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都说后妈难当,可一个男人当了后爸,又该怎么当?2002年,我娶了带着三岁女儿的王秀兰。新婚夜,她哄睡孩子回来,红着脸说“久等了”。我以为这是幸福生活的开始,却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往后二十年里,会变成扎在我心口的一根刺。那个孩子,小雨,她从没叫过我一声爸。我拼命对她好,供她读书,给她攒嫁妆,可换来的永远是她躲闪的眼神和她妈那句无奈的“久等了”。直到那天,她穿着婚纱,当着满堂宾客,突然朝我跪了下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爱,不是得到了才叫圆满,而是你给了,它就永远在那里。
我叫周建国,1975年生人,家里排行老三。2002年那年我二十七岁,在镇上的机械厂当工人。那一年我娶了王秀兰,一个带着三岁女娃的寡妇。
我头一回见王秀兰是在厂门口的小卖部。那天我下夜班,天刚蒙蒙亮,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路边哄孩子。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要爸爸。女人也不嫌烦,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地说:“小雨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等小雨长大了他就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是前年冬天在矿上出的事,留下她们娘俩。王秀兰没有正式工作,就在小卖部帮人看店,一个月挣三百块钱,带着孩子住在厂后面那排老平房里。
我跟她认识是厂里的李婶介绍的。李婶说:“建国,你也老大不小了,秀兰虽然带着个孩子,但人勤快,脾气好,你俩搭伙过日子挺合适的。”
第一次见面,王秀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小雨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我。
“孩子怕生。”王秀兰说,“她爸走得早,家里一直没来过生人。”
我说没关系。我喜欢孩子,真心的。我们周家三个儿子,我大哥二哥家都是小子,我早就想要个闺女。
处了三个月,我们就去领了证。没办酒席,就两家亲戚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想清楚,那是别人的孩子。”我说我想清楚了。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新婚那天晚上,来的客人不多,闹到八点多就散了。王秀兰把小屋收拾干净,然后去哄小雨睡觉。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她轻轻哼歌的声音,还有小雨软软糯糯地问:“妈妈,新爸爸会打我么?”
“不会的,”王秀兰的声音温柔得像水,“新爸爸很好,他会对小雨好的。”
“那他为什么不住在咱家?”
“他以后就住咱家了,他会保护小雨,还会给小雨买糖吃。”
“那他会像爸爸一样抱我么?”
“会的。”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王秀兰从里屋出来,轻轻带上门。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屋里就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光昏黄昏黄的。她小声说:“久等了。”
就这三个字。我当时心里一热,伸手把她拉过来,说:“等多久都值。”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炕上说话,说到后半夜。她说小雨她爸走了以后,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过一阵,嫂子脸色难看,她待不下去。后来带着孩子出来租房子,又怕邻居说闲话,过得提心吊胆。
“建国,”她侧过身看我,“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个踏实。你对小雨好,我就拿命对你好。”
我搂着她说:“你放心,从今天起,小雨就是我闺女。”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我以为人心换人心,只要我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娘俩好,日子总能过到一块儿去。可我没想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顺当。王秀兰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灶上的活儿更是一把好手。我每天下班回来,热饭热菜都摆在桌上,小雨蹲在院子里玩石子,看见我就跑过来,但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她妈。
王秀兰就冲她点头,说:“叫叔叔。”
小雨就小声喊一句“叔叔”,然后又躲回她妈身后去了。
我不急。我知道孩子小,得慢慢来。
那时候厂里效益还行,一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拿七八百。我每个月留五十块零花,剩下的全交给王秀兰。她每次都推,说你自己攒着,我说你拿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小雨上幼儿园,每个学期学费二百六,我提前一个月就把钱备好。幼儿园搞活动,别的孩子都有新书包,我也给小雨买了一个,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王秀兰说太贵了,我说不贵,我闺女背得好看。
小雨把书包抱在怀里,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叫我爸。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也踏实。第二年开春,王秀兰跟我说,她想在院子后面搭个小棚子养几只鸡,鸡蛋能卖钱。我二话没说,歇了两天班,拉了砖和水泥,自己动手把棚子盖好了。王秀兰买了二十只小鸡崽,黄绒绒的,小雨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棚子前面看。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小雨蹲在那儿喂鸡,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长大了给妈妈下蛋。”我走过去蹲她旁边,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躲。
