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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上海姑娘最后10天:肺结节手术到离世,她只撑了4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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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波士顿的那天,是八月九日傍晚,护士把一张薄薄的白纸递给我,说妹妹许棠接下来大概还有十天。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拖着从上海带来的行李箱,箱轮卡在地毯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一声响把病房里的许棠惊动了。

她偏过脸看我,嘴唇干得起皮,鼻子下面挂着透明的氧气管,眼睛却还是亮的。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姐,你终于到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四个月前,她还在视频里给我看胸口贴着的术后胶布,说美国医生缝得还挺细,等天气热了,她还能穿吊带。

四个月后,她躺在波士顿一家临终关怀中心的病床上,瘦得我差点没敢认。

她是上海姑娘,三十一岁,大学毕业后一个人来了美国,先念设计,后来留在波士顿一家儿童出版社做插画编辑。

她以前总说自己最讨厌“上海姑娘”这个称呼,好像一贴上这四个字,别人就自动替她补上娇气、挑剔、会撒娇。

可她真正难受的时候,还是只会用上海话喊我。

“阿姐,我痛。”

那天她没有喊痛,只是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慢慢皱了皱眉。

“你怎么真把那个蓝箱子带来了?它轮子早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蓝箱子是她七年前从上海去美国时用的,后来有一次回国嫌占地方,丢在我家。

我这次收拾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它拖来了。

我说:“你自己的东西,认路。”

许棠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她突然咳起来,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赶紧按铃。

一个叫艾米的护士进来,帮她调了氧气,又把止痛泵看了一遍。她问许棠疼痛从一到十是多少。

许棠伸出两根手指。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说:“她总是说二。”

护士走后,我坐在床边,握住许棠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淡粉色指甲油,已经斑驳了。

我问她:“到底几分?”

她眨了眨眼:“八分吧。”

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却先不耐烦了:“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我一哭就喘不上来。”

我把眼泪憋回去,憋得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

病房很安静,窗外是八月的波士顿,天还亮着,远处能看见查尔斯河上有划艇过去,一下一下,慢得像没有尽头。

许棠看着窗外,说:“姐,我本来订了十月回上海的票。”

我愣了一下。

她说:“国庆后,机票便宜一点。我想回去吃碗葱油拌面,最好是家楼下那个阿婆做的。她现在还在不在?”

我说:“在。”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不在。

我们老家那条街拆了一半,阿婆的摊子早就不知道搬到哪里了。

可那一刻,我只能说在。

许棠像是信了,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她说完这三个字,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胸口很浅很浅地起伏。

四个月。

从四月十八日肺结节手术,到八月十八日离世,中间刚好四个月。

如果不是医生亲口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一个被说成“发现得不算晚”的小结节,能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在美国陌生的白色病房里,一点点拖到最后十天。

许棠的肺结节不是体检查出来的。

她第一次发现它,是因为一场小车祸。

去年十二月,她骑自行车下班,被一辆突然右转的车蹭倒。人没大事,胳膊擦破一点,胸口撞在车把上,疼了两天。

她去急诊拍片,医生说肋骨没断,但片子上看见右肺有个小阴影,建议她回头做个低剂量CT。

她当晚给我发微信,语气轻飘飘的。

“姐,美国医院好会推销套餐,摔个车还附赠肺部盲盒。”

我当时在上海刚下班,站在地铁口回她:“别开玩笑,去查。”

她发了个猫趴着装死的表情包。

“查,必须查。你放心,我还没画完我的绘本呢,不会随便倒下。”

她这人从小就是这样。

家里越紧张,她越爱贫嘴。

小时候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她还裹着被子跟我说:“姐,你别靠太近,我现在是热水袋精。”

我比她大六岁,爸妈忙的时候,她几乎是跟着我长大的。

她第一次来例假,是我带她去便利店买的卫生巾。

她高考前失眠,也是我半夜给她热牛奶。

后来她要去美国念书,爸妈都舍不得,只有我嘴硬,说想走就走,别走两年哭着回来。

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冲我挥手,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双肩包,笑得没心没肺。

我那时候没想到,她会真的在美国待那么久。

更没想到,她最后十天,也是在美国过完的。

一月份,她做了CT,结节大概八毫米,边缘不太规则。

家庭医生建议三个月后复查,或者直接找胸外科评估。

许棠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又忙出版社的春季书展。

她那段时间天天加班,早上喝冰美式,晚上吃便利店三明治。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姐,美国看病也不是想看就看,我约专科排到三月了。再说八毫米,小得像一粒米。”

我骂她:“一粒米卡在肺上也不是小事。”

她安静了几秒,说:“我知道。我就是有点怕。”

那是她第一次承认害怕。

我本来想飞过去陪她,可那时我公司项目收尾,爸妈又不知道她的情况。

她不让我说。

她说:“爸妈年纪大了,你先别吓他们。等我查清楚,如果没事,他们白担心。如果有事,我自己说。”

我同意了。

这成了后来我最恨自己的地方之一。

三月底,复查结果出来,结节长到一点二厘米。

胸外科医生建议手术切掉。

许棠那天晚上跟我视频,背景是她租的小公寓。

她坐在地毯上,身后墙上贴着一张自己画的插图,一个穿雨靴的小女孩蹲在水坑边,看一只纸船漂远。

她说:“医生说用胸腔镜,开几个小口,把那块切掉。住院两三天,恢复快。”

我问:“是不是癌?”

