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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搭我顺风车,服务区吃饭130让我A65,三天后他问几点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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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搭我顺风车,服务区吃饭130让我A65,三天后他问几点返程?

高速服务区,四个人吃了顿一百三十块的饭。

同事把收款码递到我面前,笑眯眯说:“你A六十五。”

我扫了码。没说话。

三天后,他发来微信:“哥,咱们几点返程?我还坐你车。”

我回了一个字。

他再也没发过来。

第一章 六十五块

出差的第三天,雨终于停了。

沈放把车拐进甬金高速东阳服务区的时候,天边刚好裂开一道缝,几束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抹了一层猪油。副驾上,周成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撞到沈放的下巴。

“饿了饿了,前胸贴后背了。”周成说,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往外钻,鞋底踩在积水里,溅出两朵水花。

沈放没急着下。他先看了眼油表,还剩大半箱。又看了眼后座。另外两个同事,销售部的老许和行政的小方,歪在座位上打盹。老许的呼噜打得有节奏,小方的耳机线缠在脖子上,脑袋一下一下往车窗上磕。沈放喊了一声:“吃饭了。”老许“嗯”了一声,睁开眼。小方也醒了,迷迷糊糊把耳机扯下来。

四个人下了车。服务区里人不少,大货车停得满满登登,空气里混着柴油味、烤肠味和雨后的土腥味。周成走在最前头,步子大,像是饿狠了。他今年三十二,在采购部干了四年,比沈放小五岁。人高高瘦瘦,穿一件深灰冲锋衣,头发抓得挺精神。沈放跟他关系不算远,也不算近。一个公司,不同部门,偶尔在食堂拼桌,点头笑笑,说几句“今天菜不行”“今天还行”。这次出差,本来没有周成。临出发前一天,他在公司群里看见沈放发的行程,主动打电话来,说:“沈哥,我也去东阳,正好有个供应商要见。带我一个?我出油钱。”

沈放说不用,顺路的事儿。周成说那不行,不能白坐。沈放笑了,说到了再说。这事就定了。从上海出发,全程二百六十多公里。沈放开车,周成坐副驾。老许和小方是本来就要去的。一个去查门店,一个去送资料。四个人一辆车,刚好。

服务区的餐厅在左手边。快餐自选,荤菜十二,素菜六块,米饭两元。周成第一个冲进去,拿着餐盘一路扫。沈放跟在后面,随便打了份番茄炒蛋、一个鸡腿,又盛了碗饭。老许和小方动作慢些,半天没选好。沈放先找了张空桌坐下。周成端着满满一盘过来,往他对面一坐,盘子里堆得冒尖,红烧肉、带鱼、芹菜香干,还有一份小笼包。

“这服务区菜还行。”周成说着,筷子已经下去了。

沈放“嗯”了一声,低头吃。他吃饭快,三下五除二,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老许和小方也过来了。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了会儿业务上的事。老许说东阳那个经销商不好对付,回款拖得厉害。小方说行政部这趟让她顺便拍点门店照片,回去要做活动。沈放说行,下午办完事还能早走。周成基本没插话,光顾着吃。最后他盘子里剩了半份芹菜,小笼包也剩了两个。

“吃饱没?”沈放问。

“饱了。这顿饭可以。”周成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掏出手机。

沈放以为他要回消息。结果周成把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收款码。绿色的,明晃晃。

“沈哥,这顿饭一百三。四个人,算你六十五。”周成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雨停了。

沈放愣了一下。他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饭,腮帮子微微发僵。他抬头看周成。周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一件特别周到的事。

“咱们四个人AA,一人三十二块五。你跟我的算一起,你转我六十五就行。”周成又补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扫这个。”

沈放没说话。他慢慢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那口饭噎得嗓子有点痛。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扫了码。微信跳出来转账页面。他输入六十五,确认。指纹一按,钱过去了。

“收到。”周成看了眼手机,把收款码收起来。然后他站起身,说:“我去上个厕所。沈哥,等会儿在车边集合。”

沈放点了点头。周成走了。老许和小方互相看了一眼。老许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油条,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小方到底年轻,忍不住压低声音:“沈哥,他不是搭你车吗?怎么吃饭还要你A?”

沈放摆摆手,说:“吃饭归吃饭。正常。”

可他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正常。这顿饭一百三,周成一个人点的那些菜,少说占了六十。现在他让沈放A六十五,等于沈放帮他付了一半的饭钱。更别说这车是沈放自己的,油费过路费一分没提。沈放开着私人车,拉他跑了二百多公里。到头来,在服务区吃顿饭,还要倒贴。

“沈哥,你也太好说话了。”小方嘀咕了一句。

老许咳嗽一声,说:“小方,你吃完了没?吃完去把餐盘倒了。”

小方“哦”了一声,不再说。沈放坐在那儿,看着面前光了的餐盘。他忽然觉得,那个鸡腿的油味有点泛上来。他端起免费的汤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温吞吞的,没几片蛋花。他慢慢喝完,把餐盘拿去倒了。走到餐厅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成正从厕所那边出来,擦着手,脚步轻快。

“沈哥,走啊。”周成朝他喊,声音亮堂堂的。

沈放应了一声。他站在服务区的廊檐下,看着远处山头上那一点将晴未晴的天光。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这趟差,还长。

第二章 顺风车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是个周三下午。沈放在工位上改报价单,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了闪。他点开,是周成发来的消息。很客气,开头还打了个“沈哥”。

“沈哥,听说你下周自驾去东阳出差?还能捎人吗?我刚好要去见个供应商。高铁太绕了,打车公司又不给报全。油钱过路费我可以出。”

沈放当时没多想。他回:“行啊。正好车上还能坐人。油钱不用,顺路。”

周成回了一串抱拳的表情,又说了好几遍谢谢。沈放看着对话框,心里还挺舒服。他这个人,在公司里不算活络,但也不难相处。有人搭个车,举手之劳。再说周成嘴甜,一口一个“哥”,路上有个人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开二百多公里强。

出发那天,沈放把车洗干净,加满油。他这车买了四年,八万公里,维护得跟新的一样。副驾驶的脚垫上还铺着一层塑料膜,是他老婆买的,说好打理。沈放把手机支架调了调,又把后排的靠枕拍了拍。周成在小区门口等他,拎着个黑色双肩包,穿了件冲锋衣,头上还抹了发蜡。一上车就说:“沈哥,这车可以啊,真皮座椅。”沈放笑笑,说:“仿皮的。”周成说:“那也够舒服的。”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挺享受。

路上,周成话多。从公司今年业绩聊到新能源车,又聊到东阳的服务区哪家好吃。沈放偶尔接一句。老许和小方在后排,一个戴着U型枕,一个刷短视频。车子在沪昆高速上跑得稳。沈放开了定速一百一。周成说:“沈哥,你这车隔音不错。”沈放说:“还行。”周成说:“我以后换车也换这个。”沈放说:“可以,油耗不高。”周成说:“不过新能源更省。就是充电麻烦。”沈放没接。他总觉得,周成这个人,说话像抹了层油。你挑不出错,可也抓不住实。

到了东阳,沈放把老许和小方送到酒店。周成说他也住这家,方便。沈放说行。办完入住,周成又说:“沈哥,晚上一起吃饭?我请。”沈放说:“不用,我这边有约。”周成说:“那明天中午我请你。必须请。”沈放说:“再说。”周成拍拍他胳膊,说:“沈哥,你太客气了。”然后拎着包上楼了。

沈放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周成说“必须请”,说得那么满。可这人到底实不实,他摸不准。他想起三年前,公司组织去千岛湖团建。周成也说过“我开车带你们”,结果当天说车送去保养了,最后挤在沈放车上。那次倒没什么,就是路上买水,四块钱一瓶,周成抢着付了。沈放觉得这人还行。后来听人说,周成回头找行政报了一百多块的“外勤餐费”,把买水的钱全算进去了。沈放当时听了,只当是闲话。现在想来,有些苗头,早就露了。

第二天中午,周成果然没请。因为他压根没和沈放他们一起吃饭。他去见供应商,沈放带着老许和小方去见经销商。两边分头行动。到了晚上,周成发微信,说:“沈哥,今天供应商请客,我没法跟你们一块儿了。明天补上。”沈放回了个“没事”。他本来也没指望。

真正让沈放心里发凉的,就是服务区那顿饭。周成说“算你六十五”的时候,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那种理所当然,比六十五块钱本身更让人堵。沈放不是在乎这点钱。他是觉得,自己像被人当傻子摆了一道。可他偏偏还扫了码。为什么扫?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因为当时老许和小方都在,他不想因为几十块钱跟人翻脸。可能因为他还想看看,周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也没想到,三天后周成会再发消息来。消息他是晚上回到酒店才看到的。周成说:“沈哥,咱们周四几点返程?我还坐你车。”

沈放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窗外的东阳城已经暗了。霓虹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红一块绿一块。他点开键盘,打了一个字。

“忙。”

就一个字。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头。那一个“忙”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不见底的水里。没有回响。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老婆说的话。老婆在给他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周成,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早点断了。别老憋着。”沈放当时还说:“你又不认识他。”老婆说:“我看过你聊天记录。这人说话太飘。”沈放没当回事。现在他才知道,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男人的判断准得多。

第三章 老许的烟

老许其实看得很透。

他五十多了,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销售部的人,见过的事比沈放吃过的饭还多。服务区那顿饭,他看着周成把收款码递到沈放面前,一句话没说。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沈放这人,面皮薄,重体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为六十五块钱翻脸。可老许知道,这种亏,吃一次,就长记性了。

当天晚上,老许约沈放出去吃夜宵。东阳的夜宵摊子多,他们没跑远,就在酒店旁边一条巷子里。老许点了三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盘炒螺丝,又要了份炒米粉。沈放吃得少,啤酒倒是喝了不少。老许给他倒酒,说:“沈放,你今天那六十五,花得值。”

沈放抬起头。老许笑了一下,是那种看透事的笑。

“一顿饭六十五,认清一个人。不亏。”老许说。

沈放没接话。他捏着啤酒杯,看着杯壁上细小的气泡慢慢爬上来,又一个个破掉。老许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碰沈放的杯。

“周成这人,我早先打过交道。前年公司让我带他去合肥跑客户。高铁票我垫的,一百八十三。回来以后,他问我:‘许哥,票你给我,我去报销。’我说行。后来报销下来,他把钱打给我了。打了一百八。少了三块。我也没问。三块钱,我犯不上。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这人,账算得精。精得让人膈应。”

沈放听了,有点意外。他以为周成只对他这样。原来不是。这人是骨子里的习惯。占小便宜占成了本能。像有些人吃饭吧唧嘴,他自己不觉得,旁人都听得难受。

“我跑销售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像周成这样的,不坏,就是小。小格局。一分钱能攥出水来。”老许剥着螺丝,动作熟练,“他把你当顺风车,你把他当顺路人。不是一回事。”

沈放喝了一口酒。啤酒有点苦。可能是放得久了。他放下杯子,问:“老许,要你是我,回程还带他吗?”

