌,每桌十二道菜。菜单是他亲自定的,提前一个月就跟酒店经理敲定。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还有那道他特意加上去的状元及第粥,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要咕嘟咕嘟冒着泡,寓意儿子赵一鸣顺顺当当走马上任。他想象过那个画面——粥端上来的时候宾客们齐声喝彩,他站起来举杯说几句场面话,妻子周梅在旁边抿着嘴笑,一鸣被他妈推着站起来给大家敬酒,少年人脸皮薄,耳朵根都是红的。
可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那些砂锅整整齐齐地码在后厨的架子上,盖子揭开,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锅底,结了一层膜。没有人喝。甚至连掀开盖子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五点半,他和周梅换好衣服提前到了。他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新夹克,标签昨天才剪掉,领子挺括得有点扎脖子。周梅穿了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他送的,她平时舍不得戴。
“人还早,”他对着大堂的落地玻璃理了理领子,“咱们先坐一会儿。”
周梅没说话,只是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心里的汗蹭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开始签到,但他已经坐不住了。
“老赵,”周梅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给小刘打电话再确认一下没有?他上次说肯定来的。”
“打过了,上午打的。他说下午有个会,散了就过来。”他顿了顿,“老孙也说来的,还说要带瓶好酒。”
“老许呢?”
“老许儿子也今年高考,听说考得一般,不知道来不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他说了来的。”
周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节微微凸起,那是洗了二十多年衣服留下的。掌心是暖的,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小块炭。
六点钟,酒店门口开始有人影晃动。他猛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迎上去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开了。来人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格子衬衫,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老刘!”他伸出手,“来了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老刘跟他握了手,表情有点讪讪的:“强哥,我下午那个会一直开到五点半,紧赶慢赶过来的。弟妹呢?嫂子好嫂子好。”他冲周梅点头,周梅笑着迎上来:“快坐快坐,菜马上就上。”
老刘一家三口被引到靠前的一桌坐下。那桌共十把椅子,三把坐了人,剩下七把空着,椅背上还系着金色的蝴蝶结,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老孙呢?”赵国强弯下腰问老刘,“他跟你联系没有?”
“孙哥啊,”老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飘,“他刚才给我发了个消息,说……说他儿子晚上发烧,走不开。”
赵国强脸上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他重新笑起来:“没事没事,孩子要紧,让他好好照顾孩子。改天再聚一样的。”
他直起身回到门口,看见又有人进来了。这次是他以前的同事马大姐,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红纸袋,袋口露出半截包装盒。
“国强啊,恭喜恭喜。”马大姐把袋子递过来,“给一鸣的,一点心意。”
“马姐你太客气了,”他接过来,“您一个人来的?马哥呢?”
马大姐的笑容也不大自然:“他在家看球呢,说反正我代表就行了。”她顿了顿,“国强,今天来的人多吧?我看外面停车场挺空的。”
“多,多,”他的声音飘了一下,“都在路上,堵车。”
马大姐进去了。门口又空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酒店大堂里那三十二张铺着金色桌布的圆桌,像一片等待涨潮的沙滩。服务生端着茶壶来回走动,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六点半。七点。七点一刻。
又来了几拨人。他儿时的邻居张叔两口子,他一鸣小学时的班主任李老师,他公司里跟他共事八年的搭档小王。算上最早的老刘一家和马大姐,零零散散凑了七个人。
七个人。
三十二桌。
赵国强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捏着那支签到笔,笔帽被他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塑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声。签到簿上稀稀拉拉写着几个名字,大片大片的空白像一个人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七点二十分,酒店经理走过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问他:“赵先生,您看……菜要上吗?厨房那边催了,海鲜不能放太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再等等”,想说“客人还在路上”,想说“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来七个人”——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碎成了渣。
“上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上。”
周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把他手里的签到笔轻轻拿下来,放在台面上,笔帽咔嗒一声盖严了。“国强,”她的声音很低很稳,“走吧,咱们去吃饭。”
他被她牵着往里面走。那七个人已经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了——只坐了一张桌,剩下的三十一张像被遗弃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旷的大堂里。灯光打下来,那些空椅子上的金色蝴蝶结晃得他眼睛疼。
“赵哥,来,坐这儿。”老刘站起来给他让座,拍着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时重了些,“今天高兴,咱喝两杯。”
张叔已经给他倒上了酒。五粮液的瓶子摆在桌面上,标签上的红颜色在灯光底下显得很艳。李老师举着茶杯说“开车不喝酒,以茶代酒”,小王站起来跟他碰杯的时候眼眶好像有点红。
他端起那杯酒,环顾着这七个人。老刘一家三口,马大姐,张叔两口子,李老师,小王。七个人,七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堆着笑,但那笑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神情。
“感谢大家,”他站起来,嗓子发紧,“感谢大家今天来。我们家一鸣考上南开了,是他争气,也是大家这么多年关照……我……”
他说不下去了。酒液在杯子里晃,差点洒出来。他仰头把那杯五粮液干了,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眼睛都潮了。
“爸。”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赵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打车过来了。少年人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他本该早点到,但这孩子下午在图书馆查开学要用的资料,说好了晚点自己过来。
“一鸣来了!”老刘带头鼓起掌来,“咱们的状元来了!”