她停了停。

“他们说有可能。但也可能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抠毛衣袖口。

我看出来她在发抖。

我说:“我过去。”

她立刻摇头:“别来。手术那两天Maya会陪我,她住我隔壁,开车方便。你来了还要倒时差,没必要。”

Maya是她在美国最好的朋友,一个从广东来的女孩,和她一起合租过两年,后来搬到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我说:“许棠,你别逞能。”

她笑了一下:“我没逞能。我就是觉得,你来了,我会更怕。”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没再坚持。

四月十八日早上,她被推进手术室前,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戴着蓝色手术帽,脸色有点白,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配字是:“上海小姑娘今日维修肺部零件。”

我看到照片时,手心全是汗。

那天我没去公司,坐在家里等消息。

等了五个小时,Maya给我打电话,说手术结束了,医生说切得干净,淋巴结暂时没看到问题,等最终病理。

我当场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几分钟。

许棠醒来后,给我发语音。

她嗓子哑得厉害,还硬撑着开玩笑:“姐,我好像被卡车压过,但我还活着。”

我说:“别说话,休息。”

她说:“等我好了,回上海,你请我吃蟹粉面。”

我说:“请,给你加双份蟹粉。”

她说:“你记账,我会来讨的。”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真的会来讨。

术后一周,最终病理出来。

医生说是肺腺癌,肿瘤不大,切缘干净,淋巴结阴性。

但报告里还有几行我们看不太懂的英文,Maya帮她查了一晚上,越查脸色越难看。

低分化。

胸膜侵犯。

气腔播散。

医生说这些意味着复发风险比普通早期更高,建议做基因检测,再讨论后续治疗。

许棠那天没跟我说完整。

她只说:“有几个指标不漂亮,但医生说先恢复。”

我问:“要不要治疗?”

她说:“等检测。”

她把语气放得很平,好像只是在等一个快递。

可我后来整理她的邮件,才看见她那段时间给不同医院发了三封咨询邮件。

每封都写得很礼貌。

“我三十一岁,非吸烟者,刚做完右肺结节切除,想确认是否需要辅助治疗。”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一个人把英文病历、保险条款、预约链接、术后账单,全都夹在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Repair”。

修理。

她以为自己只是坏了一个小零件。

五月底,她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干咳。

她说可能是花粉过敏,波士顿春天树粉太厉害。

六月中旬,她胸闷,爬两层楼要停下来喘。

Maya逼她去医院。

胸片显示有胸腔积液。

抽出来的液体送检,里面有癌细胞。

那天之后,许棠给我打视频电话。

她没有坐在地毯上,也没有靠着窗。

她在医院病床上,头发乱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第一句话是:“姐,事情不太好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怎么不好?”

她说:“扩散了。”

就这三个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说医生把分期改了,已经不是手术后定期随访那么简单。她需要系统治疗,可能是靶向,可能是免疫,也可能是化疗,要看检测结果和身体情况。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以为能处理。”

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冲她发火。

我说:“你拿什么处理?你一个人在美国,连爸妈都瞒着,连我也只告诉一半。许棠,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她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姐,我不想你们觉得,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最后还要你们来收拾烂摊子。”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我当初非要出国,爸妈嘴上没说,心里一直担心。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担心对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不需要我们。

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可以。

六月底,她开始治疗。

头发没有一下掉光,但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她经常半夜给我发消息。

不是说疼,也不是说害怕。

她发一些很小的事。

“姐,今天医院餐厅的汤像洗碗水。”

“我买了个电热毯,美国空调像不要钱。”

“隔壁老爷爷每天都看棒球,明明输得很惨,还喊得很大声。”

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她聊天。

爸妈问我怎么总盯着手机,我说美国那边有个项目合作,时差烦人。

我也学会了撒谎。

七月下旬,情况急转直下。

癌细胞到了胸膜和脑膜附近,她头疼,恶心,说话有时候会突然断掉,像一盏灯闪了一下。

医生和她谈治疗选择。

她可以继续试,但可能很痛苦,效果也不确定。

也可以转到舒缓治疗,把最后的时间过得清醒一点。

她没有立刻告诉我。

直到八月三日晚上,Maya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话。

“姐,你快来吧。棠棠签了临终关怀,她不让我告诉你,我还是要说。”

我坐在客厅里,脚底发凉。

我问:“医生说多久?”