老许“啧”了一声,拿牙签剔了剔牙缝:“带?带个屁。你开的是车,又不是慈善机构的班车。他要是会做人,服务区那顿饭,别说让你A,他该主动把四个人的账都结了。油钱不提,饭总得管吧?可他呢?反过来让你出六十五。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他还能开第二次口。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这种人,你带他一次,他记不住你的好,只记得你车里真皮座椅舒不舒服。”

沈放被他说得心里发闷。他抬头看巷子上方的天。东阳的天不像上海那么亮。几颗星星藏在霓虹灯后面,看不太清。他忽然想起出发那天,周成坐在副驾上,把座椅放低,翘着二郎腿。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姿态,太自在了。就像这车是他自己的一样。

“老许,你说这事,我明天怎么回他?”沈放问。

“回什么回。”老许“啪”地拍开一颗螺丝,壳子掉在桌上,“你那个‘忙’字,就挺好。他要是识趣,就不该再问。要是不识趣,你再给他发个定位,让他自己打车回来。”

沈放笑了。很轻。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了。酒是苦的,可嗓子眼是通的。老许说得对,他不用撕破脸。他只要不再当那个“好说话”的人。这世道,好说话的人,总有人来蹭。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你不设防。

“行了,明早还有事。回吧。”老许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螺丝汤倒进嘴里。

沈放跟着起身。两个人慢慢往酒店走。夜风凉,路面还有点湿。沈放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老许走在他旁边,忽然说:“沈放,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样,太体面。体面过头了,累的是自己。”

沈放没说话。他知道老许这话不重,像是一根手指,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可就是这么一点,他忽然就通透了一点。是啊,他太体面了。体面到别人把刀架过来,他还在想怎么把刀柄递得好看。

第四章 返程路上

周四早晨,东阳又下起了雨。

沈放七点就起了。他拉开窗帘,看见外面雾蒙蒙一片,远处山尖上压着一层灰云。酒店楼下的停车场里,他那辆白色SUV安安静静地趴着,车顶落了不少树叶。昨晚风不小。他下楼吃了早餐,回房间收拾东西。老许发来微信,说八点大堂见。沈放回了个“好”。

周成的消息就夹在几条微信里。沈放点开看了一眼。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周成在沈放那个“忙”字之后,又发了一条:“那沈哥你忙,晚点我再问你。返程要是方便的话就带上我,我这边供应商改了时间,今天正好能走。”

沈放把手机扔在床上。他站在窗前,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车和树。他忽然想,周成真的没觉得六十五块有什么。否则他不会在三天后,还能这样坦然地来约返程。他大概认为,沈放A了饭钱,是应该的。因为四个人吃饭,就该平分。可这“平分”里,他只算了饭钱,没算车、没算油、没算沈放一脚一脚踩了二百多公里。这些是隐形的,在他看来,大概连钱都不算。

沈放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他本来可以回一句:“我车里没位子了。”或者干脆不回。可他又觉得,这样太小家子气。跟周成有来有回地过招,反而把自己也拉低了。他决定不再跟这个人有任何拉扯。连解释都不给。你问我几点返程?我回你一个“忙”。你要有本事,就自己琢磨去。要是没本事,那也不干我的事。

八点整,沈放拎着行李下楼。老许和小方已经在大堂了。小方拖着小箱子,眼睛还有点没睁开。沈放去办了退房。三个人往停车场走。雨还在下。沈放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好。小方先钻到后座。老许在副驾门边站了站,说:“你那个同事,没来?”沈放说:“没。”老许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放发动车子,把前风挡的雾气吹掉。雨刮慢悠悠地摆。他挂上D挡,车子慢慢滑出酒店。出了城,雨越下越大。高速上能见度不到两百米。沈放把车速控制在八十。老许说:“不着急,慢慢开。”小方在后座也醒了,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雨幕。天地白茫茫一片,大货车溅起的水雾能把整辆车吞了。沈放把双闪打开。他眼皮有些重,昨晚没睡好。不是被周成气的,是啤酒喝多了。他揉了揉脸,把空调打冷了一点。

“沈哥,周成后来没找你说搭车的事?”小方忽然问。

沈放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小方二十多岁,脸圆圆的,没什么心机。这种话,也就像她这样刚进社会的人会直接问。

“找了。”沈放说。

“那你带他了?”

“没有。”

小方“哦”了一声。她似乎想问为什么,但老许侧过头,咳了一下。小方就不说话了。沈放也不说。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咵、咵”的声音。路面的积水被前轮劈开,溅到轮眉上。沈放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路。他忽然想,如果这会儿周成坐在副驾,会不会又拿手机放短视频,会不会又笑着说“沈哥,你这车雨天挺稳”。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忽然觉得,没有周成,这车里清静多了。

开了将近一个钟头,雨小了。天空露出一点白。沈放拐进服务区。这回他没去餐厅,只是在停车区解了个手。老许去买了三瓶热咖啡,塞给沈放一瓶。小方买了包薯片。三个人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沈放拧开咖啡,喝了一口。温吞吞的,甜得有些腻。他抬头看天。雨已经全停了。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树上的水珠吹落,像又下了一阵小雨。

“沈放,以后有人搭车,先小人后君子。”老许忽然说,“不是教你奸,是别让自己堵心。”

沈放点点头。他看着远处高速上飞驰而过的车流。一辆白色小轿车从他面前刷地过去。车里坐着一家三口,后排的孩子在吃香蕉。沈放忽然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层。你说它薄,它也薄。可它真能隔出两种人。

第五章 一个忙字以后

回到上海已经是下午五点。雨过天晴,太阳从云层后整个跳出来,把城里的楼顶都镀了一层黄。沈放把老许和小方分别送到家,然后开着车回家。小区门口那排樱花前两天还开得热闹,这场雨一打,花瓣落了一地。他慢慢把车倒进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没动。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还是周成。

“沈哥,你回上海了吗?今天走没走?”

沈放把手机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他想起三天前在服务区,周成把收款码递过来的样子。那个笑,那么标准,那么无懈可击。像商场里训练有素的导购。他忽然就不想再维持什么体面了。他打开微信,点开周成的头像,打了三个字。

“没带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副驾一扔。手机落在座椅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沈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心里不痛快。这种不痛快,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走了很长的路,鞋子里一直有粒沙子。现在他把沙子倒出来了。脚指头还是疼。但总算倒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放没看。他推开车门,下车。楼上家里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老婆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从窗户缝隙里漏出来。沈放站在单元门口,忽然不想上去。他在花坛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他不常抽。一天最多三根。这会儿他抽了一根。烟气在黄昏的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手里的烟头,橙红一点,明明灭灭。

那六十五块,他到现在还是没想通。不是想不通钱。是想不通人。怎么可以那样。怎么可以一点负担都没有。这比他吃了任何亏都让人难受。因为这不是能力问题,不是智商问题,是做人问题。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算账。你跟他算账,他跟你装糊涂。

沈放把烟头按灭。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了楼。

门一开,老婆正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从厨房出来。她看了他一眼,说:“回了?饭快好了。”沈放“嗯”了一声。他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洗手池边。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也冒出来了。他抹了把脸,走到餐桌边坐下。

“周成后来找你没?”老婆问。

“找了。”沈放说。

“你怎么回?”

“三个字。没带你。”

老婆笑了一声。不响,但挺解气。她给他盛了碗汤。沈放喝了一口,冬瓜排骨,咸淡正好。他忽然胃口就开了。那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老婆看着他,说:“早该这样。”

沈放抬头。他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拒绝。”沈放当时不承认。现在他承认了。他确实不会拒绝。所以周成才会一而再再而三。所以服务区里,那个收款码才会递得那么自然。都是他惯的。

“以后不惯着了。”沈放说。

老婆又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他。沈放咬了一口。排骨炖得烂,肉从骨头上滑下来,香。他慢慢嚼,嚼出了点从前的味道。那种踏踏实实的、不被人占便宜的味道。

窗外的天全黑了。沈放洗了澡,坐在客厅里。老许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下个月去杭州,咱俩轮流开。”沈放回:“行。”老许又说:“这次不带外人。”沈放说:“带谁不带谁,我说了算。”老许回了一串笑。沈放也笑了。他放下手机,往阳台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楼下那排樱花树落了满地花瓣,被风卷到路牙子边。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花落了就落了。明天还有新的开。

沈放忽然想起周成。他点开微信,看见周成回了一条。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心说,有些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你不必赶他。他自然会走。

那六十五块,他也没打算要回来。但有些账,不是钱能算的。从东阳回来的高速上,老许说,吃一次亏,长一回见识。沈放想,这见识,长得不便宜。但值。

他站在阳台上,迎着风,把胸腔里最后一口闷气慢慢吐了出去。那口闷气,从服务区那顿饭开始,已经堵了他三天。现在好了。通了。

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黄昏里撒下的一把碎金子。

第六章 小方的群消息

沈放没把这事往外说。但小方到底是年轻,嘴上没把严。

第二天上班,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沈放去茶水间倒水,听见小方压着嗓子讲:“你们都不知道,周成那人有多离谱。沈哥开自己的车带他出差,油费过路费一分不要。服务区吃个饭,四个人一百三,他让沈哥A六十五。我的天,他一个人点的菜都够喂饱一头猪了……”

沈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空杯子。他没进去。里头几个姑娘笑作一团。有人问:“那沈哥后来带他回来了吗?”小方说:“带什么呀。沈哥就回了他一个字——没带你。你们没看见,周成今天早上在公司脸都是青的。”

沈放转身走了。他不想让小方知道他听见了。这姑娘没什么坏心,就是嘴快。有些事,经她的嘴过一遍,就成了全公司的下饭菜。沈放心里有点别扭。他不想把私事闹大。可他也知道,周成这事,藏不住。服务区里老许在场,小方在场。两个人都不是瞎子。周成递收款码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到谁看了都会犯嘀咕。

中午吃饭,沈放一个人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刚坐下,周成就过来了。他还是那副模样,冲锋衣,头发精神,脸上带着点笑,只是没以前那么自然了。他在沈放对面坐下,餐盘里就一份青菜一份米饭。

“沈哥,昨天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周成说。声音不大,但话里有试探。

沈放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没有。”沈放说。

“那你怎么不让我搭车?我还以为咱们说好了。”周成把筷子放下,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沈哥,你直说。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对,我改。”

沈放嚼完嘴里的饭,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他想起老许的话,先小人后君子。他不想跟周成掰扯那六十五块。掰扯起来,倒像自己在乎那点碎钱。可要是不说,周成真以为他沈放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拿捏的人。

“周成,你让我直说,那我就说一句。”沈放看着他,“我开车带人,不图钱。可也不想被当成应该的。”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几秒,他挤出一个笑:“沈哥,是不是那顿饭?你是不是嫌我算错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AA公平。我要知道你在意,我就请了。六十五块,算什么事?”