我说:“小雨,鸡长大了不光给妈妈下蛋,也给叔叔下蛋好不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饭,王秀兰炒了盘鸡蛋,特意多给了我一个。她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眼里全是笑。
可日子过到第三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年秋天,厂里有个去市里培训的机会,学三个月,回来能涨一级工资。我跟王秀兰商量,她说你去,家里有我。我走之前,小雨感冒发烧,我跑了三趟诊所,把药买好,把每天的剂量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一天三次,一次半包,用温水冲。”我跟王秀兰说,“她不爱喝苦的,你加点糖。”
王秀兰说知道了,你安心去。
我在市里待了两个月,培训结束前一个礼拜,李婶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才说,王秀兰在厂里跟人吵架了。
原来我走了之后,厂里有几个碎嘴的娘们儿在背后嚼舌根,说王秀兰一个寡妇带着拖油瓶,嫁了个光棍儿还不知足,趁男人不在家天天打扮。王秀兰碰巧听见了,端着搪瓷盆就泼了那几个人一身水。
我听完愣了半天。王秀兰那人我了解,软得跟面团似的,从不跟人红脸。她能泼人一身水,那是被欺负狠了。
培训一结束我就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王秀兰在灶台前炒菜,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一眼,眼圈就红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
“甭听她们放屁,”我说,“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我就怕你听信了她们的话。”
“我信你。”
那天晚上小雨已经睡了,我跟王秀兰坐在院子里。秋天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建国,”她说,“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还。”
“谁要你还了,”我说,“咱们是一家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雨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别怪她。”
“我怪她干啥。”我说,“她才多大,慢慢来。”
王秀兰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久等了。”
又是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听她说这三个字心里热乎,那天晚上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我也说不清哪儿不对,就是感觉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把她跟我隔在两边。
/ 03
日子一晃就到了2008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南方雪灾,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但对我们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小雨上初中了。
小雨从小成绩就好,小学毕业考了全镇第三名。镇上的中学一般,市里有所重点中学下来招生,小雨考上了,但一年学费加上住宿费要两千多。
那时候厂里效益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我一个月到手也就六百来块。王秀兰在镇上找了份保洁的活儿,一个月三百五。两千多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王秀兰犹豫了好几天,跟我说:“要不就别去了,镇上中学也行。”
我说:“不行,孩子考上了就得去。”
我去找我大哥借了一千,又找二哥借了五百,自己手里攒了五百,凑了两千整。我跟小雨说:“你去好好念,钱的事不用操心。”
小雨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还是瘦瘦的。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过了好半天,她说了句:“谢谢叔叔。”
我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去吧,好好学。”
小雨去市里上学,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王秀兰都做一大桌子菜,鸡是自家养的,蛋是自家鸡下的,有时候还去买条鱼。小雨话不多,吃饭的时候闷头吃,偶尔抬头应两句。
我问她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我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说够。我说你缺啥就跟家里说,她点点头。
有一回我去市里办事,顺道去学校看她。那天是周三,不是休息日,我找到她教室,在窗外头看见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下课铃响了她才看见我,走出教室的时候脸上有些不自在。
“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点吃的。”我把袋子递给她,里头是王秀兰烙的饼和一瓶咸菜。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旁边几个同学看过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上课。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自在。青春期的女孩子,要面子。
从那以后我就不去学校看她了,有什么事都让王秀兰打电话。
小雨初三那年,有一回王秀兰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对。我问咋了,她说是小雨班主任打来的,说小雨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走神。
王秀兰当晚就给小雨打了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她没说什么重话,就问小雨是不是有啥心事。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没事。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那儿发愣。我端了杯水给她,她说:“建国,你说小雨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爸?”
