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将国号改唐为周，定都洛阳，为何史学家还将武周并入唐朝？

编辑|予安

公元690年九月九日，六万余人联名上表，请求改国号为"周"。武则天顺势而为，废唐立周，定都洛阳，自称"圣神皇帝"。从那一天起，"唐"这个国号在法理上消失了整整十五年。

但如果你翻开任何一本正式的中国通史，都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武周从来不被单独列为一个朝代。

无论是《旧唐书》《新唐书》还是《资治通鉴》，武则天的事迹都被记载在"唐"的框架之下。连二十四史的目录里，也找不到一部叫《周书》的武周史——它被直接合并进了唐朝的叙事之中。

一个改了国号、换了都城、另起年号、甚至把六部都按《周官》重新命名的政权，凭什么在史书里只被当作唐朝的一段"插曲"？这背后到底是史学家的偏见，还是历史本身的某种深层逻辑？

国号都改了，怎么还算唐朝

表面上看，武周和唐朝之间的区别足够醒目。国号变了。"唐"改为"周"，武则天追封自己的祖先为周朝皇帝，声称武氏出自姬姓，是西周王室的后裔。

她选"周"这个国号并非随意为之，在唐人的历史认知里，上古盛世只推周、汉两代，周朝国祚将近八百年，是所有王朝的典范。以"周"为号，既是为武氏称帝找到血统合法性，也是在向天下宣告一种超越李唐的政治抱负。

都城变了。武则天把洛阳升格为"神都"，把长安降为陪都。此后十五年，帝国的政治中心始终在洛阳，长安的太极宫基本处于空置状态。

制度变了。武则天把三省六部中的六部改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模仿《周官》体制。官职名称大面积更换，连年号都一口气换了十七个。她在洛阳修建了前所未有的明堂和天堂，以全新的礼制祭祀天地，试图在仪式层面彻底确立武周的独立地位。

皇族换了。李唐宗室被大规模打压。武则天先后废杀太子李贤、贬黜中宗李显、架空睿宗李旦，对李氏诸王进行了多轮清洗。与此同时，武氏一族被大量封王拜相，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一度权倾朝野。

如果仅凭这些表面证据来判断，武周理应是一个独立的朝代，就像新朝代替了西汉、隋朝取代了北周一样。许多对历史只有粗略了解的读者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武则天不是"篡唐自立"吗？那武周当然应该是一个跟唐朝并列的朝代。

但历史的判断从来不是只看表面。一个政权是否构成独立的朝代，看的不只是国号和年号有没有换，更要看它在制度延续、权力传承和历史后果三个维度上，到底是"断裂"还是"连续"。

而恰恰在这三个维度上，武周暴露出了跟所有真正的"改朝换代"截然不同的特征。

换了皮的唐朝，没换的骨头

武周的国号是新的，但它的运转逻辑几乎完全是唐朝的翻版。

理解这一点，需要先看清武则天的权力根基到底在哪。她不是像杨坚代北周那样从外部推翻了一个旧政权，而是从内部，以皇后、太后、临朝称制的身份，一步步把权力从李氏手中转移到自己名下。

从高宗显庆年间开始实际参与国政，到垂拱年间以太后身份独揽朝纲，再到天授元年正式称帝，武则天掌握最高权力的过程延续了将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帝国的文官系统、军事体制、地方行政、法律框架从来没有经历过根本性的重建。

六部改名了，但六部干的事没变。天官还是管选人，地官还是管钱粮，夏官还是管军事。官名从"吏部"改成"天官"，听起来古色古香，实际上不过是一层仿古的涂装。

武则天去世后，唐中宗一纸诏书就把所有官名改了回去，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制度性的阻力，因为底层的运行机制压根就没动过。

