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岁心理学泰斗救赎了无数人，却没能留住 66 岁的儿子：精神疾病面前，没有人生赢家

今年 6 月 30 日，美国著名精神病学家、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理论的创始人欧文 · 亚隆（Irvin Yalom）的兄弟在社媒发布消息，确认其子维克多 · 亚隆（Victor Yalom）已于今年 2 月 26 日自杀离世，享年 66 岁。

纪念维克多 · 亚隆的文章 图片来源：tributewell.com

消息发布后，欧文 · 亚隆的社媒收到数以千计的留言。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同行及从业者向已经 95 岁高龄的欧文以及亚隆全家表示慰问。而维克多自己也是心理治疗师，有网友表示，难以相信这一切。

01 医者难医己

维克多出生于 1959 年，是欧文和玛丽莲的儿子，在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长大。

获得加州职业心理学学院博士学位后，为了记录和保存他的导师詹姆斯 · 布根塔尔（James Bugental）的工作，维克多创立了心理学领域最受尊敬的企业/网站 Psychotherapy.net。

在互联网没有普及的年代，在录音录像设备匮乏的时代，他寻找心理治疗师工作中罕见的录音录像，制作原创内容。从亲手打包和寄送录像带开始，维克多将网站发展为一个改变心理学临床教育的开创性平台，并最终带领公司过渡到流媒体时代。

图片来源：Psychotherapy.net

在心理治疗师的职业生涯之外，维克多爱好广泛，培养了很多具有创造性的兴趣。他是一名漫画家，经常创作融合幽默和洞见的心理治疗主题漫画；他也是画家和雕塑家，会用木料和金属雕刻工艺品；他还是萨克斯手、象棋爱好者、乒乓球运动员，以及追求时尚的舞者。

维克多对心理学的热爱，显然来自他的父亲欧文 · 亚隆。

欧文 · 亚隆 1931 年 6 月 13 日出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一个贫穷的黑人社区，父母都是俄罗斯移民。当时种族主义盛行，他这样的俄裔白人，在黑人社区的街头行走充满危险，留在室内阅读是他最安全的爱好。

图片来源：yalom.com

亚隆是斯坦福大学精神病学终身荣誉教授和美国团体治疗的当代权威，他将存在主义哲学融入心理治疗，开创了风格独特、启发无数人的全新的心理治疗理念，被誉为「当世仅存的国际精神医学大师」。

亚隆最核心的理论贡献，在于他系统地将存在主义哲学引入心理治疗实践。1980 年，他出版了最具代表性的学术著作《存在主义心理治疗》（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这本后来成为课程教科书的奠基之作，被认为是该领域最全面、最具开创性的著作，奠定了他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领域的地位。

《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图片来源：yalom.com

亚隆同样是团体心理治疗领域的权威。实际上，他最早的研究正发轫于此。1970 年，亚隆出版了自己第一本学术专著《团体心理治疗的理论与实务》（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Group Psychotherapy）。这本经典的著作被翻译成 12 种文字的教科书，通行世界，至今不断再版。

《团体心理治疗的理论与实务》图片来源：yalom.com

亚隆总结了团体治疗的 11 个疗效因子，包括希望重塑、普通性、传递信息、利他主义、原生家庭的矫正性重现、提高社交技巧、行为模仿、人际学习、团体凝聚力、宣泄和存在意识。这 11 个因子至今仍然是团体治疗的理论基石。

亚隆的团体治疗理论强调，治疗师应以透明化的参与者角色推动团体互动，通过人际交往模式来达到治疗效果。

团体治疗 图片来源：美国心理学会

亚隆还是一位出色的作家，被称为「最会写小说的心理学家」。他的作品既有经典教科书 —— 不少学生们反馈，亚隆写的教科书读起来也像小说 —— 还有深受普通读者喜爱的心理治疗小说和故事，如《当尼采哭泣》《诊疗椅上的谎言》《爱情刽子手》《生命的礼物》等。

《当尼采哭泣》图片来源：yalom.com

亚隆的写作灵感多来自临床来访者，他将哲学与文学带入心理治疗领域，用引入入胜的小说的形式向大众讲出晦涩的心理学理论。他的作品多次荣获欧美小说和非小说类奖项。

亚隆用毕生精力让心理治疗走出诊室和教科书，走进了无数普通人的心灵，但他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02 精神疾病认知的漫长跋涉

亚隆和维克多均是颇有建树的心理治疗师，但后者受精神疾病困扰多年，最终选择自杀离世，正所谓医者难自医。毕竟精神疾病这个难题，困扰了人类几千年。

起初，人类对精神疾病的认识充满了恐惧、迷信与暴力。古巴比伦人认为疯病源于特定的恶魔附身，乃至中世纪的欧洲，精神病人仍被视为魔鬼附体，要被送进寺院用祷告、符咒、驱鬼，甚至各种酷刑进行所谓「治疗」。

公元前 4 世纪，被尊为现代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不相信魔鬼致病的说法，按照他的体液学说，精神疾患如同其他身体疾患一样，是由体液失衡引起的。