赵一鸣站在那儿,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堂,扫过那三十一张空着的桌子,扫过坐在同一张桌上的七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赵国强面前,把盒子递过来。
“爸,给你的。”
赵国强打开,是一支钢笔。笔身漆黑,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南开大学,一九九八级。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赵一鸣,敬赠父亲。
“我攒的奖学金买的。”少年人的声音很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爸,谢谢你。”
赵国强攥着那支钢笔,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把儿子一把搂进怀里。少年人的肩膀比他记忆中宽了很多,肌肉硬邦邦的,已经长成了一个能扛事的男人的骨架。他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图书馆旧书页的霉味,混在一起,冲得他鼻子发酸。
周梅在旁边拉开一把椅子:“一鸣坐这儿,先吃饭。”
七个人加一个赵一鸣,坐满了一张十人桌。剩下两个空位摆着干净的碗碟,筷子搁在瓷枕上,纹丝不动。服务生开始上菜,一盘一盘地往桌面上摆,很快堆满了。清蒸东星斑冒着热气,葱烧海参泛着酱色的油光,那锅状元及第粥被端上来的时候砂锅盖子一掀,热气呼地腾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赵国强坐在那儿,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他看着满桌的菜,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看着服务员把那些多余的菜肴一盘一盘推到后厨去——那些菜品会被装进打包盒,大概率今晚没人认领,最终倒进垃圾桶。三十二桌,每桌两千八百八十八,他半年的积蓄,就这么凉在砂锅里。
他心里像有一台绞肉机在转,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什么东西绞碎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一鸣忽然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老刘面前:“刘叔,谢谢您来。”然后又走到马大姐面前:“马奶奶,谢谢您。”一个一个人地敬过去,茶满杯,腰弯得很低。最后他走到张叔面前的时候,张叔拉着他的手:“好孩子,你爸不容易。你考上了,你爸比谁都高兴。”
“我知道。”赵一鸣说。
周梅坐在赵国强旁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她只是偶尔帮他夹一筷子菜放到碗里,偶尔把他的酒杯往旁边挪一挪免得碰倒。她的脸在酒店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显得很平和,那对珍珠耳钉反射着细碎的光,一下一下的,像两粒小小的眼泪。
吃到尾声的时候老刘借口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偷偷把账结了。赵国强追过去的时候被老刘一把按住:“强哥,今天兄弟没本事给你拉来人,这点钱算我赔罪的。”
“不行,这怎么行……”
“别跟我扯这扯那的,”老刘拍了拍他肩膀,那个力度让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并肩干活的日子,“你儿子争气,比什么都强。这顿饭我请了,咱兄弟这么多年,你跟我客气什么。”
他哑着嗓子说了谢谢,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落在那件藏青色夹克的领子上,洇开一个小圆点。他走得很快,没让人看见。
散场的时候张叔两口子打车走了,马大姐拎着空纸袋慢慢往地铁站走,李老师说明天还要上课得早点回去,小王说“赵哥节哀不是,赵哥开心点”,一句话说秃噜了嘴,自己先红了脸。
最后酒店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三十二张桌子已经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桌面上杯盘狼藉。服务生撤台的声音此起彼伏,碗碟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他站在大堂中央,像站在一个被撤掉了舞台布景的剧场里。
“国强,回家吧。”周梅走过来,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来,没说话。赵一鸣走在前面,年轻人的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像急着逃离什么似的。他小跑两步追上去,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词。
回去的车上三个人都沉默着。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朋友一生一起走”。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石子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赵一鸣说了声“爸妈我先睡了”,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他们俩。赵国强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终于不用忍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声响,像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在山洞里舔舐伤口时无法抑制的呜咽。肩胛骨一抽一抽的,整个背弯下去,缩成一团。
周梅没有出声。她只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那只手很稳,掌心很暖,拍在他背上像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的节拍,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