更关键的是科举。武则天不仅没有废除唐朝的科举制度，反而大力扩展了它。她亲自在洛城殿主持策问，开创了皇帝亲自考核贡士的"殿试"制度。

她还设立了武举，让军功阶层也有了通过考试获得晋升的通道，后来安史之乱中力挽狂澜的名将郭子仪，就是武举出身。

她大量提拔寒门出身的官员，打击关陇贵族集团对官场的垄断，这些做法在本质上是对唐太宗以来科举路线的加速推进，而不是另起炉灶。

凤凰网的一篇分析曾做过一个精确的概括：武则天虽然改了朝换了代，但对帝国的统治"基本上完全沿袭了唐朝的各项政策和制度，权力斗争基本上局限在京城之内，对地方官吏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换句话说，对于绝大多数远离洛阳的地方官和普通百姓而言，武周跟唐朝之间的差别，大概就相当于换了一面旗帜和一套文件抬头。帝国的运转方式一天也没有中断过。

制度没有断裂，更重要的是权力传承也没有断裂。这才是武周最终被并入唐朝的决定性原因。

武则天称帝后，面临一个所有篡位者都无法回避的问题：继承人选谁？如果立武氏子弟为太子，武周就会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朝代，与李唐彻底切割。如果立自己的亲生儿子——李显或李旦，那武周本质上只是李唐皇位的一次代管，等她去世后，皇位自然回到李氏手中。

围绕这个问题，武则天犹豫了很久。侄子武承嗣、武三思多次活动，希望被立为太子。但朝中最有分量的声音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宰相狄仁杰对武则天说了一段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姑侄之与母子，哪个比较亲近？陛下立儿子，则千秋万岁后常享宗庙；立侄子，从未听说侄子当了天子，把姑姑供奉在太庙。"

这段话点中了问题的要害，继承人不只是一个权力安排，更是一个祭祀问题。在中国古代的宗法制度下，皇帝去世后要在太庙中接受后代的祭祀。

儿子会为母亲立庙，但侄子登基后，太庙里供奉的是他自己的亲生父母，姑母武则天反而无处安放。

这个判断最终说服了武则天。圣历元年（698年），她下旨把流放多年的庐陵王李显接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

从这一刻起，武周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无论武则天在位时怎样改国号、换制度、封武氏为王，只要她的继承人是李家的儿子，武周就不可能延续下去。它从诞生之日起，就内置了一个"自动归还"的机制。

这一点在武周政权内部其实是公开的共识。据《资治通鉴》记载，武周一朝的大臣们从未真正把唐朝视为已经灭亡的政权。狄仁杰等人在朝堂上仍然称唐太宗为"文皇帝"、唐高宗为"天皇大帝"，丝毫不避讳李唐的帝号。

连武则天的孙子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在武周年间也公然说出"我家朝堂"这样的话。更有说服力的是一个军事细节：武则天曾以自己的名义征兵抵御后突厥，响应者寥寥无几。但改用太子李显的名义征兵后，很快就招募到五万人，突厥不战自退。

这个细节说明了一切。武周的国号只是一个政治符号，天下人心中的正统仍然是李唐。武则天改变了国号，但没有改变人心。

而武则天本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做出了她一生中最耐人寻味的选择。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张柬之等人发动兵变，迫使武则天退位。同年十一月，武则天在洛阳上阳宫病逝。她留下的遗制只有十个字："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她主动放弃了皇帝的称号，要求以唐高宗皇后的身份，祔庙、归陵——把自己的牌位放进李唐的宗庙，把自己的棺椁葬入唐高宗的乾陵。一个亲手建立了武周王朝的女皇帝，在死前自愿回归为李家的媳妇。

这份遗制，等于武则天本人亲手签署了武周的灭亡证书，也等于她本人承认：武周从始至终只是唐朝的一个变体，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朝代。

史书的判决背后是正统论的逻辑

武周在事实上被唐朝首尾衔接、完整覆盖，但这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史书要把它"合并"进唐朝。真正的原因在于中国古代史学中那套根深蒂固的"正统论"。