Maya说:“不是很准,但他们说,也许两周,也许更短。”

我订了最快的机票。

签证早就有,是前几年去看许棠时办的。

我走之前,爸妈还在问我是不是出差。

我看着他们,一句谎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爸正戴着老花镜修厨房水龙头,我妈在阳台晾衣服。

家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他们每天看的天气预报。

我站在客厅中央,说:“棠棠病了,我要去美国。”

我妈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我爸抬起头,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病?”

我说:“肺癌。”

我妈扶住阳台门框,脸一下白了。

我爸又问:“严重吗?”

我说不出“快不行了”。

我只说:“我要马上去。”

我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茶几,发出很闷的一声。

他像没感觉到疼,只是问:“我们能不能去?”

我说:“太赶了,机票、身体、签证,还有妈妈血压……”

我妈突然打断我:“我能去。”

她声音很轻,却很硬。

我看着她。

她那段时间刚因为心律问题住过院,医生交代不能长途飞行。

我爸握住她的手,说:“先让姐姐去,先让她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问我:“棠棠知道我们知道了吗?”

我摇头。

我妈慢慢捂住脸。

“她怎么这么傻。”

我也想问许棠,你怎么这么傻。

可等我真到了她床边,所有责怪都没了。

只剩下害怕。

八月十日,是我到美国后的第二天。

许棠精神稍微好一点,早上醒来时,问我带没带她的白色针织开衫。

我说带了。

她说:“给我穿一下,我想录视频给爸妈。”

我手停住。

她看着我:“你告诉他们了,对吧?”

我点头。

她闭了闭眼,没有怪我。

只是说:“那我得好看点。”

我从箱子里翻出那件开衫。

那是她大学毕业时买的,很普通,袖口起了点球。她以前每次回上海都穿,说机场冷,飞机上更冷。

我帮她套袖子,她胳膊细得可怕,手臂一抬就疼,额头立刻渗出汗。

她咬着牙,说:“慢一点。”

我说:“不录了。”

她喘了一会儿,摇头。

“要录。我怕视频通话的时候,我会哭。我一哭,妈妈就受不了。”

我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

她坐起来一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上擦了点润唇膏。

录之前,她问我:“头发乱不乱?”

我说:“不乱。”

她说:“骗人也要讲究点,我都看见你眼神飘了。”

我伸手给她理头发。

她的头发剪短了,之前化疗前自己剪的。她说怕掉得太狼狈,不如先下手为强。

录视频的时候,她对着镜头笑。

“爸爸妈妈,我是棠棠。”

刚说完这一句,她就停了。

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我站在镜头后面,死死捏着手指。

她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们肯定生气,生气我瞒你们。我也知道,妈妈肯定又要说,家里不是没人,为什么什么都一个人扛。”

她笑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跑到美国来,就要像个大人。大人不能老让爸妈担心。”

她看向窗外,又很快转回来。

“但我现在发现,大人也会害怕。”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抖。

“我害怕疼,害怕睡着就醒不过来,害怕你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可我最怕的,是你们以为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委屈。”

她吸了一口气,呼吸声很重。

“我没有委屈。Maya照顾我,姐姐也来了。护士对我很好。窗外有河,晚上还有人拉小提琴,虽然拉得不怎么样。”

她又笑。

这一次,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爸爸,你别总逞强。你腰不好,别再搬那么重的水。妈妈,你药盒里星期三那格老忘记吃,姐姐会盯着你。你们不要怪姐姐,她是最后才知道的。也不要怪我太久。”

她停了很久。

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正要过去关掉手机。

她却轻声说:“我很想回家。”

录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塌回枕头上。

我关掉手机,转身去洗手间哭。

水龙头开到最大,我还是怕她听见。

那段视频,我没有马上发给爸妈。

我不知道怎么发。

我在病房外的自动贩卖机旁站了十几分钟,手指一直停在发送键上。

后来许棠醒了,问我:“发了吗?”

我说:“还没。”

她看着我:“姐,别替他们躲。也别替我躲。”

我把视频发了出去。

十分钟后,我爸发来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发来语音。

点开后,里面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压得很低的哭声。

许棠听完,闭着眼睛,手抓住被角。

她没哭出声。

但我看见她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八月十一日,我们去整理她的公寓。

临终关怀中心允许家属短时间外出处理事情,许棠不能去,她让我带手机视频给她看。

她的小公寓在剑桥一条安静的街上,二楼,窗台上摆着三盆罗勒,都干得差不多了。

门一打开,我差点站不住。

屋子里还停在她发病前的样子。

画桌上摊着没画完的书稿,铅笔削了一半,咖啡杯里有一圈褐色痕迹。

冰箱门上贴着便签。

“买牛奶。”

“问医生账单。”

“十月回上海?”