我没吭声。小雨她爸走了九年了,但家里一直摆着一张照片,是王秀兰跟小雨她爸的结婚照,巴掌大,镶在木头框子里,摆在里屋的柜子上。小雨每次回来都要在那张照片前站一会儿。
“我是不是不该留那张照片?”王秀兰问我。
“留着吧,”我说,“那是她亲爹。”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她伸手拉住我的手,手心凉凉的。
“建国,你心里……不憋屈?”
“憋屈啥,”我说,“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晚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小雨躲闪的眼神,一会儿想起她班主任说成绩下滑的事,一会儿又想起那些年王秀兰一次次说的“久等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个字不只是王秀兰的习惯,更像是她们母女俩跟我之间的一条线。线那边是她们娘俩,线这边是我。她们过她们的日子,我在线这边看着。
可日子还得过。我想着等小雨再大点儿就好了,等她懂事了就好了。
/ 04
小雨考上大学那年是2012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名牌,但王秀兰高兴得哭了。厂里那会儿已经不行了,我办了停薪留职,跟人跑运输,一个月挣个一千五上下。
小雨开学前,王秀兰忙前忙后给她准备东西。新被褥,新脸盆,新暖壶,还有两身新衣裳。我给了小雨三千块钱,说第一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你当生活费。
小雨接钱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的,她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啥也没说出来。王秀兰在旁边说:“还不谢谢你叔。”
“谢谢叔。”小雨说。
我摆摆手:“到了学校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小雨去学校那天,我跟王秀兰送她到镇上坐车。大巴车来了,小雨拖着箱子上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隔着玻璃冲我们摆了摆手。
王秀兰站在那儿,抹了把眼泪。我揽着她肩膀,说:“孩子大了,飞了。”
“她从来没叫过你爸。”王秀兰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说:“不急。”
“九年了。”王秀兰说,“我老觉得欠你的。”
“别瞎说,”我说,“你又不欠我啥。”
王秀兰没再说话,靠在我肩上,一路走回了家。
小雨上了大学以后,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暑假有时候不回来,说在学校打工。寒假回来待个十来天,大部分时间在屋里看书或者玩手机。
我跟她之间的对话从来超不过三句。我问吃饭没,她说吃了。我问钱够不够,她说够。我问啥时候开学,她说下礼拜。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晚上跟王秀兰说:“小雨是不是……嫌我?”
王秀兰愣了半天,说:“不是嫌你,她就是……不知道咋跟你处。”
“我没要求她咋跟我处,”我说,“我就在这儿,她想咋处都行。”
王秀兰叹了口气:“建国,你是好人。可小雨心里那道坎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她爸走得突然,她那时候虽然小,但我感觉她都记得。”
我没再问。
那些年跑运输,我天南海北地跑,有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每次出门,王秀兰给我装一大兜吃的,嘱咐我注意安全。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接。
有一回我跑长途回来,路上出了点小事故,车头刮了,人没事。我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王秀兰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一把抱住我,浑身抖得厉害。
“你吓死我了,”她说,“电话也打不通。”
“手机没电了,”我拍她后背,“没事,就蹭了一下。”
她松开我,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建国,你不能出事,你要出事了我们娘俩咋办?”
“我能出啥事,”我笑着揉她头发,“我还得看着小雨结婚呢。”
王秀兰破涕为笑,说了句:“你呀。”
那天晚上她给我下了碗面条,打了俩荷包蛋。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看啥?”我嘴里含着面条问。
“看你老了,”她说,“有白头发了。”
“你也有白头发了,”我说,“咱俩扯平。”
她笑了笑,又说了句“久等了”。我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秀兰,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三个字?”
她一愣:“咋了?”