中国的正史体系有一个核心假设：天下只有一个正统。每一个被承认为正统的朝代，都必须跟上一个正统朝代之间形成连续的传承链。这条链不能断，不能分叉，更不能同时出现两个正统。

正因为如此，二十四史的排列方式是一个线性序列，秦、汉、三国（以蜀汉或曹魏为正统）、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中间不允许出现岔路。

在这套逻辑下，一个政权能不能被列为独立朝代，取决于它是否完成了三件事：彻底推翻前朝的法统、建立自己独立的传承谱系、由自己的后代延续皇位。

王莽的新朝虽然改了国号、换了制度，但最终皇位没有传给王莽的后代，而是被光武帝刘秀以"恢复汉室"的名义接了回去。因此在史书中，新朝被视为两汉之间的一个"插曲"，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朝代。

武周的情况几乎完全复制了这个模式。武则天改了国号，但没有建立起武氏自己的传承链。她的继承人是李家的儿子，她的政权在她去世后被李唐原封不动地收回，她本人也主动要求以李唐皇后的身份归葬。

武周的"正统"没有延续下去，它的法统在神龙政变的那一刻就被宣布作废。对于修史者来说，这意味着武周从来没有取得过独立的正统地位，它只是唐朝正统链条上的一个弯道，不是一个新的起点。

《旧唐书》是第一部正式处理这个问题的正史。它的做法很有意思：把武则天列入"本纪"（这是只有帝王才有资格列入的部分），但给她的标题是"则天皇后本纪"，而不是"周圣神皇帝本纪"。

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判断，承认她拥有帝王级别的权力和事迹，但否认她的帝号，坚持以"皇后"身份定位。换句话说，《旧唐书》在体例上"接纳"了武则天，在名分上"放逐"了武周。

《新唐书》的处理更为复杂。欧阳修一方面把武则天纳入本纪，另一方面又专门为她立传，把她放进了"列传"中，这在正史体例中极为罕见，因为帝王只入本纪、不入列传是铁律。

欧阳修这么做，相当于在说：武则天确实做了皇帝干的事，但她的身份仍然是唐朝的皇后，而不是另一个朝代的开国之君。

到了《资治通鉴》，司马光干脆把武则天在位的全部年月归入"唐纪"，与唐朝其他皇帝的纪年连续编排。他的助手范祖禹对此并不完全认同，自己另撰《唐鉴》时，把武则天在位之事系于中宗李显的年号之下——意思是武则天的统治在法理上应该视为中宗被废期间的"代管"，皇位的真正所有者始终是李显。

这些处理方式虽然在细节上有分歧，但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武周不是一个独立的朝代，而是唐朝的一个"非常时期"。它没有完成改朝换代的全部要件，最关键的那一步，传位给自己的姓氏，始终没有迈出去。

而唐朝复辟后，中宗和后来的玄宗对武周遗产的态度，也进一步固化了这个判断。复辟后的李唐朝廷开展了系统的"去周化"运动：恢复所有被武则天改掉的官名，废除武氏新造的文字，清除武周的年号和符号。

但与此同时，对武则天的定位却始终保持了一种微妙的模糊，她既不是叛贼，也不是合法的皇帝，而是"则天皇后"。这个称号既承认了她在唐朝权力谱系中的位置，又把她的角色严格限定在"高宗的妻子、中宗和睿宗的母亲"这个框架之内。

这种定位，比简单地否认或承认都要高明。它让唐朝可以继承武周时期的政治成果——科举改革、人才储备、制度优化，而不必承认武周是一个合法的独立政权。后来的史学家沿袭了这个逻辑，形成了延续千年的共识。

【主要信源】 刘昫等《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欧阳修、宋祁等《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新唐书·则天武皇后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资治通鉴》唐纪相关条目，中华书局点校本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栏目《史家之眼：武则天该不该纳入皇帝专属的本纪》 维基百科"武周""武则天"条目（2026年版本，综合引用《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及现代学术研究）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王双怀关于武则天当政时期为唐王朝发展重要阶段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