最后那张便签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把手机摄像头转过去。

许棠在屏幕那头看见了,说:“那个问号别拍。”

我说:“我已经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下:“那时候还以为有得选。”

我没接话。

Maya跟我一起收拾。

她眼睛肿得厉害,却努力把每一件东西都分好类。

书稿要寄给出版社。

衣服捐掉一部分。

电脑和硬盘交给我。

画材送给附近一个中文学校的小朋友。

我打开床头柜时,看见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她的病理报告、保险账单、药物说明,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她用中文写的。

“如果我撑不到回上海,骨灰一半带回家,一半留在查尔斯河附近,不要撒进河里,犯法,也不环保。找一棵树下就好。”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不行。

许棠在手机里小声说:“姐,你别骂我。”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连这个都写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因为写这个的时候,我还以为用不上。”

我说:“许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人都很脆弱,脆弱到不能知道真相?”

她在屏幕里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眼圈红了。

“是我觉得我自己很丢人。”

我愣住。

她慢慢说:“我出国的时候那么硬气,说我要靠自己生活。每次回国,亲戚问我在美国是不是特别好,我都说挺好。其实也有很多不好的时候。冬天下雪摔跤,保险不报牙科,半夜发烧自己打车去急诊,工作签证卡着不下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

她喘了一口气。

“可那些都能扛。癌症这件事,我扛不动。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扛不动。”

我站在她公寓的小厨房里,手机举得很低。

窗外有孩子骑滑板经过,轮子压过路面,哗啦一声。

我说:“你扛不动的时候,就该把东西放下来。”

她苦笑:“我现在知道了。”

那天我从她公寓带回临终关怀中心的东西不多。

一本画满草稿的速写本。

一只缺了口的白色马克杯。

一条浅蓝色围巾。

还有那张写着遗愿的纸。

回去的路上,Maya开车。

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她六月的时候还在改那本绘本。”

我问:“哪本?”

Maya说:“一个小女孩坐飞机回家的故事。”

我翻开速写本。

前几页画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拖着大箱子,站在机场落地窗前。

后面几页还没完成,只有粗线条。

有一页,小女孩坐在飞机上,窗外是一片云。

旁边写着一句中文。

“回家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有人在等。”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块铅笔灰。

八月十二日,医生跟我谈了一次。

他是个很温和的中年人,说话慢,怕我听不懂,还拿纸画图。

他说许棠的呼吸会越来越困难,意识可能时清时糊。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控制疼痛和焦虑,不再做会增加痛苦的检查和抢救。

我问他:“会不会是手术耽误了?如果当初不切,或者切完马上治疗,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我憋了太久。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我不能给你一个简单的答案。她的病理类型很凶,进展超出多数人的预期。手术不是导致她走到现在的原因,它只是让我们看见了肿瘤真正的样子。医学有时能解释很多事,但不是所有事都能挽回。”

我听懂了。

也没听懂。

我只是需要一个能恨的东西。

恨医生,恨美国看病慢,恨她瞒着,恨我没来,恨那个最初被说成“小结节”的影子。

可恨来恨去,病房门一推开,她还躺在那里。

我不能把她从病床上恨起来。

那天下午,许棠清醒了两个小时。

她说想喝柠檬水。

护士说可以用棉签蘸一点,不能多喝,怕呛。

我蘸了水,擦在她嘴唇上。

她抿了一下,说:“太酸。”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喝酸的吗?”

她说:“人快走了,口味会变吗?”

我心里一刺,低头装作调杯子。

她忽然问我:“爸妈有没有怪我?”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真的?”

我说:“妈说,等你回家,她给你烧你爱吃的雪菜黄鱼汤。”

许棠闭上眼睛。

“我吃不到了。”

我说:“我替你吃。”

她睁开眼,气得很虚弱:“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说:“姐,你帮我跟爸妈视频吧。我想看他们一眼。”

我拨通视频。

屏幕亮起来时,我妈头发乱着,像是一夜没睡。我爸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但眼睛红得吓人。

许棠看着屏幕,第一句话还是开玩笑。

“爸爸妈妈,美国网络不好,你们别骂太长,我怕卡。”

我妈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爸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棠棠。”

许棠应了一声:“哎。”

就这一个字,我妈哭到弯下腰。

许棠也撑不住了。

她说:“妈,对不起。”

我妈拼命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棠棠,你疼不疼?你告诉妈妈,你疼不疼?”

许棠停了几秒。

她原本想说不疼。

我太了解她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骗。

她说:“疼。”

我妈哭着说:“妈妈抱不到你。”

许棠也哭了,声音很小:“那你看看我吧。你看着我,我就觉得你在。”

那场视频没有说太多话。

大部分时间,是四个人对着屏幕哭。

我爸最后问她:“你想回家吗?”

