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上任总经理的第一个月,几乎没在办公室里坐过整日。
他先是把公司所有部门的制度文件调出来看了一遍。
厚厚一摞,从员工手册到财务管理办法,从差旅费报销细则到采购审批流程,每一份都盖着“受控文件”的红章,格式规范,措辞严谨,看起来滴水不漏。
但他翻到市场部的差旅标准那一页时,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出差住宿标准,一线城市上限三百,二三线城市上限二百;
餐补每天八十元;
交通费凭票实报实销;
接待费用单次不得超过两千元,且必须提前审批。
这些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白纸黑字,一看就是正经公司该有的规矩。
但规矩归规矩,现实归现实。
于成让小李把过去三个月的差旅报销单全部翻出来,按照时间顺序码了一摞,又让财务部出了同期费用明细,把两边的数据放在一起比对,结果让他沉默了好久。
小李上个月去了一趟华北矿区,五天时间,住宿发票上的金额是一千九百多,平均每天将近四百,超过了标准上限;
餐补他倒是按标准报的,每天八十,但附了几张客户招待的发票,一餐就是七百多,没有提前审批;
交通费里夹了两张打车票,没有备注出行事由。
整张报销单加起来,将近五千块钱,按照财务制度的说法,至少有一半可以挑出毛病来。
小周的情况类似。
上上个月他跑了三个城市,中间有一晚因为火车晚点,临时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夜,没有发票,手写了一张收据,财务那边不认,那晚的住宿费就压在那里,到现在还没报下来。
类似的情况还有几次,零零星星地加起来,小周自己已经垫了将近两万。
于成把那些报销单重新按金额大小排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
几乎所有人的费用都在不同程度上“超标”,有的超住宿标准,有的缺审批手续,有的发票不合规,有的干脆连发票都没有。
账面上显示,没有一个人在虚报冒领,每一笔费用都对应着真实的差旅、真实的接待、真实的客户沟通。
不是他们想超标,是那个标准定得太低了?
一线城市三百住宿标准,随便一家经济型连锁酒店的大床房都要三百多,碰上展会或旺季,四百五都算便宜的。
客户接待的标准最高两千元一餐,放在小县城够用,但在省会城市,稍微正经一点的餐厅人均消费就要两百往上,四个人吃一顿就是八百,加上酒水轻松过千,有时候一顿饭就要花掉大半。
于成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发现如果要完全按照制度标准执行,市场部每个人出一次差至少要亏一千到一千五。
出差越多亏得越多,跑得越勤贴得越狠,那谁还愿意出去跑?
他把这个问题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在新换的办公室里,椅背调到最直的角度,面前摊着一沓运算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加加减减的数字。
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暗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隔壁办公室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他这一间还亮着。
年终还有一笔小开销,每年春节前公司会给几个重点客户寄送新年礼物,以前是王有福在管这块,额度不大,走的是“市场公关费”的科目,每年的预算在两万左右。
但那笔费用在财务账上挂的是“广告宣传费”的科目,经不起细查。
于成刚开始动这笔钱的时候,去财务部找马大姐商量过,马大姐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他的需求,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说:
“于总,广告宣传费这个科目的使用范围,审计的时候是有明确界定的。新年礼物算不算广告宣传,这个要看怎么解释。以前是王总签的字,大家就认了。您要是继续这么做,审计来查的时候,我不能保证每一笔都能解释得清楚。”
于成听懂了。
他没有为难马大姐,说了一句那我再想想,就离开了财务办公室。
那个再想想的结果,就是他也开始走起了非正常报销程序。
他把新年礼物的费用拆碎了,分批次、分科目地塞进不同的报销单里。
几笔塞进差旅补助里,几笔塞进办公用品采购里,几笔塞进技术资料购买里。
每一笔单独看都在合理的范围内,金额不大,用途模糊,既不引人注意也不容易定性。
整个操作流程他亲自盯着,不经过任何第三个人的手,连小李和小周都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平掉的。
等所有手续走完,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以前站在技术部负责人的位置上时,觉得王有福的那些操作是“灰色地带”,是搞小动作,是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现在他自己坐到了总经理的位置上,面对同样的困境,才不得不承认:
有些灰色地带,不是你想绕就能绕开的。
制度写在那里,明明白白,可制度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制度能解决的还要多。
那天下午,顾朗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顾朗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份整理好的客户维护费用明细。
他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没有立刻走开,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终于开了口:
“师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于成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他。
“您最近走的一些程序,我这边知道一点。我不是要打听,是有些事情经手的时候会经过我的流程,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顾朗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合适的词:
“我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前段时间我跟以前073的老同事吃饭,聊起公司这边的情况,有个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回来琢磨了好几天。他说,王总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甘心。他退了,但未必真的退了。”