“国强,”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只来七个人吗?”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因为你这二十年来,也只把这些人当朋友。”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扎进去的时候疼得清晰。他张着嘴看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脑子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转动了。
“你想想,”周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刘刚进厂的时候是谁带他的?是你。张叔家那年漏水是谁半夜去修的?是你。马姐老公生病要做手术,是谁帮他联系的医院?还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手掌还贴在他背上。“你对他们好,所以今晚他们都来了。不管三十二桌还是一百桌,你真心对过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他愣住了。那些被他请过酒却没有来的人,浮光掠影地从他脑子里闪过——公司的副总,儿子的班主任,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那些人他请他们吃饭,是因为他们“有用”。升学宴上他需要这些人来撑场面,来彰显他赵国强的人脉和体面。可是那些对他有用的人,在他真正需要捧场的时候,一个都没出现。
而出现的那七个,是他二十年来真正帮过、真心对待过的人。
“国强,”周梅把手收回去,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你觉得你今天办的是一场升学宴,其实你办的是你自己的一场照妖镜。镜子一照,谁真谁假,清清楚楚。”
她把纸巾塞进他手里,自己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你老说我不懂你在外面的苦。可我在家待了二十多年,你出门跟谁好跟谁不好,回来一句话我就听得出来。你提得越多的人,往往跟你没那么近;你不怎么提的那几个,才是真朋友。”
他攥着纸巾擤了一把鼻子,声音嗡嗡的:“那老孙呢?他明明说了来,儿子发烧就……”
“老孙他儿子今年也高考。”周梅打断他,“考砸了。才四百多分,本科线都没够上。你让他坐在这三十桌人面前听你炫耀你儿子考了南开,你让人家怎么想?”
赵国强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请他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儿子考得怎么样?”周梅转过头看着他,“你没有。你只顾着高兴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忘了,想说是人都难免疏忽。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周梅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没问。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隔壁单元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十一点整了。
“那,”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明天我给老孙打个电话?”
“打吧。”周梅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不过我建议你今晚就打,趁着还没睡。”
她转身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国强,一鸣考得好,咱们高兴是对的。但别人家的孩子考得不好,咱们也不能就假装不知道。人活这一辈子,顶重要的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多少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来。”
她走进卧室去了,门虚掩着,灯光透出一道细细的缝。
赵国强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摆着今天收的红包和礼物,那个红纸袋立在角落,马大姐送的礼物包装纸还没拆。他伸手把一鸣送他的钢笔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灯底下仔细看。笔身漆黑沉甸甸的,刻字细致清晰。那行小字——“赵一鸣,敬赠父亲”——刻在金属上,摸上去有一点点凹痕。
他儿子用攒了大半年的奖学金,给他买了这个。
而他用儿子的喜讯,摆了三十二桌虚空。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强哥,到家了。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孩子争气比什么都强。下周咱哥俩单独喝酒,我把老孙也叫上,他今天心里也难受。别怪他。”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老孙的头像,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很闷,带着鼻音,像是也哭过。
“老孙,”赵国强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是我。国强。”
“嗯。”
“那个……今天的事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儿子怎么样了?分数线那事你别急,专科也有好学校,将来专升本的途径也多……”他听见自己在说,语速有点快,怕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孙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粗了一些:“国强……我还以为你打电话来是问我为什么没去。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想着我儿子。”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话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在深夜的电波里交缠。最后赵国强说:“明天晚上有空吗?老刘也来,咱们仨吃顿涮羊肉。”
“行。”
挂了电话,他感觉到胸口那个绞了一晚上的结,松开了一点。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客厅的灯还亮着,照在那张全家福上——三年前拍的,一鸣那时候才高二,个子还没他高,周梅站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走过去把那张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了,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关掉客厅的灯,推开卧室的门。周梅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平。