沈放没接话。他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那顿饭已经过去了。”他说,“以后你出差,自己想办法吧。”

沈放走了。身后,周成坐在那里。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扭头看他们。周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低下头,把青菜往嘴里拨。那一筷子青菜,大概什么味都没有。

下午,沈放在工位上改方案。小方给他发微信:“沈哥,对不起,我上午跟她们聊天,没注意。现在好多人知道了。”沈放回:“没事。说就说了。”小方发了个哭脸。沈放没再回。他其实不怪小方。就算小方不说,周成自己也会找补。这人最会做表面文章。用不了多久,公司里就会传出另一个版本——沈放小气,因为几十块钱饭钱就把同事扔在异地。沈放不怕。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想再装下去了。

下班时,老许在车库等他。老许抽着烟,靠在柱子上。沈放走过去。老许递烟,沈放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那,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老许说:“周成去找过你?”

“嗯。食堂。”

“说了啥?”

“问我是不是嫌那顿饭。”

“你怎么说?”

“我说过去了。以后自己想办法。”

老许点点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库里散得慢,像一层薄薄的灰。他拍拍沈放的肩膀:“这话说得对。不撕,不闹,也不应承。他以后就懂了。这种人,最怕你不给他台阶。你不给,他自己找半天,找不到,就滚了。”

沈放笑了一下。他把烟抽完,按在墙边的灭火器箱上。老许说:“走,喝两杯去。”沈放说:“不喝了。家里等我吃饭。”老许说:“那改天。我请你。”沈放挥挥手,上了车。车从地库坡道爬上去,外面天还亮着。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红色的河。他顺着河慢慢开。

第七章 谁在算账

一周后,公司里传出了另一个版本。

这次是从采购部一个跟周成走得近的人嘴里冒出来的。说沈放开车带同事出差,回来就翻脸,因为一顿饭钱不痛快,把人扔在东阳。周成自己叫了辆顺风车回上海,花了三百多。这事一传,沈放从“吃亏的”变成了“小气的”。行政部那几个小姑娘先替沈放打抱不平,后来也扛不住。周成见人就说:“我真没想到沈哥是这种人。六十五块,至于吗?我又不是不给他。”

沈放听了这些话,是在茶水间门口。采购部两个男的正聊着。沈放从旁边走过去,那两人立刻闭了嘴。他面不改色,接水,回工位。坐下以后,他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承认,他有点火。不是火周成颠倒黑白,是火这破公司的人,怎么这么爱传闲话。可转念一想,哪家公司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风吹。你拦不住。

晚上回家,老婆问:“你们公司是不是都在说那个周成的事?”沈放说:“你也知道了?”老婆说:“你表妹在你们行政部实习,你忘了?”沈放一拍脑门。他把这事给忘了。表妹叫许小冉,刚来公司三个月。行政部里那些消息,她自然全知道。

“小冉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周成在公司里到处跟人说你小气。”老婆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她还说,周成在采购部有个小圈子,几个人天天一起抽烟。你在公司人缘虽然不差,但这事传开了,总归不太好。”

沈放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周成上次在服务区便利店买的,两块钱一个,上面印着个丑猴子。周成用了一次,落在沈放车里。沈放一直没扔。他“啪”地把打火机丢进垃圾桶。

“你打算怎么办?”老婆问。

“不办。”沈放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越解释越被动。”

“可你表妹说,周成说你让他A饭钱,他本来要请你。现在弄得像你倒打一耙。”

沈放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服务区那个收款码,绿色的,亮晶晶的。周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画面像烙印,怎么都抹不掉。

“老婆,你说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沈放问。

“不是不要脸。是不要脸的人知道自己不要脸,可他赌你不会撕。”老婆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你现在不撕,也不回嘴。他反而急。因为他不知道你手里还攥着什么。”

沈放偏过头看她。他忽然觉得,老婆比他会做人。她从来不在单位里跟人争长短。可也没人敢占她便宜。她有种不怒自威的静气。沈放没这个本事。他只会忍,或者爆发。中间那一段,他拿捏不好。

“我手里什么也没有。”沈放说。

“你有车,有时间,有老许这个证人,还有小方。”老婆说,“你只是不用。但不用归不用,别人就摸不准你。你越安静,越让人犯怵。”

沈放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他照常上班。周成在电梯里遇见他,点头笑了笑。沈放也点头。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到了工位,沈放打开企业微信,把周成设成了“仅聊天”。他没删。没必要。有些关系,淡掉比断掉更让人无话可说。

又过了两天,采购部一个姓张的老师傅来找沈放。说他们部门周末要出去团建,想借沈放的车。沈放说:“车不借。”张师傅愣了一下,说:“我们可以出油钱。”沈放说:“不是钱的事。我车不借人。”张师傅讪讪走了。沈放知道,这是周成在背后撺掇的。让他难堪。沈放偏不接招。他说不借,谁也说不出什么。车是他的,他爱借不借。

“沈放,你这样会得罪采购部。”隔壁工位的李姐小声说。

“那也没办法。”沈放说。

“你不怕他们以后给你使绊子?”

沈放笑:“李姐,我干我的活,他们干他们的活。谁使绊子,谁自己脚疼。”

李姐摇摇头,不说话了。沈放继续改方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他敲了一下午。手指很稳。他心里不是不烦。可他知道,有些人,你越当回事,他越来劲。你把他晾那儿,他自个儿就凉了。

第八章 顺路?不顺路

周成到底没死心。

五月初,公司又派沈放去东阳。这次是去签一个重要协议。消息在公司群里一发,周成立刻单独给沈发微信:“沈哥,这次能带我一下吧?我也刚接了那边供应商的年度审厂。”

沈放看着消息,笑了笑。这人真是块牛皮糖。上次那事刚过去一个多月,他就能当没事一样。沈放没回。过了半小时,周成又发:“沈哥,我可以出油费过路费。真的。上次是我不对,我请你吃饭赔罪。”

沈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他不想回。也没必要回。可他又觉得,这么晾着,周成会一直发。这人在“磨”字上,很有些功夫。沈放想了想,回了一句:“我这次带老许和小方。后座没位了。”

周成很快回:“没事,我可以坐后排中间。挤挤就行。”

沈放盯着这几个字。后排中间。亏他说得出来。二百六十多公里,后排中间那个凸起的位置,坐三个小时,腿都要断。他为了省几个路费,连这点苦都愿意吃。沈放又气又觉得好笑。他忽然有点可怜周成。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为了搭个车,能把姿态低到泥里。可转念一想,这种人,低姿态是有目的的。不是把你当朋友,是把你当免费资源。你今天让他挤后排中间,明天他就敢把鞋脱了搭在你扶手箱上。

“挤不下。”沈放回。

周成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又发一句:“那好吧。沈哥你路上注意安全。”沈放看着那个表情,心里竟毫无波澜。他甚至有点想笑。周成这人,演戏演全套。你明知道他是装的,可他就是能给你演得跟真的似的。这种本事,沈放学不来。

出发那天,沈放把车开到公司门口。老许坐副驾,小方坐后排。小方一上车就说:“沈哥,周成没来啊?”沈放说:“没来。”小方又问:“他是不是又想搭你车?”沈放说:“想。我说没位子。”小方“噗”地笑了:“那让他坐后备箱。”沈放笑着摇头。这姑娘,嘴是快,但也有点可爱。

上了高速,天气好。天蓝得透亮。沈放把天窗开了条缝。风从头顶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老许把茶杯放在杯架里,说:“这次去东阳,事情办得利索点,下午还能吃碗正宗的沃面。”沈放说:“行。你熟。”小方在后头刷剧。车里很轻松。沈放忽然觉得,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人坐在旁边,连方向盘都轻了几分。

老许像看穿了他。老许说:“沈放,你现在明白了吧。车是自己的,副驾是自己的。坐上来的人,得让你觉得值。不是钱的问题,是心顺不顺的问题。”沈放点头。他想起第一次带周成来东阳。周成把座椅放得半躺,鞋底在脚垫上蹭来蹭去。沈放当时还想,自己是不是太计较。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计较。是周成把客气当成理所当然。

到了东阳,事情办得顺利。签完协议,老许真拉着沈放去吃了碗沃面。老许说这家他吃了十几年。面条筋道,汤头浓。小方吃得鼻尖冒汗。沈放吃着吃着,忽然说:“老许,晚上我请你喝酒。”老许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放说:“就喝两杯。”小方在旁边笑:“沈哥,你别又喝多了,明早起不来。”沈放说:“不会。”

那晚,沈放和老许又去了那条巷子。还是那家夜宵摊。老板还认得他们。沈放点了啤酒、烤串。老许看他一眼,说:“有心事?”沈放说:“没有。就是想喝点。”老许说:“周成又找你了?”沈放“嗯”了一声。老许笑:“这小子,脸皮比轮胎厚。”沈放说:“他还要坐后排中间。”老许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真敢说啊。”沈放说:“我真服了。”

老许擦了擦嘴,脸色正了正:“沈放,我给你出个主意。以后他再找你搭车,你别回。一个字都别回。你回了,他就觉得有缝。你晾他,他使不上劲。”沈放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老许说:“不光这么想。得这么做。这人啊,就是吃准了你面皮薄。你要是一回硬,他还觉得你是气头上。两回硬,他就知道不是气。三回硬,他见了你绕着走。”沈放说:“我学不会三回硬。”老许说:“你慢慢学。这社会,总得硬一回。不然人人都来捏你。”

沈放喝了一口酒。夜风从巷口吹来,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老许不光是销售。他是个人精。也是个人。他教他这些,不是让他变坏,是让他别总让自己吃亏。沈放碰了碰他的杯。

“谢谢。”沈放说。

“谢什么。我这也是替自己好。”老许嘿嘿笑,“以后你的车,我还想多坐几回呢。你要是天天被人蹭,那我不是没位子了。”两个人都笑了。小方不在。这话就他俩听见。像两个老友之间,一杯酒就能说透的那种。

第九章 表妹的消息

许小冉给沈放发微信,是在周五晚上。

“哥,我听行政部的人说,周成在办公室摔了东西。好像是被采购部的经理说了。说他出差报销的名目不对。有张服务区的餐饮发票,抬头写的公司,金额一百三十块。经理问他这顿饭是请客户还是自己人吃。他说是自己吃。经理说,自己吃不能报。他当时脸色可难看了。”

沈放看完这条消息,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那顿一百三十块的饭,周成居然还拿去公司报销。沈放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气极反笑的无奈。这人到底是多会过日子?让同事A了六十五,又把全单拿去公司报。这钱要是报下来,等于他自己一分没花,还净赚了六十五。这个算计,比沈放想的还要深一层。

“他没报成吧?”沈放回。

“没。经理把票据退给他了。还让他把部门上个月的外勤餐费重新核一遍。”小冉回,“他现在肯定恨死你了。不过也不是你害的。他自己贪。”

沈放没回。他靠在椅子上,看窗外。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照着小区里遛弯的老人。沈放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从周成第一次在群里找他说搭车,到服务区递收款码,再到后来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再到今天报销被查。这一路下来,周成没有一步是安分的。他每一步都在算。算到最后,把自己的路算窄了。

“沈放,你在想什么?”老婆走过来,把一碗切好的西瓜放在他面前。

“想周成。他报销那顿饭,被经理查了。”沈放说。

“活该。”老婆说。

沈放笑了。他拿起一块西瓜。甜,水分足。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老婆递了张纸巾。他接过来擦。

“不过我在想,经理怎么会突然查这个?”沈放说。

“你们公司财务那个新系统,报销单和发票一勾稽,什么东西都出来。还用得着谁去告?他自己送上去,不查他查谁。”老婆坐到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你呀,别操心了。他这种人,不用你动手。自己就能把自己绊倒。”

沈放点点头。他嚼着西瓜,心思却不在西瓜上。他想的是,这世界有时候真有点意思。你站直了,有些人就会绕着你走。你把自己放软了,他就踩着你过去。六十五块,是小事。但那一递,把周成的底全露了。沈放没报复他。可他自己把自己的底裤又往下拽了一层。这能怪谁?