“没咋,”我说,“就是听着……见外。”
她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过了半天她才说:“我不是见外,我是觉得……你这辈子跟着我,受委屈了。”
“谁说我受委屈了?”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乐意。”
/ 05
小雨大学毕业那年是2016年。她在省城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一个月挣三千多。她打电话回来说不打算回来,想留在省城发展。
王秀兰在电话里说好好好,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省城远不远?”她问我。
“坐大巴四个小时,”我说,“不远。”
“四个小时还不远。”
“你要想她了就去看看。”
王秀兰摇了摇头:“不去了,她忙。”
那年冬天,小雨谈了个对象的事传回来了。是王秀兰从小雨的大学同学那儿听说的,对象是她们学校的学长,比她大两岁,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
王秀兰在电话里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小雨没否认,但也没多说。
“你让她把人带回来看看。”我说。
王秀兰说:“她说刚谈,还不稳定。”
“不稳定也得看看,”我说,“咱得替她把把关。”
后来小雨还是没带人回来。那年过年,她一个人回来的,大年二十九到家,初六就走了。我本想问问对象的事,看她脸色不太对,就没开口。
王秀兰私下里跟我说,好像闹别扭了。我说年轻人嘛,正常。
转过年到了春天,小雨突然回来了。回来那天不是周末,是周三。她一个人坐大巴回来的,到家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秀兰一看就知道出事了。小雨进屋之后就把自己关在里屋,半天没出来。王秀兰敲了好几次门,她才开。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蹲着抽烟,听见屋里头王秀兰跟小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后来小雨哭了,哭得挺伤心。
王秀兰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她坐到我旁边,说:“跟对象分手了,那男的要调去南方,不想带她。”
“分了就分了,”我说,“好小伙多的是。”
“她心里难受。”
“谁分手不难受,”我把烟掐了,“明天我带她上街吃点好的。”
第二天我带着小雨去镇上吃涮羊肉。她一开始不说话,闷头吃。我给她倒了一杯饮料,说:“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有点肿。她说了句:“叔,你当年……为啥娶我妈?”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想了想,说:“你妈人好。”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我笑了一下,“你妈会过日子,会心疼人,长得又好看。我不娶她我娶谁?”
小雨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吃。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一直觉得,我妈嫁给你,是为了我。”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为了有人能养我,供我上学。”
“你想多了,”我说,“你妈是真心跟我过日子的。”
“我知道。”小雨的声音闷闷的,“可我老觉得……我是你们的包袱。”
那天回家的路上,小雨走在我旁边。春天的风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刚冒嫩芽。我走得不快,她也跟着我的步子。
“小雨,”我说,“你妈跟我说过,你小时候问你,新爸爸会不会打你。”
她没吭声。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得让你知道,我不光不会打你,我还会护着你。这些年我做得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脚步慢了下来。过了好半天,她说:“叔,你做得挺好的。”
那是她头一回这么说。我鼻子有点酸,没敢扭头看她。
/ 06
小雨第二次谈恋爱是2018年。对象叫陈远,是她们培训机构的同事,家是本市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这回小雨主动把人带回来了。陈远是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来那天提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进门就喊叔喊姨,嘴甜得很。
王秀兰做了八个菜,把攒了好几年的老酒都开了。饭桌上陈远陪着我喝了两杯,聊了聊工作,聊了聊以后打算。我说你好好对小雨就行,别的我不挑。
小雨在旁边坐着,时不时给陈远夹菜。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那天陈远走的时候,小雨送他到镇上坐车。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远,回头跟我说:“这小伙子看着靠谱。”
我说:“嗯,比上一个强。”
王秀兰白了我一眼:“你咋知道上一个啥样?”
