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推黄金代币化年增330亿，难阻亚洲挑战霸权能稳吗？

近期，媒体聚焦黄金价格的大幅反弹，这一动向吸引了大量关注。实际上，当前黄金领域最为重要的演变并不在于金价的涨跌，而在于围绕黄金所构建的金融基础设施正面临东西方之间的竞争格局。

一方面，新加坡与香港正在激烈角逐亚洲黄金中心的地位；另一方面，伦敦作为传统黄金霸主，正积极应对亚洲新势力的挑战，探索新的突破路径。

据英国《金融时报》8月10日报道，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正在与英国各大银行及黄金市场参与者合作，制定以实物黄金为支撑的代币化黄金框架，其中即包括将代币化黄金直接用作货币市场抵押品的可能性。

自1987年英国实施黄金市场改革以来，黄金相对于主权国债一直存在一个显著的劣势：尽管黄金具有保值功能，但国债作为抵押品更为便利。银行可利用国债进行回购交易，各类基金亦可将其用于质押融资，交易商也能为国债回购提供融资。

因此，国债已成为全球回购抵押体系的核心。回购市场是货币环流中永不停歇的心脏，无论是美元环流、人民币环流，还是日元环流，回购市场，尤其是隔夜回购，始终是整个金融市场中最重要的中枢。

回购市场以何种资产作为抵押品？最重要的抵押品自然就是国债。与国债相比，黄金作为抵押品的可行性和效率要低得多，很难进入现代金融体系的核心，即抵押品流转体系。

要成为合格的抵押品，资产必须能够便捷地用于融资，并能快速完成清算。国债在这方面较为便利，黄金则面临诸多困难。

其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实物黄金涉及仓储、转移、分割、检验及结算等环节，流程复杂；另一方面，即便使用伦敦的未分配黄金账户（即黄金信用），其抵押功能亦远逊于国债。

根本原因在于，黄金未分配账户相当于银行的部分准备金体系，黄金信用则类似于银行储蓄。无论是黄金信用还是银行储蓄，均处于银行的负债端，必须与某家银行绑定。

例如，一笔银行存款存放在摩根大通的账户中，即构成摩根大通对存款人的负债；而100盎司的黄金信用同样必须产生于某家黄金银行的账户，构成该银行对客户的黄金负债。

由此，黄金信用或纸黄金无法脱离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被绑定在特定银行身上，无法像债券那样在市场中自由流通，缺乏独立性。银行储蓄难以在市场中流通，但一旦转化为债券，便可自由交易，这正是二者的本质区别。

黄金信用面临类似问题。黄金代币化恰恰旨在破解这一难题：当100盎司黄金存储于经认证的金库后，其代币形式，即黄金的数字收据，被记录于区块链大账本中。

此时，这100盎司黄金代币的数字凭证，如同100美元国债票据一样，可以脱离银行资产负债表独立存在，在市场上自由交易，并可作为独立的抵押品参与回购及一切相关交易。

如此一来，黄金货币与国债便成为真正的竞争对手。金融市场的核心业务，归根结底是抵押品之争，而抵押品之王的位置至关重要。

在主权债务日益波动、各国财政赤字持续失控的背景下，长期国债正逐渐丧失其传统的避险天堂地位。

不论是30年期美国国债、30年期日本国债，还是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等国的长期国债，其长债信用均面临挑战。

在此情况下，黄金代币的出现将直接挑战这些长期国债的地位，一旦抵押难题得到解决，黄金将与长期国债一较高下，争夺“价值之矛”的角色。

这意味着，下一阶段的黄金牛市，不再仅仅取决于投资者购买黄金的数量，而在于金融体系如何逐步发掘黄金的货币功能，特别是其作为回购市场抵押品的潜力。

黄金将不再仅是一种资产，而是切入整个金融体系最核心的回购市场，进入我们称之为货币心脏的核心功能领域。

伦敦作为全球老牌的黄金场外交易中心，目前占全球黄金交易量的约70%。在上海、香港、新加坡等亚洲新势力的竞争下，伦敦深感忧虑：若不积极推进金融创新，包括黄金代币化等新尝试，其霸主地位被亚洲中心取代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英国金融监管部门亦十分重视黄金代币化带来的经济效益。其研究报告显示，若从现在开始推进，到2035年，黄金代币化每年可为英国经济贡献约330亿英镑，这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世界黄金协会对英国推动的黄金创新亦持有看法，认为黄金代币化意味着黄金所有权不再受制于金条尺寸、金库位置及分散于全球各地的结算机制等限制，可成为自由流通于全球的核心资产。

关于英国当前推进的黄金代币化创新，我们认为其方向本身并无问题，但未必能实现英国自身所期望的目标。英国推动黄金代币化的初衷，是为了捍卫伦敦延续两百年的黄金霸权。

正如美元享有货币霸权，伦敦至今仍掌握着全球黄金的霸权。如今，其面临的挑战来自亚洲，同时，全球各国央行纷纷将本国黄金储备从伦敦运回国内，这无异于釜底抽薪，形同准备金挤兑。

亚洲国家之所以将黄金储备撤回本土，首要原因在于英美等金融霸权国家滥用金融制裁，随意冻结他国境外储备，严重损害了传统信誉，进而削弱了全球化金融体系的核心基石。

英国所设想的黄金代币化，其前提条件是全球黄金须集中托管于伦敦LBMA金库体系，唯有如此才能建立全球统一的黄金代币。

这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个悖论：黄金代币化需要全球金融互信，而恰恰是金融互信的瓦解和被破坏，才促使英国推动黄金代币化，二者之间存在根本矛盾。

因此，黄金货币化与逆全球化存在天然矛盾。在全球化的时代，各国相信资产置于何处并不重要，只要产权受到国际体系保护即可。

但当前形势已发生巨变，各国央行愈发关心的是：我的黄金究竟存放在哪里？谁控制着金库？谁有权动用我的黄金？一旦遭遇金融制裁，我还能否提取黄金？

尽管黄金代币化在技术上具有优越性，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未来发展的必然方向，但英国未必能够成为这一大趋势的最大受益者。

在逆全球化背景下，最有可能出现的并非全球统一的黄金代币，而是区域性或集团性的黄金代币体系，例如伦敦黄金代币体系、新加坡黄金代币、香港黄金代币、金砖国家黄金代币，以及中东黄金代币等。

由于各体系在信誉、规模、成本管理和运营经验等方面存在差异，甚至有可能形成黄金货币之间的汇率市场。因此，黄金代币亦将走向多极化的发展道路。

由此可见，尽管英国正推动黄金代币化这一具有积极意义的金融创新，但其最终路径未必是全球统一的。黄金代币最有可能的发展方向，仍是演化成一个多极化的体系，这与现实货币体系中多极化的发展趋势相互呼应。