第二天是周六。沈放去洗车。洗车店的小哥说:“哥,你副驾脚垫下头压着个打火机。”沈放说:“扔了。”小哥拿出来看了眼,上面印着个丑猴子。他“嘁”了一声,扔进旁边垃圾桶。沈放站在太阳底下,看水枪把车身上的泡沫冲得干干净净。白色车身在光里晃眼。他忽然觉得,这车洗完了,就跟新的一样。可它不是新的。它跑了八万多公里,拉过不少人。以后,它还跑。只是不再是什么人都能往上坐。

沈放掏出手机,把周成的微信点开。他还没删。聊天记录停在周成那句“沈哥你路上注意安全”。沈放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口袋。他不删。他想留个提醒。提醒自己,也提醒这辆车的副驾。

第十章 机场的偶遇

再见到周成,是在虹桥机场。

沈放出差去深圳。航班延误,他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里的文件。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沈放没抬头。直到那人说:“沈哥,你也这班?”

沈放侧头。是周成。他穿了件黑色圆领T恤,头上戴着顶鸭舌帽,手里攥着杯奶茶。人瘦了一点。颧骨支棱出来,眼下有点青。但脸上还是笑。那笑像贴在脸上,摘不下来的。

“嗯。”沈放应了一声。

“我上个月调岗了。”周成说,“现在做供应链,老出差。还是到处跑。”

沈放没说话。他看着登机口上的红色时间。航班又往后推了二十分钟。周成把那杯奶茶放在扶手上,双手交叉,搓了搓。

“沈哥,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说说。那顿饭,我真没别的意思。我这个人,有时候想问题太简单。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周成说。这次他语气放得低,像是练过很多遍。

沈放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认真看了周成一眼。这个曾经坐在他副驾、把座椅放倒、让全公司传他小气的人,这会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机场的冷气很足。沈放觉得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周成,事情过了。”沈放说。

“那你以后还当我是同事不?”周成问。

“本来就是同事。”沈放说。

周成张了张嘴,像还有话说。可沈放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包背好,朝洗手间走。他走得很慢。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沈放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跟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头发没少,腰背也直。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然后走出去。

登机口的人开始排队。沈放站在队尾。他瞥见周成坐在原地没动。那杯奶茶还在扶手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沈放收回目光。他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通道里有点闷。他没回头。

上了飞机,沈放的座位在靠窗。他把包放进行李架,坐下来,扣好安全带。邻座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朝他笑笑。沈放也笑笑。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停机坪在雨里发着灰。沈放看着那些地勤人员,在雨里跑来跑去。他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在别人眼里,也跟这机场里的雨一样。有人看见了躲,有人淋湿了才觉着冷。周成那杯奶茶,他没喝一口。以后也不会喝。

沈放把手机关成飞行模式。他打开窗,让外面的光透进来。雨点打在舷窗上,横着飞。他忽然就踏实了。这趟去深圳,是他自己一个人。没有周成,没有老许,也没有小方。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空。因为心里那点堵,已经放下了。放得干干净净。像被这场雨冲过了一遍。

第十一章 陈文娟的账本

沈放很少跟老婆聊公司里这些破事。但周成那一页,他跟她翻过。不是诉苦,是交代。那天从东阳回来,他喝了两碗排骨汤,老婆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婆叫陈文娟,在保险公司做了十几年核保。她的工作,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谁的体检指标偏高,谁的尿酸超标,谁隐瞒了家族病史,她一眼就能从材料里看出来。她说:“人跟人之间,也有体检报告。周成这个人,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给他打了个标。这种人,不能深交,也不必得罪。”

沈放问:“那我该怎么处?”

陈文娟说:“不处。你越客气,他越当福气。你把他当个透明人,他就没戏。”沈放觉得她说得太狠。现在他信了。陈文娟看人,像看保单。条款里藏着什么,她门儿清。

那天晚上,陈文娟在餐桌上跟沈放说了一件事。她同事的老公,也是被公司里一个“朋友”蹭了三年车。每天上下班,来回二十多公里。那人从不提油钱。逢年过节,连个苹果都没有。后来同事的老公换了工作,那个“朋友”不到一周就翻脸,说从来没把他当朋友。陈文娟说:“你那个周成,还不止这样。他吃你的、坐你的,还要你领他的情。这种人,早断早好。”

沈放说:“已经断了。”陈文娟说:“断得不够。他今天在机场找你搭话,你就不该理他。你理了他,他就觉得还有戏。”沈放说:“我说了,本来就是同事。”陈文娟摇头:“你那个‘本来就是同事’,就是给他留门。沈放,你要真想清静,就一个字都别跟他说。不是没礼貌。是这种人,不配。”

沈放不说话了。他端着碗,看着碗底几粒米。陈文娟的话,像把刀,切得很快。他被她切得有点疼。可他知道,她是对的。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怕别人难堪。结果别人不难堪了,他自己憋出内伤。

“下次他再跟你搭话,你就说,我不聊。”陈文娟说。

“那也太那个了。”沈放笑。

“那你就回他:‘跟你不顺路。’这句话,放哪儿都没毛病。”陈文娟说。

沈放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是周日,他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个摊位,卖鱼的正在杀鱼。沈放站那儿等。旁边的老太太跟卖鱼的讨价还价,为了五毛钱,说了一堆。沈放听着,觉得特真实。这世道,谁不是在一点一点抠着自己的日子。可有人抠得让人服气,有人抠得让人寒心。周成就是后面那种。他抠也就罢了,还把手伸到别人口袋里。

沈放买了条鲈鱼,又买了两把青菜。回家路上,他给周成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周成-不顺路”。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个备注,大概用不上。因为周成大概不会再找他了。可它躺在通讯录里,像一根针,提醒着他。

第十二章 回旋镖

周成调岗以后,沈放清静了一段。

六月份,公司年中会。沈放在酒店大宴会厅里碰上他。周成坐在靠后的位置,跟几个新同事在一起。他远远看见沈放,抬手打了个招呼。沈放点了点头。隔得太远,他读不出周成脸上什么表情。但沈放也没费心去读。他坐在部门区域,跟老许、小方一起。小方给他留了瓶矿泉水。沈放拧开喝了一口。小方说:“沈哥,周成在那边。”沈放说:“看见了。”小方小声说:“他好像瘦了。听说在新部门不太顺。”沈放没接话。老许在旁玩手机,头也不抬。

会议中途,有个互动环节。销售部上去领奖。沈放看着老许上台,笑得满脸褶子。他用力鼓掌。周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沈放旁边。沈放能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像新买的。

“沈哥,最近忙不忙?”周成问。

“忙。”沈放说。

“我也是。天天在外头跑。”周成说。他像在没话找话。

沈放看着台上。老许正在说获奖感言,包袱不断,下面笑声一片。沈放跟着笑。周成在旁边也笑。过了会儿,周成又说:“沈哥,晚上有空不?我请客。以前的事,我一直想跟你正式赔个不是。”

沈放转过头。他这次没回避。他看见周成眼里的血丝。这人其实过得不好。新部门压力大,听说他手里的供应商渠道出了点问题。成年人,有时候脸上挂着笑,脚底下全是泥。沈放不是不同情。但同情归同情。车上的副驾,不能谁跌倒了都能坐。

“周成,你不用请客。”沈放说,“你把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周成的笑僵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慢慢退回自己的座位。沈放看着台上。老许已经下台了,正朝他招手。沈放起身过去。两个人站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风大,天却蓝。老许说:“他跟你说什么了?”沈放说:“想请客。”老许说:“别去。”沈放说:“我知道。”老许笑了:“你总算开窍了。”沈放也笑:“这还不得谢你。”老许说:“谢你媳妇去。”沈放一愣:“你怎么知道?”老许说:“你脸上写着呢。”

沈放转头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里泛红。他忽然觉得,那些斤斤计较的事儿,轻得像露台上的风。吹过去就没了。周成不是什么大恶人。他只是把日子过小了。而沈放不想陪他一起小下去。

第十三章 不顺路

周成再一次给沈放发微信,是七月中旬。

那会儿沈放正在南通开会。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周成说:“沈哥,我下周三去义乌。我看你朋友圈,你好像也去那边。能带我不?”沈放想了想。他确实要去义乌。不过不是下周三,是下周二。而且这趟是当天来回,车上还要放不少样品。后座基本满了。

他回:“时间对不上。不方便。”

周成秒回:“我可以改期。沈哥你哪天?我按你的来。”

沈放把手机给老许看。老许正在吃枇杷,吐了个核,说:“这人属藤的。你只要给个杆,他就往上爬。你还说时间对不上?他立马给你改成同一天。你信不信,他还能给你把酒店都订了。”沈放说:“我信。”老许说:“那你怎么回?”沈放说:“不回。”老许把最后两颗枇杷递给他:“吃一个。甜。”沈放接过来。他没回那条消息。

过了两个小时,周成又发:“沈哥,没看到消息吗?我这边真能安排。顺路的话带我一程,油费过路费我全包。上次的事我真的想弥补一下。”

沈放看着这几行字。他想起老许教他的——一个字都别回。回了,就觉得有缝。可沈放到底不是那种能把人晾到底的人。他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顺路。”

这三个字,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发出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裤兜。手心里出了一层细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拒绝一个占便宜的人,却像是做了件亏心事。老许说:“你这叫道德包袱。人该有道德,但别给自己背包袱。你又不欠他的。”

沈放点头。他嚼着枇杷,甜里带着一点酸。他忽然想,这世上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不是不懂拒绝,是拒绝之后,自己先难受半天。可难受也得拒。因为你不拒,后头还有无数个六十五块在等你。还有无数个“我还坐你车”。那些话,听着客气,其实都是绳子。一根一根,把你捆成个免费司机。

周成再没回。沈放后来刷朋友圈,看见周成发了张高铁票的照片,配文:“还是高铁快。”下面有几个人点赞。沈放没点。他心想,高铁当然快。但你要是买不起一等座,二等座也不差。别总想着蹭别人的。这人什么时候能活明白,他也算尽了同事一场的本分。

第十四章 灰色头像

八月底,沈放翻通讯录。他看见周成的头像已经换了。是张风景照,灰蒙蒙的海边,浪很小。签名也改了,四个字:“都在心里。”