“上一个能把她惹哭了,就不行。”
2019年春天,两家见了面,把婚事定了下来。陈远家出首付在省城买了套小两居,我俩这边凑了八万块钱给小雨当嫁妆。
那八万块钱是我跟王秀兰这些年攒的。王秀兰的保洁工作干了十来年,一个月三百五攒下来的。我跑运输挣得多了些,但去掉日常开销也没剩太多。这八万块钱是我们俩一分一毛抠出来的。
交钱那天,我把存折递给小雨:“你拿着,置办点东西。”
小雨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手有点抖。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叔……”
“别说了,”我说,“你结婚那天,我跟你妈都去。”
她点点头,把存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婚礼定在2020年五一。谁也没想到,年前闹起了疫情,婚礼往后推了。推到夏天,疫情缓解了些,才重新定日子,定在八月。
那段时间小雨经常打电话回来,跟王秀兰商量婚礼的事。有时候我也接两句,问她还缺啥。她说啥都不缺,就等着那天了。
婚礼前一个礼拜,小雨回来了。这回是自己回来的,陈远忙工作没跟来。她到家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院子里吃西瓜。
夏天的晚上凉快,蚊子多,点了一圈蚊香。小雨吃了几块西瓜,突然说:“妈,叔,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你说。”王秀兰说。
小雨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皮,半天没说话。王秀兰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雨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叔是外人。”她说,“他对我好,我不敢接,我怕接了,就忘了我爸。”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后来长大了,我才慢慢明白,叔对我好,不是图我啥。他就是……把我当闺女。”
我坐在那儿,嗓子眼堵得慌,想说点啥说不出来。
小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叔,”她说,“婚礼那天,你能……拉着我走那段路么?”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王秀兰在旁边抹着眼泪,推了我一把。
“就是……就是她爸该做的事。”王秀兰说。
我低下头,看着小雨仰着脸看我。她长大了,眉眼像她妈,好看。她的眼睛里头映着院子里的灯,亮亮的。
我说:“行。”
/ 07
婚礼那天是2020年8月21号。天气热,省城那家酒店的大厅里开着空调,还是挡不住人声鼎沸。
我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是王秀兰拉着我去镇上挑的,深蓝色,花了六百多。我说太贵,她说你闺女结婚,你得穿体面点儿。
化妆间里,小雨穿着婚纱坐在那儿。她化了妆,比平时好看得多。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眼,愣是没敢进去。
“叔,你进来呀。”她冲我招手。
我走进去,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她站起来,拎着婚纱的裙摆,走到我面前。
“叔,”她说,“你看看,好看不?”
“好看。”我说,“你妈年轻时候也好看,你像她。”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然后她伸出手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
我带着她从化妆间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到大厅门口。门里头坐满了人,音乐响着,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什么。我的脑子嗡嗡的,啥也听不清。
门开了。灯光打过来,晃得我眼睛有点花。我侧头看了看小雨,她抿着嘴,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我带着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两边的宾客都看着我们,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我余光扫到第一排,王秀兰坐在那儿,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用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走到台前,我站住了。小雨从我胳膊上把手抽出来,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大厅里霎时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我慌了,伸手去扶她:“你干啥,快起来。”
她不起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把妆都冲花了。
“叔,”她的声音在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颤音,“这辈子,我叫了你二十年叔叔。今天,我想叫你一声爸。”
我当时就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我弯着腰去拉她,嘴里说着“快起来快起来”,可我自己腿都在抖。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谢谢你养了我二十年。”
我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她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也在哭。台底下王秀兰已经哭得不行了,陈远站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
那天婚礼上,我拉着小雨的手,把她交给了陈远。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接吻,看着满堂宾客都在笑。
王秀兰坐我旁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很用力。
“建国,”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咱们这日子,过值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又想说那三个字,张了张嘴。
我扭头看她,冲她笑了一下:“别说了,我知道。”
她也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王秀兰坐在酒店的床上,两个人都累得不行。她靠着床头,我靠在另一头。
“建国,”她说,“你后悔过么?”
“后悔啥?”
“后悔娶我呗。”
我想了想,说:“后悔过。”
她一下子坐直了,瞪着我。
“后悔没能早几年娶你,”我说,“那样的话,我能多陪小雨几年。”
她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捶了我一拳。我笑着躲,她追着打,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在床上闹得像小孩似的。
闹完了,她躺下来,枕着我的胳膊。她的头发搭在我胸口,扎扎的,很真实。
“明天回家,”她说,“我给你烙饼吃。”
“成。”
窗外头是省城的灯火,亮堂堂的。我闭上眼睛,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新婚夜,她哄完孩子出来,红着脸说“久等了”。
那时候我二十七,她二十五,小雨三岁。我们三个谁也没想到,日子能过成今天这样。
其实等多久都没关系。只要最后是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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