“电话打了?”她闭着眼睛问。
“打了。”
“那就睡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周梅,”他小声说,“今天谢谢你。你说那些话,我想明白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明白了就行。明天早上给一鸣煮两个鸡蛋,他喜欢溏心的。”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粗粗的,皮肤因为常年沾水而有一点粗糙。他握得很轻,像握着一只飞了很远的路终于落回掌心的鸟。
“睡吧。”她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赵国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晚那七个人的面孔——老刘拍他肩膀的力度,马大姐红纸袋里露出的包装盒,张叔两口子并肩离去时微微佝偻的背影,李老师端起茶杯说“开车不喝酒”时认真的表情,小王那句说秃噜了的“节哀不是开心点”。
七个人。七把火。
照亮了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和金色蝴蝶结之间的全部荒凉。
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支钢笔的轮廓。明天早上他要把儿子叫起来,好好跟他说一句谢谢。还要跟周梅一起去市场买点好东西,去张叔家坐坐,去看看马大姐。至于其他人——那些没来的人——他不想追究了。周梅说得对,人活一辈子,顶重要的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多少人愿意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旁边传来周梅细微的鼾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窗帘。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进睡梦里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赵国强是被厨房里煎鸡蛋的滋啦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堂堂的白,看看手机,快九点了。平时他七点就醒,昨晚那一通折腾让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沉得爬不起来。
他坐起身,腰背酸得厉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降压药,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周梅的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胖嘟嘟的:“药吃了。锅里有粥,鸡蛋在盘子里,一鸣去图书馆了。我去买菜。”
他把药吞了,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甜意,她放了蜂蜜。
厨房里灶台上确实温着一锅白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冒着细泡。旁边的盘子里卧着两个溏心蛋,跟他昨天在酒店里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菜完全不同——蛋白煎得微微焦边,蛋黄颤巍巍的,他用筷子一戳,金色的液体淌出来,浸在白粥里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湖。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阳光从北阳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好的半截黄瓜上,切口还是湿润的,泛着新鲜的浅绿色。她走之前应该切好打算凉拌的,忘了放进冰箱,就那么搁在案板旁边了。他伸手把那半截黄瓜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清甜的汁水。
正吃着手机响了。老刘打来的。
“强哥,醒了没?”
“醒了,正吃饭。”
“那我说个事。昨晚我琢磨了一宿,越想越觉得憋屈。你三十二桌请了那么多人,来七个,这他妈也太寒碜了。”老刘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听得出一股火气,“我认识几个开饭馆的朋友,他们那儿有大屏幕,我给你重新办一场,把一鸣的照片打上去,让周围的人都看见,老赵家的儿子出息!”
赵国强嚼着黄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听见电话那头老刘越说越激动,已经在规划菜单和场地了。“不用了,老刘。”他打断他。
“什么不用了?”
“不用重新办。”他把嘴里那口黄瓜咽下去,“昨晚那顿饭,七个人,够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强哥,你别跟我客气……”
“没客气。”赵国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喊杀声远远地飘上来,“老刘,你昨天替我结账,我今天还没谢谢你。但重新办的事真的算了。我想明白了,人多人少没那么要紧,该来的都来了。”
老刘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你说了算。但下周涮羊肉你可别放我鸽子。”
“不放。”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四月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丁香花的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团憋闷了两天的东西像被风吹散了一些。他想起昨晚周梅说的话——“你真心对过的人,一个都没落下。”这句话他昨晚听着只觉得扎心,今天早上在阳光底下再品,竟品出了一点暖意来。
他换了鞋出门,打算去菜市场找周梅。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碰见了楼上的赵大爷,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遛弯儿,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国强,听说你家一鸣考上南开了?好小子啊!”