沈放没点进去。他只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一个月前,这个头像还是张生活照。周成站在一辆车旁边,戴墨镜,歪嘴笑。现在换成了海。不知道是真看开了,还是日子更糟了。沈放不想去问。成年人的世界,很多关系像天气预报里的那朵云。不下雨,也不散。就那么悬着。

老许告诉他,周成在新部门跟领导闹了一回。具体为什么,没人说清。只听说他报销又出了问题。这次不是一百三十,是七八百。他找了个供应商开了张假发票,被财务抓出来。领导念在他是老员工,没上报,只让他调离采购岗。现在在物流部做文职。人基本算是被按在了冷板凳上。

“他呀,就倒霉在那张嘴和那双手上。”老许说,“不是自己的,总想沾一点。沾着沾着,人就没了。”沈放没说话。老许又说:“你也别多想。他这种人,哪家公司都待不长。不是你就是别人戳破他。早晚的事。”

沈放回家,把这事跟陈文娟说了。陈文娟正在翻日历。她头也不抬:“你替他可惜?”沈放说:“不是可惜。就是觉得,一个人怎么就把自己过成这样了。”陈文娟说:“有的人是路越走越宽,有的人是鞋越穿越小。周成是后者。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难受,是因为你还没学会看淡。”沈放说:“我早看淡了。”陈文娟抬头,看他一眼:“看淡了,就别提。”

沈放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走过去,把陈文娟手里的日历合上。陈文娟拍他:“干什么你。”沈放说:“明天我休息。带你和孩子去崇明吃羊肉。”陈文娟“哟”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放说:“不去就算了。”陈文娟说:“去。怎么不去。你难得做回主。”沈放笑了。他忽然觉得,陈文娟嘴硬,心软。跟她过日子,比跟一百个周成打交道都舒坦。因为她不算计。她只跟你过日子。

第十五章 冬去春来

日子过得快。沈放再想起那六十五块,已经是年底了。

公司年会。沈放喝了点酒。老许坐他旁边,问他这一年攒了多少调休。沈放说,没算过。老许说,明年开春去趟皖南,看看油菜花。沈放说,行。两人碰杯。小方在台上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沈放跟着笑。他扫了一眼全场。周成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头发短了,人显得精神些。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跟人碰杯,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笑。沈放收回目光。那人怎么样,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他想起年初那场雨。想起东阳服务区的快餐。想起那个绿色收款码。想起来,竟觉得像上辈子的事。不是他不记仇。是他觉得,人总得往前看。那些硌脚的石子,你在原地蹲着,能数半天。可你要是站起来走,走远了,它就只是个灰点。

沈放回到家,陈文娟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了澡,钻进被窝。陈文娟哼了一声,往里让了让。沈放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快过年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调到静音。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周成。

“沈哥,新年快乐。以前的不懂事,对不住。”

沈放看了很久。他最后回了一句:“新年快乐。都过去了。”发完,他关掉手机。他不知周成会不会回。他也不在乎。能说一句“过去了”,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善意。不是原谅,是放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周成,也没有那六十五块。只有明天早上要给车加满油。油箱还差半格。加满,心里就踏实。这车,他还会继续开。只是副驾上,再也不会坐上来一个连买水都要算计的人。

那个“忙”字,像车窗外的雨,早干了。

第十六章 顺风车公约

过了年,沈放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心里头的一根线。有人要搭车,先看人。熟人可以,点头之交看情况,那种平时连句完整话都没说过、一开口就是“你顺路”的人,直接回绝。不是他变冷漠了,是他想明白了。车是私人的,方向盘是自己的。愿意让谁上来,是他的权利。那些嘴上说着“顺路”的人,有一半不是真顺路,是算准了你不好意思拒绝。

沈放这车,年后第一次出远门是三月中旬。老许组的局,去皖南看油菜花。一行四人,老许、小方、沈放,还有行政部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姓吴,叫吴凯。吴凯大学刚毕业,人安静,上车先问:“沈哥,我坐哪儿合适?”沈放说:“后排随便坐。”吴凯坐进去,规规矩矩把安全带系好。路上他也没刷手机,就扒着车窗看风景。沈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小子,像极了刚入职时的自己。眼里有光,背挺得很直。

在服务区吃饭,吴凯抢着买单。沈放说:“不用,AA。”吴凯说:“那怎么行。我搭你车,饭必须我请。”沈放说:“你一个实习生,钱留着自己用。AA就行。”老许说:“沈放,你现在可以啊。都开始立规矩了。”沈放笑:“这不算立规矩。就是不想以后麻烦。”小方说:“沈哥说得对。搭车归搭车,吃饭归吃饭。自己付自己的。谁也不欠谁。”吴凯点点头,说:“那我给咱们买水。”沈放没再拦。这小伙子有分寸。四个人,四瓶水,一包瓜子。吴凯都抢着抱回来。沈放心里舒服。他忽然觉得,这车有段时间没这么轻松过了。

晚上到了石潭村,住的是农家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嗓门大。他听说他们从上海来,说:“我儿子也在上海。逢年过节回来,抢票难。你们这种几个朋友一辆车,最好。”沈放笑着应。他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看对面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那黄色浓得像化开的颜料。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沈放吸了口气,觉得这趟没白来。

吴凯站在他旁边,拿手机拍了几张。他说:“沈哥,这地方真不错。我以后也想有辆车。周末带爸妈出来转转。”沈放看看他,说:“会有的。”吴凯笑:“还得再攒几年。上海车牌都拍不到。”沈放说:“慢慢来。人得有目标。”吴凯点头。他忽然问:“沈哥,你开车这么久,最烦什么人搭你车?”沈放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最烦那种觉得你该他的人。”吴凯说:“那不叫搭车,叫占便宜。”沈放笑:“你小子,比我看得清。”吴凯说:“我爸从小就教我,再熟的人,也不能白占便宜。哪怕人家不要,你心里得有数。”沈放拍了拍他肩膀。这小伙子,能处。

那两天在皖南,沈放心情不错。车在盘山路上跑,他开得稳。小方和老许一路斗嘴,吴凯在后排负责笑。沈放偶尔插两句。车窗开着,山风灌进来,带着油菜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才叫顺风车。顺的是风,顺的也是人心。你心里不堵了,路就宽了。

回上海那天,下了点小雨。沈放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吴凯下车前,从包里掏出一小盒茶叶,说:“沈哥,这是我在村里买的。你拿着。不多,就半斤。谢谢你带我。”沈放说不要。吴凯说:“这不是搭车的钱。是朋友送的。”沈放看着他。他把茶叶接过来。是毛峰,盒子很素。沈放说:“那我收了。下次还带你。”吴凯笑了。小方说:“沈哥,你收了他的,不收我的,我不干。”沈放说:“你又没给我买。”小方说:“我请你吃小龙虾。今晚。”老许说:“行。我作陪。”沈放笑了。这一车人,没一个让他堵心的。他忽然想,周成到底教会了他一件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往车上带。带对了,路上是伴儿。带错了,路上是刺。

第十七章 旧人新饭局

四月初,沈放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碰见了周成。

他差点没认出来。周成没穿冲锋衣,换了件灰色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额角有两块斑驳的晒痕。他正端着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放是去买杯拿铁带走。两人目光撞上。周成先笑了。那笑不像以前那么满,有点拘谨,像衣服没穿对场合。

“沈哥。”周成站起来。

“嗯。你坐。”沈放说。

“你也买咖啡?”

“对。带走。”沈放说。他在等叫号。咖啡机的声音挺大,嗡嗡地响。周成也没坐。他站在那儿,双手握着杯子。杯子上印着绿色的LOGO。沈放忽然想起那个绿色的收款码。他心里动了动,但没翻腾。

“沈哥,我现在不跑采购了。调去仓储做调度。”周成说,像是在汇报近况。

“听说了。”沈放说。

“以前的事,真的对不住。我不大会做人。你多担待。”周成说。

沈放看着叫号屏。还有三位。他说:“都过去了。你好好干。”

周成点点头。他低头喝咖啡。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个不是很熟的同事。外面下着牛毛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沈放的目光穿过水雾,落到街对面的便利店。那家店门口贴着促销海报,红底白字,写着“第二件半价”。他忽然想笑。周成以前应该很喜欢这种促销。

“沈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那回你回我‘没带你’,是不是特别气?”周成忽然问。他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沈放看着他。周成的眼睛里有血丝。这人这两年确实过得不算好。沈放心里有一下软。但他不打算再把车停下来了。他也不是气。他是看清。

“不气。”沈放说,“就是觉得,咱们不是一路人。”

周成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没笑。他说:“我也知道。我有时候挺恨自己的。可改不了。”沈放说:“能改。就看你愿不愿意。”周成没接话。他低头看手里的咖啡杯。杯盖上的扣子被他按得咔嗒响。

沈放的咖啡做好了。他拿起来,说:“我先上去了。”周成“哎”了一声。沈放没回头。他推开玻璃门。风裹着雨味扑到脸上。他跨过湿滑的石板路,朝公司楼走。身后,周成还站在咖啡馆门口。他没有跟来。沈放也没回头。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痛快,也不是遗憾。就像看一场旧电影,散场了,灯亮了。

第十八章 陈文娟的智慧

陈文娟听说周成调了岗,只说了一句:“树挪死,人挪活。他要是真能改,是好事。但跟你没关系了。”沈放说:“我知道。”陈文娟说:“你这个人,容易心软。可心软也得看对象。对那种把占便宜当习惯的人,你一心软,他就当回头。”沈放说:“我不会。”陈文娟放下手里的报表,说:“你会不会,你心里清楚。我只提醒你一句,别把旧账翻成新债。”沈放不说话了。她这话里有骨头。他听出来了。

陈文娟不是不让他善良。是让他把善良用对地方。她说:“你那个吴凯,你能带他。因为他懂分寸。周成呢?你带他一百次,他能问你一百零一次。这种人,你给他一根线,他能当绳子用。”沈放听着,点头。他想起在服务区那个收款码。想起周成把餐盘堆得冒尖。那些细节,像硬币正反面,叠在一起。陈文娟说得对。不是一路人,就别往一条道上凑。

“老婆,那你觉得我是哪种人?”沈放忽然问。

陈文娟看她一眼,像看个突然发问的学生。她说:“你呀,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转头自己憋屈的人。现在好一点了。可还不够。你得学会,连憋屈都不憋。直接忘了。”沈放笑了。他走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两颗草莓,塞进她嘴里。陈文娟瞪他。他说:“甜不甜?”陈文娟说:“没你嘴甜。”沈放说:“你也会说这话。”陈文娟推他:“走开。我还有报表没看完。”沈放走开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夜色。他忽然觉得,家就是这样。你有再大的心事,一进门,它就能给你一个着落。而那些人、那些事,都被关在门外了。