16 世纪，瑞士医生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挺身而出，首次系统性主张应将精神症状当作医学病症来诊治。17 世纪，受笛卡尔身心二元论影响，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逐渐抛弃恶魔致疯的观点，将疯狂归因于躯体或大脑问题。1808 年，德国医生约翰 · 克里斯蒂安 · 莱尔（John Christian Reil）创造了「精神病学」（psychiatry）一词。

约翰 · 克里斯蒂安 · 莱尔（1759–1813）图片来源：springer.com

19 世纪后期，「现代神经学之父」沙尔科（Jean-Martin Charcot）将癔症视为神经系统疾病，认为部分精神疾病的主因在于遗传因素。自此，精神疾病终于从神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进入医学的视野。

虽然摆脱了迷信的束缚，但对精神病学的科学化认知仍然道阻且长，经历了大约一百年。进入 20 世纪，心理学学者和精神疾病的先驱者逐渐认识到，精神疾病的本质是大脑功能的紊乱。

21 世纪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完成为精神医学注入了新的动力。基于二代测序技术，一些与遗传高度相关的精神疾病如精神分裂症、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儿童孤独症等的遗传学基础被发现和定位。影像学技术的发展，也使神经环路的机制研究成为解释特殊情绪、认知行为的生物学基础。

从恶魔附体到大脑疾病，从驱魔仪式到基因测序，人类用了三千多年，才把精神疾病从神坛和刑场上解救下来，送进诊室和实验室—— 但这远不是故事的终点。

03 精神疾病仍是全球最艰难的挑战

如果说在精神疾病领域，认知的转变是一场思想革命，那么治疗的有效性则是一场尚未打赢的战争。

2025 年 9 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世界精神卫生现状》，全球有超过 10 亿人患有精神障碍。焦虑和抑郁等心理健康问题是导致长期残疾的第二大因素。两者每年在全球造成高达约 1 万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图片来源：世界卫生组织

更令人震惊的是治疗缺口。

一项 2025 年发表于JAMA Psychiatry的研究，追踪了全球 21 个国家 5.5 万人的健康数据后发现，在全球范围内，只有不到 7% 的人接受了有效的精神健康或物质使用障碍的治疗。

世卫组织的数据同样触目惊心，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75% 以上患有精神、神经和物质使用障碍的人根本得不到任何治疗。

图片来源：英国心理学会

自杀是心理危机中最残酷的注脚。根据 2025 年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全球每年有超过 72 万人死于自杀，平均每 40 秒就有一个生命自行结束。自杀已成为 15-29 岁年轻人死亡的第二大原因。

为什么在医学高度发达的今天，精神疾病仍然如此难以应对？

第一个困难是绝大多数精神疾病的诊断仍停留在「经验医学」时代。

目前精神疾病的诊断仍是症状性的诊断系统，识别主要来自经验。精神分裂症、抑郁症等疾病异质性明显，很难通过客观指标作出诊断。当一个患者认为自己很难过时，医生无法像测量血糖那样得到一个客观数值来判断抑郁症的严重程度。

第二个困难是治疗的手段有限。

精神药物的种类相对单一，多是通过对某种递质或信号通路的干预来控制症状，且起效较慢，用药习惯主要来自医生的经验。临床治疗效果因人而异，试错成本很高，一个抑郁症患者可能需要尝试多种药物、经历数月甚至数年的摸索，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案。

第三个困难是资金与资源的极度匮乏。

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指出，各国政府在精神卫生领域的支出中位数仅占卫生预算总额的大约 2%。高收入国家在精神卫生服务上的支出达到每人 65 美元，低收入国家则仅为可怜的 0.04 美元。全球精神卫生工作者的中位数是每 10 万人仅 13 名。

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曾直言：大力提供精神卫生服务是最紧迫的公共卫生挑战之一。

第四个困难是疾病带来的污名化。

各国的文化甚至医疗系统中，对精神卫生问题患者长期存在污名化、歧视和侵犯人权行为。污名化不仅阻止了患者寻求帮助，也阻碍着政府在精神卫生领域的投入。

三千年前，人类认为精神疾病是恶魔作祟。今天，我们知道那是神经系统的疾病。但知道不等于做到，精神疾病至今仍是现代医学最棘手的难题之一。

认知的革命已经完成，让我们正视精神疾病，期待更有效的手段攻克精神疾病的大脑难题。

参考资料：

1.https://tributewell.com/groups/victor.yalom/blogs

2.https://www.psychotherapy.net/

3.https://longevity.stanford.edu/lifelong-learning/

4.https://www.apa.org/topics/psychotherapy/group-therapy

5.https://yizhe.dmu.edu.cn/data/article/yxyzx/preview/pdf/2008-3A-16.pdf

6.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00381-020-04686-4

7.http://psy.china.com.cn/2025-09/04/content_43219692.htm

8.https://www.who.int/zh/news/item/02-09-2025-over-a-billion-people-living-with-mental-health-conditions-services-require-urgent-scale-up

9.https://www.bps.org.uk/research-digest/less-7-people-worldwide-get-effective-mental-health-or-substance-abuse-treatment?utm_source = chatgpt.com

10.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psychiatry/fullarticle/2829593

11.https://www.91160.com/doctors/articledetail/docid-200626171/articleid-327143.html

12.https://www.yalom.com/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