“谢谢赵大爷。”他笑着应了一句。
“什么时候办酒?到时候可得叫我。”
他愣了一下。赵大爷跟他做了十几年邻居,逢年过节他都会拎点水果上去坐坐。他办升学宴请客的时候列了一长串名单,却把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赵大爷给忘了。
“大爷,”他走过去扶了扶老人家的胳膊,“酒办过了,昨晚。没来得及请您,是我的疏忽。改天我单独请您吃顿饭。”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赵大爷摆摆手,“考上就好,考上就好。我孙子今年也高考,才考了个二本,你见着他也别提一鸣的事啊,孩子心里不好受。”
他心头一紧,又想起周梅说老孙儿子的事。他点点头:“您放心,我不提。”
告别赵大爷往菜市场走的路上,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一路走过去,碰见了修鞋的老李,碰见了卖水果的小周,碰见了天天在小区门口遛狗的王姐。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他都在某个时刻跟人家说过“改天请你吃饭”“改天咱们聚聚”——可这些“改天”,永远只有改天,没有今天。
到了菜市场,远远就看见周梅在卖鱼的摊子前站着,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青菜和豆腐。她正在跟鱼贩子讨价还价,背影微胖,穿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她偏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他把袋子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去,“这条鱼我来付。”
那条活鲫鱼被鱼贩捞起来摔晕了,刮鳞开膛一气呵成。他付了钱,拎着鱼跟周梅并肩往菜市场外面走。阳光从彩钢瓦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的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一条条金色的毛毛虫。
“刚才赵大爷夸一鸣了,”他说,“说他考上南开好小子。”
“他孙子今年考得不好,你别在他面前多聊。”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周梅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微的惊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欣慰的东西。她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慢下来,让他跟她并排走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家他把鱼放进水池,周梅开始择韭菜。他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说:“我来择吧,你歇会儿。”
周梅把韭菜递给他,自己坐到沙发上去了。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低头择菜,老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垃圾袋,新鲜的嫩茎码成整齐的一小把。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得他的手指甲盖都泛着暖橘色的光。
“国强,”周梅在沙发上开口了,“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没那么绷着了。”她顿了顿,“你昨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能断。今天松下来了。”
他择韭菜的手没有停,但嘴角动了动。“周梅,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咱们以后不办那些场面上的事了。一鸣考大学,我高兴,但高兴不需要三十二桌人来证明。我这么多年,光顾着攒人脉攒场面,把真正该花心思的人都花没了。”
周梅没接话,但他听见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说出这句话来。
“还有就是,”他继续说,“我想把赵大爷请到家里吃顿饭。他帮过我忙你不知道,前年冬天水管冻裂,我不在家,是他跑上跑下帮我关的总闸。就冲这事,我也该好好谢人家。”
“行,我来做菜。”
“还有修鞋的老李,上次我皮鞋开胶,他没收我钱,说都是邻居。”
“那就一起请。”
“还有……”
“一个一个来,”周梅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这些年欠的饭局,恐怕得请到明年去。”
他抬起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脸上的表情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那种松弛的、带着几分调侃的温和。那对珍珠耳钉她今天没戴,但她的眼睛亮亮的,跟戴着耳钉的时候一样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水,真的树,真的可以坐下来歇歇脚的那种。
中午赵一鸣从图书馆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摆着红烧鲫鱼和韭菜炒鸡蛋,愣了愣:“爸,你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赵国强给他盛了碗饭,“坐。”
赵一鸣坐下来,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赵国强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正午的光线里棱角分明,下巴上冒出了几颗浅浅的胡茬,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忽然发现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比他高了,坐在那儿肩膀宽阔,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背上要骑大马的小屁孩了。
“一鸣,”他开口,“昨晚的升学宴,爸做得不好,委屈你了。”
赵一鸣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只有七个人来,你……”
“爸,”赵一鸣抬起头来看着他,少年的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影,“那七个人,我都记得。刘叔、马奶奶、张爷爷、李老师,还有王叔。他们跟我碰杯的时候,每一杯我都喝得很实在。”
他顿了顿,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爸,我同学他们办升学宴,有的来五十桌,一多半都是不认识的,站在那儿敬酒,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觉得那样没意思。昨晚那样挺好的,坐一桌,每个人我都认识,每个人我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帮过咱家。”
赵国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韭菜差点掉回盘子里。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番话来。这孩子从小话不多,心事藏得深,他有时候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了不了解他。
“你妈跟你说的?”