第十九章 一年一清明

清明,沈放开车回老家扫墓。

他没带别人。就陈文娟和孩子。后备箱里装着祭品和几盆白菊。孩子在后排睡着了。陈文娟坐在副驾,腿上放着一袋水果。沈放把车开得稳。高速上的车流不急不缓。他想起上一次开长途,还是跟周成。那时候车里也坐满了人。可那是回不去的一段路。沈放不怀念。只是路过一些熟悉的地名时,会心里一动。

在第一个服务区,沈放停下来加油。陈文娟带孩子去买烤肠。沈放加完油,把车挪到停车区。他站在车边,看着来往的车。那些车有新的,有旧的。有人的副驾上坐着朋友,有人的后座堆满行李。沈放想,这世上的车,每一辆都有它自己的故事。你载过谁,谁在服务区给过你难堪,谁下车前给你一盒茶叶,都算。这些故事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路。他庆幸自己最后没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继续上来。路是自己的。

“沈放,走了。”陈文娟喊他。

沈放回头。孩子已经坐回车里,脸上沾着点番茄酱。沈放上车,打开导航。目的地是老家。父亲在电话里说,今年清明雨水多,上山的路滑。沈放说,慢慢开。陈文娟说,要不把车停山下,走上去。沈放说,行。他启动车子。引擎声很轻。他踩下油门。车从服务区慢慢滑出去,像一条鱼,游进灰蒙蒙的远方。

“沈哥,几点返程?”这句话,再没在他的手机里响过。周成成了一个躺在通讯录里的名字。偶尔想起来,像个旧伤疤,不疼了,但还在。

沈放把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他深吸一口气。清明了,雨该下还是要下。但车里有伞。后备箱里有白菊。他带着一家人,往家的方向开。路不算远。心是满的。

第二十章 尾灯

五月中旬,沈放加了一个周末短途自驾群。

群里人不算多,几十个。都是些爱开车出去转转的上班族。沈放是被老许拉进去的。老许说:“这里头有几个活宝,特别有意思。还有个做线路规划的,把江浙沪周边的大小服务区都摸透了。哪个服务区的汤包好吃,哪个服务区的油条贼香,门儿清。”沈放说:“我就喜欢这种。”老许说:“那你周末跟我去一趟。去甪直。不远。”沈放应了。

周六清早,四辆车在G2阳澄湖服务区集合。沈放第一次参加,人不熟。老许一个个给他介绍。有个开黑色电车的,姓马,叫马越。人瘦高,戴眼镜,笑起来眼角全是褶。他对沈放说:“你以后想开车出去玩,提前在群里吼一声。有人跟就跟,没人跟就自己走。这里不兴勉强。”沈放说:“这规矩好。”马越说:“规矩都是被一些人逼出来的。”沈放笑:“我懂。”

那天天气不错。到甪直吃了碗奥灶面。沈放把车停在古镇外围的停车场。几个车友站在路边抽烟。马越说:“我最烦那种搭车的人。不是不给搭,是有些人你搭了他,他连句谢谢都说得干巴巴的。下车还问你要发票。我去他妈的。”旁边一个开旅行车的,叫赵胖子,笑着骂:“你又开始了。”马越说:“我就这脾气。车是我的,我爱带谁带谁。”沈放听着,觉得很解气。马越这人,嘴脏心热。他说出了沈放当时没敢说出口的那些话。

下午返程,沈放跟马越同路。两辆车一前一后,开着双闪。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沈放把声音调大。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阳澄湖的水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车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像是把副驾和后座都清扫了一遍。那些旧年积下来的不痛快,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到家楼下,沈放把车停好。他没急着上楼。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四个轮子都还好。车漆有些旧了,左后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在停车场被谁蹭的。沈放摸了摸。不深。像人心里那些受过伤的地方,不深。可到底留了点印子。他把车锁了。车灯闪了两下,发出“滴”一声。沈放站在车头前。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车照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把周成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他往上划。从“沈哥,听说你自驾去东阳”到“几点返程”。再到最后那句“新年快乐”。沈放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他笑了。然后他把对话框删了。聊天记录没了。就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名字。沈放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头,看自家窗户。灯亮着。陈文娟在窗前晃了一下。沈放朝她挥挥手。然后他朝楼道走。

“以后这辆车,只拉顺心的人。”他对自己说。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很稳。

第二十一章 群里的新面孔

沈放没想到,在自驾群里又碰见了周成。

那天是六月初,群里组织去莫干山避暑。沈放本来不想去,老许说:“去吧,就住一晚。你最近加班加得脸都菜了。”沈放想想也是。陈文娟周末带孩子回娘家,他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就报了名。

周六一早,四辆车在G50淀山湖服务区集合。沈放把车停好,下去找老许。老许站在一辆蓝色轿车旁边,正跟两个群友说话。沈放走过去。老许招手:“沈放,过来,给你介绍。这是老郑,这是小何。”沈放点头。老郑五十来岁,开一辆帕萨特。小何三十出头,女生,开本田飞度。人都挺客气。沈放觉得不错。他往旁边一扭头,就看见了周成。

周成站在队伍最边上,手里拿着瓶可乐。他穿一件白色POLO衫,戴了顶草帽。人不算胖,但脸比之前圆了点。沈放没动。老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他怎么也来了?”沈放说:“不知道。”老许说:“要不要走?”沈放说:“都来了。不至于。”

沈放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他站在阳光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周成也看见他了。两个人在停车区对视了一眼。周成走过来,步子不快,脸上带着点谨慎。

“沈哥,你也来了。”周成说。

“嗯。老许拉我进来的。”沈放说。

“这车不错。”周成朝沈放的车看了一眼,语气里有种过了头的熟络,“还是那么亮。”沈放没接。老许在旁“啧”了一声,走开了。他不想掺和。沈放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心里明白,老许是不想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难堪。

“沈哥,你几点出发?我跟你们后面?”周成问。

“我没定。老许带路。”沈放说。这是实话。路线、住宿都是老许安排。他确实不知道几点走。

周成“哦”了一声。他磨叽了一会儿。沈放说:“我去买瓶水。”转身走了。他进便利店,买了瓶冻的乌龙茶。出来时,周成已经回到他自己车边。沈放这才注意到,周成也开车了。是一辆半旧的白色福克斯,车门上还有块磕痕。沈放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周成总搭他车,现在也买车了。人到了某种境况,终究得靠自己。这是躲不掉的。

后来车队出发,周成一直跟在最后。沈放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辆白色福克斯。不近不远,隔了三个车位。沈放没太在意。路上老许用对讲机跟他聊天,说莫干山的弯道多,别开太快。沈放说好。车里放着音乐。他心情没有因为周成受什么影响。有些事,真过去了。人站在你面前,你也能当他是块背景板。

到了莫干山,大家在山脚下一家民宿落脚。老板很热情,炒了几道拿手菜。一帮人在院子里吃饭。周成坐得离沈放很远。沈放跟老郑、小何、老许一桌。吃到一半,马越也到了。他骑摩托来的,轰隆隆一阵响。马越摘了头盔,大声喊:“老许,酒呢?”老许说:“酒驾不酒驾?”马越说:“我今晚不走了。把摩托扔这儿,明儿你载我。”老许说:“滚。我的车不拉闲人。”众人笑。沈放也笑。他很久没这么热闹过。

周成在隔壁桌。他一个人喝酒,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朝沈放这桌看。小何小声说:“那个白衣服的,谁叫来的?”老许说:“自己进的群。别管他。”小何说:“看着有点阴。”沈放没说话。他低头吃菜。笋干烧肉入味,他吃了不少。

第二十二章 山路弯弯

第二天上午,大家开车上山。山路不宽,弯急坡陡。沈放前面是马越的摩托,后面是小何的飞度。周成在最末。老许打头。车队排成一线,在山道上盘旋。

沈放开得不快。他这车底盘高,过急弯时侧倾明显。他把车速压在四十以内。山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带着竹叶的味道。远处山峦层层叠叠,绿得发乌。沈放忽然觉得,人就像这山路。你绕来绕去,总会遇见。可遇见不等于要并排走。你走你的,他走他的。错开就错开了。

半山腰有一个观景平台。大家停车休息。沈放下了车,站在栏杆前。群山在眼前铺开。云低低地浮在山谷里。老许过来,给他递根烟。沈放接了。老许说:“周成那车,好像水温有点高。刚在后面冒白气。”沈放说:“老车了。可能水箱有问题。”老许说:“活该。买也不买好点。以前蹭别人的,现在自己开个破车。”沈放说:“别说了。都是出来玩的。”老许“嘿”了一声,把烟点上。青烟在山风里散得很快。

周成没下车。他掀开引擎盖,正拿一瓶矿泉水往里面倒。小何站在旁边看。她说:“你车这样不行的。得加水箱精。山下有修车的。”周成抬头笑了一下:“没事。下山再说。”沈放没过去。他站在远处看。那辆白色福克斯的引擎盖下冒出一小股白气。周成手忙脚乱。沈放心里没多少波澜。他想起自己那台车第一次在高速上爆胎时,也是这么个情形。不过那会儿周成坐在副驾,正刷着短视频,头也没抬。

“沈放,走了。”老许喊。

沈放上了车。车队继续往上。周成磨蹭了一会儿,也跟上来。沈放从后视镜里看,那辆福克斯爬得吃力,发动机声音老大,像牛喘。沈放把空调关了,让自己车轻松点。小何在对讲机里说:“最后那辆车别跟太紧。一会儿下坡别刹不住。”周成没回。他的车越落越远。沈放没管。山路就是这样。你得根据自己的车况来。逞能的人,最容易出事。

到了山顶,大家把车停在空旷处。沈放下来走了走。山风很大,吹得人站不住。马越站在一块石头上,张开胳膊,像个傻子。小何给他拍照。老许在跟老郑聊天。周成最后一个上来。他的车头冒的白气已经散了。人下来时,脸有点红。他朝沈放走过来。

“沈哥,你带那个便携气泵没?”周成问。

沈放看了他一眼。他车里的确有一个。是陈文娟去年买的。一直放在后备箱。

“没带。”沈放说。

周成“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他转身走了。沈放看着他走向自己那辆福克斯。他忽然想,就算带了,也不会借。不是狠。是他知道,有些口子不能开。今天借气泵,明天借千斤顶,后天就是借钱。周成这人,给个竹竿就往上爬。沈放不能再递竹竿了。

下山时,周成的车果然出了状况。刹车片过热,车尾有股焦味。他只能靠边停车。沈放路过时,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周成站在车边打电话。沈放没停。他把车窗摇上去,跟着车队走了。后视镜里,那辆白色福克斯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弯吞了。

“他没事吧?”小何在对讲机里问。

“没事。自己叫了救援。”老许说。

沈放没说话。他开着车,在山路上稳稳地走。太阳从竹叶间漏下来,明明晃晃。他忽然觉得,这就是答案。你自己不硬气,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你踩一脚。你硬气了,那些人自己就软了。周成不是坏人。他只是还没吃过真正的亏。今天山路这堂课,也许比他以前在公司里跌的那些跟头,更让他长记性。