许棠点头。

我爸说:“爸爸带你回家。”

他说得很稳,像真的明天就能把她从美国带回上海。

许棠看着他,眼睛红得像浸过水。

“好。”

视频挂断后,她疲惫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用手指碰了碰我。

我凑过去。

她说:“姐,我不后悔来美国。”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只是后悔,以为长大就是不让家里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

她说:“其实长大应该是,知道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开口喊人。”

我把脸埋进她掌心,眼泪烫在她皮肤上。

八月十三日凌晨,许棠疼得厉害。

她一直出汗,呼吸急,手抓着床单,指甲几乎掐进去。

护士增加了药量,灯光调暗。

我坐在床边,一遍遍跟她说:“我在,我在。”

她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

有一阵,她忽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说:“姐,别让他们给我插管。”

我心里一沉。

她之前已经和医生谈过不做有创抢救,但我一直回避这个话题。

我说:“你别想这些。”

她急了,呼吸更乱。

“你答应我。”

我不说话。

她用尽力气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我疼。

“姐,我不要最后连话都说不了。我不要你们隔着管子看我。我已经很没样子了,最后让我自己做一次主。”

我鼻子发酸:“你才三十一岁。”

她看着我。

“所以呢?三十一岁就能不死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声音发哑,却很清楚。

“姐,活着不是只要心跳还在。活着要知道自己是谁,要能说想说的话,要能听见你骂我。到了只剩机器替我撑的时候,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

她松了点力气,像小时候求我替她瞒一次考试分数那样,小声说:“你别怕签字。不是你放弃我,是病先放开我了。”

那句话把我击垮了。

我趴在床边,哭得肩膀发抖。

护士站在门口,没有催。

许棠等我哭完,才很轻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淮海路买发卡吗?”

我点头。

“我看中一个蓝色蝴蝶的,你说太贵,不肯买。结果走出去两条街,你又回头买了。”

我哽咽:“你哭得太烦了。”

她笑了笑:“那次你也说不买,最后还是买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一次,我不能像买发卡那样,回头替她把命买回来。

我只能答应她。

那天早上,医生拿来文件,再次确认许棠的选择。

她精神不够好,说话断断续续。

医生问她是否理解不进行插管、心肺复苏等措施意味着什么。

她点头。

医生又问:“这是你的决定吗?”

许棠看着我。

我很想替她说不。

可她眼神很静。

她说:“是我的决定。”

我在家属见证栏签下名字时,手抖得字都变形了。

许棠看见了,还嫌弃我:“你字怎么比我小学时还丑。”

我说:“有本事你自己签。”

她抬了抬手,没抬起来。

“算了,给你一次表现机会。”

签完字,我走到窗边,眼泪又下来了。

许棠在后面说:“姐,你别背对着我哭,我又不是瞎。”

我擦了擦脸,转回去。

她望着我,声音很轻。

“你以后别总替别人硬扛。爸妈难过,就让他们难过。你难过,也让自己难过。我们家不能再比赛谁更能忍了。”

我点头。

她闭上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那个一直需要我照顾的小妹妹。

她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反过来教我怎么面对失去。

八月十四日,许棠说想去外面。

医生说不建议走远,但可以用轮椅推到楼下花园,时间不要太长。

临终关怀中心后面有一个小花园,不大,有几张长椅,一排绣球花,还有一棵很高的枫树。

美国的八月太阳很亮,却不闷。

我给许棠披上那条浅蓝色围巾。

她坐在轮椅上,瘦小得像能被风吹走。

Maya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说给她带了喜欢的蜂蜜酸奶。

许棠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吃不下?”

Maya眼睛一红:“我就是想买。”

许棠叹气:“那你吃,别浪费。”

我们三个人在树下待了二十分钟。

许棠看着草坪上一个小男孩追球,看了很久。

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美国特别大。刚来的时候,机场高速开了好久,我以为世界终于被我打开了。”

Maya说:“后来呢?”

许棠想了想。

“后来发现,再大的地方,人心里也只住得下几条路。上班那条,回家那条,去医院那条,还有想回去又没回去的那条。”

我低头给她整理围巾。

她又说:“姐,你把我的围巾带回上海吧。冬天给妈妈用。她怕冷。”

我说:“她会嫌颜色太浅。”

“那就给你。”

“我也嫌。”

她瞪我一眼。

那一眼还是过去的许棠。

我心里疼得厉害,嘴上却说:“行,我用。反正你眼光一直一般。”

Maya在旁边笑着哭。

风吹过来,许棠闭上眼睛。

她说:“真好。”

我问:“什么真好?”

她说:“今天没在病房里。”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叶子。

却让我记了很多年。

人到最后,想要的东西很少。

不疼。

有人在。

看一眼太阳。

离开白色的床单二十分钟。

八月十五日,许棠开始糊涂。

她醒一阵,睡一阵。

醒着时有时候说英文,有时候说上海话,有时候把我认成妈妈。

她说:“妈妈,我今天不去幼儿园,我肚子疼。”

我握着她的手,说:“好,不去。”

过一会儿她又说:“姐,我作业没写完,你别告诉爸爸。”

我说:“不告诉。”

下午,她忽然清醒了一点,问我:“今天几号?”