“没有。”赵一鸣摇头,“我自己想的。”
周梅在旁边往父子俩碗里各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下午赵国强把昨晚收的红包和礼物都拿了出来。红包他原封不动地放在茶几上,打算改天一一还给那七个来的人。礼物他一个个拆开——马大姐送的是一套精装的《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着“祝一鸣前程似锦”;张叔送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砚台,盒子上落着灰,显然是家里珍藏了许久的物件;李老师送了一本笔记本,皮面烫金,里头夹了一张手写的卡片:“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他捧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张叔两口子退休金不高,平时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这方砚台他认得,是张叔父亲传下来的,当年张叔自己考大学的时候用过。他把砚台拿给赵一鸣看:“这是张爷爷的心意,你得好好收着。”
赵一鸣接过砚台,手指在那光滑的石头面上摸索了一下,点点头:“爸,我下周去张爷爷家看看他。”
晚上吃完饭赵国强主动洗碗,周梅在旁边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着,厨房里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肩膀碰一下,偶尔递个碗碟,配合得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
“国强,”周梅忽然说,“你给老孙打电话了吗?”
“昨晚打了。约了下周涮羊肉。”
“那就好。”她拧上洗洁精的盖子,“他媳妇今天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儿子决定复读。老孙这两天心里一直堵着,你约他吃饭正好,聊开了就好了。”
他擦碗的手停了下来:“他媳妇给你发的消息?”
“嗯,我们一直有联系。”她轻描淡写地说,“你记不记得前年老孙家出事,他老婆住院,咱俩去医院看过。那之后她逢年过节都给我发消息。”
他想起那件事来。前年老孙的老婆突发胆结石,半夜送急诊,他知道消息之后立刻开着车去了医院,周梅在家里煲了汤让他带过去。后来他忙起来把这事忘了,周梅却一直跟人家维系着。
“周梅,”他转过身看着她,“这些年家里这些人情往来,都是你在帮我收着烂摊子吧?”
她没回答,只是把抹布拧干了挂在水龙头上。“洗完碗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他听话地去阳台收衣服。夹克和衬衫在晚风里已经干了,透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他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抱进卧室放进衣柜。打开衣柜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那件藏青色新夹克挂在最外面,领子上那个被他哭湿的小圆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像一枚褪了色的邮票。
他把夹克取下来,挂到了衣柜最里面。然后从里面翻出一件洗旧了的灰色运动外套,穿在身上。那件衣服软塌塌的,袖口磨了毛,但穿着舒服,动作也方便。
他走回客厅,看见赵一鸣正在沙发上看那本《平凡的世界》,周梅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一部老电影。灯光暖融融地照着这一角,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他走过去在周梅旁边坐下。她织毛衣的针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银色的针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想什么呢?”她头也没抬地问。
“在想,”他靠进沙发里,把胳膊搭在靠背上,“明天把赵大爷请来吃饭,后天去张叔家坐坐,下周跟老刘老孙涮羊肉。大下周把马姐叫上,李老师有空也请来。”
“那你这个月够忙的。”
“忙点好。”他说,“忙着跟该忙的人忙,踏实。”
周梅的毛衣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一针一针地织起来,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咔嚓声。赵一鸣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一声,像一阵小小的风。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四月的夜风带着丁香的甜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赵国强闭上眼睛,听着毛衣针的咔嚓声和翻书页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心里那台绞肉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抚平了的布。
那三十二桌空椅子和金色蝴蝶结的画面还在,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他记住了该记住的——那七个来的人,那句妻子点醒他的话,那支儿子用奖学金买的钢笔,还有那些他欠了很久的、该还的人情。
日子长着呢。一桌一桌地请,一个一个地谢,慢慢来。
第二天一大早赵国强就醒了,窗外麻雀在防盗网上蹦来蹦去,爪子划过铁栏杆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翻了个身,发现周梅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T恤,大概是给他今天穿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腰还是有点酸,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洗漱完走到厨房,果然看见周梅在忙活,案板上堆着刚买回来的排骨、豆腐、木耳,还有一把水灵灵的小白菜。
“这么早就去买菜了?”