第二十三章 群聊里的沉默

从莫干山回来后,周成在群里没再说过话。

群是马越建的。周成不是管理员拉进来的,是自己扫的码。他什么时候进的,没人说得清。沈放没管。他本来也不是天天看群。只是偶尔点开,看看老许又发了什么好玩的路线。周成的头像一直沉在成员列表的底部。有时候沈放划过去,会看到那个灰色海景图。他从不点进去。

小何有次私下问沈放:“那个周成,你以前认识?”沈放说:“一个公司的。”小何说:“他那天在山下修车,修理工说水箱早该换了,再开要拉缸。他骂了修理工一顿。说人家想坑他。”沈放笑了一下:“他这人,总觉得别人在坑他。其实最坑他的,是他自己。”小何说:“我也觉得。神神叨叨的。还问我你车油耗多少,说想换个跟你一样的。”沈放说:“随他。”小何说:“沈哥,你挺稳的。我特佩服你这种。要是我,早跟他吵起来了。”沈放说:“吵也没用。人跟人,不一样。”

沈放说的是实话。跟周成这种人,吵不出结果。他会把你的愤怒当成台阶。你今天跟他吵,明天他就说你欺负他。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扯感情。你跟他算钱,他跟你装可怜。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他接话的口子。你连口子都不给,他才没地方下嘴。

陈文娟也知道莫干山的事。她听完,说:“你做得对。不过还不够彻底。”沈放问:“怎么算彻底?”陈文娟说:“他在群里,你就不该在那个群冒头。有他的地方,你少出现。”沈放说:“我凭什么躲他?”陈文娟说:“不是躲。是让。你以后自然知道。”沈放说:“你说得玄。”陈文娟说:“不是玄。有些事,你让一步,他进一尺。你不让,他反而没趣。可你现在还不懂怎么不让。所以你最好先让。不是让周成,是让自己心不乱。”沈放琢磨半天。他不太懂。但他知道陈文娟不会害他。

后来沈放真的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老许私聊他,问是不是有心事。沈放说:“没有。就想清静清静。”老许说:“行。以后我单独叫你。”沈放说:“好。”那天他退了群。老许没劝。马越发来一个问号。沈放说:“有事私聊。”马越说:“你这不是被谁恶心了吧?”沈放说:“不是。想减点社交。”马越发了个“懂了”。沈放锁了屏。他看着窗外。鸟从电线上飞起来。他忽然觉得,退群这件事,做得轻省。像脱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第二十四章 岔路

七月中,公司组织体检。沈放在体检中心碰见周成。两个人都坐在彩超候诊区。周成穿着体检服,手里攥着个塑料杯。沈放也穿着。两人并排坐。候诊区里放着轻音乐。空调很冷。

“沈哥。”周成叫他。

“嗯。你也来查。”沈放说。

“公司组织的。不来白不来。”周成笑。那笑有点干。沈放发现他额头上有块黑斑。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回事。周成说:“沈哥,我现在不跟人搭车了。自己开车。那辆福克斯卖了。换了个二手朗逸。”沈放说:“挺好。”周成说:“我也觉得。自己的车,怎么开都踏实。”沈放说:“是。”周成说:“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你那时候生我气,是对的。”沈放没接话。他看着叫号屏。周成又说:“沈哥,我不是坏人。我就是以前穷惯了。总想着能省就省。可我省了钱,丢了人。”沈放转头看他。周成的眼睛有点湿。沈放说:“都过去了。你现在能这么想,是好事。”周成点点头。他不再说话。轮到沈放时,他站起来。周成说:“沈哥,你先进。”沈放“嗯”了一声,走了进去。

体检完,沈放在走廊里碰见老许。老许说:“我看见你跟周成一块儿等。他没又跟你说什么吧?”沈放说:“他说他懂了。”老许说:“你信?”沈放说:“一半。”老许说:“另一半呢?”沈放说:“一半是客套。一半是真话。”老许笑了:“你还不傻。”沈放说:“我什么时候傻过。”老许说:“你以前就是傻。现在精了。”两人笑。沈放忽然觉得,周成今天这番话,有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实在的话。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做两条岔路。有些错,能改。有些关系,不能回。他只想让他知道,他不恨他。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十五章 自己和自己

沈放开始习惯一个人开车。

不是不带人。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有时候是加班晚了,从公司地库出来,拐上高架。窗外的灯光一排排往后退。他连音乐都不开。就听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那时候他会想很多事。想以前的自己。想那些因为脸皮薄咽下去的闷气。想服务区那个绿色收款码。想着想着,就笑了。不是释然的笑。是觉得自己挺傻的笑。

人总得经过几个这样的人,才会把“不”字说得顺嘴。沈放花了小半辈子,才学会一件事:你对别人太客气,别人就会觉得你什么都行。你什么都行,你就什么都不值钱。周成那六十五块,不贵。但那是沈放最后一次用钱买断一段让人不舒服的关系。他后来再没让人坐在他副驾上,把座椅调得比他还低。有些人上车,他直接说:“后排。”对方问为什么。他说:“副驾不安全。”其实不是。副驾很好。只是那里得留给让他心里踏实的人。

陈文娟现在偶尔会坐他的车。她坐副驾,喜欢把脚蹬在仪表台上。沈放以前会说她。现在不说了。他说:“你脱鞋再蹬。”陈文娟笑:“你事儿真多。”沈放也笑。他想起很多年前,刚买车那会儿,陈文娟第一次坐他车。她坐在副驾,系上安全带,说:“这车以后就是我的了。你开哪我坐哪。”沈放说:“行。”如今车旧了。她也从那个坐在副驾上脸红的姑娘,变成了一个会催他换轮胎、给他买便携气泵的女人。沈放觉得,副驾就该是她的。别人的,算了。

周成后来在公司也安稳了。听说在物流部干得还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跳。有一次沈放去楼下拿快递,看见他站在快递柜前。他朝沈放点点头。沈放也点头。两个人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周成的头发吹乱了。沈放忽然想,这人以后会成什么样呢?也许好,也许坏。但都跟他没关系了。他收回目光,扫码取件。快递柜的门“啪”地弹开。他拿出包裹,走进楼道。楼外阳光很大。他走得不紧不慢。

第二十六章 副驾驶

沈放没再进任何自驾群。倒是跟老许、马越几个人还保持联系。他们偶尔约周末短途。沈放会去。他喜欢那种松散的、谁也不欠谁的相处。今天你带水,明天我请饭。没人记账。也没人故意不掏钱。那种舒服,不是一顿饭能换来的。是人跟人之间,有了分寸。

九月底,老许提议去崇明。沈放说:“行。我把陈文娟和孩子也带上。”老许说:“那正好。马越那摩托也能上岛。咱们住一晚。吃吃羊肉,看看星星。”沈放说:“可以。”他挂了电话,去阳台抽烟。陈文娟在屋里给孩子辅导作业。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沈放听着,觉得安心。他回到屋里,说:“周末去崇明。老许他们。”陈文娟抬头:“你开车?”沈放说:“当然我开。”陈文娟说:“那你可别又带些乱七八糟的人。”沈放笑:“不会了。”

周末,三辆车在石洞口码头碰头。沈放车上坐着陈文娟和孩子。老许车上是他一个钓友。马越骑摩托。小何没来。沈放把车开上轮渡。江风很大。孩子趴在栏杆上看江水。沈放和陈文娟站在旁边。她忽然说:“你现在比从前松快多了。”沈放说:“是吗?”她说:“以前你开车,眉头老皱着。像谁欠你钱。”沈放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眉心。那儿好像确实松了。不是肉松了,是心里那根弦松了。

到了崇明,晚上大家在一家农家乐吃饭。羊肉锅仔,红烧羊肉,羊杂汤。马越喝多了,拉着老许唱歌。孩子笑得直拍桌。沈放也喝了点黄酒。他脸发烫。陈文娟说:“你别喝多了。等会儿早点睡。”沈放说:“知道。”他站起来去外面透风。院子外头就是稻田。蛙声一片。满天的星星。沈放仰头看。他忽然觉得,人活着,能这样看一次星星,比什么都强。那些糟烂的事,被风吹一吹,就散得差不多了。

周成的名字,他很久没想起了。那六十五块,也成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印子。像车身上被小石头崩掉的一小块漆。不细看,看不见。看见了,也不疼。沈放摸了摸自己的车门。光光的,凉凉的。他回到屋里,给陈文娟夹了块羊肉。陈文娟说:“你今晚嘴怎么这么甜。”沈放说:“肉也甜。”陈文娟白他一眼。孩子在旁边喊:“爸,你肉麻死了。”一屋子人都笑。

沈放坐在那里,觉得这日子,热气腾腾的。像这锅里的羊肉汤。滚过,烫过,最后剩下一锅奶白色的、安心落胃的好汤。

第二十七章 尾声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跟你算账的人。

有人的账在嘴上,有人的账在脸上,有人的账在骨子里。周成的账,在收款码里。沈放的账,在方向盘上。他们不是一路人。但有过那一段,沈放不觉得是坏事。因为从那段以后,他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顺路。

顺路不是地理上的同向。是两个人对“付出”和“得到”有着差不多的理解。是你愿意搭他,他愿意记你的好。你在服务区买瓶水,他能在下个路口替你买包烟。他不要你请客,你也不用他AA。没有谁欠谁。也没有谁觉得对方应该。这种关系,才配得上把车停在他面前。

沈放后来再也没让人A过饭钱。不是他变大方了。是他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最难算的就是那点看不见的人情。他不想再当那个被算的人。也不想当算人的人。

他只想开好自己的车。副驾上坐着让他舒服的人。后座可以空着,也可以挤着。只要坐进来的人,别把车当成自己家的。别把客气当福气。别把顺路当理所当然。

那天从崇明回上海,轮渡靠岸。沈放把车从船上缓缓开下来。天已经暗了。霓虹灯在远处亮起来。陈文娟在副驾上打盹。孩子在后排睡着了。沈放没叫她们。他慢慢开。车窗开了一条缝。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句话。

“沈哥,咱们几点返程?”

沈放笑了笑。那声音早散了。散在风里。他踩下油门。车进了隧道。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他握紧方向盘。前方,城市的夜色正亮。

这车,以后只载顺路的人。

第二十八章 空出来的座位

沈放升了职。

十月中旬,公司公示出来,他调任华东区渠道管理部副经理。工位从原来的六楼搬到了九楼。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他坐在新工位上,头一回觉得,有些东西真不是你争来的。就是走着走着,路就宽了一截。老许在微信里说:“晚上整两杯?”沈放说:“整。”老许说:“别开车了。你老婆最近不是给你买了辆公路自行车吗?骑过来。”沈放说:“这你也知道?”老许说:“你朋友圈发了。”沈放笑:“你倒是什么都看。”老许说:“我是不想坐你副驾了。你那副驾现在比我家沙发还金贵。”

沈放没回这条。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天灰灰的。上海一入秋就是这样,雾霾混着水汽,像在每个人的头顶糊了层薄浆。沈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的消息少了。群退了以后,耳边清静。周成那个名字,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冒出来。偶尔在公司大群里看见他发工作相关的内容。沈放会扫一眼。看一眼,就过去了。

他有天在食堂碰见物流部新来的小主管。那人姓何,三十不到,说话很客气。他端着餐盘站在沈放旁边,问:“沈经理,我能坐这吗?”沈放说:“坐。”小何坐下,闲聊几句。沈放忽然问:“你们部门周成,最近怎么样?”小何愣了一下,说:“周成啊。还行。就是不太合群。干活倒没大错。”沈放点点头。他没再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可能还是有点旧。像走了很长的路,回头看一眼,那人还在。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变小了。

“沈经理,听说你有辆SUV。下月公司去苏州团建,你能开车吗?”小何问。

沈放说:“团建公司不是包大巴吗?”