我说:“八月十五。”

她皱眉:“这么快啊。”

我不敢问她快什么。

她自己说:“还剩三天。”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似乎把医生那句“大概十天”记得很清楚。

我说:“不要数。”

她摇头:“要数的。不数就像东西乱放,找不到。”

她以前最爱整理。

她的书按颜色排,袜子按厚薄叠,手机相册按年份建文件夹。

连面对死亡,她都想把最后几天放整齐。

她让我打开电脑。

我照做。

她告诉我密码,是她小时候家里座机号码。

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

“Work。”

“Medical。”

“Home。”

她让我点开“Home”。

里面有一个文档,标题叫“给姐姐”。

我看见那三个字,眼眶立刻发热。

她说:“现在别看。”

我说:“那你让我打开干什么?”

她说:“我怕你找不到。”

我把电脑合上。

她又说:“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爸妈的东西。医保卡照片、家里水电缴费账号、妈妈吃药清单,我之前回国时拍的。你以后用得上。”

我鼻子一酸:“你在美国生病,还操心上海家里的水电费?”

她闭着眼说:“我不操心,你老是忘。”

我想反驳,却想起来有一年爸妈家燃气费欠了两个月,确实是她在美国半夜提醒我。

她虽然人在远处,却一直在我们家生活里。

妈妈降压药换品牌,她知道。

爸爸体检尿酸高,她知道。

我儿子中考前压力大,她给他寄过一套英文漫画。

她只是生病这件事,没有让我们知道。

傍晚,爸妈又打来视频。

许棠那时候精神不好,但听见铃声,还是睁开眼。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我妈隔着屏幕喊:“棠棠,妈妈在。”

许棠看了很久,忽然说:“妈妈,你头发白了。”

我妈哭着笑:“早就白了,你以前不看。”

许棠说:“我看见了。我装没看见。”

我爸把镜头接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他说:“棠棠,你看。”

盒子里是一个旧发卡。

蓝色蝴蝶的,塑料已经有点发黄。

我愣住。

那是许棠小时候非要买的那个。

我以为早没了。

许棠也看见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还在啊?”

我爸说:“在。你妈一直收着。”

许棠看着那个发卡,嘴唇抖了抖。

“爸爸,我想要。”

我爸眼睛红了。

“爸爸给你带来。”

我们都知道,他来不了了。

可没人拆穿。

许棠点头:“好。”

挂断视频后,她闭着眼,眼角一直有泪。

我拿纸巾替她擦。

她忽然说:“姐,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美国。”

我说:“你早就不是。”

她说:“我只是离家远。”

八月十六日,出版社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主管,一个是合作的绘本作者。

许棠早上还说不想见,嫌自己不好看。

后来又改口,说要见。

她让我帮她涂一点口红。

我找遍包,只找到一支润色唇膏。

她照着手机前置镜头看了看,说:“行吧,比尸体色强。”

我轻轻拍她胳膊:“别乱说。”

她笑:“你看,你还是这么迷信。”

出版社主管叫Laura,是个瘦高的女人,进门时眼睛红着,却努力保持平静。

她带来了一本打印样书。

是许棠没完成的那本绘本。

小女孩坐飞机回家的故事。

Laura说出版社会找其他画师完成后续,但扉页会保留许棠的名字。

许棠摸着样书封面,手指很慢。

封面上,小女孩拖着蓝色行李箱,站在一座桥边。

桥一边是红砖楼,一边是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许棠看了一会儿,说:“箱子画得太新了。”

Laura没听懂。

我听懂了。

她说的是我拖来的那个蓝箱子。

旧,轮子坏,拉起来不顺。

可它陪她离开上海,又陪我来到美国。

Laura问许棠,是否还有什么关于书的想法要留下。

许棠想了很久。

她说:“不要把回家画得太伤心。小朋友读了会怕。”

Laura点头。

许棠又说:“也不要画得太胜利。回家不是赢,也不是输。”

她喘了口气。

“回家就是,有人还给你留着灯。”

那天她说完这句,整个人累得睡过去。

Laura在病房外哭了。

Maya站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

我拿着那本样书,忽然想起许棠刚到美国第一年,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她租的房间很小,床垫放在地上,窗外是雪。

她说:“姐,我这里晚上没有小区门卫,没有楼下馄饨摊,也没有你骂我,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当时回她:“那你开灯。”

她说:“开了,也不像家。”

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知道。

灯能照亮房间,却不能替代家。

八月十七日,是倒数第二天。

医生说许棠随时可能离开。

我给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别睡,手机放在身边。

我爸说:“我们一直开着。”

那天许棠大部分时间昏睡。

呼吸声变得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拖回来。

我坐在她床边,给她读“给姐姐”那个文档。

她说过现在不能看。

可我怕她走后,我一个人更看不下去。

文档不长。

开头第一句是:“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读到这里就骂她:“许棠,你真烦。”