“不到六点就去了,早市的菜新鲜。”她头也不回地切着姜片,“赵大爷牙口不好,排骨得炖烂一点,我准备用砂锅慢慢煨。”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周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切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均匀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晨光从北窗照进来,照得她后颈上几根碎发都泛着金色的光晕。
“我帮你摘木耳。”他走过去。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切姜一个泡木耳,肩膀偶尔碰着肩膀,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沉默。砂锅搁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混着生姜的辛辣,把整个早晨都熏得暖乎乎的。
赵大爷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老人家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显然用水抿过了,齐齐地梳向一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红通通的,塑料袋上还带着水珠。
“大爷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梅赶紧接过去。
“给一鸣吃的,孩子念书费脑。”赵大爷颤巍巍换了拖鞋,看见赵国强从厨房里迎出来,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团,“国强啊,你昨天说要请我吃饭,我还以为你客气客气,没想到你真请了。”
“我什么时候跟您客气过。”赵国强扶着老人家的胳膊往客厅走,“您坐,沙发软乎,我给您垫了个腰靠。”
赵大爷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平凡的世界》上,拿起来翻了翻。“好,给孩子看这种书好。我年轻的时候也看,那时候书不好找,借一本能高兴半个月。”
赵一鸣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顺顺的。“赵爷爷好。”
“好好好,一鸣啊,”赵大爷拉过他的手,“爷爷听你爸说你考了南开,了不起。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爸你妈。这年头,能供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
赵一鸣认真地点了点头,在赵大爷旁边坐下来,陪老人家说话。赵国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周梅端了一盘拌好的黄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去端砂锅。
中午饭桌上是砂锅排骨炖山药、木耳炒鸡蛋、蒜蓉小白菜,还有一碗周梅特意做的蛋花汤,清汤寡水撇了油,适合老人家喝。赵大爷坐在主位上,吃得红光满面,说“这排骨炖得好,骨头都酥了”,又夸周梅手艺好,把周梅夸得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
吃完饭赵国强扶着赵大爷去阳台上晒太阳。四月的太阳暖洋洋的,不烈,照在老人家的膝盖上像盖了一床薄毯子。赵大爷靠在藤椅里闭着眼,嘴巴半张,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睡着了。
“大爷,”赵国强搬了个小凳子坐旁边,“昨儿的事,我跟您说实话。我办升学宴请了三十多桌,来了七个人。”
赵大爷眼睛没睁开,但嘴角动了动:“我知道。”
“您知道?”
“昨晚上老张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的事。”赵大爷睁开一只眼瞧了瞧他,“国强啊,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你请的那三十多桌里,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你高兴的?”
赵国强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有些人来喝酒,是给你面子,但人家心里不一定盼你好。你儿子考得好,人家儿子考得不好,你让人家来干嘛?给你鼓掌?那不是往人心上捅刀子吗?”赵大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钟的钟摆,“你大爷我活了七十六年,见多了。越是热闹的酒席,散得越快。倒是人少的那几顿饭,吃一口能记半辈子。”
老人家说完又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铺了一层细细的银粉。
赵国强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阳台外面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清脆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赵大爷还没这么老,每天下午会在楼下跟人下棋,他下班路过经常停下来看两盘。那时候他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以后能混出名堂来,认识更多的人,办更大的事。二十年过去了,名堂没混出来,倒是赵大爷这样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老了。
“大爷,”他轻轻说,“以后我常请您来家里吃饭。”
赵大爷没回答,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嘴角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那天下午送走赵大爷之后,赵国强出了趟门。他跟周梅说去张叔家坐坐,拎了一盒周梅早上买的点心就出了小区。走到张叔家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了老孙的车——那辆银灰色的旧捷达,停在路边,车身上落满了梧桐树的飞絮。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给老孙发了条消息:“我在张叔家楼下,看见你车了。你也在?”
过了两分钟,张叔家的单元门开了,老孙站在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脸色不太好。“国强?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张叔。”赵国强走过去,“你也是?”