“那个朋友还说,有人在查您来公司之前的履历,包括您在073厂的时候经手过的项目、报销过的费用、签过的所有字。具体是谁在查,他不知道,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做事留点痕迹,不是坏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落在地板上的光斑跟着动了动。
于成坐在转椅里,后背贴着椅背,指腹在桌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急于追问“谁在查”。
沉默了一会儿:
“查就查吧,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十六万周转款是从我老婆账户走的,每一笔账都能对得上,我不怕查。”
“但是顾朗,你告诉我,如果因为怕别人有别样的目的,我们的工作就停下来不推进了,那这公司还开不开了?”
顾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于成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王有福怎么想的、背后在布局什么,我没办法控制,也不打算花太多精力去琢磨。我能控制的,是我自己干的事情经不经得起查。”
他把那沓费用明细从信封里抽出来,翻了两页,指着一行数字给顾朗看:
“这笔钱请了客户,有票有据有签字有审批,你说我贪污腐败?那随便查。我签的字,我认。我没有多拿组织一分钱,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揣过一分钱,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别的,我管不了那么多。”
顾朗听着,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但也没有再继续劝下去。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拿起桌上那沓明细,点头说了一句“明白了,师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于成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于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深蓝色的画面上一行白色的字缓缓地左右移动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他起身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看着楼下厂区里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步行,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
他想起半年多前王有福在年终总结会上宣布辞职的场景,那个画面他在脑子里回放了好多次。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王有福是真的甘心退下来的,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那时候他没有答案。
现在,他仍然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市场部的业绩在稳步增长,技术部那边的研发进度也算平稳,公司的整体运营看起来一切正常。
于成每个季度的报表都做得漂漂亮亮,该签的字一个没落,该开的会一场没缺,该跑的客户一家没少。
他在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称职的总经理。
证明给谁看?
他说不清。
也许只是想证明给那些曾经觉得他不行的人看,也许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
也许,只是想证明给时初看。
一年后,四月的一个周三下午,于成在外省出差,手机在桌面振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蓉城的。
他接了,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方式像是念稿子,措辞正式而谨慎:
“请问是于成同志吗?”
“我是。”
“您好,我是集团纪委的工作人员,姓刘。有件事需要跟您当面核实,请您在最短的时间内返回公司,配合我们的工作。具体时间和地点,您到了之后按通知执行即可。”
于成握着手机,站在客户办公室的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矿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他的手心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手机壳的边缘被手指攥得有些发烫,但他握着电话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好,我尽快赶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按灭。
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转。
又没有头绪。
纪委。
这个字在他脑子里回响了一次又一次。
他在073厂干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被纪委找过,连谈话都没有。
他知道被纪委找上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般的例行询问,不是普通的组织谈话,是指名道姓地要求“最短时间内返回”的严肃通知。
他按下这些念头,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走到办公桌前,把摊开的文件夹合上,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拔下来,把名片盒和笔筒收进背包里。
他给小李打了一个电话:
“我临时有事先回去了,这边后续的商务对接你来跟。客户那边,你跟他们解释一下。”
小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的于总,你放心”,没有多问。
于成挂了电话,拎着背包走出了矿区办公楼。
蓉城那头等着他的,是一场他从来没有预想过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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