她没醒。

我继续往下看。

她写,蓝箱子里有一个夹层,里面放着她给我买的耳环,不贵,是她在一个小市集上买的。她说我总戴同一副珍珠耳钉,像公司年会背景板。

她写,她信用卡自动扣款都列在表里,订阅软件已经取消得差不多,剩下一个云盘不要急着关,里面有她的画。

她写,妈妈那条浅蓝色围巾其实是买给自己的,后来觉得颜色太温柔,不适合她,就留给妈妈。她又说,如果妈妈不要,就让我留着,别拿去捐。

她写到最后,字句变得很短。

“姐,我以前总跟你顶嘴,但我知道,你是最怕我吃苦的人。”

“如果我走了,你不要总想如果。肺结节是我的,手术是我的,后来的每一步也是我自己走的。你可以难过,但别替我判你自己的罪。”

“你要好好过日子。不是替我活,是你本来就该好好活。”

我读不下去了。

我趴在床沿,哭到喘不过气。

许棠像是被我吵醒了,睁开眼,眼神很散。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姐,你怎么又偷看我东西。”

我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费力地抬了抬手。

我赶紧把脸凑过去。

她用指尖碰了碰我的眉心。

“皱纹要出来了。”

我哭着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

她说:“上海姑娘比较讲究。”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样说自己。

不是开玩笑,不是反驳别人,只是轻轻地说出来。

上海姑娘。

一个从弄堂走到美国、从黄浦江边走到查尔斯河畔的姑娘。

一个把自己活得很硬,又在最后承认自己害怕的姑娘。

一个肺结节手术后只撑了四个月,却在最后十天里,把能交代的爱全都交代完的姑娘。

那天晚上九点多,她突然说想听家里的声音。

我不知道家里的声音是什么。

她说:“就开视频,不说话也行。”

我拨给爸妈。

视频接通后,画面里是上海的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许棠小时候的相册。

我爸坐在旁边,电视没开。

家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电瓶车经过的声音,还有楼下人说话的声音。

许棠闭着眼听。

她说:“是家里。”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听着听着,睡了过去。

视频一直没有挂。

屏幕那头,我妈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女儿睡觉。

隔着一万多公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离开。

八月十八日早上,波士顿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停后,窗玻璃上挂着水珠。

许棠醒来时,精神异常清楚。

她看着窗外,说:“今天空气好干净。”

我心里一紧。

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表情很轻,却低声问我是否要通知家人。

我点头,手指冰凉。

爸妈的视频很快接通。

我把手机固定在床边,让他们能看见许棠的脸。

Maya也来了,站在门口,不敢靠太近。

许棠看了看我们。

她说:“人还挺齐。”

我说:“嗯,都在。”

她问:“几点?”

我看表:“早上九点二十。”

她轻轻“哦”了一声。

“上海晚上了。”

我说:“嗯。”

她想了一会儿:“爸爸妈妈该睡觉了。”

我妈在屏幕那头哭着说:“妈妈不睡,妈妈陪你。”

许棠看着屏幕。

“妈妈,你别哭坏眼睛。”

我妈说:“你回来,妈妈就不哭。”

许棠眼睛红了,却没有再道歉。

她只是说:“妈妈,我回家的。”

我爸一直没说话。

许棠叫他:“爸爸。”

我爸立刻凑近屏幕:“哎,爸爸在。”

许棠说:“那个蓝蝴蝶发卡,别丢。”

我爸点头,眼泪掉下来:“不丢。”

她又看向我。

“姐。”

我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说:“蓝箱子轮子坏了,你回去换一个吧。”

我说:“不换。”

她皱了皱眉:“难用。”

我说:“难用也留着。”

她像是拿我没办法,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开始变慢。

护士进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Maya捂住嘴,肩膀发抖。

视频里,我妈一遍遍喊她小名:“棠棠,棠棠。”

许棠眼睛半睁着,视线已经有点散。

我把手机贴近她耳边。

我爸在那头说:“棠棠,爸爸妈妈在家等你。”

许棠像是听见了。

她很轻很轻地说:“好。”

那是她最后一个字。

上午十点零六分,护士低头看了看时间,轻声对我说:“她走了。”

病房里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突然的惊天动地。

没有人冲进来抢救,也没有刺耳的警报。

因为这是许棠自己选过的方式。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一点点照进来,落在她盖着薄毯的手上。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却终于不再用力抓着床单。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感觉它从温热慢慢变凉。

我妈在视频那头哭到说不出话。

我爸扶着她,自己也满脸是泪。

Maya蹲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立刻哭。

我只是低头看着许棠。

她看起来很小,像小时候睡在我身边,非要抢我被子的那个小姑娘。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替她把头发理顺。

然后我用上海话对她说:“棠棠,阿姐带侬回家。”

许棠离开后,我在美国又待了二十天。

手续比我想象中复杂。

死亡证明、遗体处理、租约解除、银行账户、医疗账单、出版社文件,每一样都需要签字、打电话、发邮件。

以前这些事,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处理。

现在轮到我了,我才知道她过去几年在美国过得有多不容易。

她的邮箱里,有房东催修暖气的邮件,有保险公司拒付某项检查的通知,有她深夜发给医院的追问,也有她给出版社同事发的节日祝福。

她不是忽然变成了一个病人。

她原本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只是疾病来得太快,快到她没来得及把自己从生活里慢慢撤出来。