小何说:“是包了。但有几个同事想坐小车。坐大巴太拘了。”沈放说:“看安排吧。我要是去,车上有空位就行。”小何说:“那太好了。我拉你进临时群。”沈放说:“别拉。我最近不看群。”小何“哦”了一声,说:“那行。我到时候单独跟你说。”沈放点点头。他低头扒饭。食堂的糖醋小排今儿做得不错。他吃了两块。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说“不看群”了。不是拿架子。是不想再让自己被一堆不熟的人裹着走。这分寸,他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第二十九章 苏州去不去

苏州团建那事,到底还是找上了沈放。

行政部的小刘专门来他工位。小姑娘扎个高马尾,说话脆脆的:“沈经理,下周五苏州。你能开车去吗?我们这边有两个人想蹭车。都是渠道那边的,你也认识。一个姓余,一个姓高。”沈放说:“行。那天我开车去。不过我不负责回来。回来可能晚。”小刘说:“没问题。他们回来自行安排。”沈放说:“那你把我车牌号发给他们。让他们八点在公司南门等。”小刘说:“好的。”她蹦蹦跳跳走了。

沈放看着手机上的日程。下周五,苏州。这趟和去年去东阳的路有段重叠。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地图上那条G2高速,还是那么长。服务区也还是那几个。只是这回,副驾上不会再有人掏出收款码。沈放想,这大概就是时间的好处。它把从前那些硌人的细节,都磨成了现在的坦然。你能笑着回头看,就说明真过去了。

出发前一天,陈文娟给他包里塞了包湿巾。她说:“你带同事,车上备点水。人家不好意思买,你递一瓶,显得周到。”沈放说:“水我买了。后座也有纸巾。”陈文娟说:“你现在像个老司机了。”沈放说:“本来就是。”陈文娟笑。她给他理了理衣领。沈放低头看她。她眉角有根白发。沈放伸手帮她拔了。陈文娟“嘶”了一声:“你轻点。”沈放说:“你也有白头发了。”陈文娟说:“早有了。你现在才看见。”沈放说:“以前没顾上。”陈文娟拍拍他胸口:“现在顾上就行。”

周五早晨,天晴。沈放把车停在公司南门。余涛和高晓琳已经在了。余涛三十五六,渠道组老员工。高晓琳小些,去年刚调上来。两人上车,余涛坐副驾,高晓琳坐后排。沈放说:“后面有靠枕,要睡自己拿。”高晓琳说:“谢谢沈经理。”余涛说:“沈经理,这车真新。哪年买的?”沈放说:“一八年。不新了。”余涛说:“看着像新车。保养得真好。”沈放笑:“我老婆爱惜。”余涛说:“嫂子有品位。”沈放没接。他开着车,出了公司,上了高架。上海早晨的高架堵成一锅粥。车子里放着新闻广播。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前两年公司里那些事。余涛说:“我听说以前采购部有个叫周成的,特别能蹭车。”沈放眉头动了一下。高晓琳在后排说:“后来不是调走了吗?听说现在在物流那边。”余涛说:“对。就那人。我有个朋友以前跟他一个部门。说这人出去吃饭从来不掏钱。回回都装傻。”沈放说:“都是些旧事。不提了。”余涛“哦”了一声,没再说。高晓琳也懂眼色。她换了个话题,问沈放苏州有没有好吃的面馆。沈放说:“有家面馆不错。不过不在市区。在老城区。”高晓琳说:“那你带我们去。”沈放说:“看时间。”

第三十章 服务区的新味道

车到阳澄湖服务区。沈放停好车。余涛说:“这服务区现在搞得跟商场一样。”沈放说:“早几年就火了。”他推开车门。高晓琳跟着下来。三个人进了大厅。里面确实亮堂。苏式建筑,小桥流水,中间还有唱评弹的。沈放走到餐饮区,问:“你们想吃什么?”余涛说:“随便。我请。”沈放说:“不用。各吃各的。”余涛说:“那怎么行。我坐你车,饭该我请。”高晓琳也说:“就是。沈经理,我们请你。”沈放说:“别。同事出来,AA最没压力。”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从前那六十五块换来的。后来他再跟人吃饭,都只说“各付各的”。不欠人情,也不卖人情。双方都干净。

三个人各自点了东西。沈放要了碗焖肉面。余涛点了小笼包和鸭血粉丝。高晓琳点了份桂花糖藕。三个人端着餐盘找到位置。沈放吃面。汤头咸鲜,面条细韧。他吃得很慢。余涛和高晓琳也没抢着付钱。沈放觉得这样很好。吃完,沈放把餐盘放到回收处。高晓琳从包里掏出湿巾分给大家。沈放摆摆手说:“不用。”他买了三瓶水,递过去。余涛接了,说:“沈经理破费。”沈放说:“三块钱的事。”三个人笑了。沈放忽然觉得,原来和人相处可以这样。不刻意,不计算。有人先递了水,下回就有人买包纸。这种松弛感,他以前从没在周成身上得到过。因为周成把每一分钱都记着。而眼前这两个人,不记。不记,才是真顺路。

下午到苏州。办完事,沈放还真带他们去吃了那家面馆。在平江路附近的小巷里。门脸小,只能坐下十来个人。余涛吃得满嘴油。高晓琳说:“这比中午服务区的好吃十倍。”沈放说:“面还是那碗面。是你中午没吃对。”三人笑。沈放吃着自己碗里的虾仁面。他忽然有点想家。想陈文娟。她最爱吃苏州的糖粥。沈放打包了一份。高晓琳说:“沈经理真贴心。”沈放说:“顺手。”余涛说:“嫂子肯定高兴。”沈放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小河。天一点点暗下来。河边的灯笼亮了。红澄澄的,很暖。

回上海时,余涛说:“沈经理,回程我开吧。你休息。”沈放说:“不用。我不累。”高晓琳说:“沈经理,你人太好了。”沈放说:“不是好。是我习惯了。”他启动车。苏州的夜路很安静。路灯从车窗边一盏盏过去。沈放把音乐关了。后座的高晓琳已经睡着了。余涛也闭着眼。车里很静。沈放一个人在夜色里开车。他忽然觉得,这车像一条船。副驾上坐着的,是他愿意载的人。后座上睡着的,是这趟路上不吵不闹的伴。他开得稳。心里也稳。

第三十一章 副驾上的话

回到上海,沈放先把高晓琳送回家,又送余涛。余涛临下车前,磨蹭了一下。他说:“沈经理,我跟你说个事。”沈放说:“你说。”余涛说:“周成前阵子来找过我。他知道我要坐你车。让我帮忙问问,以后公司有活动,能不能把他叫上。”沈放说:“他为什么自己不问?”余涛说:“他说你不回他消息。”沈放说:“我没有要回的必要。”余涛点点头。他推开车门,说:“我也没答应。我就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沈放说:“谢谢。”余涛下车。沈放把车开走。夜已经很深了。马路上空空的。他忽然有点疲倦。不是身体。是心里那点旧事又被提起来。周成这个人,像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你早把鞋底刮干净了。可还是有人会提醒你,那地方曾经粘过。

到家后,陈文娟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等他。沈放进门,看见她,心里一软。他走过去。陈文娟说:“苏州回来这么晚。”沈放说:“送了两个同事。”陈文娟说:“累不累?”沈放说:“还行。”她把糖粥接过来,打开。粥还温。她吃了一口。沈放坐在旁边。他忽然说:“余涛说,周成还托他问我。”陈文娟抬眼:“你什么想法?”沈放说:“没想法。”陈文娟说:“没想法就对了。有些事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沈放点头。他靠在沙发上。陈文娟把粥推过来。沈放摇头。他说:“我吃过了。面。”陈文娟说:“那去洗澡。水给你烧好了。”沈放起身。他站在浴室里。热水浇下来。他闭上眼。水从头顶流到脚底。好像把这一路的尘土和旧事都冲掉了。周成不周成的,真的无所谓了。人一旦想通了,那些名字就变得很轻。轻得能被一盆热水冲走。

第三十二章 消息免打扰

沈放给周成设了消息免打扰。

他没删他。只是把他从心里那本账上彻底划掉了。微信里,周成偶尔还会发些工作相关的东西。沈放不看。手机亮一下,就灭了。那个头像沉在列表里,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不捡,也不扫。随它去。

老许说:“你现在有点我当年的意思了。”沈放说:“哪有意思?”老许说:“就是那种‘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也别想靠近’的劲。”沈放说:“我可没你那么狠。”老许笑:“你是面上不狠,底下比谁都硬。”沈放也笑。他喝了一口酒。老许又说:“周成这种人,其实最怕你这种。不撕不闹,也不给机会。他找不到你的缝。你越安静,他越没底。你要是跟他吵一架,他反而踏实了。”沈放说:“我不给他踏实。”老许说:“对。就让他那么悬着。他悬着悬着,自己就明白了。”沈放说:“他明不明白,跟我没关系。”老许说:“这话对。跟你没关系。”

那晚回家,沈放把手机里周成的聊天记录又翻出来。只有几句。都是周成在说。沈放没回。那些绿色的对话框,像一条条没有回音的路。沈放一条条看。他忽然觉得,这些消息本身,就是周成的处境。一个人总在输出,别人却不再回应。这个人,就已经不在别人的世界里了。他关掉手机。床头的灯很柔。陈文娟已经睡了。沈放躺下去。他闭上眼。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很长的路。他在前头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只有风。

第三十三章 那年的服务区

沈放再经过东阳服务区,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他一个人出差。车停在当年那个位置。雨早停了。天很蓝。服务区换了新牌子,外墙重新粉刷过。沈放走进去。餐饮区还在原来那边。他点了一碗面。手机扫码付了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车流排着队。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他的车旁边。车里下来一男一女。男人手里拿着个充电宝。女人打着哈欠。沈放看着他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服务区。也是这样灰白的天光。有个人把收款码递到他面前。

“你A六十五。”

沈放低头吃面。面汤热乎乎的。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筷子放好。然后起身,走出服务区。他的车还在那儿。白色的SUV,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中控屏上显示着今天的日期。他系上安全带。后视镜里,服务区越来越远。他再没回头。

那六十五块,终于是很轻很轻的东西了。轻得像一根落在副驾座缝里的头发。你看不见。但它真实存在过。沈放没有去捡。他知道,有些东西,留着比捡起来更干净。

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去。风从窗外进来。天很蓝。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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