老孙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张叔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坐坐。说你在你家办升学宴的事,怕我心里过不去……”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春天的梧桐飞絮飘来飘去,有几团落在老孙的肩膀上,他也没拍。赵国强伸手把那几团飞絮拂掉了,动作很轻,像掸掉一层薄薄的灰尘。
“走吧,上去。”赵国强拍了拍他的后背。
张叔打开门的时候满脸惊喜:“哟,你俩碰上了?快进来快进来。”他把两个人让进屋,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三杯茶,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张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电视没开,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拂在墙上发旧的年画上。那张年画是条金鱼,尾巴红彤彤的,在风里一摆一摆像真的一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孙先开了口:“国强,昨天的事……我……”
“别说了。”赵国强摆摆手,“你儿子的事我昨天才知道。对不住,我这个当哥的没问过你。”
老孙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烫得呲了一下牙,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没脸见你。真的没脸。你儿子考那么好,我儿子连本科线都没够上,我坐在家里一整天没出门,手机都不敢看,就怕谁打电话来问……”
“所以你昨天没来,我一点都不怪你。”赵国强把声音放得很轻,“换了我,我也不一定来。”
张叔在旁边叹了口气:“老孙,孩子的路长着呢。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复读一年怕什么。我当年也复读过,后来不也考上师范了?”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孩子,”老孙把茶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人家孩子能考上,他也不是不努力,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我媳妇天天哭,我也不敢哭,怕她更难受。”
赵国强伸手从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老孙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透了一层。客厅里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水管里堵着东西在咕噜咕噜响。
赵国强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某一天,老孙的儿子来他家借复习资料。那孩子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小小的。他说“赵叔我借一下一鸣的数学笔记”,赵国强把笔记找出来递给他,那孩子鞠了一躬说谢谢。当时他没太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弯下腰的时候,后颈上有一小片青春痘,红红的,像少年人所有说不出口的焦灼。
“老孙,”赵国强把声音放得更低了,“让一鸣去给侄子辅导辅导。他理科还行,反正暑假也没事干,两个人一起看书,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老孙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嗡嗡的:“那怎么好意思,你家一鸣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该放松放松……”
“放松什么,少年人脑子不用就生锈了。”赵国强说,“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让侄子到我家来,一鸣上午给他讲数学下午讲物理。你管一顿午饭就行。”
张叔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这个好!两个小子一起用功,比一个人闷头看书强一百倍。老孙你听国强的,别跟他客气。”
老孙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擦,就那么由着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裤子上。“国强,我……”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老孙的肩膀,“晚上一块儿吃涮羊肉去,老刘也来。你别跟我提昨晚的事,咱们就说孩子的事。”
那天晚上他们仨在老刘家楼下的小馆子里涮了一顿羊肉。老刘带了一瓶二锅头,三个人分着喝了,老孙喝得最多,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反反复复说“国强你这个人够意思”。赵国强给他涮毛肚,掐着秒数,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麻酱递到他碗里。
“吃,”他说,“吃完了明天让孩子来我家。”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给周梅发消息:“我在老刘楼下吃饭,晚点回。”
周梅秒回:“知道了。少喝点酒,你血压高。”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老刘老孙看:“看见没,管家婆。”
老刘笑着揶揄他:“你那是福气。我要是有个天天管我的,我也不至于离婚。”
赵国强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涮羊肉。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上来糊住了三个人的脸。隔着那层雾气,他看见老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那么勉强了。
那天晚上他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梅歪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着织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得不行了还在等他。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一部外国电影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
他走过去把毛衣针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毛线团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停住了。周梅猛地惊醒:“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去床上睡,客厅凉。”
周梅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孙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让他儿子来咱家,跟一鸣一块儿复习。”
周梅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那明天我多买点菜,两个小伙子饭量大。”
她推门进了卧室。赵国强站在客厅里把毛线团捡起来,缠好了放在茶几上。窗外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的鸣响,被夜风拉得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线。
他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之后,他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本《平凡的世界》的封面,也照在他手机屏幕上那条周梅发来的消息上。
他笑了笑,走进卧室去了。
躺下来的时候周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面条吧。”
“鸡蛋……”
“溏心的。”
她没回答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赵国强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老孙的儿子来,中午周梅做饭,下午他打算去马大姐家坐坐,顺便把红包还给人家。后天李老师有空,也去一趟。大后天……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笑了。以前他数的是认识了多少人,攀了多少关系,攒了多少人脉。现在他数的是赵大爷、张叔、老刘老孙、马大姐、李老师——这些人不多,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扎扎实实的故事,一段你来我往、相互扶持的日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周梅的方向。她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头顶一团蓬松的头发。他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要下面条。溏心的。
他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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