我去她公寓做最后清理那天,在衣柜最上层找到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三份礼物。

给爸爸的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标签还没拆。

给妈妈的是一瓶护手霜,盒子上贴着便利贴:“妈妈冬天手裂,记得让她擦。”

给我的是那副耳环。

银色的小贝壳,不贵,但很好看。

袋子底下还有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波士顿的夜景。

背面是她的字。

“姐,我今年一定回上海。到时候不要接机,我想自己坐地铁回家,看看还能不能认出路。”

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她手术前一天。

我拿着那张明信片,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回来。

她把十月的机票订好,把礼物买好,把故事画到小女孩坐上飞机。

她甚至想好了不要我们接机。

她想像一个普通归家的女儿那样,拖着箱子,从机场线换地铁,穿过人群,推开家门,说一句:“我回来啦。”

可她没能走到那一天。

九月初,我带着许棠的骨灰回上海。

还是那个蓝箱子。

轮子一路响,过安检时卡了一下,我弯腰扶正,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嫌弃。

“轮子坏了,你回去换一个吧。”

我站在浦东机场大厅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周围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接机,有人打电话,有小孩举着奶茶跑。

世界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有一个上海姑娘,从这里出发,去了很远的美国。

她在那里读书、工作、画画、忍受孤独,也遇见朋友和善意。

她以为肺结节手术后,人生还能重新按下继续键。

可从四月十八日到八月十八日,她只撑了四个月。

最后十天里,她没有等来奇迹。

但她等来了我,等来了爸妈隔着屏幕的声音,等来了那本没画完的绘本,等来了一个可以不再硬撑的自己。

我把许棠带回家那天,爸妈站在门口。

我妈手里拿着那只蓝蝴蝶发卡。

我爸接过骨灰盒时,手抖得很厉害。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妈伸手摸了摸盒子,轻轻说:“棠棠,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

桌上放着许棠买的围巾、护手霜、耳环,还有那本样书。

我爸把蓝蝴蝶发卡放在骨灰盒旁边。

我妈一遍遍摸那条浅蓝色围巾,说颜色太浅了,棠棠眼光还是小姑娘。

我说:“她说你怕冷。”

我妈眼泪又掉下来。

我打开电脑,把许棠录的视频放给他们看。

这一次,我没有躲进洗手间,也没有假装坚强。

我坐在爸妈中间,跟他们一起哭。

视频里的许棠穿着白色开衫,脸色苍白,却努力笑着。

她说,大人也会害怕。

她说,她很想回家。

我妈哭着伸手去摸屏幕。

我爸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我终于明白许棠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们家不能再比赛谁更能忍了。

忍到最后,爱会变成误会,担心会变成隐瞒,想念会变成来不及。

后来,出版社把那本绘本寄来了正式版。

封面上的小女孩拖着一个蓝色旧箱子,站在机场出口。

远处有一盏家里的灯。

扉页上写着:“献给许棠,和所有在远方想家的人。”

我把书放在许棠房间的书架上。

她的房间一直保留着。

床单换过,窗户常开,书桌擦得很干净。

那个蓝箱子我也没有换轮子。

它就靠在衣柜旁边,旧得不成样子。

有时候夜里,我会梦见许棠。

梦里她没病,穿着浅蓝色围巾,拖着那个坏轮子的箱子,站在小区门口冲我挥手。

她说:“姐,我饿了。”

我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家里的饭。”

醒来后,我会在黑暗里坐一会儿。

窗外是上海的夜,楼下有人收摊,有电瓶车经过,有邻居关门的声音。

这些声音,许棠最后一晚隔着手机听了很久。

她说,是家里。

我以前总以为,家是一个地方。

后来才知道,家也是有人愿意听你说疼,有人允许你害怕,有人哪怕隔着一万多公里,也一直把灯留着。

许棠没能自己坐地铁回来。

可她还是回来了。

回到她出生的城市,回到爸妈的身边,回到那个被她嫌弃了很多年的蓝箱子旁边。

我常常想起她最后十天。

想起波士顿的雨,临终关怀中心的白色窗帘,花园里那棵枫树,视频里爸妈压抑的哭声,还有她指尖那点斑驳的粉色指甲油。

我也想起四个月前,她发给我的手术照片。

她戴着蓝色手术帽,比着剪刀手,笑得像真的只是去修一个小零件。

命运没有因为她年轻,就对她手软。

但她也没有在最后把自己弄丢。

她害怕过,疼过,后悔过,也终于开口喊了我们。

这已经是她能给自己的最后体面。

现在每年八月十八日,我都会陪爸妈去看她。

我妈会带一碗雪菜黄鱼汤,虽然明知道她吃不到。

我爸会把那个蓝蝴蝶发卡擦一擦,再放回盒子里。

我会带上那本绘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小女孩站在门口,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没有说话。

画面底下只有一行很小的字。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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